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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亨利·大卫·梭罗/翻译:王金玲 当前章节:154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02

我不愿意说这些话,但并不是由于主题,一我也不管我的用字是何等亵猥,——而是因为说这些话,就泄露出我自己的不洁。对于一种淫欲的形式,我们常常可以无所忌惮地畅谈,对于另一种却又闭口无言。我们已经太堕落了。所以不能简单地谈人类天性的必要活动。在稍早一些的几个时代,在某些国内,每一样活动都可以正经谈论,并且也都由法律控制。印度的立法者是丝毫不嫌其琐碎的,尽管近代人不以为然。他教人如何饮,食,同居,如何解大小便等等,把卑贱的提高了,而不把它们作为琐碎之事,避而不谈。

每一个人都是一座圣庙的建筑师。他的身体是他的圣殿,在里面,他用完全是自己的方式来崇敬他的神,他即使另外去琢凿大理石,他还是有自己的圣殿与尊神的。我们都是雕刻家与画家,用我们的血,肉,骨骼做材料。任何崇高的品质,一开始就使一个人的形态有所改善,任何卑俗或淫欲立刻使他变成禽兽。

在一个九月的黄昏,约翰·发尔末做完一天艰苦的工作之后,坐在他的门口,他的心事多少还奔驰在他的工作上。洗澡之后,他坐下来给他的理性一点儿休息。这是一个相当寒冷的黄昏,他的一些邻人担心会降霜。他沉思不久,便听到了笛声,跟他的心情十分协调。他还在想他的工作,虽然他尽想尽想着,还在不由自主地计划着、设计着,可是他对这些事已不大关心了。这大不了是皮屑,随时可以去掉的。而笛子的乐音,是从不同于他那个工作的环境中吹出来的,催他沉睡着的官能起来工作。柔和的乐音吹走了街道、村子和他居住的国家。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在可能过光荣的生活的时候,为什么你留在这里,过这种卑贱的苦役的生活呢?同样的星星照耀着那边的大地,而不是这边的,——可是如何从这种境况中跳出来,真正迁移到那里去呢?他所能够想到的只是实践一种新的刻苦生活,让他的心智降入他的肉体中去解救它,然后以日益增长的敬意来对待他自己。

禽兽为邻

有时我有一个钓鱼的伴侣,他从城那一头,穿过了村子到我的屋里来。我们一同捕鱼,好比请客吃饭,同样是一种社交活动。

隐士,我不知道这世界现在怎么啦。三个小时来,我甚至没听到一声羊齿植物上的蝉鸣。鸽子都睡在鸽房里,——它们的翅膀都不扑动。此刻,是否哪个农夫的正午的号角声在林子外面吹响了?雇工们要回来吃那煮好的腌牛肉和玉米粉面包,喝苹果酒了。人们为什么要这样自寻烦恼?人若不吃不喝,可就用不到工作了。我不知道他们收获了多少。谁愿意住在那种地方,狗吠得使一个人不能够思想?啊,还有家务!还得活见鬼,把铜把手擦亮,这样好的天气里还要擦亮他的浴盆!还是没有家的好。还不如住在空心的树洞里;也就不会再有早上的拜访和夜间的宴会!只有啄木鸟的啄木声。啊,那里人们蜂拥着;那里太阳太热;对我来说,他们这些人世故太深了。我从泉水中汲水,架上有一块棕色的面包。听!我听到树叶的沙沙声。是村中饿慌了的狗在追猎?还是一只据说迷了路的小猪跑到这森林里来了?下雨后,我还看见过它的脚印呢。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的黄栌树和多花蔷薇在战抖了。——呃,诗人先生,是你吗?你觉得今天这个世界怎么样?

诗人。看这些云,如何地悬挂在天上!这就是我今天所看见的最伟大的东西了。在古画中看不到这样的云,在外国也都没有这样的云,——除非我们是在西班牙海岸之夕)。这是一个真正的地中海的天空。我想到,既然我总得活着,而今天却没有吃东西,那我就该去钓鱼了。这是诗人的最好的工作。这也是我唯一懂得的营生。来吧,我们一起去。

隐士。我不能拒绝你。我的棕色的面包快要吃完了。我很愿意马上跟你一起去,可是我正在结束一次严肃的沉思。我想很快就完了。那就请你让我再孤独一会儿。可是,为了免得大家都耽误,你可以先掘出一些钓饵来。这一带能作钓饵的蚯蚓很少,因为土里从没有施过肥料;这一个物种几乎绝种了。挖掘鱼饵的游戏,跟钓鱼实在是同等有味的,尤其肚皮不饿的话,这一个游戏今天你一个人去做吧。我要劝你带上铲子,到那边的落花生丛中去挖掘;你看见那边狗尾草在摇摆吗?我想我可以保证,如果你在草根里仔细地找,就跟你是在除败草一样,那每翻起三块草皮,你准可以捉到一条蚯蚓。或者,如果你愿意走远一些,那也不是不聪明的,因为我发现钓饵的多少,恰好跟距离的平方成正比。

隐士独白。让我看,我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以为我是在这样的思维的框框中,我对周围世界的看法是从这样的角度看的。我是应该上天堂去呢,还是应该去钓鱼?如果我立刻可以把我的沉思结束,难道还会有这样一个美妙的机会吗?我刚才几乎已经和万物的本体化为一体,这一生中我还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我恐怕我的思想是不会再回来的了。如果吹口哨能召唤它们回来,那我就要吹口哨。当初思想向我们涌来的时候,说一句:我们要想一想,是聪明的吗?现在我的思想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来,我找不到我的思路了。我在想的是什么呢?这是一个非常朦胧的日子。我还是来想一想孔夫子的三句话,也许还能恢复刚才的思路。我不知道那是一团糟呢,还是一种处于抽芽发枝状态的狂喜。备忘录。机会是只有一次的。诗人。怎么啦,隐士;是不是太快了?我已经捉到了十三条整的,还有几条不全的,或者是大小的;用它们捉小鱼也可以;它们不会在钓钩上显得太大。这村子的蚯蚓真大极了,银鱼可以饱餐一顿而还没碰到这个串肉的钩呢。

隐士。好的,让我们去吧。我们要不要到康科德去?如果水位不大高,就可以玩个痛快了。

为什么恰恰是我们看到的这些事物构成了这个世界?为什么人只有这样一些禽兽做他的邻居;好像天地之间,只有老鼠能够填充这个窟窿?我想皮尔贝公司的利用动物,是利用得好极了,因为那里的动物都负有重载,可以说,是负载着我们的一些思想的。

常来我家的老鼠并不是平常的那种,平常的那种据说是从外地带到这野地里来的,而常来我家的却是在村子里看不到的土生的野鼠。我寄了一只给一个著名的博物学家,他对它发生了很大的兴趣。还在我造房子那时,就有一只这种老鼠在我的屋子下面做窝了,而在我还没有铺好楼板,刨花也还没有扫出去之前,每到午饭时分,它就到我的脚边来吃商包屑了。也许它从来没有看见过人;我们很快就亲热起来,它驰奔过我的皮鞋,而且从我的衣服上爬上来。它很容易就爬上屋侧,三下两窜就上去了,像松鼠,连动作都是相似的。到后来有一天我这样坐着,用肘子支在凳上,它爬上我的衣服,沿着我的袖子,绕着我盛放食物的纸不断地打转,而我把纸拉向我,躲开它,然后突然把纸推到它面前,跟它玩躲猫儿,最后,我用拇指与食指拿起一片干酪来,它过来了,坐在我的手掌中,一口一口地吃了它之后,很像苍蝇似的擦擦它的脸和前掌,然后扬长而去。

很快就有一只美洲鹟来我屋中做窠;一只知更鸟在我屋侧的一棵松树上巢居着,受我保护。六月里,鹧鸪(Tetraoumbellus)这样怕羞的飞鸟,带了它的幼雏经过我的窗子,从我屋后的林中飞到我的屋前,像一只老母鸡一样咯咯咯地唤她的孩子们,她的这些行为证明了她是森林中的老母鸡。你一走近它们,母亲就发出一个信号,它们就一哄而散,像一阵旋风吹散了它们一样;鹧鸪的颜色又真像枯枝和败叶,经常有些个旅行家,一脚踏在这些幼雏的中间了,只听得老鸟拍翅飞走,发出那焦虑的呼号,只见它的扑扑拍动的翅膀,为了吸引那些旅人,不去注意他们的前后左右。母鸟在你们面前打滚,打旋子,弄得羽毛蓬松,使你一时之间不知道它是怎么一种禽鸟了。幼雏们宁静而扁平的蹲着,常常把它们的头缩入一张叶子底下,什么也不听,只听着它们母亲从远处发来的信号,你就是走近它们,它们也不会再奔走,因此它们是不会被发觉的。甚至你的脚已经踏上了它们,眼睛还望了它们一会儿,可是还不能发觉你踩的是什么。有一次我偶然把它们放在我摊开的手掌中,因为它们从来只服从它们的母亲与自己的本能,一点也不觉得恐惧,也不打抖,它们只是照旧蹲着。这种本能是如此之完美,有一次我又把它们放回到村叶上,其中有一只由于不小心而跌倒在地了,可是我发现它,十分钟之后还是和别的雏鸟一起,还是原来的姿势。鹧鸪的幼雏不像其余的幼雏那样不长羽毛,比起小鸡来,它们羽毛更快地丰满起来,而且更加早熟。它们睁大了宁静的眼睛,很显著地成熟了,却又很天真的样子,使人一见难忘。这种眼睛似乎反映了全部智慧。不仅仅提示了婴孩期的纯洁,还提示了由经验洗炼过的智慧。鸟儿的这样的眼睛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和它所反映的天空同样久远。山林之中还没有产生过像它们的眼睛那样的宝石。一般的旅行家也都不大望到过这样清澈的一口井。无知而鲁莽的猎者在这种时候常常枪杀了它们的父母,使这一群无告的幼雏成了四处觅食的猛兽或恶鸟的牺牲品,或逐渐地混入了那些和它们如此相似的枯叶而同归于尽。据说,这些幼雏要是由老母鸡孵出来,那稍被惊扰,便到处乱走,很难幸兔,因为它们再听不到母鸟召唤它们的声音。这些便是我的母鸡和幼雏。

惊人的是,在森林之中,有多少动物是自由而奔放地,并且是秘密地生活着的,它们在乡镇的周遭觅食,只有猎者才猜到它们在那儿。水獭在这里过着何等僻隐的生活啊!他长到四英尺长,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大了,也许还没有被人看到过。以前我还看到过浣熊,就在我的屋子后面的森林中,现在我在晚上似乎依然能听到它们的嘤嘤之声。通常我上午耕作,中午在树荫之下休息一两个小时,吃过午饭,还在一道泉水旁边读读书,那泉水是离我的田地半英里远的勃立斯特山上流下来的,附近一个沼泽地和一道小溪都从那儿发源。到这泉水边去,得穿过一连串草木蓊蔚的洼地,那里长满了苍松的幼树,最后到达沼泽附近的一座较大的森林。在那里的一个僻隐而荫翳的地方,一棵巨大的白松下面有片清洁而坚实的草地,可以坐坐。我挖出泉水,挖成了一口井,流出清洌的银灰色水流,可以提出一桶水,而井水不致混浊。仲夏时分,我几乎每天都在那边取水,湖水太热了。山鹬把幼雏也带到这里,在泥土中找蚯蚓,又在幼雏之上大约一英尺的地方飞,飞在泉水之侧,而幼雏们成群结队在下面奔跑,可是后来它看到我,便离了它的幼雏,绕着我盘旋,越来越近,只有四五英尺的距离了,装出翅膀或脚折断了的样子,吸引我的注意,使我放过他的孩子们,那时它们已经发出微弱、尖细的叫声,照了她的指示,排成单行经过了沼泽。或者,我看不见那只母鸟,但是却听到了它们的细声。斑鸠也在这里的泉水上坐着,或从我头顶上面的那棵柔和的白松的一根丫枝上飞到另一丫枝;而红色的松鼠,从最近的树枝上盘旋下来,也特别和我亲热,特别对我好奇。不须在山林中的一些风景点坐上多久,便可以看见它的全体成员轮流出来展览它们自己。

我还是目睹比较不平和的一些事件的见证人。有一天,当我走出去,到我那一堆木料,或者说,到那一堆树根去的时候,我观察到两只大蚂蚁,一只是红的,另一只大得多,几乎有半英寸长,是黑色的,正在恶斗。一交手,它们就谁也不肯放松,挣扎着,角斗着,在木片上不停止地打滚。再往远处看,我更惊奇地发现,木片上到处有这样的斗士,看来这不是决斗,而是一场战争,这两个蚁民族之间的战争,红蚂蚁总跟黑蚂蚁战斗,时常还是两个红的对付一个黑的。在我放置木料的庭院中,满坑满谷都是这些迈密登。大地上已经满布了黑的和红的死者和将死者。这是我亲眼目击的唯一的一场战争,我曾经亲临前线的唯一的激战犹酣的战场;自相残杀的战争啊,红色的共和派在一边,黑色的帝国派在另一边。两方面都奋身作殊死之战,虽然我听不到一些声音,人类的战争还从没有打得这样坚决过。我看到在和丽阳光下,木片间的小山谷中,一双战士死死抱住不放开,现在是正午,它们准备酣战到日落,或生命消逝为止。那小个儿的红色英豪,像老虎钳一样地咬住它的仇敌的脑门不放。一面在战场上翻滚,一面丝毫不放松地咬住了它的一根触须的根,已经把另一根触须咬掉了;那更强壮的黑蚂蚁呢,却把红蚂蚁从一边到另一边地甩来甩去,我走近一看,它已经把红蚂蚁的好些部分都啃去了,它们打得比恶狗还凶狠。双方都一点也不愿撤退。显然它们的战争的口号是"不战胜,毋宁死"。同时,从这山谷的顶上出现了一只孤独的红蚂蚁,它显然是非常地激动,要不是已经打死了一个敌人,便是还没有参加战斗;大约是后面的理由,因为它还没有损失一条腿;它的母亲要它拿着盾牌回去,或者躺在盾牌上回去。也许它是阿基勒斯式的英雄,独自在一旁光火着,现在来救它的普特洛克勒斯,或者替它复仇来了。它从远处看见了这不平等的战斗,——因为黑蚂蚁大于红蚂蚁将近一倍,——它急忙奔上来,直到它离开那一对战斗者只半英寸的距离,于是,它觑定了下手的机会,便扑向那黑色斗士,从它的前腿根上开始了它的军事行动,根本不顾敌人反噬它自己身上的哪一部分;于是三个为了生命纠缠在一起了,好像发明了一种新的胶合力,使任何铁锁和水泥都比不上它们。这时,如果看到它们有各自的军乐队,排列在比较突出的木片上,吹奏着各自的国歌,以激励那些落在后面的战士,并鼓舞那些垂死的战士,我也会毫不惊奇了。我自己也相当地激动,好像它们是人一样。你越研究,越觉得它们和人类并没有不同。至少在康科德的历史中,暂且不说美国的历史了,自然是没有一场大战可以跟这一场战争相比的,无论从战斗人员的数量来说,还是从它们所表现的爱国主义与英雄主义来说。论人数与残杀的程度,这是一场奥斯特利茨之战,或一场德累斯顿之战。康科德之战算什么!爱国者死了两个,而路德·布朗夏尔受了重伤!啊,这里的每一个蚂蚁,都是一个波特利克,高呼着——"射击,为了上帝的缘故,射击!"——而成千生命都像台维斯和霍斯曼尔的命运一样。这里没有一个雇佣兵。我不怀疑,它们是为了原则而战争的,正如我的祖先一样,不是为了免去三便士的茶叶税,至于这一场大战的胜负,对于参战的双方,都是如此之重要,永远不能忘记,至少像我们的邦克山之战一样。

我特别描写的三个战士在同一张木片上搏斗,我把这张木片拿进我的家里,放在我的窗槛上。罩在一个大杯子下面,以便考察结局。用了这显微镜,先来看那最初提起的红蚂蚁,我看到,虽然它猛咬敌人前腿的附近,又咬断了它剩下的触须,它自己的胸部却完全给那个黑色战士撕掉了,露出了内脏,而黑色战士的胸铠却太厚,它没法刺穿;这受难者的黑色眼珠发出了只有战争才能激发出来的凶狠光芒。它们在杯子下面又挣扎了半小时,等我再去看时,那黑色战士已经使它的敌人的头颅同它们的身体分了家,但是那两个依然活着的头颅,就挂在它的两边,好像挂在马鞍边上的两个可怕的战利品,依然咬住它不放。它正企图作微弱的挣扎,因为它没有了触须,而且只存一条腿的残余部分,还不知受了多少其他的伤,它挣扎着要甩掉它们;这一件事,又过了半个小时之后,总算成功了。我拿掉了玻璃杯,它就在这残废的状态下,爬过了窗槛。经过了这场战斗之后,它是否还能活着,是否把它的余生消磨在荣誉军人院中,我却不知道了;可是我想它以后是干不了什么了不起的活儿的了。我不知道后来究竟是哪方面战胜的,也不知道这场大战的原因;可是后来这一整天里我的感情就仿佛因为目击了这一场战争而激动和痛苦,仿佛就在我的门口发生过一场人类的血淋淋的恶战一样。

柯尔比和斯班司告诉我们,蚂蚁的战争很久以来就备受称道,大战役的日期也曾经在史册上有过记载,虽然据他们说,近代作家中大约只有胡勃似乎是目击了蚂蚁大战的,他们说,"依尼斯·薛尔维乌斯曾经描写了,在一枝梨树树干上进行的一场大蚂蚁对小蚂蚁的异常坚韧的战斗以后",接下来添注道——"'这一场战斗发生于教皇攸琴尼斯第四治下,观察家是著名律师尼古拉斯·毕斯托利安西斯,他很忠实地把这场战争的全部经过转述了出来。'还有一场类似的大蚂蚁和小蚂蚁的战斗是俄拉乌斯·玛格纳斯记录的,结果小蚂蚁战胜了,据说战后它们埋葬了小蚂蚁士兵的尸首,可是对它们的战死的大敌人则暴尸不埋,听任飞鸟去享受。这一件战史发生于克利斯蒂恩第二被逐出瑞典之前。"至于我这次目击的战争,发生于波尔克总统任期之内,时候在韦勃司特制订的逃亡奴隶法案通过之前五年。

许多村中的牛,行动迟缓,只配在储藏食物的地窖里追逐乌龟的,却以它那种笨重的躯体来到森林中跑跑跳跳了,它的主人是不知道的,它嗅嗅老狐狸的窟穴和土拨鼠的洞,毫无结果;也许是些瘦小的恶狗给带路进来的,它们在森林中灵活地穿来穿去,林中鸟兽对这种恶狗自然有一种恐惧;现在老牛远落在它那导游者的后面了,向树上一些小松鼠狂叫,那些松鼠就是躲在上面仔细观察它的,然后它缓缓跑开,那笨重的躯体把树枝都压弯了,它自以为在追踪一些迷了路的老鼠。有一次,我很奇怪地发现了一只猫,散步在湖边的石子岸上,它们很少会离家走这么远的,我和猫都感到惊奇了。然而,就是整天都躺在地毡上的最驯服的猫,一到森林里却也好像回了老家,从她的偷偷摸摸的狡猾的步伐上可以看出,她是比土生的森林禽兽更土生的。有一次,在森林拣浆果时我遇到了一只猫,带领了她的一群小猫,那些小猫全是野性未驯的,像它们的母亲一样地弓起了背脊,向我凶恶地喷吐口水。在我迁入森林之前不多几年,在林肯那儿离湖最近的吉利安·倍克田庄内,有一只所谓"有翅膀的猫"。一八四二年六月,我专程去访问她(我不能确定这头猫是雌的还是雄的,所以我采用了这一般称呼猫的女性的代名词),她已经像她往常那样,去森林猎食去了,据她的女主人告诉我,她是一年多以前的四月里来到这附近的,后来就由她收容到家里;猫身深棕灰色,喉部有个白点,脚也是白的,尾巴很大,毛茸茸的像狐狸。到了冬天,她的毛越长越密,向两旁披挂,形成了两条十至十二英寸长,两英寸半阔的带子,在她的下巴那儿也好像有了一个暖手筒,上面的毛比较松,下面却像毡一样缠结着,一到春天,这些附着物就落掉了。他们给了我一对她的"翅膀",我至今还保存着。翅膀的外面似乎并没有一层膜。有人以为这猫的血统一部分是飞松鼠,或别的什么野兽,因为这并不是不可能的,据博物学家说,貂和家猫支配,可以产生许多这样的杂种。如果我要养猫的话,这倒正好是我愿意养的猫,因为一个诗人的马既然能插翅飞跑,他的猫为什么不能飞呢?秋天里,潜水鸟(Colymbusglaclalis)像往常一样来了,在湖里脱毛并且洗澡,我还没有起身,森林里已响起了它的狂放的笑声。一听到它已经来到,磨坊水闸上的全部猎人都出动了,有的坐马车,有的步行,两两三三,带着猎枪和子弹,还有望远镜。他们行来,像秋天的树叶飒飒然穿过林中,一只潜水鸟至少有十个猎者。有的放哨在这一边湖岸,有的站岗在那一边湖岸,因为这可怜的鸟不能够四处同时出现;如果它从这里潜水下去,它一定会从那边上来的。可是,那阳春十月的风吹起来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湖面起了皱纹,再听不到也看不到潜水鸟了,虽然它的敌人用望远镜搜索水面,尽管枪声在林中震荡,鸟儿的踪迹都没有了。水波大量地涌起,愤怒地冲到岸上,它们和水禽是同一阵线的,我们的爱好打猎的人们只得空手回到镇上店里,还去干他们的未完的事务。不过,他们的事务常常是很成功的。黎明,我到湖上汲水的时候,我常常看到这种王者风度的潜水鸟驶出我的小湾,相距不过数杆。如果我想坐船追上它,看它如何活动,它就潜下水去,全身消失,从此不再看见,有时候要到当天的下午才出来。可是,在水面上,我还是有法子对付它的。它常常在一阵雨中飞去。有一个静谧的十月下午,我划船在北岸,因为正是这种日子,潜水鸟会像乳草的柔毛似的出现在湖上。我正四顾都找不到潜水鸟,突然间却有一头,从湖岸上出来,向湖心游去,在我面前只几杆之远,狂笑一阵,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划桨追去,它便潜入水中,但是等它冒出来,我却愈加接近了。它又潜入水中,这次我把方向估计错误了,它再次冒出来时,距离我已经五十杆。这样的距离却是我自己造成的;它又大声哗笑了半天,这次当然笑得更有理由了。它这样灵活地行动,矫若游龙,我无法进入距离它五六杆的地方。每一次,它冒到水面上,头这边那边地旋转,冷静地考察了湖水和大地,显然在挑选它的路线,以便浮起来时,恰在湖面最开阔、距离船舶又最远的地点。惊人的是它运筹决策十分迅速,而一经决定就立即执行。它立刻把我诱入最浩淼的水域,我却不能把它驱入湖水之一角了,当它脑中正想着什么的时候,我也努力在脑中测度它的思想。这真是一个美丽的棋局,在一个波平如镜的水上,一人一鸟正在对弈。突然对方把它的棋子下在棋盘下面了,问题便是把你的棋子下在它下次出现时最接近它的地方。有时它出乎意料地在我对面升上水面,显然从我的船底穿过了。它的一口气真长,它又不知疲倦,然而,等它游到最远处时,立刻又潜到水下;任何智慧都无法测度,在这样平滑的水面下,它能在这样深的湖水里的什么地方急泅如鱼,因为它有能力以及时间去到最深处的湖底作访问。据说在纽约湖中,深八十英尺的地方,潜水鸟曾被捕鳅鱼的钩子钩住。然而瓦尔登是深得多了。我想水中群鱼一定惊奇不置了,从另一世界来的这个不速之客能在它们的中间潜来潜去!然而它似乎深识水性,水下认路和水上一样,并且在水下泅泳得还格外迅疾。有一两次,我看到它接近水面时激起的水花,刚把它的脑袋探出来观察了一下,立刻又潜没了。我觉得我既可以估计它下次出现的地点,也不妨停下桨来等它自行出水,因为一次又一次,当我向着一个方向望穿了秋水时,我却突然听到它在我背后发出一声怪笑,叫我大吃一惊,可是为什么这样狡猾地作弄了我之后,每次钻出水面,一定放声大笑,使得它自己形迹败露呢?它的自色的胸脯还不够使它被人发现吗?我想,它真是一只愚蠢的潜水鸟。我一般都能听到它出水时的拍水之声,所以也能侦察到它的所在。可是,这样玩了一个小时,它富有生气、兴致勃勃,不减当初,游得比一开始时还要远。它钻出水面又庄严地游走了,胸羽一丝不乱,它是在水底下就用自己的脚蹼抚平了它胸上的羽毛的。它通常的声音是这恶魔般的笑声,有点像水鸟的叫声,但是有时,它成功地躲开了我,潜水到了老远的地方再钻出水面,它就发出一声长长的怪叫,不似鸟叫,更似狼嗥;正像一只野兽的嘴,咻咻地啃着地面而发出呼号。这是潜水鸟之音,这样狂野的音响在这一带似乎还从没听见过,整个森林都被震动了。我想它是用笑声来嘲笑我白费力气,并且相信它自己是足智多谋的。此时天色虽然阴沉,湖面却很平静,我只看到它冒出水来,还未听到它的声音。他的胸毛雪白,空气肃穆,湖水平静,这一切本来都是不利于它的。最后,在离我五十杆的地方,它又发出了这样的一声长啸,仿佛它在召唤潜水鸟之神出来援助它,立刻从东方吹来一阵凤,吹皱了湖水,而天地间都是蒙蒙细雨,还夹带着雨点,我的印象是,好像潜水鸟的召唤得到了响应,它的神生了我的气,于是我离开它,听凭它在汹涌的波浪上任意远扬了。

秋天里,我常常一连几个小时观望野鸭如何狡猾地游来游去,始终在湖中央,远离开那些猎人;这种阵势,它们是不必在路易斯安那的长沼练习的。在必须起飞时,它们飞到相当的高度,盘旋不已,像天空中的黑点。它们从这样的高度,想必可以看到别的湖沼和河流了;可是当我以为它们早已经飞到了那里,它们却突然之间,斜飞而下,飞了约有四分之一英里的光景,又降落到了远处一个比较不受惊扰的区域;可是它们飞到瓦尔登湖中心来,除了安全起见,还有没有别的理由呢?我不知道,也许它们爱这一片湖水,理由跟我的是一样的吧。

室内的取暖

十月中,我到河岸草地采葡萄,满教而归,色泽芬芳,胜似美味。在那里,我也赞赏蔓越橘,那小小的蜡宝石垂悬在草叶上,光莹而艳红,我却并不采集,农夫用耙耙集了它们,平滑的草地凌乱不堪,他们只是漫不经心地用蒲式耳和金元来计算,把草地上的劫获出卖到波士顿和纽约;命定了制成果酱,以满足那里的大自然爱好者的口味。同样地,屠夫们在草地上到处耙野牛舌草,不顾那被撕伤了和枯萎了的植物。光耀的伏牛花果也只供我眼睛的欣赏:我只稍为采集了一些野苹果,拿来煮了吃,这地方的地主和旅行家还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呢。栗子熟了,我藏了半蒲式耳,预备过冬天。这样的季节里,倘徜在林肯一带无边无际的栗树林中,真是非常兴奋的,——现在,这些栗树却长眠在铁道之下了,——那时我肩上扛了一只布囊,手中提了一根棍棒来打开那些有芒刺的果子,因为我总是等不到霜降的,在枯叶飒飒声和赤松鼠跟樫鸟聒噪责怪声中漫游,有时我还偷窃它们已经吃了一部分的坚果,因为它们所选中的有芒刺的果子中间,一定有一些是较好的。偶尔我爬上树,去震摇栗树,我屋后也长有栗树,有一棵大得几乎荫蔽了我的房屋。开花时,它是一个巨大的花束,四邻都馨郁,但它的果实大部分却给松鼠和樱鸟吃掉;樫鸟一清早就成群地飞来,在栗子落下来之前先把它从果皮中拣出来。这些树我让给了它们,自去找全部都是栗树的较远处的森林。这一种果实,我看,可以作为面包的良好的代用品。也许还可以找到别的许多种代用品吧。有一天我挖地找鱼饵,发现了成串的野豆(Apiostuberosa),是少数民族的土豆,一种奇怪的食物,我不禁奇怪起来,究竟我有没有像他们告诉过我的,在童年时代挖过,吃过它们,何以我又不再梦见它们了。我常常看到它们的皱的、红天鹅绒似的花朵,给别些植物的梗子支撑着,却不知道便是它们。耕耘差不多消灭了它们。它有甜味,像霜后的土豆,我觉得煮熟了吃比烘来吃更好。这种块茎似乎是大自然的一个默诺,将来会有一天它就要在这里简单地抚养自己的孩子,就用这些来喂养它们。目前崇尚养肥的耕牛,麦浪翻滚的田地,在这种时代里,卑微的野豆便被人遗忘了,顶多只有它开花的藤蔓还能看到,却曾经有一度它还是印第安部落的图腾呢;其实只要让狂野的大自然重新在这里统治,那些温柔而奢侈的英国谷物说不定就会在无数仇敌面前消失,而且不要人的援助,乌鸦会把最后的一颗玉米的种子再送往西南方,到印第安之神的大玉米田野上去,据说以前它就是从那儿把种子带过来的,那时候,野豆这现已几乎灭了种的果实也许要再生,并且繁殖了,不怕那霜雪和蛮荒,证明它自己是土生土长的,而且还要恢复古代作为游猎人民的一种主要食品时的那种重要地位和尊严了。必定是印第安的谷物女神或智慧女神发明了它,以后赐予人类的,当诗歌的统治在这里开始时,它的叶子和成串的坚果将在我们的艺术作品上得到表现。

九月一日,我就看到三两株小枫树的树叶已经红了,隔湖,就在三株岔开的白杨之下,在一个湖角上,靠近着水。啊!它们的颜色诉说着如许的故事。慢慢地,一个又一个星期,每株树的性格都显露了,它欣赏着照鉴在湖的明镜中的自己的倒影。每个早晨,这一画廊的经理先生取下墙上的旧画,换上一些新的画幅,新画更鲜艳或者色彩更和谐,非常出色。

十月中,黄蜂飞到我的住所来,数以千计,好像来过冬的,住在我的窗户里边我头顶上方的墙上,有时还把访客挡了驾呢。每天早晨都冻僵几只,我就把它们扫到外边,但我不愿意麻烦自己去赶走它们。它们肯惠临寒舍避冬,我还引以为荣哩。虽然它们跟我一起睡,从来不严重地触犯我;逐渐地,它们也消失了,我却不知道它们躲到什么隙缝中间,避去那冬天和不可言喻的寒冷。

到十一月,就像那些黄蜂一样,在我躲避冬天之前,我也先到瓦尔登的东北岸去,在那里,太阳从苍松林和石岸上反映过来,成了湖上的炉火;趁你还能做到的时候,曝日取暖,这样做比生火取暖更加愉快,也更加卫生。夏天像猎人一样已经走掉了,我就这样烤着它所留下来的还在发光的余火。

当我造烟囱的时候,我研究了泥水工的手艺。我的砖头都是旧货,必须用瓦刀刮干净,这样我对砖头和瓦刀的性质有了超出一般的了解。上面的灰浆已经有五十年历史,据说它愈经久愈牢固;就是这一种话,人们最爱反复他说,不管它们对不对。这种话的本身也愈经久而愈牢固了,必需用瓦刀一再猛击之,才能粉碎它,使一个自作聪明的老人不再说这种话。美索不达米亚的许多村子都是用从巴比伦废墟里拣来的质地很好的旧砖头造的,它们上面的水泥也许更老,也该更牢啦。不管怎么样,那瓦刀真厉害,用力猛击,丝毫无损于钢刃,简直叫我吃惊。我砌壁炉用的砖,都是以前一个烟囱里面的砖头,虽然并未刻上尼布甲尼撒的名字,我尽量拣。有多少就拣多少,以便减少工作和浪费,我在壁炉周围的砖头之间填塞了湖岸上的圆石,并且就用湖中的白沙来做我的灰浆。我为炉灶花了很多时间,把它作为寒舍最紧要的一部分。真的,我工作得很精细,虽然我是一清早就从地上开始工作的,到晚上却只叠起了离地不过数英寸高,我睡地板刚好用它代替枕头;然而我记得我并没有睡成了硬头颈;我的硬头颈倒是从前睡出来的。大约是这时候,我招待一个诗人来住了半个月,这使我腾不出地方来。他带来了他自己的刀子,我却有两柄呢,我们常常把刀子插进地里,这样来把它们擦干净。他帮我做饭。看到我的炉灶,方方正正、结结实实,渐渐升高起来,真是高兴,我想,虽说进展很慢,但据说这就可以更坚固些。在某种程度上,烟囱是一个独立体,站在地上,穿过屋子,升上天空;就是房子烧掉了,它有时候还站着,它的独立性和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当时还是快近夏末。现在却是十一月了。

北风已经开始把湖水吹凉,虽然还要不断地再吹几个星期才能结冰,湖太深了。当我第一天晚上生了火,烟在烟囱里通行无阻,异常美妙,因为墙壁有很多漏风的缝,那时我还没有给板壁涂上灰浆。然而,我在这寒冷通风的房间内过了几个愉快的晚上,四周尽是些有节疤的棕色木板,而椽木是连树皮的,高高的在头顶上页。后来涂上了灰浆,我就格外喜欢我的房子。我不能不承认这样格外舒服。人住的每一所房子难道不应该顶上很高,高得有些隐晦的感觉吗?到了晚上,火光投射的影子就可以在椽木之上跳跃了。这种影子的形态,比起壁画或最值钱的家具来,应该是更适合于幻觉与想象的。现在我可以说,我是第一次住在我自己的房子里了,第一次用以蔽风雨,并且取暖了。我还用了两个旧的薪架以使木柴脱空,当我看到我亲手造的烟囱的背后积起了烟怠,我很欣慰,我比平常更加有权威、更加满意地拨火。固然我的房子很小,无法引起回声;但作为一个单独的房间,和邻居又离得很远,这就显得大一点了。一幢房屋内应有的一切都集中在这一个房间内;它是厨房,寝室,客厅兼储藏室;无论是父母或孩子,主人或仆役,他们住在一个房子里所得到的一切,我统统享受到了。卡托说,一个家庭的主人(patremfa-milias)必须在他的乡居别墅中,具有"cellamoleariam, vinariam,doliamulta,utilubeatcaritatemexpectare,etrei,etvirtuti,etgloriaeerit,"也就是说,"一个放油放酒的地窖,放进许多桶去预防艰难的日子,这是于他有利的,有价值的,光荣的。"在我的地窖中,我有一小桶的土豆,大约两夸脱的豌豆,连带它们的象鼻虫,在我的架上,还有一点儿米,一缸糖浆,还有黑麦和印第安玉米粉,各一配克。

我有时梦见了一座较大的容得很多人的房屋,矗立在神话中的黄金时代中,材料耐用持久,屋顶上也没有华而不实的装饰,可是它只包括一个房间,一个阔大、简朴、实用而具有原始风味的厅堂,没有天花板没有灰浆,只有光光的椽木和桁条,支撑着头顶上的较低的天,——却尽足以抵御雨雪了,在那里,在你进门向一个古代的俯卧的农神致敬之后,你看到衍架中柱和双柱架在接受你的致敬;一个空洞洞的房间,你必须把火炬装在一根长竿顶端方能看到屋顶,而在那里,有人可以住在炉边,有人可以往在窗口凹处,有人在高背长椅上,有人在大厅一端,有人在另一端,有人,如果他们中意,可以和蜘蛛一起住在椽木上:这屋子,你一打开大门就到了里边,不必再拘泥形迹;在那里,疲倦的旅客可以洗尘、吃喝、谈天、睡觉,不须继续旅行,正是在暴风雨之夜你愿意到达的一间房屋,一切应有尽有,又无管理家务之烦;在那里,你一眼可以望尽屋中一切财富,而凡是人所需要的都挂在木钉上;同时是厨房,伙食房,客厅,卧室,栈房和阁楼;在那里你可以看见木桶和梯子之类的有用的东西和碗橱之类的便利的设备,你听到壶里的水沸腾了,你能向煮你的饭菜的火焰和焙你的面包的炉子致敬,而必需的家具与用具是主要的装饰品;在那里,洗涤物不必晒在外面,炉火不熄,女主人也不会生气,也许有时要你移动一下,让厨子从地板门里走下地窖去,而你不用蹬脚就可以知道你的脚下是虚是实。这房子,像鸟巢,内部公开而且明显;你可以前门进来后门出去,而不看到它的房客;就是做客人也享受房屋中的全部自由,并没有八分之七是不能擅入的,并不是把你关起在一个特别的小房间中,叫你在里面自得其乐,——实际是使你孤零零地受到禁锢。目前的一般的主人都不肯邀请你到他的炉火旁边去,他叫来泥水匠,另外给你在一条长廊中造一个火炉,所谓"招待",便是把你安置在最远处的一种艺术。关于做菜,自有秘密方法,好像要毒死你的样子。我只觉得我到过许多人的住宅,很可能会给他们根据法律而哄走,可是我从不觉得我到许多人的什么家里去过。如果我走到了像我所描写的那种广厦里,我倒可以穿了旧衣服去访问过着简单生活的国王或王后,可是如果我进到一个现代宫殿里,我希望我学会那倒退溜走的本领。

看起来,仿佛我们的高雅言语已经失去了它的全部力量,堕落到变成全无意义的废话,我们的生命已经这样地远离了言语的符号,隐喻与借喻都得是那么的牵强,要用送菜升降机从下面送上来,客厅与厨房或工作场隔得太远。甚至连吃饭也一般只不过是吃一顿饭的比喻,仿佛只有野蛮人才跟大自然和真理住得相近,能够向它们借用譬喻。远远住在西北的疆土或人之岛的学者怎么知道厨房中的议会式的清谈呢?

只有一两个宾客还有勇气跟我一起吃玉米糊;可是当他们看到危机接近,立刻退避,好像它可以把屋子都震坍似的。煮过那末多玉米糊了,房屋还是好好的站着呢。

我是直到气候真的很冷了,才开始泥墙的,为了这个缘故,我驾了一叶扁舟到湖对岸去取来更洁白的细沙。有了这样的交通工具,必要的话,就是旅行得更远我也是高兴的。在这期间,我的屋子已经四面都钉满了薄薄的木板条子。在钉这些板条的时候,我很高兴,我能够一锤就钉好一只钉子。我更野心勃勃,要迅速而漂亮地把灰浆从木板上涂到墙上。我记起了讲一个自负的家伙的那个故事。他穿了很好的衣服,常常在村里走来走去,指点工人。有一天他忽然想用实践来代替他的理论了,他卷起了袖子,拿了一块泥水工用的木板,放上灰浆,总算没出岔子,于是得意洋洋地望了望头顶上的板条,用了一个勇敢的动作把灰浆糊上去,马上出丑,全部灰浆掉回到他那傲慢的胸口。我再次欣赏灰浆,它能这样经济,这样便利地击退了寒冷,它平滑又漂亮,我懂得了一个泥水匠会碰到怎样一些事故。使我惊奇的是,在我泥平以前,砖头如何饥渴地吸人了灰浆中的全部水分,为了造一个新的壁炉,我用了多少桶水。前一个冬天,我就曾经试验过,用我们的河流中学名Uniofluviatilis的一种介壳烧制成少量的石灰;所以我已知道从什么地方去取得材料了。如果我高兴的话,也许我会走一两英里路,找到很好的石灰石,自己动手来烧石灰。

这时候,最照不到阳光和最浅的湖凹中已经结起了薄冰,比整个湖结冰早了几天,有些地方早了几星期。第一块冰特别有趣,特别美满,因为它坚硬,黝黑,透明,借以观察浅水地方的水,机会更好;因为在一英寸厚薄的冰上你已经可以躺下来,像水上的掠水虫,然后惬惬意意地研究湖底,距离你不过两三英寸,好像玻璃后面的画片,那时的水当然一直是平静的。沙上有许多沟槽,若干生物曾经爬过去,又从原路爬口来:至于残骸,那儿到处是白石英细粒形成的石蚕壳。也许是它们形成沟槽的吧,因为石蚕就在沟槽之中,虽然由它们来形成,而那些沟槽却又显得太宽阔而大。不过,冰本身是最有趣的东西,你得利用最早的机会来研究它。如果你就在冻冰以后的那天早晨仔细观看它,你可以发现那些仿佛是在冰层中间的气泡,实际上却是附在冰下面的表层的,还有好些气泡正从水底升上来;因为冰块还是比较结实,比较黝黑的,所以你可以穿过它看到水。这些气泡的直径大约从一英寸的八十分之一到八分之一,非常清晰而又非常美丽,你能看到你自己的脸反映在冰下面的这些气泡上。一平方英寸内可以数出三四十个气泡来。也有一些是在冰层之内的,狭小的,椭圆的,垂直的,约半英寸长,还有圆锥形的,顶朝上面,如果是刚刚冻结的冰,常常有一串珠子似的圆形气泡,一个顶在另一个的上面。但在冰层中间的这些气泡并没有附在冰下面的那么多,也没那么明显。我常常投掷些石子去试试冰的力量,那些穿冰而过的石子带了空气下去,就在下面形成了很大的很明显的白气泡。有一天,我过了四十八小时之后再去老地方看看,虽然那窟窿里已经又结了一英寸厚的冰了,但是我看到那些大气泡还很美好,我从一块冰边上的裂缝里看得很清楚。可是由于前两天温暖得仿佛小阳春,现在冰不再是透明的,透山水的暗绿色,看得到水底,而是不透明的,呈现灰白色,冰层已经比以前厚了一倍了,却不比以前坚固。热量使气泡大大扩展,凝集在一块,却变得不规则了,不再一个顶着一个,往往像一只袋子里倒出来的银币,堆积在一起,有的成了薄片,仿佛只占了一个细小的裂隙。冰的美感已经消失,再要研究水底已经来不及了。我很好奇,想知道我那个大气泡在新冰那儿占了什么位置,我挖起了一块有中型气泡的冰块来,把它的底朝了天。在气泡之下和周围已经结了一层新的冰,所以气泡是在两片冰的中间;它全部是在下层中间的,却又贴近上层,扁平的,也许有点像扁豆形,圆边,深四分之一英寸,直径四英寸;我惊奇地发现,就在气泡的下面,冰溶化得很有规则,像一只倒置的茶托,在中央八分之五英寸的高度,水和气泡之间有着一个薄薄的分界线,薄得还不到一英寸的八分之一,在许多地方,这分界线中的小气泡向下爆裂,也许在最大的直径一英尺的气泡底下完全是没有冰的。我恍然大悟了,我第一次看到的附在冰下面的小气泡现在也给冻入了冰块中,它们每一个都以不同程度在下面对冰块起了取火镜的作用,要溶化冰块。溶冰爆裂有声,全是这些小气泡干的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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