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关于这一点。”野本被起来催促着举起手,然后站了起来,“她有几句话想说。”
“关于洞口町的事件,在事件发生前跟曾根崎洋一起在居酒屋的某个学生认为曾根崎洋跟被害人的女性是互相认识的,事先约好在那个公园见面。”七濑把白天跟野本说明的情况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在居酒屋前告别的时候,曾根崎洋手上并没有凶器,由于穿着轻便也没有地方可以藏凶器,从时间上和金钱上考虑,也不可能是他在前往洞口町的途中准备的。也就是说,拿着菜刀的可能是那个女性。”
“那个女性?喂喂。”
“那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其实情况是反过来的,是女性想要杀死曾根崎洋,然后遭到反击……这就是那个学生的主张。”
*
第二天,八月三十一日。
在外出调查前,七濑打了好几个电话到边见祐辅的家,但是都没有人接。
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主动去联系那个大学生。如果芳谷朔美在跟未婚夫濑尾朔太郎去欧洲旅行的前一天晚上,真的跟曾根崎洋约好在洞口町的儿童公园见面的话,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了好好考虑这个可能性,需要再跟祐辅好好谈谈。
但是,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变得有点不耐烦的七濑,在跟平塚分头调查的期间,抽了个空去了一趟祐辅的家。
屋里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好像不在家。以备万一敲了敲门,果然没有人应门。
“——找边见有什么事吗?”
听到有个女性的声音说到。回头一看,有个一点儿都不输给模特儿的二十岁左右的女性站在身后。
不仅仅是她的美貌还是身高,就连她的穿着都能与专业模特儿媲美。无袖衫配高领的连身裙,前襟的拉链是隐藏式的,这种基调该说是简单呢还该说是无机质呢,黄玉似的配色不知该说是华丽还是土气,总之是日常生活中很难见到的那种高品位的穿着。这种像是存在于舞台上的衣服穿在面前的这位高高的美女身上即显得极为自然又非常典雅,让人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在她身旁的身材矮小的青年穿着普通的T恤和运动裤,看上去是个学生,跟她站在一起平衡感显得非常不妙,不过给人的印象却没有不自然之处。咦,等一下,这两个人——对了。七濑想起来了,果然这两个人是跟去年圣诞节事件的相关人物。
“你们两个,”七濑用大拇指指了指房门,“好像是他的朋友吧?”
这一句话,也让他们两个人想起了七濑。
“是的。”回答的是那个青年,记得应该是姓匠吧,“刑警,恩,是七濑警官吧?上次承蒙关照。好久不见,今天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想跟边见君谈谈。你们知道他在哪吗?”
“我们也刚到。”匠千晓满脸疑惑,跟高高的女性对望了一眼,“我们也是认为学长肯定会在家,所以才会过来的。”
“是啊,这个时间的话,”那位女性应该是叫高濑吧,感觉了一下屋内的气息,“小漂应该宿醉在家睡觉吧。”
看起来小漂应该是祐辅的外号吧。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高濑千帆跟七濑打了个招呼打开房门,七濑吓了一跳,看起来这里平常就没有锁门的习惯。
“小漂?喂!”千帆叫了几声,听了听屋里的动静,然后耸了耸肩,又把门关上,“跑到哪里去溜达了吧。”
“说不定还在哪里喝着呢。”
“不会吧。”千晓歪着头说道,“不管之前在几家店喝过,最后一般都会回到这里来开最后的宴会啊,学长到底跑哪里去了呢?”
“说起来,他做了什么吗?难道,趁着酒醉对七濑警官做了什么失利的事——”
“哈哈,”千帆那认真的口气,让人觉得有点愉快,“说起来也不能算是失利吧,不过倒是被他搭讪了。”
“哎呀,”千帆破颜一笑,“嚯,小漂有一套啊。”
“搭讪这事本身对他来说倒是家常便饭,”千晓也开心地解说着,“不过,这次对学长来说倒是真有眼光。”
“恩,对,对。匠仔说的好。我也这么认为。”
然后呢?一瞬间,两个人一起把热烈的视线投向七濑,貌似是很想知道对于祐辅的搭讪七濑是怎么回应的。
“喂,喂,你们两个。很遗憾,我对比我年轻的没兴趣。而且,就算我若无其事地默认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啊,真是遗憾啊,是吧?”
“是啊,我还以为终于有个能把那个学长纠正成正常人类的奇才登场了呢。”
“你在说什么啊?难道当我是调教师了?”
像这种俏皮话,要是平时的话,七濑是不会理会的,但是今天却被这两个人的脚步给带着走,还接下了他们的话茬。
“说起来也是。不过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哦,也很为朋友着想,只是。”
对于充满期待地像是小狗一样凑上来的两个人,七濑用力把他们推了回去。
“我讨厌邋遢的男人。”
“我就说吧,像小漂这样一直散着头发,胡子不剃干净,不把自己弄整洁点的话,是不会受欢迎的,平时一直这么挖苦他,他就是不听,结果果然是这样吧,真是的。”
“那个人没什么邂逅,对学长来说,这次或不定是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七濑仰天长叹一声,背过身去,“我知道了啦。你们碰到他的时候帮我跟他说一声,就说关于那件事希望他再跟我联络一下,他应该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了解,应该很急吧?”
“越快越好。真的是,到了我这年纪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感觉上前几天刚刚跟别人去拜过年,明天就九月份了啊。再稀里糊涂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呢。”
“明天就……啊,对了,七濑警官,我知道学长在哪里了。”
“嗯?”正打算离开的七濑停下脚步,转过身,“真的?”
“是的,估计在那里。”他朝千帆一笑,“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吧,这样的话——”
“啊,原来如此,芹婆婆那。什么嘛,小漂今年也要办那个吗?”
“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向七濑说明了一下“爱惜残夏之日”这个活动的情况后,七濑不禁双手抱头。
“——然后他就用这个做借口,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真是的,如果我跟他关系好点的话,不就被他耍得团团转了吗。算了算了,就请你们两位带路吧。”
“那个。”千晓好像突然之间想起来什么事,交互看了看七濑和千帆,“在那之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不会花很长时间的,行不行?”
跟着他稍微走了一会儿,千晓指着一家挑着一块古旧招牌,上写“菅”的酒店。
“该怎么说呢,空手去不太好吧,还是该说……”明明没人问他,千晓却是一副在找借口的口气,“不对,其实也不是不好意思的意思啦……”
“啊,原来如此,这样啊。有蛮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大家啦,好啦好啦,放轻松,放轻松。”
千帆带着轻松的明朗的笑容,从背后揉了揉千晓的肩膀,“啊,好痛。”想要逃走的千晓几乎就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大概是因为去年遇见她的时候,那股冷艳的美女的形象给七濑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了吧,现在这种天真无邪地在嬉闹的样子,要说具有冲击性的话是有点夸张了,不过这两者的反差也确实不小。
“说起来,去年店里的啤酒被我们全都喝光了,芹婆婆还发火了,让小漂自己去买酒来着。”
“今年肯定也会出现类似情况吧。所以,一开始就带点酒去比较好。”
“而且,如果我们空手去的话,小漂一定会说,现在才来,这里可没给你们留着酒,要喝就自己去买,这种不讲道理的话吧。”
“是啊,非常有可能。反正本来就打算带酒去的嘛。”
哦,这样啊,这两个人,原来如此。七濑发现自己在以家长的眼光看着千晓和千帆的对话,还不时地露出微笑,不禁摇摇头。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如果是在平时,年轻的情侣在自己眼前打情骂俏的话,自己很可能厌烦地不得了甚至会发作把他们一脚踢开,就算不真的踢他们,也绝不可能心情平和地看着他们打情骂俏,完全没有这种道理。但是,但是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心里会有一种非常平和的感觉?好像完全不在状态。
“你好。”
从狭窄的店门进到“菅”的店内,一个穿着背心的瘦小的白发老人,坐在柜台后摇着蒲扇。
“喔,”老人从好像要从脸上掉下来似的眼镜后面,来回看着千晓和千帆,“很久没看到你们了啊。”
“呵呵,是啊。”
老人站起来,用下巴指了指柜台旁的站着喝酒的位置,“来一杯?”
“不了,今天有点事。”
“嗯。哦,对了,”老人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古旧的时钟,“要去芹婆婆的店里啊。”
“是的。”正在点头的千晓背后,七濑长大嘴巴,悄悄地在千帆耳边问道。
“为、为什么他会知道?”
“呵呵,每年都一样嘛。”
“啊?这个所谓的残夏的什么什么,就这么人所周知?”
“正好,差不多也给他们补给点啤酒了吧。”老人又看了看时钟,“你们就带点过去吧。”
砰地一声,装满了茶色啤酒瓶的两箱啤酒,放到了千晓的面前。
千晓也动了起来,“那么,就借来用一下。”说着就自顾自地到到店后面推了一辆平板车出来。
“给,账单。对了,还有这个。”老人拿起来一块红色的布,“这是上次忘在这里的东西。”
“咦。”代替腾不出手的千晓,千帆接了过来,“小漂的头巾,这个怎么在这里?”
“大概是一个月前吧,一个人在这里喝多了,就落在这了。”
“一个人?那个人一个人?”
“而且还是喝闷酒,真是少见。”
“很闷吗?”
“毕竟,那天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咦?那个就好像是从嘴里生出来的,话多得不得了的人?”
“喝了那么多,最后站起来的是,连膝盖都不抖,真是有点佩服他。”
“他也就体力过剩了。真的,给您填了很多麻烦,非常非常抱歉。我会转交给他的。”
三个人离开了“菅”,千晓推着载着啤酒箱的平板车走在前面,一起向“廉价食堂”走去。
“——这里?”
七濑一脸怀疑地看着这家如果没有招牌的话完全看不出是饭店的古旧的预制房屋。看了一眼正在把啤酒箱从平板车上卸下来的两人,打开店门。
“啊!”
一下子就跟祐辅的两眼对上了。正在向电话机伸出手的他保持这这个姿势凝固住了,茫然自失地张着嘴,看着七濑。
“真的在这里。”
七濑强压着快要笑出来的声音说着话的对象,是搬着啤酒箱走进店内的千晓和千帆。
“……你们两个?”祐辅更加疑惑,“你们两个,为什么……?”
店里仅有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看上去像是中学生的女孩,她应该也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名字好像是叫羽迫。
“啊?‘为什么’这种也算是打招呼?”
千帆用跟外表的细胳膊细腿一点也不相称的力气,把啤酒箱放到冰箱前,然后转身不停地戳着祐辅的前胸。
“我们这不是特意来给你这爱惜残夏来捧场了嘛。心想反正今年也不会有几个参加者,过来一看,果然,只有小兔一个人。”
“我、我说,你啊。”由于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就被训斥了一通的祐辅,用手捂住嘴一副想要发火的样子,不过马上就恢复到原有的样子,哈哈地笑了七濑,“喂喂,随便怎么样啦。还有你这样子,这是怎么了?这好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宇宙服一样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啊,芹婆婆。”千晓把“菅”的账单从递给厨房里芹婆婆,“这是‘菅’的账单。”
“啊,多谢多谢。准备的真是周到。”
在七濑的视角的角落里,由起子一下子站了起来,低着头,用手背不断的擦着眼睛,然后扬起脸。
“哇!”眼角泛着泪光,结结巴巴地疯笑着,“是匠仔啊!”
“啊,你好。”千晓害羞的挠着头,“好久不见。啊,不对,说好久不见好像有点怪。”
“哇!”由起子又对着千帆,“是高千啊!”
“没错,是我。”
“高千,先说句对不起。”由起子道完歉后,一下子抱住千晓,“哇,是匠仔啊!”
“嚯,嚯嚯,原来如此。”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咳咳,祐辅干咳了一声,一本正经的样子,“这样啊,来这招啊。嗯,嗯,有戏,有戏,好。”说着脸一红,一下子张开双臂,接近千帆,“哇!是高千啊!……喂……”
千帆保持着无表情的冷漠,一闪身,躲开祐辅,然后纤手一摆。
啪一声。腰部吃了这豪快的平手一击,祐辅摇摇晃晃差点跌倒,单脚的脚趾发力踏住地板,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直起身后,咳咳,又干咳了两声。
“好、好啦,好啦,高千,我知道,由于有很长时间没见到我了,现在见到了,你那高兴地想要扑到我怀里尽情拥抱我的心情我很了解,非常非常了解。不过,等等,先等一下,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祐辅说着,终于转向七濑。
“啊,警官,正好,其实,我正想打电话给你。”
“等、等一下,”七濑呆着了,“你,鼻子出血了。”
“没关系,经常的事情。其实,关于曾洋的事,袭击他的女性,应该是搞错人了。”
“咦?”七濑把纸巾递给祐辅,眯起眼,“怎么回事?”
“很可能那个女人真的想要杀的是盛田先生。”
“那个目击者?你说的话很有趣,详细说说。不过,在此之前,其实我这也有个情报要告诉你。”
“什么?”
“那个女人的身份已经明确了。”
祐辅擦着鼻血的手停了下来。
“但是,她却成了其他事件的受害人。”
“……真的吗?”
千帆、千晓,还有由起子都吞了口唾沫听着。
“这,到底——”
“等一下,上次你好象说,去见过盛田了吧?”
“是的。”
“那么,不好意思,”七濑恶作剧似地把视线从祐辅转向千帆,“现在,我能先借他用用吗?”
“当然,当然,请随便用。”
就好像事先练习过一样,千帆、千晓,以及由起子像是合唱一样同时说到,甚至连抬起手臂递出手掌的姿势都一模一样,祐辅一副怄气的样子突出下唇。
“见鬼,酒会明明才刚刚开始。我马上就回来,你们几个,不要全吃光啊,我的份给我留着啊。那么我先走一步。”
祐辅嘴上说得好像一点都不情愿,与此相反的,实际上却好像在催促七濑一样,飞奔出店。
“真是的。”千帆两手叉腰,看着吃得只剩残羹剩饭的餐桌,“什么我的份啊,说的好听,这不是什么都没剩下嘛。”
正说着,祐辅的脸又从开着的店门外伸了进来。
“啊,还有啤酒也是,不要喝光哦。”
“你快走吧!”
千帆一甩手,把什么东西向祐辅扔过去。
“喂——咦?”
祐辅单手接住,展开一看。
是红色的头巾。
RENDEZVOUS 7
“——芳谷,朔美?”
盛田清作像机器一样反复重复着这个名字,茫然失措。
“有什么印象吗?”
七濑问道。盛田抱起双臂,摇摇头。
“没有,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么,蓝香学园,这个学校的名字有让你想起什么吗?”
“什么都没。”
“会不会是你自己,或者是你认识的人的母校?”
“蓝香学院毕业的朋友啊?好像没有。顺便,我自己高中读的是公立高中。”
“芳谷朔美平时在蓝香学园的图书馆担任管理员。会不会是工作关系跟她有什么联系?比如说有卖给过她复印机或者OA相关的器械之类的?”
“没有……”盛田那弯的好像要啪地一声断掉似的脖子终于竖了回来,“我们公司无论是跟蓝香学园还是跟这位教职员工都没有业务往来。至少,我没有接触过。”
“这个。”七濑递出一张照片,“这就是芳谷朔美的近照。”
盛田接过照片,好像是在熟人的婚礼晚宴或者其他什么类似场合时拍的照片,穿着一身红色的西装,胸前带着胸饰,长发披肩,盛田就像要在照片上钻个洞一样紧盯着照片上的人看。
“怎么样?”
“嗯……说起来,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又好像没见过的样子。那个,您说她是图书馆管理员吧?”
“是的。”
“是不是晚上在酒吧之类的地方做兼职呢?”
“好像没有。至少就我们掌握的情报来看是没有。”
“那就不知道了。估计是应该从来没见过她吧。”
“确定吗?”
“那么漂亮的一位女性,如果见过的话,我肯定会记得的。”
七濑又拿出一张其他的照片。是在蓝香学园的运动会上拍的照片,芳谷朔美带着发髻,穿着运动服。
盛田很明显有敷衍的意思,接过照片,抱着好玩的心情看着看着,突然之间眉头一紧。
“咦?这……”
盛田抬起头。跟刚才完全不同意义的,又陷入茫然若失中。
“警官,这个人,难道——”
“您见过吗?”
“这,难道不是那个人吗?就是那个在我家前面的儿童公园慢跑,然后被大学生袭击的那个人。”
“真的就是她吗?确定是同一个人物吗?”
“是的。不、不对,你这么问我反而不确定了。”盛田用跟刚才完全不能比的认真的表情,仔仔细细地又把照片看了一边,“但是,很像,非常像,极度地非常像。”
“这样啊。”
“那么……到底怎么了?她怎么了吗?”
“盛田先生,接下去我要跟您说的,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请您务必听清楚。关于前几天,由您报警的那起洞口町儿童公园女性袭击事件。
“嗯?”
“我们从那时使用的凶器的刀柄上,发现了两个人的指纹。其中之一就是已经死亡的曾根崎洋。”
七濑稍微停顿了一下,盛田好像在催促她快说下去似地点了点头。
“另一个,就是。”七濑把两张照片交互展示给盛田看,“就是芳谷朔美的指纹。”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盛田好像松了口气一样,耸了耸肩,“什么嘛,这样的话,就不用再来找我确认了啊。那个时候被那个大学生袭击的女性就是她不是已经被你们确定了嘛。”
“是的,但是这次特意来找盛田先生,其实是有别的理由。”
“别的理由?是什么?”
“请您再仔细看一下照片,您真的不认识芳谷朔美吗?您个人跟她真的什么关系有没有吗?”
“我不是说了嘛,没有就是没有。完全不认识这个人。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到。”
“那么,您会不会做了什么让她记恨的事情呢?”
“咦?恨?”盛田呆了一下,“记恨?我?被她记恨?怎么可能。这种事怎么可能呢?我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啊。”
七濑满怀深意地把视线从盛田身上转向祐辅。
“就是这么回事。”祐辅点头回应,“盛田先生完全不认识她,这才是关键之处。”
“你……”
盛田不可思议地把视线从祐辅身上移向七濑。眼神仿佛在问为什么你会跟他一起?不过七濑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向祐辅点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嗯,盛田先生,越俎代庖,就由我来说明一下。关于前几天我向您请教过的有关曾根崎洋的事情。”
“嗯?”
“八月十七日的晚上,曾根崎袭击了芳谷朔美,遭到了对方的反击,最后误把菜刀刺入自己腹中导致死亡,当时案件是被这么解释的。但是,现在看起来实际情况可能正好相反。”
“相反?什么叫相反?”
“实际上,曾根崎才是被袭击的一方。”
“啊?”
“袭击他的当然是芳谷朔美。可以认为她想要杀害曾根崎。”
“嚯?”
盛田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准备那把凶器菜刀的正是芳谷朔美。会这么认为是有确实的根据的,这个根据上次跟您见面的时候也稍微谈到一点。”
祐辅又说明了一遍在“三瓶”门前分手的时候,曾洋两手空空的情况。
“不过,他并不是手上一样东西都没拿。他手上拿着的东西上次连我自己都忘了,他手上拿着香烟。”
祐辅停顿了一下,看着盛田。而盛田耸了耸肩,仿佛在说那又怎么样呢?
“在居酒屋前分手的时候,我给他的香烟。然后让我们再来回顾一下前几天我做的说明,曾根崎在跟我们分开后就徒步向洞口町走去。那时候无论是有轨电车还是巴士都已经停止运行了,而且他手上的现金也不够叫出租车的。就时间上而言,他也不可能在途中绕道去别的地方。曾根崎应该是一直线直接就去了儿童公园。然后,到了那里之后,他先会干什么呢?”
“不知道,他会先干什么呢?”
“恐怕是会先点上一根烟吧。”
“烟……”
“就像这样。”说着祐辅把一根烟叼在嘴上,拿出打火机点上,“他悠悠地想要点烟的时候,就在这时,被接近的芳谷朔美袭击了。”
“被袭击?用菜刀?”
“差一点被刺中的曾根崎匆匆忙忙躲过,在抢夺凶器的时候,把芳谷朔美压在身下,导致形势逆转,盛田先生目击到的就是这个时候。”
“就好像,该怎么说呢,你这口气就好像自己就在现场一样。”
“一直在观察目标的芳谷朔美,认为最佳的袭击时机就是点烟的那一瞬间吧,不过还是因为不擅长袭击而失败了。”
“一直观察啊。”
“在那之前一个月的时间了,一直观察着。”
“咦?一个月……?”
“在那之前的一个月,芳谷朔美一直在找好的袭击的时机。在半夜假装慢跑,一直在观察着总是在半夜零点前,到儿童公园的长椅上先抽一根烟再回家的男性的动向。”
盛田惊呆了。大张着嘴,眼镜后面的眼球由于恐惧膨胀开来。
“这、这……难道?”
“是的,盛田先生。”七濑沉重地宣告,“我们认为,芳谷朔美真正的目标其实就是你。”
茫然若失的盛田好像是想笑一下吧,但是嘴唇抽筋,笑不出来。
“为了杀害你,她一步一步地做着准备。然后终于到了行动的十七日。但是在行动当天她犯下了决定性的错误,搞错了最重要的目标人物。”
“恰巧在同一时间带来到公园的曾根崎,像您一样想要抽一根烟,而且他也跟您一样带着眼镜,这些应该就是她会搞错的原因吧。”祐辅淡淡地指出两个人的共同点,“再加上您就算是上班的时候也是经常不戴领带,穿着便服。把大学生曾根崎跟你认错的条件就集齐了。”
“等、等一下,怎么可能?”
盛田放弃了想要笑一下的打算,用充血的眼睛交互看着七濑和祐辅。
“这不可能。我说了很多遍了,我真的不认识这个叫芳谷什么的女人,也从来没见过她。不对,在儿童公园里算是跟她照过面吧,但是从来没有跟她搭过话。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说谎。”
一开始还是发怒的口气,说着说着仿佛失去了自信变成了哀恳。
“我可以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不认识她。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杀我?肯定是哪里弄错了。对、对了,你!”
盛田朝着祐辅喷着唾沫星子。
“你说她把曾根崎错认成我了?这不可能。我不认识那个女人,但是曾根崎应该认识她。上次不是说了嘛,他就是因为被女人叫出来所以才会在那个时间跑到儿童公园去。如果那个女人事先准备了凶器的话,那她想杀的对象一定是曾根崎,这绝对不会错。”
“但是,其实事情并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曾根崎为什么要在那天晚上跑到儿童公园去?不是别人,这不就是你自己一直在烦恼的疑问吗,然后自己得出的结论说这一定是因为被女人叫出来的,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曾根崎即不是被芳谷朔美叫出来的,也不是被其他任何人叫出来的。”祐辅充满忧郁地叹了口气,“他那天晚上之所以回去洞口町,是有其他的目的。”
“目的?什么目的?”
“在那个儿童公园的附近,有一家姓名理的人家吧?”
写成名字的“名”和理科的“理”,盛田想了起来,“——对了,那家人家,原来是读作NATORI。”
“您知道那家人吗?其实曾根崎生前交往过的某位女性曾经在那家借住过一段时间。”
祐辅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曾洋跟友人的表姐三津谷怜之间的复杂关系,最终导致做出类似跟踪狂的行为的经过。
“那位女性之后跟一个外国人闪婚,现在已经不在日本了。曾根崎明明已经从友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但是,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被捉弄了,还是因为他对前女友过于执着,总之他就是不相信。”
“然后,他就跑到名理家去了,为了去见那个他认为还藏在亲戚家里的前女友——”
“严格点来说,他的目的是假装去见。”
“假装?你在说什么?他假装给谁看?”
“假装给他的前女友的表弟,同时也是他的朋友,名叫石丸。石丸那天晚上也来参加了酒会。由于已经无法向曾根崎本人确认了,所以要正确再现他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不过,我认为恐怕他是这么想的:重点就在于,曾根崎想要石丸尾行自己。”
“尾行?”
“从居酒屋一直到洞口町。”
祐辅说明了一下十七日晚上,在“三瓶”门口分手的时候,曾洋那仿佛是啄木鸟,又或者说像是在听音乐一样打着节奏的奇怪的动作。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喝醉了,所以脚步有点飘,但是不是,那应该是他在清点人数吧。”
“人数?”
“参加酒会的成员。他背对着我们在清点从店里出来的人数。恐怕是因为他觉得看着脸一个一个点的话可能会让其他几个学生心生怀疑所以才小心谨慎地采取这种方式。实际上,就算曾根崎转过头来,一个一个看着脸确认也不会有人有什么疑问。这是因为他太讲究策略了,有点自我意识过剩。在点到包括他自己有七个人的时候,他判断他的好朋友石丸已经从店里出来了,但是实际上,他搞错了。”
因为曾洋一心认为尼采,也就是贽川会是最后一个从店里出来。
“恐怕曾根崎到死还是这么认为的吧。因为他确信石丸会看到自己离开居酒屋的背影。而且当石丸发现自己没有走向学生公寓而是朝相反方向走去时肯定会觉得可疑,然后肯定会跟在自己身后。曾根崎在走向洞口町的途中一定坚信不疑地认为石丸跟在自己身后吧。”
而实际上被尼采拜托去付账的狮子王最后一个才从店里出来,所以他并没有看到曾洋离开的身影。
“在到底洞口町之后,曾根崎一定还认为自己的身后石丸正消声隐迹地跟着吧。”
“我总觉得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完全不知道这什么意思。曾根崎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关于他这么做的理由,就有点复杂了。应该说是他那扭曲的心理所造成的结果吧。”
当盛田听说曾洋由于带软饮料进大学里的教室而被老师责骂后,为了泄愤,故意准备了一个做成饮料罐状的笔袋的事迹后,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这算啥?也太不成熟了吧。”
“我觉得,这一次他大概是想对好朋友石丸也做类似的事情吧。昨晚伏笔,在酒会前,曾根崎有意无意地告诉石丸自己已经知道了名理家的事。”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曾根崎假装自己还准备对那位女性继续做类似跟踪狂的行为来欺骗他的朋友?就为了让他的朋友石丸感到不安,让石丸认为他在这大半夜的特意跑到洞口町,是不是打算闯进名理家什么的吗……?”
“是的。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打算做。他的企图就是为了让石丸惊慌失措。”
“如果石丸责问他到底想干什么的是,他就会回答,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到这里来抽一根烟——之类的,然后故意装傻什么的吗?”
“就是这样。对曾根崎本人来说,他觉得自己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被周围相关的人不停地说教,说不要给那个女人制造麻烦,要冷静什么的,积累了很大的不满。这么做也是为了稍微泄一点愤。刚才我也说了,现在已经没办法向他本人做确认了,一切只能靠想象,不过我觉得他应该就是想给石丸下一个套。”
“然后,曾根崎为了给背后那根本不存在的观众演一场戏,假装先抽一根烟,然后再去接近名理家,在拿出你给他的烟的准备点上的时候……被错认成是我了?”
祐辅和七濑同时点点头。
“但是,我说了好几遍了,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叫芳谷什么的女人。那么,为什么她要杀我呢?我完全无法理解。”
“这也是我们的想象,会不会是她受到了某个人的委托呢?”
“咦?谁?受到谁的委托?受到委托来杀我?这……这不可能,她又不是杀手。”
“当然,她自己也是得到一定的回报的。”
“回报?什么回报?钱吗?”
“不是,恐怕是比金钱更有价值的东西,至少对芳谷朔美来说是这样。”
“这算怎么回事嘛。而、而且,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拜托那个女人来杀我的?”
“当然是盛田先生身边的某个人吧。假设你被杀死的话,无论有没有动机,总会有很高的概率被警方怀疑的某个人物。”
“这样的人,我完全想象不到身边有这么个人物。”
“委托芳谷朔美来杀你的这个嗯,就像刚才说的,是你身边的某个人,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条件。”
“条件?”
“假设芳谷朔美没有认错人,成功将你杀害了的话,那么,那个地方有很多居民会在早晨散步慢跑经过,十八日的早上,你的遗体应该很容易就被发现,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你的推定死亡时间会非常准确。当然,委托芳谷朔美的幕后黑手也预想到了这个情况,一定会事先做好准备工作,使自己在同一时间带使处于绝对安全圈内。”
“绝对安全圈?”
“换句话说,也就是会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委托芳谷朔美杀害盛田先生的幕后黑手的必要条件:那就是在十七日的晚上到十八日的造成,拥有绝对无法打破的,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的人物。比如说,在那个时候出远门去旅行了之类的。”
“什么出远门旅行啊,不会什么都跟悬疑剧一样的那么巧——”
嗯?盛田突然呻吟起来,表情扭曲地想要呕吐一样。
“难……难道……”
*
“交换杀人啊。”
佐伯紧皱双眉,抬着头。
“这又是一个很有冲击性的假设啊。你跟主任说了吗?”
“还没有。”七濑淡淡地说道,“在那之前,我想再好好斟酌一下,可以的话,我想在搜查会议上请您帮忙正式提出这个假设。”
“喂喂,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找我?这种事找平塚不是最合适了吗?”
“如果是他在搜查会议上提出的话,大家到底会有多认真考虑这种假设呢?”
“说的也是。”佐伯抹了把脸,“那么,芳谷朔美的共谋者是谁呢?”
“应是盛田的妻子,盛田操子吧。我觉得这点不会错。”七濑身边的祐辅点点头,“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
“盛田本人怎么说?他有没有想到自己妻子要杀自己的原因?”
“关于他的抽烟问题他们夫妻间发生过摩擦,他还曾经动手打过操子。由于这个原因,半年多来夫妻两人一直出于互相不说话的内战状态。”
“然后呢?”
“他能想到的就这些。”
“啊?喂喂,再怎么说,就这么点……”
“盛田还说自己的妻子是非常记恨的一个人,说不定在持续的冷战状态中逐渐酿成了意想不到的深邃的杀意。盛田本人的分析就只能到这了。不过,也可能会有其他的身为丈夫的他所不知道的意外的强烈的动机,只是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
“这些先放在一边不谈。另一方面,芳谷朔美认为把濑尾朔太郎逼入绝境的鲤登明里非常碍事。如果不把未婚夫和女子高中生之间的不恰当的关系隐藏起来的话,好不容易钓到的金龟婿就打水漂了。最终决定将鲤登明里抹杀,于是她就跟想要杀死丈夫的盛田操子利害相一致。”
“就是这样。”
“那么,她们两人互相认识吗?”
“还不知道。至少在现阶段,还看不出来芳谷朔美和盛田操子是互相认识的样子,两个人之间找不到任何交点。”
“看起来还留有很多功课好做啊。不过算了,总之,两个人对于交换杀人这一做法达成了意见一致。”
“首先在十七日的晚上,盛田操子以熟人的婚礼为借口去了东京,确保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在此期间,芳谷朔美瞄准了盛田在回家前必定要到儿童公园先抽一根烟的习惯,趁机将他杀死——计划是这样,却由于曾根崎洋先一步到达了儿童公园导致计划失败。”
“留有指纹说明芳谷朔美是徒手拿着凶器。不过,这也没有办法,虽说是在半夜,不过这种季节戴着手套进行户外运动的话也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可能她本来是打算在行凶后将凶器带走或者擦干净刀柄的吧。但是结果却完全没有这个空闲。”
“遭到反击的芳谷朔美为了逃命而变得惊慌失措啊。那个时候,她有没有发现自己杀错人了呢?”
“这就不知道了。至少,交换杀人的计划确实地得到了实施。”
“从二十日开始,芳谷朔美跟未婚夫一起去欧洲渡婚前蜜月,确保了她自己的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接下去的工作就是盛田操子杀死鲤登明里。”祐辅继续说下去。
“到此为止这个假设还不错,中间没有什么很突兀的事情也很合情理。但是唯一无法理解的就是——”
佐伯有点日暮途穷似的交互看着七濑和祐辅。
“为什么盛田操子不仅杀了鲤登明里,还要杀害明濑巡查呢?为什么她要在杀了鲤登明里之后,一直在现场待了四个小时。真是越想越不明白,不惜从冰箱里拿出东西吃喝都要待在现场的理由是什么?”
“下面的话如果是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可能会让人怀疑我是否有资格作一个刑警。所以,就让这个人,边见祐辅君自己来做说明吧。”
“在正式说明前我还要先说一句,就算是由我来说也不见得这种说法会变得有多认真,几乎全都是我自己的妄想。”
“好了好了,你就把你的妄想说出来给我听听吧。”
“首先需要强调的是一点就是,对于盛田操子来说,她对于明濑巡查这个特定的人物个人是没有任何动机的。之所以会对明濑巡查下手,是因为在鲤登明里之外,盛田操子必须再杀一个人。至于再杀一个谁,说出来可能有点像是在开玩笑,恐怕对她来说,随便是谁都可以。当初她的设想应该是等明里的母亲回来后将她的母亲杀死吧。”
“原来如此,这点你跟她想的一样啊。”
“啊?”
“没什么,你继续。”
“明里的母亲回家比平时晚了很多,这是明濑巡查来了。已经等了四个小时的操子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于是就将明濑巡查杀害后逃离了现场。她之所以要再杀一个人的理由——”祐辅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无论是明里的母亲也好,巡逻的警察也罢,总之无论是谁都行,操子必须再杀一个人的理由,我觉得就是为了取得平衡。”
“平衡……?”
佐伯疑惑的视线从祐辅身上移到七濑身上。
“既然是交换杀人,交换的双方都需要确实地履行自己的罪行。与其说这是为了对方,还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但是,芳谷朔美在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就失败了,袭击错了人,还将对方杀死了。当然,也可以认为曾根崎之所以会死是他自己不小心的缘故。但是,有一个人已经死了这点是不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