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次拥抱的绝恋
栖阳逐剑
紫耘芳的到来为悲痛笼罩下的父老乡亲带来一许安慰的同时,也带来了无尽的愁苦,为了尽快让少女见到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毕鸿戈,大家来不及儿女情长、述说往事,邱逐翰和老村长悄悄商议,赶快安排紫耘芳连夜奔赴若羌县医院,他们不敢做片刻迟疑,鸿戈的生命已如飘荡的游丝,要赶在黑暗中死神降临前夕,圆满了两个绝恋天使的相约之梦。大家一番商议,决定连夜动身。
紫耘芳含泪告别了鸿戈和钟怡梦的妈妈,随着老村长、鸿哥老父和邱逐翰等离开举着火把的人群,桑子建亲手套上由“芳戈”大白马独自驾辕的马车,让“新娘”芳姐姐坐上。在父老乡亲的相送下,四辆悲伤的马车响起令人心碎的铃声,打马扬鞭连夜出了雅丹村,“急弛”进荒漠的浮沙路,踏上了对紫耘芳来说是“绝唱之旅”的西行之路。
对于一个渴望见到在生命线上濒临绝境情人的少女来说,从雅丹村到若羌县辛苦的奔波可以称得上是闯过一个没有黎明的黑暗世纪。她的心灵在燃烧着烈火,焦急和绝望交织在少女的眉睫,这段里程中,她终于懂得贫穷与落后的象征和含义,在二十四小时便可以周游世界瀚海天涯的时代,淳朴的西部人,却不得不忍受风沙大漠束缚的道路,在一天的艰苦跋涉中竟到达不了百公里远的县城。
终于,在一个清晨时分,马车进入了市区,邱逐翰立刻带着紫耘芳进入医院重症病房。如果不是梦儿搀扶,紫耘芳就会跌坐在楼梯上,她不敢想象自己的楼兰王子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那肃静的病房走廊里回荡着死一般的沉寂,紫耘芳踉跄着飞奔入标牌上写着‘高危监护’的病房,在几名护士冷漠无语的表情中,她解读了濒危情侣病情的严重。
女孩轻轻的走进,那动作就像害怕吵醒熟睡的情人,那似曾相识的走廊,使她回想起情人节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轻轻踏入一个医院的病房,在那个神秘“大侠”的病床前停留,然后……
紫耘芳不敢追忆,那泪水就已经像祁连山融化的雪帘蔌然而下,她憔悴的心在超负荷地悸动,因为,她已经几乎看不清白马王子英俊的面容,他的鼻孔插着氧气管,还有维持基本生命的滴液管,几乎遍布了手臂和面部。高大而消瘦的体形犹如被寒霜吹打过的红柳,半僵直半弯曲地躺在简陋的病床上,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俨然已经离开了这个充满生命阳光和爱情雨露的世界。
紫耘芳悄然地来到他的身旁,尽管泪流如雨,但是为了不影响肃然的环境,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哽咽未放悲声。像一个精细的小妻子,默默地坐在床边,在抹着眼泪的同时,悄然无声地整理着床头桌子上散落的药品,随后,为自己的爱恋掖着几天来无人整理而显凌乱的被角,她呆呆地端详着王子的面容,蹲靠在情哥哥的床头,用自己温暖的纤指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紫耘芳每时每刻都在谛听着他的脉搏和可能的反应,遗憾的是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心跳,也没有听到楼兰王子的一声呻吟,哪怕是痛苦的喘息,都不复存在,她那颗尚在期待奇迹的心开始逐渐变冷,可努力的信心并未放弃,反而更加坚定,她默默地咬着嘴唇,暗自祈祷:紫耘芳如若感动爱神,就让她温暖的心跳搏起绝恋情人的脉搏,让那颗生命苍穹即将坠落的金乌,重新挂上爱情的天幕!……
然而,三个小时过去,楼兰王子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邱逐翰建议大夫赶快做心电图,以判断病人是处于弥留之际,还是已经……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大家在监视屏上看到了一根近乎平直的心脏跳动轨迹,几个主治医生摇了摇头,表明楼兰王子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
大家欲语凝噎,未敢将这个判断告诉紫耘芳,不久医生将病人亲属请去,做出了无奈而现实的决定:鉴于患者长期未知病原的植物性昏迷,加上筹集的近万元医药费早已用光,就目前的情势看,病人可能已经…即使出现奇迹,最多也活不过二十四小时,建议,紧急出院。
“二十四小时!回到雅丹村就得一天两夜?”
那样毕鸿戈就等于埋葬在戈壁大漠的狂沙中,邱逐翰据理力争,可医生的报告已经下达给病房护士长,为了没有希望的救治继续争辩,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得到最沉痛坏消息的梦儿轻轻来到守侯在床前的紫耘芳面前,对精神恍惚,已经全身麻木的痴情小妹简单说明了医生的建议,紫耘芳听后犹如晴空霹雳,女孩的大脑立刻一片空白!幻想奇迹的精神支柱终于在现实面前轰然倒塌,已经两夜没有合眼的少女软绵绵的身躯瘫软在地板上。一阵眩晕,梦儿赶快抱起她,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履向病房外走去……
七月塞关道,皆共尘沙老。
风烟青城寂,撩乱锁愁刀。
胡马锋棱瘦,骁腾托命蒿。
真堪断肠侣,风铃一夜箫……
七月的大西北灼阳炙烈,干涸的罗布泊狂沙潋滟,风起云涌,那遍布着沉积变质岩的戈壁沙道,捭阖出千百万年风雨洗礼造就的沟沟壑壑,那被风雨雕琢成各种怪异的风蚀壁翕、黄沙天盖和驼峰般的土屯,给这队伤心的归乡者以更加心瘁的悲凉。
紫耘芳终于伴随着曾经魂牵梦绕的绝恋王子,踏上了最后的归家之路,她知道就在这条黄泉一样的戈壁蜀道上,她英俊多情的楼兰王子将命归天堂,而自己也许会因为那双永恒爱恋羽翼的奋飞而在悲伤中追逐而去……紫耘芳不再流泪,炽烈如火的太阳使她忽然眼前明亮,她开始梦呓般欢呼起来:
“看啊,他们都在欢迎我们哦!那一望无边的雅丹戈壁群,多么像千年鄯善国胡马精骑的坟冢,铺摆得犹如王子麾下的精绝阵,浩瀚无垠,彻地连天,一定是我的楼兰王子曾经统帅过的沙丘精灵,在与楼兰魔鬼城的决战中丧失了仙命,才轮回到楼兰公主的身边,如今王子的部下东山再起,又在呼唤他们的战神回到那个世界去了,看啊,那孔雀河谷的深处不就是我们的洞房吗?还有那么多威武客人,千万座沙丘不正是万马齐喑的楼兰将士吗!……。”
正午的热浪滚滚而来,崎岖不平的沙洲古道响起呜呜的风声,犹如凄绝的鬼哭狼嚎,让人毛骨悚然的同时也多了无尽的忧伤。
毕鸿戈平静地躺在自己平生钟爱的白马“芳戈”驾辕的古老马车上,他的身旁是早已魂消泪尽的绝恋情人紫耘芳,马车无人驾鞭,那听话的马匹根本不用人来催赶,一直任劳任怨地跟在三辆马车的后面,驮着自己的一对主人。没有人想去打扰这对绝恋情侣,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愿意在这个伤心的时候向伤心欲绝的少女诉说。
紫耘芳双手托着情人近乎僵直的头,为了不让王子感到痛苦,干脆拔掉了那些无济于事的针头和滴流插管,她要让自己的恋人舒服一些魂归故里。然后静静地为他擦洗至今还仍然滞留在王子头部和颈部的血污。
漫漫黄沙死亡道路的颠簸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动作,她像一个神话故事中,等待出征三月后的单于英雄回家小憩的‘孔雀公主’,恬然地铺整着有限的骨木家私和英雄的汗渍胡衫,在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意愿摆弄好之后,她便悄然地拿出王子的情物,搂在胸前琢磨着该在英雄单于骑着白马归来前做些什么……然而单于英雄永远都没有归来,她的部下运回了英雄的遗体,于是,孔雀公主依旧摆弄好有限的骨木家私和英雄的汗渍胡衫,只是这一次,她将她们叠放得更加整齐,然后默默地亲吻着英雄丈夫早已青紫的额头,在他冰冷的躯体旁拿起一个致命的孔雀胆吞饮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