书库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宽广得多,漂亮地多。“重点”之说并非徒有其表。天花板的房梁设置在让人要高仰着头仰望的非常高的位置。明明是一层楼的建筑,其内部空间却有两层楼那么大。建造使用的木材连外行人都能一眼看出来是高价值的优质良木。在这广大的空间里放着数量庞大的藏书,以及眼前这架大键琴。非常有特色的布置,又不失庄严。
就算藏书量如此庞大,整体的空间也一点都不显得狭窄。在藏书和乐器的中间,围成一圈,摆放着可以坐十个人左右的桌子,可以让人非常舒畅地谈天说地。说是书库,要比一般不怎样的住宅本身都要漂亮得多。不对,要建这样的一幢书库肯定要比建一栋不上不下的一室户住房要多花很多钱。教授是一个非常有钱的资本家的印象,又一次得到了证实。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不过老师不是自己有在画画嘛,那么他对于艺术肯定是有一定的理解的。说不定他以前很喜欢听他现在的夫人的演奏,在演奏会中两个人认识了,然后成为了艺术上的知己,渐渐地两个人就变得越来越亲密——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啊,原来如此啊。这样的话我就能理解了。很有大学教授风范的古典式的邂逅。”
古典式的邂逅这种说法我是能理解啦,不过什么叫很有大学教授风范啊?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是,”小溪好像灵光一现一样,竖起了食指,“这里面能够嗅到婚外情的味道哦。”
“咦?婚外情?”
“因为刚才不是说了老师之所以会跟前任夫人离婚,责任是在老师那一方吧。这样的话,也就是说,是因为老师跟现在的夫人有了不正当的关系吧——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恩……该怎么说呢,”看学长咬着牙不太好受的样子,看起来他也想到了这点,“总之,不管怎么样,教授也是个男人嘛——”
“也就是说,”高千把盛着切好了的葱的木碗递给了小溪,“他抛弃了糟糠之妻。”
“抛弃……喂,我说你啊——”
“以前听匠仔说过,白井老师跟前一任夫人结婚的时候,还是他正就读研究生的时候。”
“这样啊。”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不过据说当时老师跟他的父母关系不是太好,几乎处于断绝亲子关系的状态。因为这样,所以他完全无法从父母那里得到经济上的支援。”
“原来教授还有这样的过去啊。不过既然现在他已经继承了家宅,那么最终他们应该已经和解了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就算没有和解,在父母过世后,家宅也会自动被他继承吧。”虽然高千的口气非常平淡,但是就内容来说,听得出她还是非常辛辣的,“总之,支持老师度过那段艰苦时期的正是他的前一任夫人。那时候她抛头露面外出工作,把赚来的钱全都用来支持老师的研究工作。不用说老师一看就是个只顾着研究学问的人,自然不能在家务上帮夫人一把。夫人一边工作,一边包办了包括抚养孩子长大在内的所有家事,一家人一起度过了婚后生活中最艰辛的一段时间。要我来说,老师的前一任夫人才是真正需要画在画上的糟糠之妻。”
“……不过……,”学长大概是感觉到了高千那静静的怒气吧,声音里稍微有点战战兢兢,“确实,从表面上来看,确实好像是教授非常冷酷地抛弃了前一任夫人。但是,事实也不全是这样吧。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两个人的夫妻生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外人谁也不知道吧。”
“好吧,这也是匠仔从老师本人那里听来的话。也就是说老师本人也充分理解到没有他的前任夫人就没有他的今天这条真理——至少在当时的阶段他还理解。”
“能够让他忘记这条真理,可见他现在的夫人的魅力之大了——是吧。”
“就是这样。”觉得好像小溪给学长找了台阶下一样,“说起来,教授在聚会的时候,喝醉了也会一直说前任夫人的各种好话。那时候我还羡慕他们夫妻两个感情真好呢。居然能让他下定决心离开前一任夫人,可见他对现任夫人的迷恋之深。”
“是有可能是这样,不过,反过来想一下,也是有可能的啊。”
……反过来想一下?高千的这句话让我一瞬间反应不过来。
“反过来想一下是怎么想?”
高千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我一眼,准确点来说,是看了一眼厨房的入口处,我正好站在厨房门口,所以眼神有一瞬间跟她的眼神正好对上。在我看来,她好像是在向我求证:现在没有人从书库过来吧。
“——我觉得,从根本上来说,我果然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啊。”
“啊?”
“这个时侯,我更加有这种实感。”
“你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我最讨厌男人这种生物了。”
“现在还说这个干吗?这种事情,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嘛。”
是吧,学长环顾四周寻找认同,小溪好像感到有点困惑。
其实我也一样感到有点困惑。不过我不是对学长的话感到困惑,而是对高千的话——从根本上来说一点都没有改变。也就是说,换句话来说,意味着她自觉到跟以前相比自己已经发生了某种改变。不用说,改变的契机自然是在今年寒假的时候她跟匠仔一起回了老家的那一次旅程。
“既然大家都知道,那么我就直说了吧。小漂,对于老师再婚这件事,我跟你的看法完全相反。”
“所以说,就是在问你这相反是什么意思啊?”
“重点在于,小漂觉得能让老师跟感情那么好的前任夫人分手,可见他与现在的夫人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你是这么解释的吧?”
“对……我是这么认为的。”学长好像在警戒着高千的话里有什么陷阱一样,停顿了一下,“是这样没错。”
“那么,小漂认为前任白井夫妻之间的感情很好的依据是什么呢?”
“这当然是因为,刚才我不是说了嘛,教授经常在跟我们聚会的时候——”
“喝醉的时候会说前任夫人的各种好处,是吧。我知道。我也听到过不止一次他这么说过。说什么这样的老婆配自己实在是有点太浪费了什么的,自己能有今天全都她的功劳之类的——全是这种意思的话。”
“对啊,一点也没错。”
“但是,从喝醉的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又不一定全都是实话。”
“啊?”
“我觉得,人类这种生物就算是在喝醉的时候,也不会对别人说出自己心底的实话。”
“喂喂,这可不对啊。”
“不,就是这样的。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实话的。就算说了,那说的肯定都是些他希望别人能够相信的所谓的实话。”
“这可不一定啊。我喝醉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酒后吐真言啊。晕晕乎乎地就把实话全说出来了。就因为这样还搞砸了很多好事。”
“说得不好听点,你自己都希望自己能够相信这些都是实话。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好听不好听先不管,你这种想法非常扭曲倒是真的。高千,你是想说什么?教授喝醉的时候跟我们说的前任夫人的各种好话并不是他的真实想法,而是他希望我们能够认为他是这么想的吗——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
“不是想让我们相信,而是想让他自己相信。”
“想让他自己相信啊。”
“刚才也说过了,老师对前任夫人应该是感到内疚的,正因为有了夫人的辛苦,才会有他的今天——老师虽然有些时候缺乏常识,神经上也少一根经,不过并没有到无法分辨出这条真理的地步。所以才无法抛弃这糟糠之妻。”
“所以在喝醉的时候要说这些话给自己听吗?”
“或者说在某种意义上对于自己的愿望起到一种牵制作用。”
“愿望……牵制作用?”
“明明自己一直在各种场合津津乐道地说自己夫人的好话,万一哪一天跟她离婚了——真发生这种情况的话也太掉价了吧。所以他才会这么做,以防自己哪一天真会做出这种蠢事,为了这个目的而做的保险。”
“等一下,听高千这么说,就好像教授本来就有要跟前一任夫人分开的想法一样——这种强词夺理的说法就变成了所有事情的大前提了啊。”
“不是我强词夺理,而是事实就是这样。”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老师的新夫人现在并不在家里吧。明明知道今天我们会来做客,还是决定外出,真的有那么紧要的事情吗?而且,都已经到了这个时间了,还完全没有回来的迹象。虽然我无法断言她肯定没有这么紧急的事情,不过我还是觉得是老师故意找了个借口让他的新夫人出去的。因为他心有愧疚。他是在和匠仔的谈话中,装作不经意地提到了自己再婚的事情,我想如果匠仔没有那么问,只要我们没有特意提到他的夫人,他是不会告诉我们他已经离婚并且再婚了这个事实的。”
“再怎么说,这也是你想太多了吧。”
“如果这样说是我想太多了的话,那么我换种说法,至少他不想在公开场合介绍他的新夫人给我们认识。这和他以前到处谈论他的前任夫人是同样的心理,因为他心中有愧。”
“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还是觉得在过去,也就是在认识现在的夫人之前,教授并没有跟前任夫人分开的意思。”
“不对,他有。”
“喂喂。”
“看清楚现实吧。他不是已经跟前任夫人分开了嘛。”
“所以我就说嘛,先不管这个既定事实,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
“而且,好好回想一下刚才匠仔说的话。”
“是指他说的话的哪一部分?”
“匠仔是在去年长假的时候来这里的,那个时侯前任夫人还在吧,大约一年零两三个月之前。”
“是啊,这又怎么了?”
“那个时候,关于白井家宅的改建工程应该已经在准备阶段了吧——这么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虽然匠仔那时候好像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对,这么想没什么问题。不如说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要改建家宅的话至少提前一年就应该开始跟从业者讨论各种问题了。更何况这次的改建要比一般的改建更加费时费力。匠仔没有听说应该只是因为谈话中正好没有谈到这方面的事情,而实际的改建计划应该已经开展工作了。”
“那么关于建造书库的事情呢?”
“这当然也已经在准备了啊。”
“是和改建家宅的计划同时进行的吗?”
“应该是吧。就刚才我们看到的而言,无论是天花板上的房梁,还是书柜、书桌所用的木板,使用的都是非常上等的木材。虽然我不是什么内行,不过也能够在其中感到教授花费了很多心思。应该是从很久以前就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吧。”
“说起来——”我突然间想起某件事,“匠仔好像说过,去年来这里的时候,没办法把这里的藏书看个痛快吧。因为大多数的书都放在纸箱里堆在一起。”
“和家宅改建同时进行的建造书库的准备在那个时候已经开始了啊。”
“原来如此,”高千双手叉腰,慢慢地走向学长,“那么关于防音设备的计划在那时候也已经开展了吧。”
“防音……”
“老师的前任夫人,到底是不是个喜好音乐的人呢?”
“不是……听刚才匠仔的口气,应该不是个会弹奏乐器的人。”
“在书库设置防音设备的想法,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人会想到的吧。一开始就有在这里摆放乐器的计划——这种可能性不得不考虑进去吧。这样的话,也就是说,在去年匠仔到这里在做客的时候,现在的夫人已经在老师的生活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确实如此。就算是学长也没办法反驳。
“明明那时候老师的前任夫人还住在这里,但是家宅改建计划的构想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前任夫人的位置。”
也就是说,教授是因为婚外恋而走到了离婚、再婚的地步,这种想法得到了证明。
“在协议离婚还没有成立的阶段,他已经在做把婚外恋对象迎接到家里来的准备了。斗胆说一句,这真是非常可耻的行为。”
从高千的嘴里说出“可耻”这个词,让我不由的想要塞住自己的耳朵,就好像这个丑恶的词是在对我说的一样。
“如果这都不算是老师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想要跟前任夫人分开的旁证的话,那什么才算是?当然,新夫人的突然出现也说明了新夫人的魅力所在,不过我认为,说不定老师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有这么一个人物的出现的机会。”
“或许你说的没错,但是,只要没有任何物证可以证明你的这种推理,那么就可以说,你所说的所有的内容都仅仅只是你通过教授已经离婚这个事实而做的演绎法而已。你怎么解释这点?”
“不需要解释。因为无论怎么猜忌,只有他已经离婚了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高千啊,你好像自己都已经忘了你自己提出的论点了吧,你是说教授在此之前一直在各种公共场合做所谓的保险工作吧。一直不停的说自己前任夫人的好话,以牵制自己想要和前任夫人分开的不真诚的愿望。如果这都是真的话,那么现在的结果是他到底还是离了婚,也就意味着他真的是被逼到了不得不下离婚的决断,使得自己之前所做的那些保险工作全都失去了任何意义。也即是说,他所做的离婚、再婚的这个选择真的是非常至诚的——事情就可以解释成这样了哦。”
高千的嘴唇动了动,不过并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了下来,而且,这段沉默持续了很久。这种场面是非常少见的。与其说是少见,不如说是根本见不到,至少在此之前,我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连一次都没有。
“这下你明白了吧。”
高千果然还是没有回答。
“这也就是说,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相信,很有可能之前教授到处所说的自己的感情都是真实的。之所以会离婚,是因为他对新夫人的感情比他自己过去的感情更加强烈。至少作为外人来说,不坏有恶意地这么想是不会有错的。”
“这些全都是……”有种“终于”的感觉,终于高千白了学长一眼,“所谓男人的歪理而已。”
“这跟男人女人无关。就算教授是个无药可救的伪善者,有权利来揭发他的也只有他的前任夫人而已。我觉得像我们现在这样没有任何根据地谈论这些事情是很不应该的,至少,不是很得当。”
今天还真是个能目击到很多奇迹的日子啊。真的只有一瞬,我觉得高千的眼底染上了一点红色。当然只有一瞬而已,马上就恢复到平时的颜色。
“是啊……可能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吧。对不起。”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啊。我能明白你的想法。如果研究生时代就结婚的话,到现在应该已经一起度过了三十多年的夫妻生活了。而且是名副其实的糟糠之妻。离开这样的妻子而选择过全新的人生,说实话,我也觉得有点无法释怀。不过,夫妻之间的事,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外人是真的很难理解的。关于这一点,就算是男人和男人之间,或者女人和女人之间也一样。外人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也有种情况就是就算选择了离婚这条道路,但是实际上心底并不想跟对方分开。”
“说的一点也没错。并不是说不离婚就一定是好事。有种人一边维持着婚姻关系,一边继续对对方不忠,这种情况下,虽然从表面上看已经弥补了过错,但是实质上其性质更为恶劣。”
“我的父亲就是这种人。”
“咦?”
“他就是选择了更加不诚实的道路。我的哥哥虽然一开始选择了在表面上弥补过错,不过他马上就舍弃了自己的选择。虽然这样,我也不认为他比父亲更加诚实。”
这是——我的身体在这一瞬间不禁颤了颤。从高千的嘴里居然会说出关于她家庭的话题,恐怕这是只有匠仔才知道的事情……我连忙摆正姿势,不过最终她也没有再详细地说下去。
“……我之所以会那么说,可能只是因为我一直害怕会被其他人背叛吧。”
虽然跟她的家庭关系无关,不过这也是是非常沉重的发言。没想到,那个高千居然会在别人的面前说出这种软弱的话……
“这可不对。”
但是,漂撇学长马上就否定了她的说法,别说是刚才高千的话了,现在连学长的话也让我吓了一跳。
“不对是什么意思?”
“我不觉得高千会害怕别人背叛你。”
“这还真是出乎我的预料之外。就算是我,也是个人啊——这好像是某个人说的吧。”
说起来,我想起了以前漂撇学长好像是说过这种话。
“那么,这好像也是某个人说的话吧。就让我也不怀好意的解释一下吧。高千害怕的并不是这个。我可以断言。你不是个会畏惧被别人背叛的人物。不过你想要自己相信自己是个害怕被被人背叛的人,这其中其实是有隐情的。”
“……我?那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呢?”
“只要是个人,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就会成为背叛别人的那个人——这就是其中的隐情。”
高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倒不如说看上去比平时更加平静。就算这样,我还是能感到周围正在高涨的战栗紧张的气氛……
“只要反过来想一想,什么都是有可能的——这就是一个实例。”
反过来想一想……我偷偷看了高千一眼。我的预想没错。
果然——
果然,她也正在看着我。
*
反过来想一想。这正是高千刚才告诫我时所使用的措辞。就在,刚才。
“你是这么说的吧——你是为了能够亲近我所以才利用了匠仔,是吧?”
对,是的。
就是这样。
真的就是这样。
“但是,如果反过来想一想的话又会变成怎么样呢?也就是说,小兔其实是为了给自己亲近匠仔找个理由,所以才利用了我呢?”
咦?
不、不对。
不是这样的。
肯定不是这样的。
“是啊,确实有可能不是这样。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就不肯直视自己所做的事情呢?事实就是,小兔你非常积极地,在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命令的情况下,非常自然地,以自己的意志,变得跟匠仔越来越亲近了——这就是事实的经过吧?”
所以我说了,不是这样的。
这其实是……
*
很明显,现在的高千正被自己刚才说的话反驳到。证据就是,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很少见的像是在寻找共犯一样。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有点恶作剧的感觉。
终于,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并没有对此感到有所顾虑的样子。
“我没话可说。就像你说的那样,小漂。结果就是所谓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把我的扭曲的观点又还给我了。”
不知道我和高千之前对话的漂撇学长,因为高千那么轻易就向他低头认错,所有有点失望。脸上全是高高在上的表情。
“行了,既然你那么诚心地道歉了那就算了。世间可没有那么简单哦。虽然我并不是女人,不过我觉得做女人还是很辛苦的。因为现实是以男人为主的男性社会嘛。大多数的男人——不是全部,而且有一部分女人也是——是以这种准则来行动的。在高千最讨厌的男性社会的中心理论中,女性要走得一路通畅还是非常困难的。虽说在某些时候可能有股闯劲会更好点,不过偶尔还是需要采取一点,那个什么,柔软的姿态的,这其实、大概也是非常重要的吧——”
大概是对自己的演说口吻感到不好意思吧,学长说着说着就开始打马虎眼了。
“怎么了,小漂,突然就开始含糊其辞了。”
“因为高千你居然会那么轻易就认输,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用担心。”
高千终于笑了,恢复了她平时那种无敌的微笑。
“虽然现在我是很轻易地就让步了,不过真的碰到不能让步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不能让步的时候啊——”
我还以为他会继续问下去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没想到学长好像完全理解了一样点点头。
“——这样啊,原来如此。”
“对。”
“这还真是可怕——不对,这应该不是我的台词吧。”
“为什么?”
“归根结底,男人这种生物是不可能真正理解女人的可怕之处的。知道女人真正可怕之处的只有女人。”
“啧啧,怎么说这么圆滑的话,一点都不像你。”
“不客气。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过我真的要同情那个女人了。”
“不要说的自己好像博爱主义者一样。因为这就是你刚才所说的柔软的姿态啊。”
“哈,笑话都说的那么辛辣。”
“——那个。”突然之间小溪插嘴说到,“也就是说虽然高濑小姐的父母没有离婚,不过高濑小姐觉得他们还是分开比较好吗?”
难道说,连高千都完全忘记了小溪的存在了嘛。事到如今,再反省自己刚才是不是说的有点太多了也晚了,只能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恩,算是吧。这么想就行了。”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两个人之间关系那么差,那么还不如离婚算了。”
“长谷川同学的父母也是?”
“对啊。但是他们并没有离婚。至少到现在还没离。而没有离婚的理由又非常无聊。”
“什么理由?”
“因为我爸爸是基督徒。”
漂撇学长和高千对望了一眼,“……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基督教难道禁止离婚吗?”
“其实我也不清楚。虽然小时候一直被爸爸强拉去教堂,不过因为牧师的传教实在是太无聊了,所以直到今天我对于圣经、上帝什么的都还不是很清楚。虽然在懂事之前就因为爸爸的坚持而接受了幼儿洗礼仪式,名义上我应该也算是个基督徒,不过我既不相信有上帝的存在,也从来没有读过圣经。就算是这样,一直到高中为止我都被强迫要去教堂做礼拜,实在是太讨厌了。升上大学后,才终于得到了解放,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我好像听说过小溪是东京人。虽说安槻大学也算是国立大学,不过特意跑到这种乡下地方来读大学,看起来小溪很有可能是想从爸爸的宗教束缚里逃出来。从她的口气里能够听到一点点怨恨的意思,不过说不定这只是她的自嘲吧。
“我最讨厌的就是,明明我本人并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不过就因为我会去教堂,所以周围的朋友全都把我当成是真正的基督教徒。”
打断高千和学长的谈话就够唐突了,现在又一下子开始谈起自己的身世就更加唐突了。后来想想,这可能是小溪在表达“我也有话要说”的意愿吧。又或者是在她看来,高千和学长当时已经进入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的世界,对此她非常不满(说起来她今天穿了昨天刚买的那件奶白色的高领无袖衫,和高千那件只有颜色不同,款式一样的)。因为只有自己被丢在了一边所以有点闹别扭吧。说穿了,在酒桌上,如果有人开始感叹自己的命运多么坎坷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的开始感叹自己的悲惨命运的心理是一样的。
“明明我连帮我进行幼儿洗礼的是哪个教派都不知道。”
“不过,长谷川同学啊,所谓宗教就是这种东西啊。我们日本人名义上说都是信奉佛教的,但是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虔诚的信徒。可以说,仅仅只是为了在婚丧喜庆的时候方便才以佛教徒自居的。这应该就是日本大多数家庭的实情吧。”
“其他人或许真的是这样。不过我的爸爸可不是为了方便才信教的,他可是真的非常虔诚的教徒。基督教的结婚仪式上不是要在上帝的面前发誓两人永远相爱嘛。”
“在外国的电影上经常能看到。在神父或者牧师的面前起誓。”
“也就是说,从道理上来讲,离婚就是打破这个誓言的行为,间接地背叛了上帝。我也没办法说的很清楚,总之爸爸的想法就是这样的。所以无论妈妈怎么求他离婚,他都完全听不进去。”
“你妈妈希望离婚吗?”
“是的。总之就是想离开爸爸。但是,爸爸就是非常执着于婚姻关系的维系。到底是为什么呢?这应该就是刚才所说的,夫妻间的事外人是不会明白的吧,就算是家人也一样。但是,偶尔爸爸和妈妈会同时在家,那个时候家里的空气就会变得非常紧张,在家里根本没办法待下去。为了一点无聊的小事就能大吵大闹。小时候我非常不理解都闹成这样了,爸爸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能继续忍受下去的呢?到底有什么必要那么执着于所谓的上帝呢?快点分开不就好了,这样的话不仅仅是对妈妈来说,对爸爸来说也肯定是分开后要幸福得多。”
“这个,但是,也并不一定哦。”学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刚刚我和匠仔买来的罐装啤酒,“这句话刚才并没有提到,不过只看到事情一面是不能完全理解事情的全貌的。比如说,说不定你爸爸不同意离婚仅仅因为你爸爸对你妈妈还留有爱意也说不定哦。他并不想跟你的妈妈分开。但是,就算实话实说了也没有人会理他,所以为了方便起见才会提出宗教上的理由,也就是说拿上帝做挡箭牌——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就算真的是这样我还是觉得他们应该离婚算了。妈妈曾经说过当年结婚的时候他们夫妻两人的关系就不是很好。就在婚礼前妈妈还曾经想过直接取消婚礼算了。不过,由于已经下了聘礼,跟仪式的牧师也早就打好了招呼,事到如今再取消婚礼面子上太过不去了,爸爸坚决不同意。就这样,两个人才一直拖到现在。就算是在现在,妈妈还经常会含恨地说着这件事。”
“为什么你妈妈在婚礼前会改变主意呢?”
高千从歪着头这么问着的学长手上拿过还没打开的啤酒罐,“要干杯就再等一会儿,大家一起干。”
“一开始是喜欢你爸爸的吧?所以才会发展到结婚的地步吧。”
“这其实也是因为宗教方面的原因。我妈妈本来并不是基督徒,在那之前既没有去过教堂也从来没读过圣经。爸爸就逼着妈妈去接受洗礼,说是要跟他结婚的话就必须接受宗教的洗礼。这种要求如果是在恋爱的时候提出来的话那还有回旋的余地,在已经决定要结婚之后再提出来,妈妈就觉得自己被骗了。其实,爸爸那时候如果只是试探地询问妈妈能否考虑一下这个问题的话,说不定还不会有什么事,但是他一味地强迫妈妈去信教,完全不顾妈妈的感受——当时的情况应该就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
“那时候我还小,还不是太懂,听说在我出生之后,大概有十年左右吧,实在是非常过分。一个家庭被搞得乱七八糟,不对,甚至连家庭这个词都称不上。”
“你父母一直吵架吗?”
“哪有什么吵架啊,妈妈完全不回家。一直在外面玩。”
“玩?”
“我是听我外婆说的,因为无论妈妈怎么求爸爸跟她离婚,爸爸都不同意。于是妈妈就变得自暴自弃了:那就随你便了,我也在外面随便玩了。把刚刚出身的我扔个外婆,自己到各种奇怪的地方去徘徊,选择各种可疑的男人作为对象,在外面玩得非常奔放。”
“怎么……”
虽然她妈妈已经够夸张的了,不过她外婆居然会对自己的外孙女说这种事也算是夸张地可以。真不知道她外婆心里在想什么。虽然我非常在意,不过关于这点小溪完全没有提到。
“而且为了做给爸爸看,还曾经在马路上随便找个男人然后带到家里来。我妈妈以前真的是个有点过分的女人哦。”
小溪一边这么说明着,她的感情也逐渐地倾向于她的母亲了吧,脸上露出了爽快的笑容。仔细想想,她外婆应该也是看穿了小溪会有这种反应,所以才会特意把这些事情全都告诉她的吧。算是帮着女儿一起反抗强要女儿信教的女婿的一种手段吧。
“既然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你爸爸又有什么反应呢?”
“他的反应一点都不有趣。因为他自己坚持绝对不会离婚,所以基本上是什么都不能做。我猜想大概因为他是基督徒吧,所以不能用强硬的暴力手段强行阻止妈妈的行为。只能默默地,一个人忍耐下来。就因为他的这种态度,于是妈妈混乱的行为进一步升级,陷入了恶性循环中。”
“你刚才说了是以前,那么也就是说你妈妈现在已经没有在继续过着那么混乱的生活了?”
“大概是在我升上初中的前后吧,妈妈也终于冷静了下来。因为染上了各种疾病觉得这是由于自己混乱的生活而遭到的报应也是原因之一吧,不过好像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收到了外婆的训教,说你女儿已经进入青春期了,是时候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了。”
“那么,现在你妈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早就不在外面找男人玩了,而且已经看开了,不拘泥于婚姻关系了,家里的事情她也完全不管。早上在爸爸出门上班之前是不会从床上爬起来的。爸爸如果有加班的话,无论他工作多么累也从来不会帮他准备晚饭和洗澡水。所以曾经有一次爸爸的眼睛看不见了。”
“咦?眼睛?”
“因为营养失调。主治医生都惊呆了。因为爸爸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的原因。从前他就有在外面吃饭只吃蔬菜的癖好。”
“也就说,你父母一直处于冷战状态咯。”
“就是这样。所以当我考上大学可以到安摫这里来的时候真的松了一口气。啊,这下终于可以不用被卷入这白痴一样的战争中了。”
“小溪是独生女吗?”
“是啊。他们夫妻俩关系那么坏,怎么可能会多生小孩呢。”
“听你这么说,确实他们两个还是分开比较好,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是分开比较好。”
“但是,前一阵子妈妈从老家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跟我说两个人在一起太长时间也不好,感情都有点转移过去了。”
“转移到你爸爸身上去了?恩?”
“不过说是说感情转移过去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的意义上的感情转移了过去。据妈妈所说,虽然被爸爸强制接受了洗礼,但是她并不是基督徒。她并不信奉上帝,当然也从来没有去过教堂。但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周围的人已经把她当成是基督教的人来看待了。”
“这,说的倒也是。”
“比如说,当她被别人问到,该怎么解释基督是处女生出来的,而且还死过一次以后再复活的这种一点也不科学的教义时,她就非常困扰。”
“你的妈妈会困扰?为什么?只要告诉对方其实自己并不相信这些东西不就行了吗?”
“是啊。”小溪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爽快表情,像是被她妈妈的苦恼给附体了一样脸上的表情扭曲着,“我也这么说啊。虽然我不知道是谁问她这种问题的,不过只要告诉对方基督徒是自己的丈夫,她本人并不信奉上帝不就行了嘛。这么说不就行吗?我就是这么跟她说的,然后她告诉我说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什么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妈妈也没办法说清楚。唯一能说的只有一句:所谓夫妻就是无关个人的意愿和思想,所处的立场是一样的。更准确点来说,是被外部认为是同一立场的。就算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了爱情,价值观和思考方式也完全不同,就算是这样,在世人的眼里看来,夫妻俩总是二位一体的。”
“就算在内部两个人已经分道扬镳了,但是在外人看来却是命运共同体。在不知不觉中,甚至连自己也被感染到开始抱有了这种想法——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与其说是被高千一语中的而高兴还不如说是因为高千帮她归纳了重点本身这件事让小溪非常高兴,非常得意,“被感染到。对,妈妈就是这样表达的:等回头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世间的这种看法所感染到了。比如说有时会想到还是对爸爸稍微温柔点吧之类的。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有时甚至还想:偶尔跟他一起去一次教堂也不要紧之类的。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有这种想法的时候,真的是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快感。这与其说是感情已经转移了过去,还不如说是因为所谓的夫妻,是不可能只有一方的意向和思想的。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说着说着就变成了永无止境的抱怨。”
当然我还没有体验过夫妻关系,不过对于这点还是能够理解的。只要是人类,在人际关系中,总有些从道理上无法说清楚的事情。
“而且,我妈妈还说,可能自己并不是非常不幸的人什么的。”
“并不是不幸?你妈妈?但是她不是因为婚姻失败很苦恼吗?”
“虽然这也是不幸的一种,但是照妈妈的说法,自己果然还只是个小市民而已,并没有经历过决定性的不幸事件。或许这就是所有的元凶吧。”
“我不是很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如果我这个女儿在很小的时候就因为绝症而死掉的话,那么她就可以算是经历过决定性的不幸了。”
好像小溪妈妈所谓的不幸,就像是通俗剧里的剧情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想:这种话不要对着本人说啊,一点都不吉利。总之,照妈妈的说法,如果有发生过这种决定性的不幸事件的话,自己肯定会下定决心否定上帝的存在。”
“这也就是说,你妈妈已经开始有点相信上帝了吗?”
“我也这么问她,不过她回答说并不是这样的。自己直到现在也不承认上帝的存在。不过当被其他人问到自己为什么是基督徒的时候会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不是基督徒的话应该没有任何迷茫才对,但是就是会感到迷茫。明明只要说自己并不信奉上帝就行了,但是就是说不出口。之所以会变成这样,肯定是因为自己没有能够充分否定上帝存在的理由。所以,如果有什么决定性的不幸事件发生的话,自己一定能够堂堂正正地宣称什么上帝啊佛祖啊,自己一个都不信。她就这样在电话里跟我长吁短叹。妈妈的抱怨听得越多,越觉得她的不幸之处就在于没有背负那决定性的不幸——总觉得她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也就是说,既没有信奉上帝的理由,也没有否定上帝的理由,处于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就是最大的不幸。
“而且,很可笑的是,妈妈居然说最近自己已经有点开始理解爸爸的感受了。”
“嚯。”
“我已经去世的爷爷听说就是个非常严厉的基督徒。爸爸之所以会走上信教的道路就是受到了爷爷的影响。也就是说,如果是出生在其他家庭里的话,爸爸也不会变成这种顽固不化心胸狭窄的人,关于这一点还是值得同情的——妈妈居然会说出这种话。不过这其实并不是她的真心话。”
“咦?你怎么知道不是真心话?”
“非常明显啊。妈妈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在对我使用怀柔政策啦。表现出夫妻关系已经逐渐开始修复的姿态给我看,制造出可以让我这个女儿回家的环境。”
原来如此。
“因为我是独生女,作为妈妈来说,是希望我能在她晚年的时候回去照顾她的,但是,如果现在的情况持续下去的话,我毕业以后说不定会继续留在安摫。妈妈很担心这点。所以最近她经常会打电话来跟我说一些同情爸爸的话,什么感情已经转移过去了之类的有口无心的话。”
“说起来长谷川同学自己是怎么打算的?现在已经三年级了吧,差不多应该开始考虑将来的事情了吧。比如说,毕业后就留在安摫就业之类的?”
“说实话,我是考虑过这么做。我已经不想回东京去了。不对,如果只是住在东京的话也不要紧,但是就是不想住在老家附近。绝对不要。爸爸直到现在还在说如果我要嫁人的话一定要嫁个基督徒不准嫁个非教徒这种蠢话——”说着说着她扑哧笑了一下,“但是,就算是爸爸,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其实根本不喜欢男人这种事,他哪来的脸说这种话啊。”
小溪其实误解了自己——我突然之间想到。恐怕她并不是真的女同性恋,只是一厢情愿地要自己相信自己并不喜欢男人而已。她爸爸是不会同意她跟不是基督徒的男人交往或者结婚的,那么自己就完全不把男人看到眼里吧——这就是她的心理。对严厉的父亲的一种反抗。所以她才会黏着高千向她示好,使得自己更加相信自己对男人不感兴趣这件事。至少,如果这么想的话,就能解释她既没有特别受到女性的欢迎,也没有特别被男性所讳忌的体质了。当然,这是否正确又是另一回事了。
*
一开始,我们是准备先在本馆的饭厅吃晚饭,然后再移动到书库继续喝酒开宴会的,但是我们几个等了半天也不见匠仔四个人有回来的样子。想想反正到时候肯定是一边吃就一边开始喝了,干脆把吃的什么的全都搬到书库去,直接就在那里吃吃喝喝算了。
我们几个分工合作,把盛汤的锅子和碗碟等食具全都搬到书库去。我两手上都拿着装满了罐装啤酒的袋子,在走廊上差点撞上呆站着的小溪,她拿着盆子,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
“小溪,你怎么了?”
“我……果然不行啊。”
“你不要紧吧?”我觉得她好像有点不舒服,小声问道,“我来帮你拿吧。”
小溪痛苦地摇摇头,“高濑小姐,果然……”
“高千怎么了?”
“她果然,和漂学长——是这样啊。”
“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