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非常热。
身穿黑色西装的佐伯,在会场后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在诵经声中,若无其事地观察着前来吊唁烧香的来客。
主持葬礼的是明濑的母亲奈穗子,明濑小时候开始就没了父亲。
在奈穗子旁边,有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正在哭泣。是故人的妹妹,名叫祐佳。自从她哥哥的遗体被送回自己家之后,她就一直紧紧守在棺木旁,不离开半步,哭了一整晚直到天亮。
跟女儿相对照的,母亲奈穗子没有流一滴眼泪,表现地非常顽强。在母亲和女儿的身后,遗像被菊花包围,明濑巡查的脸上那无邪的笑容,跟被留在人世间的人的悲痛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胸中沉痛。
佐伯意识到自己对犯人的憎恨已经快满溢出来,从而感到一种危机感。对搜查人员来说,没有比私情更能阻碍搜查进行的了。私情只会遮蔽人的双眼。
再加上,如果一味地只顾着憎恨和愤怒的话,很有可能会让真正重要的事从眼底溜走,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不对,是我们,难道我们就没办法抓获这个犯人吗……?佐伯被这种不安所驱使,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就是想要逃避自己心中的某种想法。
一直无法把搜查会议的时候平塚所说的话从自己脑中抹去。会不会是犯人主动邀请明濑巡查进到屋里的……?
每当自己想要重新考虑这种假设的时候,佐伯都会陷入战栗之中。越是想要对事件的经过进行再构建的时候,越是觉得想要完全掌握犯人的心理状态是不可能的。像这种经验这还是第一次。
搜查阵容现在是以鲤登明里才是犯人的目标,明濑巡查只是不幸地被卷入事件的前提在进行搜查。所以才会对她的交友关系进行调查,特别是在对让鲤登明里怀孕的男性的身份进行拼了命地调查。而在明濑巡查方面,完全没有分派人力,但是。
但是,如果犯人的目标正相反的话,会怎么样呢?不是偶然地被卷入事件,如果犯人一开始就是以杀害明濑巡查为目的的话会怎么样呢?
这种假设实在是太胡扯了。但是,如果这么想的话就能解开一些谜题。
为什么犯人要邀请明濑巡查进入鲤登家呢?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杀害他。
另外,犯人事先把鲤登明里的遗体移动到客厅的理由也能解释清了。就是为了做诱饵,诱使明濑进入无法一眼看遍的室内。
这样就能解释地清楚了。但是,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佐伯的思考总是在这里开始徘徊陷入无间地狱。这样的话,犯人的目标就是明濑巡查,难道被卷入的事件的无辜的受害人是鲤登明里?这样的话,事件的经过就变成了,犯人之所以会杀害鲤登明里,仅仅只是为了要她的尸体做诱饵诱使明濑巡查进入室内。
像这种极不合理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吗?只是要诱使一个巡查进入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的话,有很多种方法,根本不需要多杀一个人。而且,话说回来,一开始犯人又是怎么会预计到明濑巡查那天会来到鲤登家拜访的呢……混乱中的佐伯,终于恢复了心神。
他的视线被刚刚进入葬礼现场的一对男女吸引住了。
其中一人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高挑的身高,身材好地不像是日本人。苗条的身上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被黑色的长筒袜包裹的双脚,不仅又细又长,还充满着丰富的表情。
跟这个美得让人吃惊的女性在一起的青年,也是二十岁左右,瘦小的身材,穿着的丧服就好像是借来的衣服一样,一点也不合身。和身旁那位就算穿着及其普通的连衣裙也像是引领最新潮流的女性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像有什么深刻的心事一样,青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女性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领着他走向烧香台。这个样子,就好像是姐姐在照顾着体弱多病的弟弟一样。
哎?佐伯歪着头想到,这两个人,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对了。
想起来了,是去年的圣诞节。
佐伯无意识地站了起来。
他追上了烧完香从葬礼现场走出来的两个人,出声叫住他们。
“你们两位,请等一下——”
RENDEZVOUS 3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了,祐辅日暮途穷,想着大概对方不会来了吧,就在这时,他在等着的对象终于出现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迟到那么久。”盛田清作举手打了个招呼,在祐辅旁边的吧台座上坐了下来,“事情比想象中的还多,耽误了。”
“没事。”
祐辅终于松了一口气,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从心底里感到不安了?由于对方事前就说过,“我可能会晚一点到,你跟店里的人说一下和‘CORTEC’盛田约在这里见面就行了。”所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高兴。
“我才是非常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还要拜托您出来见面。”
八月二十三日。
五天前的十八日,和小池先生一起到洞口町来的祐辅,在无意中见到了在半夜时分一个人进入儿童公园的男人时,突然心中一动。
毕竟是在那个时间段,在加上这个地方就算是平时路过的行人也不多,而且这个男人穿着衬衫,系着领带,手上拿着包,看上去就是普通上班族的样子。一幅很习惯地样子直接走向长凳,可以看出这是他日常的习惯。
祐辅抱着试一试的心情跟这个男人搭话:不好意思,难道您就是昨天晚上那起事件的目击者吗?结果,正是此人。
祐辅在向对方介绍了自己是安槻大学的学生,而且跟已经死亡的曾根崎洋是同学的身份后,询问对方是否能够打听一下关于案件的事情。自称叫盛田的这个男子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不过由于当天他已经非常劳累了,在这里吸完一根烟之后想要马上到眼前的公寓回家休息了,所以盛田提出还是改天再谈吧。“我最近工作非常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腾出空来。在我有空的时候,我会主动联络你的。”盛田向祐辅询问了电话号码后,那天两人就先告别了。
在等待盛田联络的时候,祐辅好几次尝试想要联系上狮子丸,不过因为曾洋的葬礼以及善后之事非常忙碌,很难联系上他。虽然想着,要不干脆去叶世森町一趟算了,但是首先不想给遗族添麻烦,其次万一在自己离开的时候盛田打来电话而错过的话,那就不好办了。
虽然也问过学校里的其他学生,是不是知道跟曾洋交往的女性的事情,不过他们都只听到过传言,对于这个女朋友的真实身份却一点都不知道。
就这么焦急地过了五天,祐辅开始感到有点不安的时候,在二十三日的早晨,终于接到了盛田打来的电话。“今天晚上我有空。”就这样,祐辅来到了约好见面的寿司店“月柳”。
小池先生从这天的白天开始,就作为拎包的跟着他叔父叔母一起去温泉旅行了。“啊?那家声誉非常高的名店‘月柳’啊?学长运气真好啊,我也想去啊,该死的。”虽然他这么遗憾的抱怨着竟然会让这么好的机会溜走,不过说不定没来才是正确的。如果是回转寿司的话那还好说,像这种华丽的寿司店,光是走进店内,就比预想地需要更多的勇气。而且等的人还迟迟不出现,只能自己一个人坐在白木吧台前一口一口地喝着瓶装啤酒,实在是让人无地自容。就算跟店家说过了是在等人,也让人感到丢脸。
在有别的客人在的时候还算好。刚才祐辅的旁边还有几个常客的中年男人用嘶哑的声音在谈论着,“如今这世道还真是不太平啊。”“哦,是说昨天的那件事吧。好像是,有个警察被杀了吧?”“不止如此呢,还有一个女子高中生也一起被杀了。”“真可怜啊。”“居然一下子杀两个人,看起来这个犯人可不是个简单的人啊。能快点抓到就好了。”“是啊,世界末日了啊。”他可以把自己隐藏在他们的杂谈中。不过这群人吃完东西后,马上就走了,吧台上就只剩下了祐辅一个人。
其实服务员也没有给他白眼。穿着和服的女服务员一直维持着微笑,不断地给祐辅倒茶以及替换毛巾。厨师大概是有点在意什么都没有点的祐辅吧,把切片的萝卜和紫苏叶还有梅干一起装盘递给他,“请用,这是免费的。”这本来应该是开胃菜吧。
就因为店里的气氛好的过头了,反而让祐辅感到手脚都没地方放。很明显,店里是全面禁烟的,连烟灰缸都没有一个。寿司店全都是这样的吗?还是说这家店是特例呢?跟高级寿司店完全无缘的祐辅无法判断。连烟都不能抽,只能干等,这已经不是觉得别扭的问题了,简直就跟拷问差不多了。
祐辅对于自己身心的坚强程度还是有一定的自信的,不过到了这种时候,也已经筋疲力尽、疲惫不堪了。当盛田终于出现了的时候,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全身松弛像泄了气一样,差一点就哭出来了。再加上盛田没有系领带,穿着休闲装,对穿着T恤和运动裤,一直以为自己走错地方的祐辅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露。
“怎么啦,你”盛田看了一眼祐辅的手边,“怎么只有啤酒?咦?难道还没点过吃的?真傻啊,来吧,寿司什么的随便点,随便点,点你喜欢吃的。还是说,来点下酒菜?”
从名片上看,盛田工作的公司是跟OA(办公室自动化)相关的器械贩卖及租赁公司,而且是当地最大的。这家店就在他公司附近,平时一定经常会招待客户到这里来吧。今晚他应该也是打算不管消费放开了尽情的吃吧。不过就算是这样,对祐辅来说也不能厚着脸皮随便点单。
“现在这个时期的话,果然还是应该吃鲹啊。伊佐木鱼或者间八也很好吃。鮗现在还有吗?鲍鱼和海胆也不错。”
听到鲍鱼和海胆,祐辅的脸都变青了。在这种店里吃一顿,究竟要花多少钱啊。
“——那么”盛田摘掉眼镜,用毛巾擦了擦脸,用充满好奇心的眼神看向祐辅,“谈些什么呢?”
“对、对了。首先,不管怎么说……”
结果,盛田点了鲽,祐辅也点鲽,盛田点了鳗,祐辅也点鳗。总之就是跟着盛田点一样的东西。这要比红着眼在菜单上找便宜的东西要好多了。
“不管怎么说,首先,我想知道被害人的女性到底是谁。”
“关于这一点,我可一点忙都帮不上。”
“您也不认识吗?”
“完全不认识。”
“您看到过她的脸吧?”
“当时虽然很暗,不过有路灯的照面,算是看清了吧。”
“感觉上怎么样呢?年轻的,还是上了年纪的?”
“说是年轻的话,恩,算是年轻的吧。”
“比如说,有没有觉得她还是学生呢?”
“毕竟,我也并没有一直盯着她看过。”盛田喝了一大口温酒,“虽然不能断定,不过,感觉上应该不是学生的样子。应该,跟我差不多年纪吧。恩,她穿着普通的运动服和运动裤,该怎么说呢,大概是样子比较土气吧,所以不很吸引人目光的样子,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穿着运动服和运动裤啊。”
“我跟警察也说过,她应该是在慢跑吧,毕竟以前也看到过她。”
“我也听说了。而且,您总是在同一时间段内看到她,那是指在半夜的时候吧?在这种时间,女性单独一个人在慢跑这种事……”
“果然是,很危险吧。现在想想,确实是很危险。不过在碰到这起事件之前我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她也应该没有想太多吧,就是像平时一样地在慢跑,跑着跑着,就突然之间被人袭击了,然后拉到了绿化带里。像这种娴静的住宅区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盛田先生每天都是在那个时间回家吗?”
“恩,差不多,每天都一样。”
“然后在公园的长凳上吸一支烟,之后再回家。”
“是的。”
“那么在此之前,除了被害人的那位女性之外,在那个公园附近有没有看到过有其他在慢跑的人呢?”
“没有,从来没见过别人。至少是在半夜的时候没见过。早上的话,倒是有不少慢跑的人。那里附近对居民们来说是正好慢跑和散步的必经之路。”
“那么,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段内,公园的附近平时是没有人在走动的。”
“应该是吧。就算有,也肯定不是在我回家的时间段。哎呀呀,”无意中已经拿出了香烟的盛田苦笑了一下,慌慌张张地又把香烟放回到口袋里,“不好,不好。”
“我也差不多快忍不住了。”
“啊,你也吸烟吗?”
“可不仅仅是吸的问题了。”
“哈哈哈,老烟枪啊。”
“虽然我也曾经想过要戒烟。我爱到死的女人忠告我,让我戒烟,可是怎么戒也戒不掉,于是,只能放弃了。”
“这样啊,这样啊。我说,你是姓边见吧,酒能喝吗?”
“喝酒的话,我还挺喜欢的。”
“那么,等会要不要再去喝第二摊?”
“当然,我没问题。”
“要不这样吧,在这里就专心吃东西吧。关于事件的详细情况,等会儿到了能吸烟的地方再谈吧。”
“了解。”
祐辅也没想到盛田会邀他去喝第二摊。与其说是因为盛田豪爽或者不认生,不如说是正好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散平时忙碌所积累下来的压力的机会,而放开了尽情喧闹吧。能够那么爽快地答应祐辅想要听听事件经过的请求,说不定也是因为没有能够像这样在工作之余放松地喝酒的对象吧。
之后,祐辅也跟着盛田一样,点了海胆和鲍鱼。不过两个人都没点金枪鱼。在离开“月柳”的时候,祐辅出于好奇心,偷偷看了一眼盛田放到钱包里的抬头写着公司名的发票,那上面的金额简直让人觉得好像是在跟小孩开玩笑一样。
盛田带祐辅去了繁华街的一条小胡同里的酒吧,那是一间看上去比较土气的小店。
在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下后,盛田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马上就拿出了一根烟叼在嘴上。
“哦,谢谢。”祐辅给他点上烟后,他就跟开心了,“啊,真好啊。真是太爽了啊。还是这样舒服啊,恩。”
“说起来,盛田先生,今天穿得很休闲的样子嘛,不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吗?”
“恩?没有啦,平时我也是这个样子去上班的啊。特别是夏天的时候。当然,必须去见客户的时候,还是会穿正装打领带的。”
盛田对好像是认识的服务员说了一句“老样子。”祐辅跟刚才一样说到“我也一样。”两个人点单后,端上来的是两份曼哈顿。(注9)
注9:经典鸡尾酒,口味适中,可做开胃酒。
“这样啊,这样啊。你也戒不掉啊。”盛田吞云吐雾着,完全处于放松状态,“那么,你跟你的那个女朋友因为这件事吵架了吗?你给我戒烟,不要,我不戒。”
“不是啦,不是啦。”祐辅给自己也点上烟,苦笑着说道,想到自己刚才在“月柳”说到这件事时的轻浮的口气,真的有点后悔,“她并不是我的女朋友啦。那个,恩,其实她心里有别人啦。”
“什么啊?刚才你不是还说爱她爱到死吗?”
“那只是我单方面的啦。”
“那么就是单恋咯。”
“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啊,这样啊。不过,从长远来看,说不定这样更好。单恋的话,最终留在记忆力的全是美好的回忆。跟自己喜欢的人表白,两人相亲相爱,轰轰烈烈地恋爱一场,最后结婚,就算这样,也没有保证肯定会变得幸福。真的是这样,比如我老婆那样,唉。”
“盛田先生恋爱时很轰轰烈烈吗?”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轰轰烈烈啦。总之算是职场恋爱吧。那个时侯,真是美好啊。光是要躲避同事们的目光约定约会的时间就看到非常幸福。然后很顺利的发展到结婚,她辞职后在家里做专职主妇,结果变成了个非常刻薄的妻子,而我就变成了妻管严,也算是世界上很常见的一种夫妻。”
盛田越说话越多,火力全开,完全进入了发牢骚模式。祐辅心想,他之所以会养成每天回家前都要到那个儿童公园里先吸一支烟的习惯,就是因为他怕他妻子吧。
“如果不当心在家里抽烟的话,我老婆就会非常啰嗦,啰嗦到我受不了。如果她是因为顾及到丈夫我的健康问题的话,那我还心里好受点,但是她居然说什么考虑到卖房子的时候必须把墙纸全都重新贴一遍什么的,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那个公寓,是刚盖好的,你们买进才没多久吧,是去年买的吗?那么,肯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啦。并不是真的在担心卖出去的时候的问题啦。”
“恩?怎么说?”
“不仅仅是限于住宅,随便什么东西都是这样的,只要还是新的,那么只要有一点点的污迹或者伤痕,都会变得非常非常在意。比如,如果买了块高级手表的话,那么时时刻刻都会非常爱惜,一天到晚都会不停地摸着表面,一刻都不想离手一样。其实你太太现在的状态也只是这种心理在作怪而已啦。”
“啊,是的是的,原来如此。”
“再过个两三年的话,你太太就不会再在意墙纸上被尼古丁熏黑这种小事了。”
大概是感受到祐辅这种乐观的见解非常有说服力吧,盛田喜笑颜开:“其实她也是个很不错的妻子哦。家务事做的非常完美。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完全无话可说。”话锋一转,他又开始津津乐道地开始夸起自己的妻子来了,“虽然现在她对丈夫的吸烟问题有点过于敏感了,不过说不定这只是因为她在打扫房间以及清洗衣物上的完美主义所产生的使命感所致,所以才会有过激的反应。毕竟,这是新买的公寓嘛。”
“对,肯定是这样的,肯定是因为她身为家庭主妇的使命感使她觉得自己必须要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所以才会这样的。”
“还真是受教了啊。不过,没想到居然会碰到那种事件啊,想到说不定哪一天自己也会碰到这种危险的事情,我本来是下定决心不再到半夜的公园里去吸烟了。真的是下定决心了,就在那天之后下的决心。不过,习惯这种东西还真是可怕,就在第二天,大概是因为我多喝了两杯吧,等回过身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擅自动了起来,朝向平时那条固定的道路走了过去。”
也就是因为这个的原因,祐辅才会跟事件的目击者相识,不过,现在看起来要感谢这场相识的反而是盛田。
“能跟你这么聊天真好啊,你的视野可真是开阔。”
“多谢夸奖。那么,不好意思,让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吧,盛田先生住的公寓楼是叫‘洞口之友’吧,在那里有没有看到过被害人的女性呢?”
“没有。”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断定她一定不是那栋公寓的住户吧?”
“这是当然的。就算她不是‘洞口之友’的住户,说不定也是附近的住户。不过,说不定那位女人的身份有可能永远也无法查清。”
“真的会这样吗?”
“因为,只要她本人不出来自报家门,就算想找也找不到啊。”
“恩,这……或许你说的也没错。”
“对当事人来说,这种事本来就不太方便主动站出来,再加上虽说她本身并没有杀意,但是对方却死了。那就更不太可能会自己出来自报家门了。而且报纸上的那篇报道,那种写法也不怎样。”
“这怎么说?”
“那种写法就好像在暗示嫌疑人的死亡是她一手造成的一样。还说什么有没有防卫过当之类的话。像这种写法,我是亲眼看到当时的情况的,完全可以说他们这种指控就是在胡扯。”
据盛田所说,当时的情况是被害人的女性想要逃走的时候,推开了骑在自己身上的曾洋,有可能是曾洋被推开时的冲击使得他自己被刀刺中。
“那个青年被推开时一开始翻到在地,他先是站起来后,然后又再倒了下去,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他自己的腹部被刀给刺中的,而这个时候那个女人已经逃到公园外面去了。是吧?这样的话,就跟那个女人完全没有关系了。”
“确实如此。”
如果盛田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不过……当然祐辅并没有说出口。
“你作为那个年轻人的朋友,在你面前说这种话可能对你太残忍了点,不过我觉得他就是随随便便自己就那么死掉了。这种情况下还被人说正当防卫,甚至还被讨论是不是防卫过当,作为被害人可不会那么安心地就自己站出来。最终只会陷入迷雾中。我个人是认为,今后她还是不要因为良心不安而自己站出来为妙。毕竟她什么错事都没有做,不需要再出来遭到更大的伤害。”
虽然这种主张听上去还是挺有道理的,但是祐辅总是无法释然。
“那个,我能提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恩?”
“假如盛田先生和认识的女性在接近凌晨零点的时候约在那个儿童公园见面的话,你会怎么约?先不考虑在那种时候见面是要干什么。”
“啊?什么意思?”
“不过,我觉得理所当然的,在那种时间,约在那种地方,对方的女性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答应出来见面吧。”
“这说的是。”
“那么,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才能把她约出来呢?有什么好主意吗?”
“恩,这样啊。这样的话你看怎么样?比如这个女人想向男人借钱,于是男人就命令她在半夜零点之前到儿童公园来。无论这个提案有多么可疑,说不定女人也会面露难色,不过也有可能她急需用钱不得不答应。”
“借钱啊。”
“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而已。重点就是有什么饵钓着她让她不得不答应。”
“果然,在半夜要跟女性约在没有人烟的地方见面,只有出这种王牌才有可能啊。”
“王牌啊。又或者是男人手上掌握着女人的什么弱点,以此威胁她。”
“威胁?”
“比如有她的见不得人的照片之类的。如果不想公诸于世的话那就给钱,或者献出身体之类的。如果被这么威胁的话,就算是半夜约在没有人烟的地方见面,她也不得不去吧。”
祐辅回忆起,十七日晚上在付了“三瓶”的酒钱之后,曾洋的钱包基本上就空空如也了,不可思议地感到了一种真实感。因为那时候自己提出要替他付账的时候,他露出很微妙的笑容说不用,拒绝了。那个笑容难道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要去“收集资金”而露出的从容的笑容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不对,不对,怎么可能?
“当然这所谓的威胁也只是打个比方而已。随便什么都行,总之,男人手上只要有能让自己处于优势的材料,就有充分的可能能把女人叫出来。反过来说,就像你刚才所说的,如果手上没有这种王牌的话,一般情况下要达成那种目的是非常难的吧。”
“确实……如此。”
“不过,如果照这种假设的话,难道说被害人的那个女人跟已经死掉的你的朋友,他们两人之间互相是认识的?”
“不……”
祐辅暧昧地摇着头,陷入沉思。盛田兴致盎然地看着他。
“说到底,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咦?干什么?”
“我是问你调查被害人的身份是想干什么呢?你的朋友已经死了,不需要再负任何责任,你是想让那个女人至少也去给他上一炷香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总觉得难以理解。”
“什么东西难以理解?”
“全都难以理解。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哪有什么为什么啊。我这么说可能会有点露骨,先说句对不起,男人袭击女人的理由,并不是只有一个?既然他是拿着刀威胁女人的,那么说不定目的是金钱吧。”
“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么为什么他要在那么晚的时候走到洞口町呢?”
盛田听说了当天晚上曾洋跟祐辅他们在大学附近的居酒屋聚会的事情后,对这件事就越来越有兴趣了。
“——哦,原来如此。在大学附近啊。而且身上没有足够的现金能够叫出租车啊。”
“特意走路走了四十分钟左右的距离,可见他是有确定的目的的。但是,如果这个目的是强奸或者抢劫的话,不觉得非常奇怪吗?”
“恩……确实如此。就算到了洞口町,也没有保证那里一定会有无防备的单独一个人在慢跑的女性。”
“就是这么回事。那么事情就变成了,两个人事前有约在此。这么想才比较妥当吧。”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是认识的。”
“详细情况我不是非常清楚,不过听说曾根崎在生前曾经跟一个年长的社会女性交往过,而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一点矛盾,正处在烦恼中。我是想说,会不会在公园里的那个女性就是他的这个女朋友呢……”
“年长的女朋友啊。”盛田吐出一口烟,摸了摸额头,“根据我的印象,被害人的女人跟我差不多年纪,那么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那么,我也不知道感情纠葛这种说法对不对,总之就是男女之间的关系最终发展到刀剑相向咯?”
“或许……吧。”
“那么,这样的话不是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了吗?他手上到底握有那个女人的什么样的弱点呢?以此为后盾把她叫出来——恩?不对,这样的话,其实就非常简单了。”
“这怎么说?”
“反过来想想啊。如果是你说明的那种情况的话,被叫出来的其实应该是你的朋友吧。”
对于盛田指出的这点,祐辅哑口无言。对于至今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的自己感到无话可说。
“曾根崎……是被叫出来的。”
“一定是这样的。让我们在回到刚才的问题,在那个时间段,在那种地方,如果是男人约女人出来见面的话,女人是不太可能会答应的。但是,如果是女人叫男人出来见面的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是女人拜托男人出来见面的话,男人是不会考虑太多的,肯定会满口答应地就来了,就算约定的地点稍微远一点也不会有怨言。”
“被她……叫出来。”
“他一路从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一直到洞口町,就是最好的证据。”
被这么一说,确实只能是这种可能。祐辅自怨自艾着自己为什么就一直没想到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呢?
“那么,既然是女方约男方出来的,最终又是怎么会变成那样的呢?”
“当然,男人是期待着会有什么香艳的发展的。但是,女人肯定并没有那种打算。具体她是打算做什么的就先不讨论,总之她的目的完全不是那种。然后两人之间的这种想法的落差导致了争吵,最终导致刀剑相向。”
“但是,期待着甜蜜的约会的曾根崎,又是为什么会带着刀……”
祐辅禁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你怎么了?”
“刀……”
“恩?”
“曾根崎拿着的那把刀,是怎么样的一把刀?”
“我没有拿到手上仔细看过。不过,应该就是一把普通的三德刀。”
“那么也就是说,不是那种能够收起刀刃的小刀?”
“不是,刀刃更长一点。”
“他就是挥着这样一把刀?”
“是的,骑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那把刀,他是从哪里搞到的?”
“你问我我也不可能知道啊。”
“在居酒屋前跟他告别的时候,他的手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
十七日晚上的曾洋,跟现在的祐辅打扮一样,穿着T恤和运动裤之类的夏装,没有带着可以藏得下三德刀的小包或者手提袋。
“哦?那么就是他先回到家里去了一趟,拿了刀在出门。”
“应该没有这个时间。他住的学生公寓跟洞口町是在大学的完全相反的方向。”
“也不可能是在半路上的买的啊。他手上没有带着现金。不对,首先,那个时间也根本没有店还开着门。”盛田发出了有点不太严肃的笑声,“难道是,路上捡的?”
难道说……某种疑惑一下子就充满了祐辅的胸中。
*
没有。
没有,该死,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就只有在这种时候会找不到。跟盛田分手后,祐辅拼命地找公用电话。
想要尽快地跟叫七濑的女刑警联系上。已经快要凌晨零点了,完全没有意识到马上日期就要变的。祐辅就是焦急到这种地步。
刚才的酒吧里没有电话,出门来到了出租车和代理驾驶车辆聚集的林荫道。在道路两边应该有很多电话亭——应该有。
第一个,第二个,里面全都有人。虽然第三个也是使用中,不过祐辅尝试着等了一会儿。但是那个打电话的人打起来没完没了。电话亭里的是女孩看上去像是深闺大院里出来的大小姐,跟她的外表一点都不相称,说话的声音非常尖细,“我不是说了我在这里等你嘛?快点来嘛!”一遍又一遍地,没有抑扬顿挫地,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就好像坏掉了录音机一样,发出机械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是在跟男朋友闹别扭吗?
祐辅放弃了,继续去找下一个电话亭,但是就是找不到。就算有,不是有人正在里面打电话,就是坏了的。
人要是不走运,喝凉水也会塞牙。满怀焦躁感越走越快,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祐辅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回到了大学附近。
祐辅想着,算了,干脆回自己家里去打电话吧。无意中一抬头,发现眼前是一栋非常眼熟的独幢公寓。
这里是……虽然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踌躇,不过祐辅无法压住自己急躁的心情,还是走上了台阶,走向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的房间。
已经睡了吗?还是不在家呢?都有可能。不过从房门旁边的小窗透出了灯光,祐辅下定决心按响门铃。顺便,还轻轻地敲了敲房门。
等了一会儿,还挂着门链的门打开了。
由起子露出半边脸,认出了祐辅,“学长?”虽然被吓了一跳,不过大概是为了不吵到邻居吧,她压低了声音,“怎么?这么晚?”
“对不起。”祐辅也压低了声音,双手合十,低下头,“真的非常对不起,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事态非常紧急。”
“电、电话?可以啊。”
由起子察觉到气氛非比寻常,于是放下门链,让祐辅进到屋里。看起来她还没有睡,穿着衬衫、裙子和蓝色的长筒袜。
虽然在聚会后送由起子回家的时候,祐辅曾经有好几次到过这栋建筑的门前,不过踏进她家里这还是第一次。
由起子穿过小小厨房,把放在台座上的电话机连着线一起交给祐辅,“给”。
祐辅也没打算进到放着床的卧室,拿着电话就在厨房的地上坐了下去。
他打电话给安摫警署,时间已经到了零点过三分,日期已经到了第二天。
本来还在担心这个电话会不会白打,还好七濑还在警署。好像刚刚开完另一个案件的搜查会议。“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你,不过,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是关于曾根崎的。”
从十七日夜晚,在居酒屋前告别的时候,曾洋的手上空空如也,甚至连现金都没有的情况开始,祐辅一口气把自己实际从“三瓶”走到洞口町的儿童公园,得出曾洋在路上不可能有时间去准备凶器的三德刀的情况全都讲了出来。
“——也就是说,那把刀是被认为是被害人的那位女性所准备的。只有可能是这样。也就是说,并不是曾根崎袭击了她,说不定,一开始就是那个女人想要杀死曾根崎。”
“那么,即是说他夺下凶器反抗的时候正好目击者看到,你是想这么说吧?”
一开始的时候七濑还觉得有点为难,不禁想要叹气,不过听到后来判断祐辅所说的内容是不容忽视的重要情报,对着话筒的口气也渐渐地认真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样。”祐辅趁着势头更是口沫横飞,“拼了命夺下凶器,总算把女人压制住了。这种情形在目击者盛田先生的眼里就成了曾根崎袭击女性的画面。”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你还真清楚目击者的名字啊。”从七濑的口气里感到一丝苦笑。
“我刚刚跟他本人见过面。”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查到了,不过你的行动力还真是高。”
“就是因为这个事件实在是太让人费解了。不过在跟盛田先生谈过之后,我就确信了,曾根崎并不是加害者,而是受害者。”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也说过,他们两个是不是认识的。在居酒屋前跟他分手的时候,总觉得他的口气好像是在那之后有约会的样子。”
“是的。”
“说起来也确实是这样,在这种情况下,女的约男的出来要比男的约女的出来更容易实现。”
“是的,曾根崎一定是被那个女人约出来的,不会错。”
祐辅突然发现由起子弯着腰紧紧地贴在自己身边,耳朵贴在电话听筒上,一起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准备凶器的也是那个女人,明显是她想要杀死曾根崎。”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对你来说就是洗清的朋友的冤屈。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在此之上,我不得不说一句,无论是他两手空空,还是身上没有现金,这一切的根据,全都是你的记忆而已。”
“是指,只是这样的话,信用度不高吗?”
“不客气的讲的话就是这样。不过,归根结底,都必须搞清楚那个女人到底是谁现在在哪里。无论事实到底是怎样的,毕竟有一个人已经死了。”
“关于这件事,曾根崎生前曾经交往过的那个女性——”
“她跟此事无关。”
“无关?厄……那、那个,是指那个,年长的社会女性?”
“虽然我不能透露过多,不过是的。她跟这次的事件完全没有任何关系。这点已经得到了证实。”
由于联络不上知道事情详情的狮子丸,祐辅正处于原地踏步阶段,而与此相对的,警方已经向曾洋的交往对象听取过了证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是由于如此直接地就被否定了,所以祐辅有点不能接受。
“那个,关于凶器,那上面有检测出指纹吗?”
“能够确定的有曾根崎洋的指纹,以及另外一个人的。”
“是那个逃走的女人的吗?”
“虽然目前还无法断定,不过大概是的。”
“有对照过吗?”
“当然。唯一能知道的就是没有前科。”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警方已经拿曾洋的交往对象的指纹跟凶器上残留的指纹对照过了,而且两者不一致,所以才会判断她跟此案无关的——这个时候祐辅在心里如此解释着,自己接受了这个说法。
“现场还有没有其他遗留品?”
“喂喂,你不要以为我好说话就太过分了哦。你也知道吧,搜查内容是不能轻易说给一般市民听的。不过,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哈哈,七濑干笑了两声,“总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我会好好考虑你的说法的。”
“拜托了。”
“如果再想到什么事情的话再联络我吧。我把我手机号告诉你。”
“好,恩,那个——”
由起子马上就把圆珠笔和笔记本递给了正处于手忙脚乱状态的祐辅。
“请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我也把我家的电话告诉你。”
“这就不需要了。”
“好了,好了,您就别客气了。”
“并不是我跟你客气。”
“好了,好了,好了,不要想太多。可以吗?”祐辅自顾自地就把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七濑,“——就这样。随时保持联络。当然就算不是因为这起事件的事也行,私事也没问题。”
“说起来,你现在,难道是在你女朋友家里?”
“咦?不是,不、不是不是。普通朋友的家里。”
“从刚才开始好像就从你那里传来女性的气息。”
“就是女性的普通朋友。说的一点都没错……您、您还真是清楚啊。”
“这方面的感觉我可比一般人要灵敏地多。既然你已经有女朋友了,那么以后你的所有搭讪我一律拒绝。”
“不是啦,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啦。”
“哼,这种时间居然能让你进到屋里,你居然还想说不是女朋友而只是普通朋友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只是来借个电话而已。请相信我,那么现在我就让她听电话。”
“我知道啦,知道啦。我今天也累了。说了些奇怪的,恩,不如说是完全无所谓的话吧。那么,就再见了。”
“啊,啊啊啊,等、等一下——”
七濑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就挂断了电话。
祐辅叹了口气。不过总算把自己心中的悬案告诉给了七濑,也算是安心了。
“到底——”由起子端详着他的表情,“学长,你到底在慌张个什么劲啊?”
“不是啦……”
祐辅把电话还给由起子,正视着她。他已经有大约一个月没见到她了。
平时编成辫子的长发,现在披在肩上。大概是由于这个发型的原因吧,跟她那虽然已经是大学生了,但是搞不好经常会被误认为中学生,甚至是小学生的娃娃脸有点不相称,整体漂浮着一种成年女性的氛围。让人有点无法想象她的外号小兔的由来是因为她长得像是小兔子的玩偶一样可爱,总感觉她的脸色有点苍白,透出一种妖艳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