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次拥抱的绝恋
文栖阳逐剑
李陵在信末凄然地写道：我拼尽自己的血汗，在煤矿背原煤，常常夜以继日，希望用自己不停息的劳动洗刷尽无边的遗憾和烦恼，到目前总共积攒了五千元钱，这次随信寄给你。三千元请代我转交给桑宁、小扈和秋璇的父母，作为我良心的补偿和谋求谅解负荆请罪的代言，其余的捐助给我们的小学。并请求父老乡亲对我的过失深切原谅，假如今生还有机会回到雅丹那条熟悉的山路，回到那简陋却令我心驰神往的三尺课堂，我会穷尽自己微薄之力，皓首穷经教书玉人，毕生改善学校的生存条件，不让一个交不起学费的孩子离开他们金色的童年。
另外，我还有一个良好的愿望，希望你能够在假期的时候为雅丹小学那些辍学的孩子义务补补课，我不希望贫穷演绎出的一幕幕悲剧继续在我的故乡西部上演。
如果有时间，请你到我的土房里西角落，能翻到九封信和一个本子，那是当年秦萧雨老师写给我的热情洋溢的情书信，还有分别时留下的来到雅丹后的爱恋日记，并把他们交给我们的老村长。这些完全能表明她曾经是那么热恋这片大漠黄土，建设西部幸福家园的梦幻。她不想离开这个村，离开贫瘠的土地，一切变故完全是我的一手造成的。千万不要因为香妃兰事件对天使般纯洁善良的心进行恶意伤害，她的心永远属于那片土地。
这封信也许是我们的永别，请不要伤感，财富和贫穷、良善和自私正如美丽与丑恶一样，同样需要探索的人付出生命的代价，虽然那也许不该是满怀壮志的我，可是我宁愿站在理智与情感、希望与堕落的人生界河，用自己真实的心迹引导着无数美丽的人生践踏着我的腐朽走向新的里程碑。
美丽的人生和善良的心灵永远是一个人健康的财富！
秋日的夕阳下，请到那条通往南方的公路上等我归来！
永远热爱你们的校长
李陵”
这是一封弥足珍贵的心灵日志，是可怜的生命在他觉醒的世界里绝望地挣扎后发出的怒吼，我将它读给村里的很多人，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直到干涸的遗忘再次盈满对旧事的怀念，和对李陵老师与秦萧雨老师发自肺腑的重新评价。后来我找到了他在信中提到的九封情书和一本日记，交给老村长，村里人就像捧着珍贵的传家谱，由有资力和知识的长辈人传阅，以鉴定以前的评价最终错误。
多事的秋天里的每一个夕阳黄昏，我和老村长以及小扈和秋璇的父亲都到村口的大路上等待，瞩望李陵校长能够康复身体，背着出走时的行囊，精神抖擞地从南方的大路拖着激动的步履向我们招手走来。可是秋天很快过去，胡杨的叶子随风飘散的时候，我们彻底失望了，焦急的心情最终变成一次紧急保护行动。
桑宁的母亲还有小扈和秋璇家都将李陵校长寄来的钱送回来，交给老村长。村长带着父老乡亲的嘱托和一个年少的我踏上了寻找李陵的里程。虽然那时的功课很急，但我还是要完成全村人十万火急的夙愿。
路漫漫何其远兮，通讯发达的时代要想找到一个终日在矿井中劳作的民工却并非容易，寻找校长的道路极其艰难。那些不负责任的矿主根本就不给干活的人以有效记录，有的地方甚至只有编号，连工人的名字都没有。就这样我们一路打听，风餐露宿，极尽千里跋涉，终于在山西北部的一个偏僻的山区矿场找到了李陵的下落。
我们见到了他的旧同事，恰好得知他一周前呼吸极度困难，被矿友们送进了附近乡医院。我们连夜赶到那家很小的医院，终于在一张单薄凄冷的病床上，见到了形如骷髅、鼻孔插满氧气管和急救针的李陵。
也许我这一生也无法忘记那次伤感的经历，一个活生生的七尺之躯佝偻着身体卧在那里，就像我们楼兰出土过的古代干尸，在拼命地喘息，景况十分凄惨。
我守侯在他的床前，感受着他艰难的呼吸，那种极度痛苦所表现出的抽搐令人心悸。那天夜里，弥留之际他曾经醒来，第一声竟是呼唤着秦萧雨老师的小名，那悲惨无助的情景令人无限伤感，我将那些秦老师曾经写给他的信件和日记捧到他的面前，他费了好长时间努力睁开眼睛，才弄清原来是我和老村长守侯在他的床前。
他无神的眼眶里倏然流淌下激动的泪花，由于呼吸已极度衰竭，这次激动又让他挣扎了好长时间才平静下来。
“萧雨……来了？”
我摇摇头，难过地背过脸去。
“我知道，她不会来，就不要告诉她了，我的衣袋，有一个号码，还有封退回的信，她一定不知道我还等着她，以后请……老村长通知她，就说……我…无法去参加她的……婚…，我永远，永远……想念她。”
“校长，我知道一定能找到秦老师，她也许会亲自来看你！”
“谢谢你，戈儿，不要安慰我了，来，让老师，看看……你，长高了，很帅，你和桑宁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可惜……咳，大家原谅我了吗？”
老村长深深地点点头。
“跟我回去吧，孩子，村里再苦，大家伙都会照顾你，那年你不该……都过去几年了！弄成这样！”
老村长哽咽了，实在无法表达下去，扶在李陵的床前老泪纵横。
“就要回家了，我是楼兰人，大戈壁的儿子，……把我，带走吧，老村长！我，……可以，不当校长…看娃子们上学，心就……”
最后时刻，他的手指向衣袋，让我取出了一个满是汗渍手印，磨破棱角而又脏黑的那封退信，他紧紧地抓在手里直到生命的尽头。当那封信从他那干瘪的手中滑落的时候，老村长慢慢地合上了他的双睛。然后默默地将我搂在怀里。
我哭泣着将那封信装进自己的书包里，也许就是这封绝情的退信最终断送了年轻校长的生命。我想总会有一天，我会将这封迟到的情书亲手交给秦萧雨老师，不管是她当时对此不屑一顾还是另有隐衷，总之一切都已烟消云散。李校长的在天之灵总会得到莫大的慰籍。
曾经令我们敬畏、嫉恨而又万分尊敬的年轻校长，带着他对故土无边眷念和对旧恋的无限缅怀离开了这个世界。也许天公也为之扼腕，那年的第一场雪在模糊的泪眼中不期而至，我飞跑出去在医院外面的雪堆里边顿足垂胸地痛哭。真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是什么力量在控制着这个多情多难的世界，难道真的是因为那神秘的香妃花神之灵曾经遭到亵渎而降罪于这些可怜的生命吗？
我和老村长踏着夕阳西去，在老村长的行囊里装着一个楼兰倔强汉子的灵魂，在我的印象中他真的没有离去，而是和我们一起乘上西去的列车，又一同踏上红尘飞扬、黄沙极眺的丝绸古道，坐上那辆曾经是他亲手挥鞭将自己的热恋情人送上南去求学征程，也送上绝恋天涯的古老马车，最后在乡亲们自发的夹道“欢迎”中走向楼兰古城边那片生满野草和沙棘的土丘墓地，他终于卸下自己沉重的思想包袱，坚定地走向远处一座开阔的土丘，那是小扈和秋璇的最后栖身处，他招呼那些因疾病和穷苦而夭亡的孩子们灵魂一同走上一座辉煌的课堂，他谈笑风生、妙笔生花，依然笑傲西域，依然踌躇满志！
每个人的人生都曾经奔腾过希望的浪花，当它们汇成波浪的时候，渐渐地这种诱惑的爆发就会演化成一种渴望，接着便幻成时光海洋里栩栩如生的信念，跳动出一个又一个鲜明的命运。李陵老师视如生命的爱情史虽然在一场不自主的悲欢离合中蜕变成一段凄楚悲怆的无声恋歌，但是那永恒的爱终将在埋藏了岁月饕餮后绽露她的芳容，虽然那澌灭的一切已无可追溯遥远峥嵘的爱的峻逸与心兰的芬芳，但那宛如滚滚红潮的幻真和爱恋顷刻间就将千万个有情人的心意席卷到幸福的彼岸……
耘芳，此时此刻，也许你的情感正在与我对飞逝岁月爱的交响曲产生共鸣，不管那凄然的爱恋是否会激发我们对幸福快乐生活的丰富想象，至少会从这苦涩的冷弦中寻觅到心灵之歌踏着青春之舞的音符，在我们菁菁世界里，黄沙埋葬的不会是失望的废都，冷酷的冰层下面是鱼水欢畅的星河，故恋沉积的熔岩会塑造出另一个暂新的爱情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