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中,为了保持神经紧张,喝点酒精饮料也是有可能的。顺便,觉得肚子饿的时候,就顺手吃了放在冰箱里的南蛮醋鱼也是有可能的吧。
在刚刚被自己杀死的尸体旁边吃吃喝喝,乍看之下不像是正常人会做出来的事,不过想到犯人是为了第二桩犯罪而做准备的话,虽然这行为异常也还算是异常,不过也能理解到犯人的心思了吧。
问题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事情就变成了明濑巡查不是偶然被卷入事件的,而是一开始就是被怀有杀意的犯人给盯上了。也就是说,犯人预计到了明濑巡查那天会到鲤登家拜访。
而且是确实预测到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是太可能在刚刚被自己杀死的尸体旁边,悠闲自得——不对,说不定不是悠闲自得,而是逍遥自在——吃吃喝喝的。
“这不太现实吧……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只是预测到明濑回去鲤登家拜访的话,那么说不定也是有可能的,但是要预测到具体的日期、时刻,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绝度不可能——鹤桥巡查部长的这句话重重地敲在佐伯的心里。
“而且,犯人也根本没办法保证明濑是独自一个人来拜访的。”
“这样……啊。”
确实如此。就算仅仅是跟周围居民打个招呼,也没有保证民警肯定是独自一个人行动。说不定是两人一组,至少对犯人来说是不可能确定的。
问题还不仅仅在这,假设犯人最初的目标就是明濑巡查,那么犯人像到底是怎么样的呢?同时有杀害鲤登明里和明濑巡查的动机……真的存在这号人物吗?
“鹤桥警官你心里有没有线索?关于明濑巡查和鲤登明里之间的关系?”
“不知道。不过,明濑他对工作非常热心,在巡逻的途中,跟上学、放学途中的鲤登明里打过招呼也是有可能的。”
“打个比方,仅仅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他们两人之间有没有私人之间的联系呢?”
“对于他的私生活我并不清楚,也不能说什么。至少无法断定肯定没有联系吧。二十一岁跟十七岁,他们两个本来年龄就比较相近,而且明濑又是个人见人爱的大好青年,说不定生前跟鲤登明里关系比较亲密也是有可能的。事到如今,也没法去确定到底有没有了。”
“再打个比方,这也仅仅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在二十二日下午,鲤登明里和明濑巡查约好见面,而他们之间的这个约会,不知道通过哪种途径被犯人知道了之类的——有没有可能?”
“不,这应该不可能吧。”
“不可能吗?”
“因为,明濑到鲤登家的时候是三点左右吧,要是在平时,这个时间鲤登明里的母亲早就已经回家了。”
对啊,确实如此。那天,鲤登直子会晚回家纯属偶然。这一点,无论是她女儿还是明濑巡查都不可能遇见得到,犯人就更加不可能预测……咦?
奇怪,好像有哪里不对,到底哪里不对呢?“
突然之间感觉到的违和感就是没办法用语言表达出来,正在佐伯焦急的时候,想起来“你们好”的声音。
有一对年轻的男女从外面探头看着派出所里面。
“噢,”佐伯吓了一条,“你们两个。”
前几天,在佐伯的葬礼上碰高的安槻大学的学生,匠千晓和高濑千帆。
千晓的手上拿着花束,“这个,是给明濑君的。”
明濑高中时的同学,佐伯简单地向鹤桥介绍了千晓,鹤桥站了起来,接过花束,脸上想要微笑一下,眼里却充满了泪水,“多谢,费心了。”
两人今天都没有穿丧服,穿着年轻人的便服。特别是下身穿着裤装的千帆,她上身穿着长袖衬衫打着领带,一幅男装的打扮,但是反而更有一种特别妩媚的女性气息。
“我们刚刚去明濑君的家里叨扰过了。”千晓的话里有一股在掩饰什么的口气,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不过跟他的母亲和妹妹都打了招呼。”
震惊于千帆的美而在发呆的佐伯,听到这句话终于回过神来。在葬礼上哭到崩溃的祐佳和强作坚强的奈穗子的身影鲜明地出现在脑海里,使得他心中一痛。她们怎么样……突然有种冲动要这么问一句,不过最后还是作罢。
先坐下吧。佐伯对着正在让千晓和千帆坐到钢管椅上的年长的巡查部长说到:“啊,鹤桥警官,我就先告辞了。百忙之中打扰你很不好意思。”然后转过头,“你们俩也是,回头见。”向两个人挥挥手,走出派出所。
在他还没走远的时候,“佐伯警官,”背后有人叫他,于是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原来是千帆,她一个人小跑追了上来。
“恩?”
“您现在有空吗?”
佐伯看向派出所,千晓正坐着跟鹤桥巡查部长说着什么,没有要出来追千帆的样子。佐伯诧异地眯起眼睛,千帆的脸上露出微笑。
“他好像想要跟明濑君的同事打听一些关于明濑君生前的事。”
好像是要催促佐伯一样,千帆再一次跨出脚步。
“怎么了?”
在不明所以的状态下,佐伯被千帆带着,来到附近的巴士站。
正好这时候刚刚来了一辆巴士,等下车的乘客都离开后,千帆在空无一人的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
很奇怪的,跟千帆单独两人相处时有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佐伯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在后悔没有去追刚刚开走的巴士,不禁苦笑起来。不过,就这么站着也让人非常不舒服,于是佐伯在千帆的身边坐了下来。
“我想向您道个谢。”
“道谢?”佐伯歪过头来,“恩,我为你们做了些什么吗?完全不记得了。”
“不是这个意思。”她抚了抚被风吹散的头发,看向派出所,“我是代替他向您道谢。”
“他?”应该是指现在正在跟鹤桥警官对话的匠千晓吧。不过佐伯也不记得自己为他做过些什么。
“还是完全不理解啊。”
佐伯本想装做若无其事地偷看一下她的样子,于是转过头来,没想到眼神正好和千帆的眼神对上。白眼球里映衬出的神秘的青光,就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平稳,跟前两天葬礼上那种闪烁着杀气的眼神形成鲜明的对比。
“要说我对他做过什么的话,就是向他询问明濑生前的为人吧?”
“是的,我觉得,就是因为你这么询问他,所以他才会恢复思考能力吧。”
“关于什么呢?”
千帆调整了一下呼吸,看了一眼派出所。由于角度的关系,看不到派出所内部,不过也没有千晓要从里面走出的迹象。
“那天,提议他去葬礼的其实是我。”千帆的视线又一次回到佐伯身上,“在知道了殉职的警官是他高中时的同学之后,虽然也听说了他们俩高中时也、并不是非常亲密的朋友,不过还是半强迫地,拉着当时正在犹豫的他去参加了葬礼。”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说不定是因为我在期待着什么吧。说不定这件事会是一个契机,又或者是类似突破口的事件吧。”
“突破口?”
“要是说去参加葬礼是为了转换一下心情的话,这实在是非常不恰当的一种说法,不过,确实差不多就是这样。而且,差不多也该让他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了。”
虽然还是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是怎么样的,不过佐伯还是先点了点头。
“现在想起来,这还真是非常危险的一招棋啊。因为,万一他被葬礼现场那种不祥的气氛所感染的话,说不定反而会形成反效果。”
“这……”
本来想问会是怎么样的反效果,不过最终还是作罢。虽然还看不清事情的缘由,不过佐伯感到能够稍微理解大致的事情了。
“果不出所料。在进完香后,他的脑里只剩下否定明濑警官已经去世了的这个现实这一种想法。虽然他并没有说出来,不过他的心里一定是在想,这是个多么不公平的世界啊,夺去了像明濑警官这样的被周围的人们所需要的人的生命,而像自己这样的人居然还无意义地活在这个世上,这简直是太没道理了。”
“他不是也被周围的人所需要着吗?”佐伯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比如说,被你所需要。”
“是的。”
千帆微笑着。
被她的微笑所吸引,佐伯在她微笑的眼角看到一点闪光,心中一紧。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无法相信的东西,看到他表情变化的千帆,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泪水,伸出手指拂拭了下眼角,缓缓摇了摇头。
“其实,我是个非常自负的人。是的,各种意义上的自负。关于要把他带回到日常生活中这件事,虽然我还没自负到认为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能办到,不过我一直是确信自己是能够办到的。但是,看到他进完香后的样子,说实话,我开始不安了。说不定,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造成了个完全无法挽回失败……然后,”
原来如此,佐伯理解了。在离开葬礼后,向在出租车上的两个人打招呼时,千帆露出那种充满杀意的眼神的理由原来就在这。
“然后,向我们打招呼的就是佐伯警官,是你让他开始重新思考起关于明濑警官的事。”
“这起到了什么好的作用吗?”
“他那个人,如果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话,那他一定会醒悟的。但是如果是其他人对他说,就算耗尽千言万语他也是不会听的吧,无论那是多么重要,多么重要的事情。”
“无论这个世界是多么地没有道理,总之自己是必须要活下去的,是指这个道理吗?”
千帆深吸了一口气,睁圆了双眼,“是……是的。真对不起,明明我并没有向您说明任何事情的原委,没想到您都能察觉到这点。”
“不要紧。工作方面的事暂且不论,事实上我并没有探索他人私生活的兴趣。而且,上次碰面的时候,他自己也在无意中说过类似的话。”
“这么说或许有点傲慢吧,其实我认为,是明濑君给了他新的生命。”
“不,不应该这么说。”
“真的吗?”
“刚才,你自己也说了吧,他是因为自己对自己说的话,所以才会醒悟的。”
“是的……”
“他靠自己的力量振作了起来。并不是因为明濑的死而给了他特殊的意义。不怕被误解地说一句,不如说,如果看不穿人之生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话,是不能再次振作起来的吧。你知道吗,我们人类总是喜欢无论如何都想要从人的死里悟出某些意义。而且是某些普遍认为的、绝对的意义。但是,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所谓意义其实只不过是相对而言的意义。而想要在这之中勉强找出某种绝对性,结果就不可避免地把自己的意识导向虚无。以他为例来说,如果他硬要在明濑的死里找出某种意义的话,结果就会变成只有用他自己的死来解释那种意义。但是,如果真的变成这样的话,就完全本末倒置了。”
“是的。”千帆不断地点头,“是的,确实是这样。”
看着一脸认真的千帆,佐伯马上产生了一种自我厌恶感。喂喂,自己到底喋喋不休地在说什么幼稚的话啊。果然是被她独特的气场所影响,变得有点晕晕乎乎了吗?而且自己还越说越起劲,总觉得说着说着自己的理论好像在某个地方被自己扭曲了,佐伯自己都感到背后一凉。回过头让自己把自己刚才说的再重复一遍,说实话根本没信心自己能再说出那种话。真是感到有点困惑。
“而且,话先说在前面,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傲慢,我觉得你自己应该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这您就有点过奖了,不过,确实如此,可能是因为我跟平时有点不同,有点过于感伤了吧。”
佐伯差点就脱口而出,确实跟平时的你有点不同,还好忍住了。我对她可没有那么了解啊。只是在葬礼遇见她时,她的那种不屈不挠地女战士的印象到现在还鲜明地留在自己脑里。
“说起来,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相同的话。”
“相同的?”
“以前,我的恋人死去的时候。”
从千帆的嘴里居然会说出“恋人”这个词,简直难以置信。让人不由得开始想象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呢?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振作起来。总是在心里想东想西的,比如说想着会不会以此为契机而产生一些新的相遇,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定对方的死也算是死得有一定的价值,这个死亡就可以被肯定了,越想越多,越想越痛苦。也就是说,不断地在对方的死亡中寻求某种意义。就跟刚才佐伯警官说的一样。”
“无论是谁都会走这条路的。”
“用这种方法来说明人生的因果关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被这么一喝之后,就清醒了过来。”
“这,”佐伯看了眼派出所,“是他说的?”
“不是,是另外一个人。”
“那是?”
“非常重要的一个朋友——我和他共同的朋友。”
“这样啊。”
“总是,明明我自己有过这种经验,却完全没有从中学到任何东西。”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次并不是关于你的事,而是关于匠君的事情。”
千帆微笑起来。好像是从所有的烦恼中解脱出来一样,充满了透明感的笑容。
在人生走到终点的时候,如果能在暗中偷偷想起这个笑容的话,那也就死而无憾了……佐伯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地想着这个问题,从心底产生了一种自我厌恶感。笨蛋,怎么变成了自己在伤感了,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事件为重,案件为重。
“总之,我很感谢给了他这个契机的佐伯警官。虽然今天能遇到您纯属偶然,好像是顺便跟您说这件事一样,其实我一直想要传达我的谢意,所以才会不自觉的叫住您。”
“您还真是彬彬有礼啊。像这种不自觉我可是非常欢迎的。而且,我也完全没想到询问证人居然还会被证人所感谢。我早就已经习惯被证人当成是一种麻烦了。”
“百忙之中还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等一下,说起来。”
佐伯突然之间想起来了前几天千帆推理的犯人的动机,于是又坐了回去。
“上一次,你不是说了明濑之所以被杀会不会是因为看到了犯人的脸吗?”
“咦?啊,是的,我是这么说过。”
“但是,匠君却对这封口的说法持怀疑态度吧。他还说,会不会犯人就是为了杀死明濑所以才在现场的鲤登家一直待了四个小时以上之类的话。”
“确实如此。难道,他说的……?”
佐伯点点头,“看起来匠君的推理是正确的。”
佐伯向千帆详细的说明了一下南蛮醋鱼和罐装饮料消失的原委。虽然并不是没有不能向一般市民说明调查的具体内容的自觉,但是在本能上佐伯总有一种想要说出来的冲动。
“犯人一边吃着喝着,一边一直在等着明濑警官的到来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根据现场的状况,犯人以鲤登明里的尸体为诱饵,巧舌如簧地把明濑骗进屋内的这种推理就更具有现实性了。”
“也就是说,由于看到了犯人的脸而被杀人灭口的推理就完全错了。”
“犯人杀了鲤登明里和明濑巡查两个人。不管犯罪动机是不是怨恨,总之犯人是对他们两个人都怀有足够动机的人物这一点是不会错的。那么,两个被害者到底有什么接点呢?关于这一点今后不调查清楚也无法说什么,但是问题是……”
千帆察觉到了佐伯接下去想要说的话,点了点头。
“问题是,那一天,犯人应该完全没有办法预测到明濑会到鲤登家去拜访这一件事。”
“毕竟那天明濑警官自己也可能只是因为一时性起而造访鲤登家的。”
“对。说的一点也没错。但是,犯人很明显地预测到他会过来,所以才在鲤登家一直待了四个小时以上,而且就在鲤登明里的尸体旁……”
越是说明,佐伯就变得越是混乱。越来越重新认识到自己现在面对的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种情况,从而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这种像苦行一样的行为,如果没有确信明濑那天会来的话,是不可能办到的吧。但是,这点也说过很多次了,这种预测是不可能的。无论是同一个派出所的人,还是警方的相关人员,而且就像你刚才所说的,就连明濑他自己,也不能事先知道那天他会去哪里,那么犯人到底是怎么……是怎么预测到的呢?”
“佐伯警官,那个。”
“恩?”
“那个,说不定接下去我要说的话可能会显得非常愚蠢——”
“无论什么都行,如果有想到什么的话就说出来看看。”
“那种场合,犯人能确确实实能预测到将会发生的事,只有一件。”
“咦?怎么说?”
“那就是,如果一直潜伏在鲤登家的话,肯定会有人会来,这一件事而已。”
佐伯一下子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意义,终于不自觉的一直盯着千帆那大大的眼睛看着。
“鲤登明里是女子高中生,应该不是独自一个人生活。在杀了她之后,只要一直待在她的家里,家里人总有会回来的。”
“这是当然的。现实就是她母亲回家后,发现了女儿的尸体——”
突然之间感到一种违和感,佐伯举手捂住了嘴,等一下,这……对了,刚才。
刚才跟鹤桥巡查部长谈话时,自己也感到的那种违和感。也就是说,无论是犯人,还是明濑,甚至包括女儿鲤登明里在内,那一天,没有任何人能预测到母亲鲤登直子会晚回家。
难道说,犯人是抱着任何时候都会有人回家的觉悟而留在鲤登家的吗……咦?这、这也就是说。
“等、等一下,难道说,犯人想要杀的其实是鲤登直子,或者是父亲鲤登一喜不成?”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
“但是,那么,为什么被杀的是明濑呢?以备万一,我先说清楚,因为明濑发现了鲤登明里被杀这种说法是不成立的。因为犯人并没有离开过现场。对犯人来说,甚至不需要假装是家人直接接待明濑,只要装做家里没人,直接等明濑放弃了拜访自己走开就行了。”
“但是,犯人却特意把明濑警官迎进屋,这也就是说——”
“这也就是说?”
“犯人有理由在杀死鲤登明里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再杀一个人。但是,第二个被杀的人是谁,对犯人来说不成问题。”
“什……什么?”
“也就是说,犯人第二个要杀的人,随便是谁都行。”
佐伯只能吃惊地张大着嘴。
“为什么在杀了鲤登明里之后还需要再杀一个人的理由,先暂且不论。估计犯人当初的预定是以照顾完一喜的父母后回家的直子吧。又或者,一喜因为身体不舒服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早退回家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下,把目标改成一喜就行了。就概率上来说,不用说是杀直子的可能性更大。但是那天直子恰巧晚归,反而是在周围一边巡逻一边跟居民打招呼的明濑警官来了,这个时侯说不定犯人有想过假装家里没人而让他从门前走过,毕竟对方是警察,但是——”
如果是平时的佐伯,对于这种天马行空的推理肯定是嗤之以鼻,听过就算了,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却频频点头,感到有一种非常靠谱的说服力。
“但是,那个时侯犯人已经比当初预想的要等了长得多的时间,差不多已经等累了。这个时候,就选这个警察吧,说不定犯人就临时改变了计划,下定决心,快点干掉他然后逃离这是非之地吧。就算是再凶恶的杀人犯,想要尽快从杀人现场逃离总是人之常情。”
这种奇想天外的推理听上去却有一种异常的真实感,不是因为别的,因为这是从千帆的嘴里说出来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吧。但是,绝对不止这一个原因。
“这个时候,就选这个警察吧……临时下定决心的犯人,假装是家人,以鲤登明里的尸体为诱饵,把明濑引进屋内,然后趁他疏忽之际——”
“用重物击打他的后脑勺,让他失去抵抗能力,然后从背后绞杀。”
“但是,这……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犯人不仅要杀鲤登明里,还要再杀一人呢?”
“这就无法想象了。刚才我也说了,这可能是非常愚蠢的一种推断。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也算是能解释清楚犯人为什么要特地把明濑警官引诱进屋内杀害这一奇妙的状况了。”
这个时候,佐伯口袋里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说到一半的时候——”
“我才是不好意思,叫住您还说了那么长的时间。”
“能听到你的推论,非常有帮助。”佐伯向镰苑派出所点点头,“替我向匠君问好。”
冲向附近的公共电话亭的佐伯,听到的是芳谷朔美被杀的消息。
*
“——附近的居民,今天一早出门跑步的时候,听到有什么重物被拖动的声音。”
正在这么做着报告的平塚的声音有一瞬间好像消失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四周的树叶被大风吹动,发出的沙沙声,就好像人的呻吟声一样。
这里是平时人烟稀少的某个院落里的古树群。无数的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随风翻滚,一眼望去,颜色由绿转黄,再由黄转绿,就像霓虹灯一样明暗相交,层层叠叠,从右翻到左,再从左翻到右,逐渐被吹散。宛如全身披着绿色鳞片的巨大生物在蠕动一样。
“据说是早上五点前后左右。这个声音应该是犯人把遗体运到这里来时发出的声音吧。在那之后,还听到了汽车发动远去的声音。”
有很多警官和鉴证科员在院内各处做着现场鉴证。巨大的绿色的起伏就好像在睥睨他们一样,随风不断地发出呻吟声。就好像在威吓渺小的人类快点离开这神圣之地一样。
八月三十日,常与神社的院内。
鉴证科的警员拿着照相机,按动快门。被闪光灯闪现的白光所瞬间埋没的物体的轮廓,逐渐地又浮现了出来。穿着灰色运动服、黑色运动裤和运动鞋的女人。
芳谷朔美。她靠在院内最大的一棵树旁,抱着自己的两膝,保持胎儿一样姿势横躺在地。在她的脑后,滚落着估计是她生前所带着的,已经被压扁了了黄色棒球帽。
在她的遗体的下方,铺着像由于地毯一样的毛毯和大号的纸板。那纸板就像是搬运冰箱或者洗衣机时为了保护机体而使用的那种纸板的大小和形状。
“第一发现人并不是听到那个声音的人,而是另外一个附近的居民。在上午十一点左右,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的尸体。”
据说被发现时,朔美的遗体被毛毯包覆着,上面盖着纸板箱,外面用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估计犯人用毛毯把朔美的尸体卷起来后,放在纸板箱内,然后用平板车搬运的吧。平板车估计是从停在附近的车里拉下来的,在沙石道路上留有长长的疑似车轮留下的沟痕。
“发现人一开始还以为是某个不讲公德的人把大型垃圾随便丢在这里,走近一看,发现从毛毯的边缘露出类似人的头发一样的物体。忍住恶臭掀开毛毯一看,发现里面是女性的头部,慌忙之中马上就报了警。”
“疑似遗弃尸体的时间是早上五点,然后遗体正式被发现是在六个小时之后啊。”
“关于在此期间还有没有其他附近的居民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之后会继续跟进调查。”
“平塚君,那个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的人,有没有看到车呢?”
七濑弯下腰看着朔美已经死去的面容,由于死者的表情露出明显的悔恨,让她不禁咬了下嘴唇。
“没有。那个人的家在这里后面,没办法直接看到这里。而且,也无法确定停在附近的车到底是不是犯人的车。”
“总之,这里不是杀人现场。”野本在跟鉴证科的警员谈了几句话后,走到两人身边,“从死斑上来看,尸体明显是从别的地方搬运过来的。”
“死因是什么?头部好像有很大的伤口。”
七濑等鉴证科的照相都完毕后,戴上白手套,捡起疑似朔美遗物的棒球帽,把棒球帽翻过来一样,里面的面料上黑了一片,好像是血迹。
朔美那就跟前一天接受七濑他们调查时一样梳着发髻的头发,好像受到什么冲击一样,有一半散了开来,就是这散开来了一部分头发露到毛毯外面,引起了第一发现者的注意。
“看起来是受到了重击,其他的还无法说什么。胸部和腹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由于尸体正处于死后僵直的最高峰,所以现阶段还完全无法掌握详细情况。”
“正处于死后僵直的最高峰,也就是说——”
“死后半天左右,差不多是十二小时至十五小时之内。”
七濑和平塚不自觉地对望了一下。
“从昨天晚上九点到凌晨零点之间被杀的吗?那么,不就是在我们找她问完话后没几个小时吗……”
起来非常遗憾地看向遗体,弯下腰,把棒球帽放回原位。
“如果要保持这个状态搬运的话,那么在杀害被害人后,无论如何都需要在两个小时以内把尸体蜷曲起来,如果不抓紧时间的话,在死后僵硬开始后要再把尸体摆成这个姿势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七濑站起来,环视了一下院内,“在把尸体遗弃在这里之前,先在别的地方存放了一晚。”
“恐怕确实是这样的。”
“在犯下罪行后,马上就把尸体摆成这种容易搬运的姿势,再用毛毯包起来,也就是说一开始就打算找个地方遗弃尸体。那么,为什么昨天晚上不马上就实行呢?”
“这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有什么原因吧。又或者是因为犯人考虑到在半夜作业搞不好反而容易引人怀疑,那还不如在天还没亮的黎明前行动,被目击到的危险性还小点——说起来。”
野本眉头紧皱,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说起来,这是什么咒语吗?”
在芳谷朔美的尸体旁耸立的古树,好像是山毛榉树,树干上长满了混杂着灰色的苔藓。看上去树龄保守估计都要有三位数了吧。在野本齐腰高的地方有一个漆黑的树洞,跟树皮上的旋涡相结合就像是人面疮一样,加重了这棵树的威严感。
在这棵树跟七濑差不多齐眉高的地方钉着一块看上去像是绅士的手帕一样的东西,沿树干垂下来。野本不自觉地称之为某种咒语,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这难道是犯人留下的吗?还是说——”
“不是,”七濑撩起手帕看了一下,“这应该是跟事件没什么关系的东西吧。”
“为什么?”
“可能这棵树,就是那棵传说中的‘天狗吊’吧。”
“恩?什么?”
“野本警官,你不知道那个传说吗?就是在丑时参拜什么的。”
“丑时参拜?就是那个?穿着白衣,头上戴着铁环,拿着蜡烛灯,用钉子,叮叮叮地,钉稻草人的那个?”
“貌似是这个变种。并不需要变装,也不一定要在半夜两点,白天也有人会做的样子。”
七濑在向蓝香学园的学生询问的同时,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天狗吊”的传言。把所有的情报综合起来,果然就如佐伯的妻子所说的,听信这个传说的大多数市民都认定常与神社的山毛榉树就是“真正”的“天狗吊”。
“——哈,原来如此。”野本听七濑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后,紧盯着那块藏青色的手帕看,“也就是说,是某种都市传说啊。”
“丑时参拜需要使用照着憎恨对象做的稻草人,‘天狗吊’只需要使用对方所持有的物品就能决定对方的死亡方式的样子。”
“不过,如果使用围巾的话还能理解指的是窒息死。”平塚大概是无法释怀吧,从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声音,“这手帕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这是想让对方怎么个死法啊?”
“谁知道呢,这猜都没法猜。说不定只是因为拿不到对方的其他东西而已吧。说起来,听说还有人看到过运动鞋被钉上去的。”
“运动鞋,恩,是指脚吗?会不会是在悬崖边脚滑了一下掉下去之类的?”
“说不定是吧,我也不清楚。反正,所谓‘天狗吊’也只不过是女子高中生特意流传出来的传说而已。”
“女子高中生?”
“鲤登明里。”
“恩?”野本不停地挠着头发,无法对这个情报置若罔闻,“这是真的?”
于是七濑说明了一下鲤登明里的同学秋叶知里的证词,和在明里的文字处理机的硬盘里留有的设定笔记。
“一开始是准备以‘Tangle Tree’为名流传出去的,不过在流传途中以讹传讹就变成了‘天狗吊’。”
“不过,如果这真的是真的话,”野本交互看着被钉在树上的手帕和芳谷朔美的遗体,“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考虑呢?这两个人生前有非常深的因缘,怀疑她们两个人的事件之间有某种联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是,两个人死后,都以这种形式被联系起来,这仅仅只是偶然吗?”
“该怎么说呢,虽然现在还无法下定论,不过我觉得这不是单纯的偶然。芳谷朔美的尸体被遗弃的地方不是在别的地方,而就是在疑似是鲤登明里捏造的‘天狗吊’的古树旁,这实在是无法想象只是单纯的偶然。”
“但是,如果不仅仅是单纯的偶然的话,”平塚也模仿野本的样子,交互看着手帕和尸体,“那两起事件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这就不知道了。如果这两起事件真的有什么联系的话,那么可以认为犯人是知道‘天狗吊’是鲤登明里创作的某个人物。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犯人把朔美的尸体遗弃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这块手帕,真的是跟事件没有关系的第三者钉在这里的吗?”
“这当然要经过调查后才会知道。只是,很难想象这是犯人的遗留物啊……”
一瞬间野本好像是有了幻听一样,好像非常困扰的样子,表情变得异常复杂,然后眨了眨眼,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环视了院内一周。
“大概是听到了奇怪的都市传说的原因吧,突然感到这里的气氛好像非常独特的样子。”
确实如此,七濑这么想到。
在这大白天的,也没有非常昏暗,平时这里没什么人走动,现在却满是搜查员和鉴证科员。
但是就算如此,当头顶有风吹过时,绿叶摇摇曳曳,有一种冷飕飕的感觉,带有一种独特的静谧感。有点让人无法想象,只要往外走几步路就是高级住宅区,有一种无意间被吸入异世界的感觉。
说起来……七濑突然之间想起一件事。
鲤登明里关于“Tangle Tree”的设定里,并没有常与神社的名字。也有可能是在传言流传途中出现的具体地名,不过,就算鲤登明里并没有指定特定的场所,那么“天狗吊”传说最终还是会指向这个神社,这棵古树也说不定,七濑不禁如此想到。因为这里有一种独特的磁力,会吸引那些听信流言的人们,在他们无意识间把他们自然而然地引向这里。
“遗留物啊,”平塚好像想到什么一样,在山毛榉树前弯下腰来,“说起来,这个树洞还真是大啊。”
平塚带着白手套,把手伸到树洞里,掏来掏去,好像在找什么。
“如果这里能留下什么决定性的证据的话,那可就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跟开着玩笑的野本不同,平塚一脸认真。
“说不定出乎意料地真的会有哦。一般情况下,人类的心理,看到这种好像特意做出来的洞,就算没有什么必要,也有可能会不自觉地想要把什么东西藏进去吧。”
在树洞了掏了一会儿的平塚缩回手,挠了挠脸,站了起来。
“有发现什么东西吗?”
“没有,什么都没发现。回过头想想,就算犯人有什么东西需要藏的,也没有必要藏在这里。只要带回去就行了。”
对于这个厚着脸皮推翻自己前言的新手,七濑和野本同时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里并不是第一犯罪现场,就算留有证物,也全都是这里的证物。恩——她到底是从哪里被运到这里来的呢?”
“现在还无法断定,应该不是从被害人家的周围吧。”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是在被害人家周围的话,首先犯人就肯定把尸体直接留在现场了。”七濑拍了拍平塚的肩,“犯人之所以把这么重的尸体搬来搬去,就是因为有不得已的理由。至少,如果对犯人没有什么利益的话,犯人是不会做出这么麻烦的事情的。”
“这样啊,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
“而且,从朔美的公寓到这里绝对不算近。恩,开车都要十分钟吧?”
“如果交通状况不太好的话,说不定要半个小时。”
“看吧,如果那么麻烦的话,那还不如就把尸体留在被害人家那边。而实际上尸体被搬到这里,也就是说,被害人家并不是她被杀害的现场。相反的,有充分的可能性认为第一现场是在犯人家的周围。不能把尸体留在自己家里嘛。无论犯人是什么人,总会想尽办法把尸体遗弃到别处。”
“原来如此。恩,咦?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犯人的家里就成了杀害现场,但是如果是这样话,该怎么说呢,是该说奇怪呢,还是该说不太可能呢。”
“恩?为什么?”
“因为她的穿着。如果朔美被杀害时不是在她家周边的话,就是在她外出的时候被杀的咯。”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由于我只见过一次生前的朔美,只能说是她留给我的印象,我觉得如果她要外出的话,是不会穿地这么随便的吧。像棒球帽这种,好像跟她给人的感觉根本不相配。”
“这可不一定。确实,根据她留给我们的印象,她应该是那种跟人约好见面的话是会悉心打扮,衣服也会选好的穿的那类人。不过,出门并不一定是为了跟人见面啊。”
“原来如此。啊,难道朔美是出门散步或者是慢跑的时候被犯人袭击了吗?”
“慢跑……?”
七濑一下子呆住了,啊地一声提高了音调。她那一眼看上去好像是单眼皮,其实在深处是双眼皮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慢跑?”
“啊,不、不是。”平塚大概是误会七濑在训斥他在胡说八道吧,有点张皇失措,“因为她穿成这样,所以、那个,我就觉得大概是这样吧。”
“喂喂,平塚啊,”野本大概是想从中调解吧,“虽然详细情况现在还不是非常清楚,不过毫无疑问地朔美是在晚上被杀的,而且,搞不好还是在深夜,在这种时间,会有年轻女性去散步或者慢跑吗?”
“确实如此,这样的话也太不小心了。”
七濑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两个人的对话好像,只是茫然地往下看着朔美的遗体。
“棒球帽……灰色的运动服……黑色的运动裤……难道……”
“怎么了?七濑?”
“野本警官,指纹呢?”
“啊?什么?”
“虽然……虽然我也觉得这有点不太可能,不过……请核对一下她的指纹。”
“咦,咦?核对?和哪里核对?她难道有前科吗?”
当天晚上的搜查会议上,证实了七濑的预感正中靶心。
“——虽然被害人的死因目前还不清楚,不过由于头部有大面积的伤痕,估计是头部受到重物殴打,导致脑挫伤致死。在仔细检查过颈部的状况后发现,有被绳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缠绕的痕迹,不过这貌似是死后才绕上去的。恐怖是犯人在殴打了她之后,怕她还有气,以防万一又对她进行了绞杀。”
肋谷把好几张现场照片铁道白板上。
“在调查过芳谷朔美的公寓后,没有发现有争斗的痕迹。虽然现在还处于无法下断言的阶段,不过杀害现场应该是在她家之外的场所。鉴于被害人生前的交友关系,可以认为先前的女子高中生,鲤登明里杀人事件与此次事件之间有某种联系。不过,在此之前,另有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情。”
肋谷接下来用磁铁贴到白板上的是指纹的照片。
“这是被害者芳谷朔美的指纹。实际上,鉴证科那里留有一份跟这个指纹完全一致的样本。”
咦?会议室被疑惑的声音所席卷。
“虽说如此,但是并不是说芳谷朔美有前科。各位是否还记得本月十七日,在洞口町的儿童公园内发生了疑似慢跑中的女性被男性袭击的事件?”
“那件事……”
“从现场离去的女性至今没有查明身份……难道?”
“就是这个难道。从插在死亡的曾根崎洋的腹部的菜刀上检验出来的指纹,除了他本人以外,另一枚身份不明的指纹,这枚指纹跟芳谷朔美的指纹一致。”
“这……”
会议室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混乱迷惑。
“这,但是,这跟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同一个女性不止一次地被袭击这点确实不容忽视。”
“虽然如此,但是曾根崎洋已经死了啊。”
“打个比方,仅仅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某个他生前的亲近的人,说不定以某种形式跟这次的芳谷朔美被杀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也就是说,先不管那个人是怎么调查清楚芳谷朔美的身份的,总之是已故的曾根崎洋的亲属为了帮他报仇所以杀害了芳谷朔美?你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