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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亨利·大卫·梭罗/翻译:王金玲 当前章节:152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02

茀灵特湖或称沙湖,在林肯区,是我们最大的湖或内海,它位于瓦尔登以东大约一英里的地方。它要大得多了,据说有一百九十六英亩,鱼类也更丰富,可是水比较浅,而且不十分纯洁。散步经过森林到那里去一次,常常是我的消遣。即使仅仅为了让风自由地扑到你的脸庞上来,即使仅仅为了一睹波浪,缅想着舟子的海洋生活,那也是值得的。秋天,刮风的日子,我去那里拣拾栗子,那时栗子掉在水里,又给波浪卷到我的脚边。有一次我爬行在芦苇丛生的岸边,新鲜的浪花飞溅到我脸上,我碰到了一只船的残骸,船舷都没有了,在灯心草丛中,几乎只剩一个平底的印象;但是它的模型却很显明地存在,似乎这是一个大的朽烂了的甲板垫木,连纹路都很清楚。这是海岸上人能想象到的给人最深刻印象的破船,其中也含有很好的教训。但这时,它只成了长满植物的模型和不显眼的湖岸了,菖蒲和灯心草都已生长在中间。我常常欣赏北岸湖底沙滩上的涟漪痕迹,湖底已经给水的压力压得很坚硬,或涉水者的脚能感觉到它的硬度了,而单行生长的灯心草,排成弯弯曲曲的行列,也和这痕迹符合,一行又一行,好像是波浪把它们种植的。在那里,我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球茎,数量相当多,显然是很精细的草或根,也许是谷精草根组成的,直径自半英寸到四英寸,是很完美的圆体。这些圆球在浅水的沙滩上随波滚动,有时就给冲到了岸上来。它们若不是紧密的草球,便是中心有着一包细沙的。起初,你会说这是波浪的运动所造成的,就像圆卵石;但是最小的半英寸的圆球,其质地也粗糙得跟大的那些一样,它们只在每年的一个季节内产生。我怀疑,对于一个已经形成的东西,这些波浪是破坏多于建设的。这些圆球,出水以后还可以把它们的形状保持一定的时期。

茀灵特的湖!我们的命名就这样子的贫困!在这个水天之中耕作,又强暴地糟蹋了湖岸的一个污秽愚昧的农夫,他有什么资格用他自己的姓名来称呼这一个湖呢?很可能是一个悭吝的人,他更爱一块大洋或一只光亮的角子的反光,从中他可以看到自己那无耻的厚脸;连野鸭飞来,他也认为它们是擅入者;他习惯于残忍贪婪地攫取东西,手指已经像弯曲的鹰爪,这个湖的命名不合我的意。我到那里去,决不是看这个茀灵特去,也决不是去听人家说起他;他从没有看见这个湖,从没有在里面游泳过,从没有爱过它,从没有保护过它,从没有说过它一个好字眼儿,也从没有因为上帝创造了它而感谢过上帝。这个湖还不如用在湖里游泳的那些鱼的名字,用常到这湖上来的飞禽或走兽的名字,用生长在湖岸上的野花的名字,或者用什么野人或野孩子的名字,他们的生命曾经和这个湖交织在一起的;而不要用他的名字,除了同他志趣相投的邻人和法律给他的契据以外,他对湖没有什么所有权,——他只想到金钱的价值;他的存在就诅咒了全部的湖岸,他竭尽了湖边的土地,大约还要竭泽而渔呢;他正在抱怨的只是这里不是生长英吉利于草或蔓越橘的牧场,——在他看来,这确实是无法补偿的,——他甚至为了湖底的污泥可以卖钱,宁愿淘干湖水。湖水又不能替他转动磨子,他不觉得欣赏风景是一种权利。我一点不敬重他的劳动,他的田园处处都标明了价格,他可以把风景,甚至可以把上帝都拿到市场上去拍卖,如果这些可以给予他一些利益;他到市场上去就是为了他那个上帝;在他的田园上,没有一样东西是自由地生长的,他的田里没有生长五谷,他的牧场上没有开花,他的果树上也没有结果,都只生长了金钱;他不爱他的水果的美,他认为非到他的水果变成了金钱时,那些水果才算成熟。让我来过那真正富有的贫困生活吧。越是贫困的农夫们,越能得到我的敬意与关切!居然是个模范农场!那里的田舍像粪坑上的菌子一样耸立着,人,马,牛,猪都有清洁的或不洁的房间,彼此相互地传染!人像畜生一样住在里面!一个大油渍,粪和奶酪的气味混在一起!在一个高度的文明底下,人的心和人的脑子变成了粪便似的肥料!仿佛你要在坟场上种上豆!这样便是所谓的模范农场!

不成,不成;如果最美的风景应以人名称呼,那就用最高贵、最有价值的人的名字吧。我们的湖至少应该用伊卡洛斯海这样的真正的名字,在那里,"海上的涛声依然传颂着一次勇敢的尝试"呢。

鹅湖较小,在我去茀灵特湖的中途;美港,是康科德河的一个尾闾,面积有七十英亩,在西南面一英里之处;白湖,大约四十英亩面积,在美港过去一英里半之处。这便是我的湖区。这些,再加上康科德河,是我的湖区;日以继夜,年复一年,他们碾压着我送去的米粮。

自从樵夫、铁路和我自己玷辱了瓦尔登以后,所有这些湖中最动人的,即使不是最美丽的,要算白湖了,它是林中之珠宝;由于它太平凡了,也很可怜,那命名大约是来源于水的纯洁,或许由于沙粒的颜色。这些方面同其他方面一样,和瓦尔登湖相比,很像孪生兄弟,但略逊一筹。它们俩是这样地相似,你会说它俩一定是在地下接连的。同样的圆石的湖岸,水色亦同。正如在瓦尔登,在酷热的大伏天穿过森林望一些不是顶深的湖湾的时候那样,湖底的反映给水波一种雾蒙蒙的青蓝色,或者说海蓝色的色彩。许多年前,我常到那里去,一车车地运口沙子来制成沙纸,后来我还一直前去游玩。常去游玩的人就想称它为新绿湖。由于下面的情况,也许还可以称它为黄松湖。大约在十五年之前,你去那儿还可以看到一株苍松的华盖,这一种松树虽不是显赫的植物,但在附近这一带有人是称之为黄松的。这株松树伸出在湖的深水之上,离岸有几杆。所以,甚至有人说这个湖下沉过,这一棵松树还是以前在这地方的原始森林的残遗,这话远在一七九二年就有人说起,在马萨诸塞州历史学会藏书库中,有一个该州的公民写过一部《康科德镇志》,在那里面,作者谈到了瓦尔登和白湖之后,接着说,"在白湖之中,水位降低之后,可以看到一棵树,好像它原来就是生长在这里的,虽然它的根是在水面之下五十英尺之深处,这棵树的树顶早已折断,没有了,这折断的地方直径计十四英寸"。一八四九年春天我跟一个住在萨德伯里,最靠近这湖沼的人谈过一次话,他告诉我十年或十五年之前把这棵树拿走的正是他自己。据他所能记得的是,这树离湖岸十二至十五杆,那里的水有三、四十英尺深。这是冬天,上午他去取冰,决定下午由他的邻居来帮助,把这老黄松取去。他锯去了一长条冰,直锯到岸边,然后动用了牛来拖树,打算把它拔起,拖到冰上;可是还没有进行得很久,他惊异地发现,拔起的是相反的一头,那些残枝都是向下的,而小的一头却紧紧地抓住了沙的湖底。大的一端直径有一英尺,原来他希望得到一些可以锯开的木料,可是树干已经腐烂得只能当柴火,这是说如果要拿它当柴火的话。那时候,他家里还留着一点,在底部还有斧痕和啄木鸟啄过的痕迹。他以为这是湖岸上的一棵死树,后来给风吹到湖里,树顶浸满了水,底部还是干燥的,因此比较轻,倒入水中之后就颠倒过来了。他的八十岁的父亲都不记得这棵黄松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湖底还可以见到一些很大的木料,却因为水面的波动,它们看上去像一些婉蜒的巨大的水蛇。

这一个湖很少给船只玷污,因为其中很少吸引渔夫的生物。也没有需要污泥的白百合花,也没有一般的菖蒲,在那纯洁的水中,稀少地生长着蓝菖蒲(学名Irisversicolor),长在沿岸一圈的湖底的圆石上,而在六月中,蜂鸟飞来了,那蓝色的叶片和蓝色的花,特别是它们的反光,和那海蓝色的水波真是异常地和谐。

白湖和瓦尔登湖是大地表面上的两块巨大的水晶,它们是光耀的湖,如果它们是永远地冻结了的,而且又小巧玲珑,可以拿取的,也许它们已经给奴隶们拿了去,像宝石一样,点缀在国王的王冠上了;可是,它的液体也很广大,所以永远保留给我们和我们的子孙了,我们却抛弃了它们,去追求可希诺大钻石了,它们真太纯洁,不能有市场价格,它们没被污染。它们比起我们的生命来,不知美了多少,比起我们的性格来,不知透明了多少!我们从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瑕疵。和农家门前,鸭子游泳的池塘一比较,它们又不知秀丽了多少!清洁的野鸭到了这里来。在大自然界里,还没有一个人间居民能够欣赏她。鸟儿连同它们的羽毛和乐音,是和花朵谐和的,可是有哪个少年或少女,是同大自然的粗旷华丽的美协调的呢?大自然极其寂寞地繁茂着,远离着他们居住的乡镇。说甚天堂!你侮辱大地。

倍克田庄

有时我徜徉到松树密林下,它们很像高峙的庙字,又像海上装备齐全的舰队,树枝像波浪般摇曳起伏,还像涟漪般闪烁生光,看到这样柔和而碧绿的浓荫,便是德罗依德也要放弃他的橡树林而跑到它们下面来顶礼膜拜了,有时我跑到了茀灵特湖边的杉木林下,那些参天大树上长满灰白色浆果,它们越来越高,便是移植到伐尔哈拉去都毫无愧色,而杜松的盘绕的藤蔓,累累结着果实,铺在地上;有时,我还跑到沼泽地区去,那里的松萝地衣像花彩一样从云杉上垂悬下来,还有一些菌子,它们是沼泽诸神的圆桌,摆设在地面,更加美丽的香章像蝴蝶或贝壳点缀在树根;在那里淡红的石竹和山茱萸生长着,红红的桤果像妖精的眼睛似地闪亮,蜡蜂在攀援时,最坚硬的树上也刻下了深槽而破坏了它们,野冬青的浆果美得更使人看了流连忘返;此外还有许许多多野生的不知名的禁果将使他目眩五色,它们太美了,不是人类应该尝味的。我并没有去访问哪个学者,我访问了一棵棵树,访问了在附近一带也是稀有的林木,它们或远远地耸立在牧场的中央,或长在森林、沼泽的深处,或在小山的顶上;譬如黑桦木,我就看到一些好标本,直径有两英尺:还有它们的表亲黄桦木,宽弛地穿着金袍,像前述的那种一样地散发香味,又如山毛榉,有这样清洁的树干,美丽地绘着苔藓之色,处处美妙呵,除了一些散在各地的样本,在这乡镇一带,我只知道有一个这样的小小的林子,树身已相当大了,据说还是一些被附近山毛榉的果实吸引来的鸽子播下的种子;当你劈开树木的时候,银色的细粒网闪发光,真值得鉴赏;还有,椴树,角树;还有学名为Celtisoccidentalis的假榆树,那就只有一棵是长得好的;还有,可以作挺拔的桅杆用的高高的松树,以及作木瓦用的树;还有比一般松树更美妙的我们的铁杉,像一座宝塔一样矗立在森林中;还有我能提出的许多别的树。在夏天和冬天,我便访问这些神庙。

有一次巧极了,我就站在一条彩虹的桥墩上,这条虹罩在大气的下层,给周围的草叶都染上了颜色,使我眼花缭乱,好像我在透视一个彩色的晶体。这里成了一个虹光的湖沼,片刻之间,我生活得像一只海豚。要是它维持得更长久一些,那色彩也许就永远染在我的事业与生命上了。而当我在铁路堤道上行走的时候,我常常惊奇地看到我的影子周围,有一个光轮,不免自以为也是一个上帝的选民了。有一个访客告诉我,他前面的那些爱尔兰人的影子周围并没有这种光轮,只有土生的人才有这特殊的标识。班文钮托·切利尼在他的回忆录中告诉过我们,当他被禁闭在圣安琪罗宫堡中的时候,在他有了一个可怕的梦或幻景之后,就见一个光亮的圆轮罩在他自己的影子的头上了,不论是黎明或黄昏,不论他是在意大利或法兰西;尤其在草上有露珠的时候,那光轮更清楚。这大约跟我说起的是同样的现象,它在早晨显得特别清楚,但在其余的时间,甚至在月光底下,也可以看到。虽然经常都如此,却从没有被注意,对切利尼那样想象力丰富的人,这就足以构成迷信的基础了。他还说,他只肯指点给少数人看,可是,知道自己有着这种光轮的人,难道真的是卓越的吗?

有一个下午我穿过森林到美港去钧鱼,以弥补我的蔬菜的不足。我沿路经过了快乐草地,它是和倍克田庄紧相连的,有个诗人曾经歌唱过这僻隐的地方,这样开头:

"入口是愉快的田野,

那里有些生苔的果树,

让出一泓红红的清溪,

水边有闪逃的麝香鼠,

还有水银似的鳟鱼啊,

游来游去。"

还在我没有住到瓦尔登之前,我曾想过去那里生活。我曾去"钩"过苹果,纵身跃过那道溪,吓唬过麝香鼠和鳟鱼。在那些个显得漫长、可以发生许多事情的下午中间的一个,当我想到该把大部分时间用于大自然的生活,因而出动之时,这个下午已过去了一半。还在途中呢,就下了阵雨,使我不得不在一棵松树下躲了半个小时,我在头顶上面,搭了一些树枝,再用手帕当我的遮盖;后来我索性下了水,水深及腰,我在梭鱼草上垂下了钓丝,突然发现我自己已在一块乌云底下,雷霆已开始沉重地擂响,我除了听他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天上的诸神真神气,要用这些叉形的闪光来迫害我这个可怜的没有武装的渔人,我赶紧奔到最近一个茅屋中去躲,那里离开无论哪一条路,都是半英里,它倒是跟湖来得近些,很久以来就没有人在那里住了:

"这里是诗人所建,

在他的风烛残年,

看这小小的木屋,

也有毁灭的危险。"

缪斯女神如此寓言。可是我看到那儿现在住着一个爱尔兰人,叫约翰·斐尔德,还有他的妻子和好几个孩子,大孩子有个宽阔的脸庞,已经在帮他父亲做工了,这会儿他也从沼泽中奔回家来躲雨,小的婴孩满脸皱纹,像先知一样,有个圆锥形的脑袋,坐在他父亲的膝盖上像坐在贵族的宫廷中,从他那个又潮湿又饥饿的家里好奇地望着陌生人,这自然是一个婴孩的权利,他却不知道自己是贵族世家的最后一代,他是世界的希望,世界注目的中心,并不是什么约翰·斐尔德的可怜的、饥饿的小子。我们一起坐在最不漏水的那部分屋顶下,而外面却是大雨又加大雷,我从前就在这里坐过多少次了,那时载了他们这一家而飘洋过海到美国来的那条船还没有造好呢。这个约翰·斐尔德显然是一个老实、勤恳,可是没有办法的人;他的妻子呢,她也是有毅力的,一连不断地在高高的炉子那儿做饭;圆圆的、油腻的脸,露出了胸,还在梦想有一天要过好日子呢,手中从来不放下拖把,可是没有一处看得到它发生了作用。小鸡也躲雨躲进了屋,在屋子里像家人一样大模大样地走来走去,跟人类太相似了,我想它们是烤起来也不会好吃的。它们站着,望着我的眼睛,故意来啄我的鞋子。同时,我的主人把他的身世告诉了我,他如何给邻近一个农夫艰苦地在沼泽上工作,如何用铲子或沼泽地上用的锄头翻一片草地,报酬是每英亩十元,并且利用土地和肥料一年,而他那个个子矮小、有宽阔的脸庞的大孩子就在父亲身边愉快地工作,并不知道他父亲接洽的是何等恶劣的交易。我想用我的经验来帮助他,告诉他我们是近邻,我呢,是来这儿钓鱼的,看外表,好比是一个流浪人,但也跟他一样,是个自食其力的人;还告诉他我住在一座很小的、光亮的、干净的屋子里,那造价可并不比他租用这种破房子一年的租费大;如果他愿意的话,他也能够在一两个月之内,给他自己造起一座皇宫来;我是不喝茶,不喝咖啡,不吃牛油,不喝牛奶,也不吃鲜肉的,因此我不必为了要得到它们而工作;而因为我不拼命工作,我也就不必拼命吃,所以我的伙食费数目很小;可是因为他一开始就要茶、咖啡、牛油、牛奶和牛肉,他就不得不拼命工作来偿付这一笔支出,他越拼命地工作,就越要吃得多,以弥补他身体上的消耗,——结果开支越来越大,而那开支之大确实比那时日之长更加厉害了,因为他不能满足,一生就这样消耗在里面了,然而他还认为,到美国来是一件大好事,在这里你每天可以吃到茶,咖啡和肉。可是那唯一的真正的美国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国家,你可以自由地过一种生活,没有这些食物也能过得好,在这个国土上,并不需要强迫你支持奴隶制度,不需要你来供养一场战争,也不需要你付一笔间接或直接的因为这一类事情而付的额外费用。我特意这样跟他说,把他当成一个哲学家,或者当他是希望做一个哲学家的人。我很愿意让这片草原荒芜下去,如果是因为人类开始要赎罪,而后才有这样的结局的。一个人不必去读了历史,才明白什么东西对他自己的文化最有益。可是,唉!一个爱尔兰人的文化竟是用一柄沼泽地带用的锄头似的观念来开发的事业。我告诉他,既然在沼泽上拼命做苦工,他必须有厚靴子和牢固衣服,它们很快就磨损破烂了,我却只穿薄底鞋和薄衣服,价值还不到他的一半,在他看来我倒是穿得衣冠楚楚,像一个绅士(事实上,却并不是那样),而我可以不花什么力气,像消遣那样用一两小时的时间,如果我高兴的话,捕捉够吃一两天的鱼,或者赚下够我一星期花费的钱。如果他和他的家庭可以简单地生活,他们可以在夏天,都去拣拾越橘,以此为乐。听到这话,约翰就长叹一声,他的妻子两手叉腰瞪着我,似乎他们都在考虑,他们有没有足够的资金来开始过这样的生活,或者学到的算术是不是够他们把这种生活坚持到底。在他们看来,那是依靠测程和推算,也不清楚这样怎么可以到达他们的港岸;于是我揣想到了,他们还是会勇敢地用他们自己的那个方式来生活,面对生活,竭力奋斗,却没法用任何精锐的楔子楔入生活的大柱子,裂开它,细细地雕刻;——他们想到刻苦地对付生活,像人们对付那多刺的蓟草一样。可是他们是在非常恶劣的形势下面战斗的,——唉,约翰·斐尔德啊!不用算术而生活,你已经一败涂地了。

"你钓过鱼吗?"我问。"啊,钓过,有时我休息的时候,在湖边钓过一点,我钓到过很好的鲈鱼。""你用什么钓饵!""我用鱼虫钓银鱼,又用银鱼为饵钓鲈鱼。""你现在可以去了,约翰,"他的妻子容光焕发、满怀希望他说;可是约翰踌躇着。

阵雨已经过去了,东面的林上一道长虹,保证有个美好的黄昏;我就起身告辞。出门以后,我又向他们要一杯水喝,希望看一看他们这口井的底奥,完成我这一番调查;可是,唉!井是浅的,尽是流沙,绳子是断的,桶子破得没法修了。这期间,他们把一只厨房用的杯子找了出来,水似乎蒸馏过,几经磋商,拖延再三,最后杯子递到口渴的人的手上,还没凉下来,而且又混浊不堪。我想,是这样的脏水在支持这几条生命;于是,我就很巧妙地把灰尘摇到一旁,闭上眼睛,为了那真诚的好客而干杯,畅饮一番。在牵涉到礼貌问题的时候,我在这类事情上,并不苛求。

雨后,当我离开了爱尔兰人的屋子,又跨步到湖边,涉水经过草原上的积水的泥坑和沼泽区的窟窿,经过荒凉的旷野,忽然有一阵子我觉得我急于去捕捉梭鱼的这种心情,对于我这个上过中学、进过大学的人,未免太猥琐了;可是我下了山,向着满天红霞的西方跑,一条长虹挑在我的肩上,微弱的铃声经过了明澈的空气传入我的耳中,我又似乎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我的守护神在对我说话了,——要天天都远远地出去渔猎,——越远越好,地域越宽广越好,——你就在许多的溪边,许许多多人家的炉边休息,根本不用担心。记住你年轻时候的创造力。黎明之前你就无忧无虑地起来,出发探险去。让正午看到你在另一个湖边。夜来时,到处为家。没有比这里更广大的土地了,也没有比这样做更有价值的游戏了。按照你的天性而狂放地生活,好比那芦苇和羊齿,它们是永远不会变成英吉利干草的啊。让雷霆咆哮,对稼穑有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并不是给你的信息。他们要躲在车下,木屋下,你可以躲在云下。你不要再以手艺为生,应该以游戏为生。只管欣赏大地,可不要想去占有。由于缺少进取心和信心,人们在买进卖出,奴隶一样过着生活哪。

呵,倍克田庄!

以小小烂漫的阳光

为最富丽的大地风光。……

牧场上围起了栏杆,

没有人会跑去狂欢。……

你不曾跟人辩论,

也从未为你的疑问所困,

初见时就这样驯良,

你穿着普通的褐色斜纹。……

爱者来,

憎者亦来,

圣鸽之子,

和州里的戈艾·福克斯,

把阴谋吊在牢固的树枝上!

人们总是夜来驯服地从隔壁的田地或街上,回到家里,他们的家里响着平凡的回音,他们的生命,消蚀于忧愁,因为他们一再呼吸着自己吐出的呼吸;早晨和傍晚,他们的影子比他们每天的脚步到了更远的地方。我们应该从远方,从奇遇、危险和每天的新发现中,带着新经验,新性格而回家来。

我还没有到湖边,约翰·斐尔德已在新的冲动下,跑到了湖边,他的思路变了,今天日落以前不再去沼泽工作了。可是他,可怜的人,只钓到一两条鱼,我却钓了一长串,他说这是他的命运;可是,后来我们换了座位,命运也跟着换了位。可怜的约翰·斐尔德!我想他是不会读这一段话的,除非他读了会有进步,——他想在这原始性的新土地上用传统的老方法来生活,——用银鱼来钓鲈鱼。有时,我承认,这是好钓饵。他的地平线完全属于他所有,他却是一个穷人,生来就穷,继承了他那爱尔兰的贫困或者贫困生活,还继承了亚当的老祖母的泥泞的生活方式,他或是他的后裔在这世界上都不能上升,除非他们的长了蹼的陷在泥沼中的脚,穿上了有翼的靴。

更高的规律

当我提着一串鱼,拖着钓竿穿过树林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瞥见一只土拨鼠偷偷地横穿过我的小径,就感到了一阵奇怪的野性喜悦的颤抖,我被强烈地引诱了,只想把它抓住,活活吞下肚去,倒不是因为我那时肚子饿了,而只是因为它所代表的是野性。我在湖上生活的时候,有过一两次发现自己在林中奔跑,像一条半饥饿的猎犬,以奇怪的恣肆的心情,想要觅取一些可以吞食的兽肉,任何兽肉我都能吞下去。最狂野的一些景象都莫名其妙地变得熟悉了。我在我内心发现,而且还继续发现,我有一种追求更高的生活,或者说探索精神生活的本能,对此许多人也都有过同感,但我另外还有一种追求原始的行列和野性生活的本能,这两者我都很尊敬。我之爱野性,不下于我之爱善良。钓鱼有一种野性和冒险性,这使我喜欢钓鱼。有时候我愿意粗野地生活,更像野兽似的度过我的岁月。也许正因为我在年纪非常轻的时候就钓过鱼打过猎,所以我和大自然有亲密的往还。渔猎很早就把我们介绍给野外风景,将我们安置在那里,不然的话,在那样的年龄,是无法熟悉野外风景的。渔夫,猎户,樵夫等人,终身在原野山林中度过,就一个特殊意义来说,他们已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他们在工作的间歇里比诗人和哲学家都更适宜于观察大自然,因为后者总是带着一定的目的前去观察的。大自然不怕向他们展览她自己。旅行家在草原上自然而然地成了猎手,在密苏里和哥伦比亚上游却成了捕兽者,而在圣玛丽大瀑布那儿,就成了渔夫。但仅仅是一个旅行家的那种人得到的只是第二手的不完备的知识,是一个可怜的权威。我们最发生兴趣的是,当科学论文给我们报告,已经通过实践或者出于本能而发现了一些什么,只有这样的报告才真正属于人类,或者说记录了人类的经验。

有些人说北方佬很少娱乐,因为他们公定假日既少,男人和小孩玩的游戏又没有像英国的那样多。这话错了,因为在我们这里,更原始、更寂寞的渔猎之类的消遣还没有让位给那些游戏呢。几乎每一个跟我同时代的新英格兰儿童,在十岁到十四岁中间都掮过猎枪,而他的渔猎之地也不像英国贵族那样地划定了界限,甚至还比野蛮人的都广大得多。所以,他不常到公共场所游戏是不足为奇的。现在的情形却已经在起着变化,并不是因为人口增加,而是因为猎物渐渐减少,也许猎者反而成了被猎的禽兽的好朋友,保护动物协会也不例外。

况且,我在湖边时,有时捕鱼,只是想换换我的口味。我确实像第一个捕鱼人一样,是由于需要的缘故才捕鱼的。尽管我以人道的名义反对捕鱼,那全是假话,其属于我的哲学的范畴,更甚于我的感情的范畴。这里我只说到捕鱼,因为很久以来,我对于打鸟有不同的看法,还在我到林中来之前,已卖掉了我的猎枪。倒不是因为我为人比别人残忍,而是因为我一点感觉不到我有什么恻隐之心。我既不可怜鱼,也不可怜饵虫。这已成了习惯。至于打鸟,在我那背猎枪的最后几年里,我的借口是我在研究飞鸟学,我找的只是罕见或新奇之鸟。可是我承认,现在我有比这更好的一种研究飞鸟学的方式了。你得这样严密仔细地观察飞鸟的习惯啊,就凭这样一个理由,已经可以让我取消猎枪了。然而,不管人们怎样根据人道来反对,我还是不得不怀疑,是否有同样有价值的娱乐,来代替打猎的;当一些朋友们不安地探问我的意见,应不应该让孩子们去打猎,我总是回答,应该,——因为我想起这是我所受教育中最好的一部分,——让他们成为猎者吧,虽然起先他们只是运动员,最后,如果可能的话,他们才成为好猎手,这样他们将来就会晓得,在这里或任何地方的莽原里并没有足够的鸟兽,来供给他们打猎的了。迄今为止,我还是同意乔臾写的那个尼姑的意见,她说:

"没有听到老母鸡说过猎者并不是圣洁的人。"在个人的和种族的历史中还都曾经有过一个时期,那时猎者被称颂为"最好的人",而阿尔贡金族的印第安人就曾这样称呼过他们。我们不能不替一个没有放过一枪的孩子可怜,可怜他的教育被忽视,他不再是有人情的了。对那些沉湎在打猎上面的少年,我也说过这样的活,我相信他们将来是会超越过这个阶段的。还没有一个人在无思无虑地过完了他的童年之后,还会随便杀死任何生物,因为生物跟他一样有生存的权利。兔子到了末路,呼喊得真像一个小孩。我警告你们,母亲们,我的同情并不总是作出通常的那种爱人类的区别的。

青年往往通过打猎接近森林,并发展他身体里面最有天性的一部分。他到那里去,先是作为一个猎人,一个钓鱼的人,到后来,如果他身体里已播有更善良生命的种子,他就会发现他的正当目标也许是变成诗人,也许成为自然科学家,猎枪和钓竿就抛诸脑后了。在这一方面,人类大多数都还是并且永远是年轻的。在有些国家,爱打猎的牧师并非不常见。这样的牧师也许可以成为好的牧犬,但决不是一个善良的牧羊人。我还奇怪着呢,什么伐木、挖冰,这一类事是提也不用提了,现在显然只剩下一件事,还能够把我的市民同胞,弗论老少,都吸引到瓦尔登湖上来停留整整半天,只有这一件例外,那就是钓鱼。一般说,他们还不认为他们很幸运,他们这半天过得还很值得,除非他们钓到了长长一串鱼,其实他们明明得到了这样的好机会,可以一直观赏湖上风光。他们得去垂钩一千次,然后这种陋见才沉到了湖底,他们的目标才得到了净化;毫无疑问,这样的净化过程随时都在继续着。州长和议员们对于湖沼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因为他们只在童年时代,曾经钓过鱼;现在他们太老了,道貌岸然,怎么还能去钓鱼?因此他们永远不知渔乐了。然而,他们居然还希望最后到天堂中去呢。如果他们立法,主要是作出该湖准许多少钓钩的规定;但是,他们不知道那钓钩上钓起了最好的湖上风光,而立法也成为钓饵了。可见,甚至在文明社会中,处于胚胎状态的人,要经过一个渔猎者的发展阶段。

近年来我一再地发觉,我每钓一次鱼,总觉得我的自尊心降落了一些。我尝试又尝试。我有垂钓的技巧,像我的同伴们一样,又天生有垂钓的嗜好,一再促使我钓鱼去,可是等到我这样做了,我就觉得还是不钓鱼更好些,我想我并没有错。这是一个隐隐约约的暗示,好像黎明的微光一样。无疑问的,我这种天生嗜好是属于造物中较低劣的一种,然而我的捕鱼兴趣每年都减少了一点儿,而人道观点,甚至于智慧却并没有增加,目前我已经不再是钩鱼人了。可是我知道,如果我生活在旷野中,我还会再给引诱去作热忱的渔夫和猎人的。况且,这种鱼肉以及所有的肉食,基本上是不洁的,而且我开始明白,哪儿来的那么多家务,哪儿产生的那个愿望:要每天注意仪表,要穿得清洁而可敬,房屋要管理得可爱而没有任何恶臭难看的景象,要做到这点,花费很大。好在我身兼屠夫,杂役,厨师,又兼那吃一道道菜肴的老爷,所以我能根据不寻常的全部经验来说话。我反对吃兽肉的主要理由是因为它不干净,再说,在捉了,洗了,煮了,吃了我的鱼之后,我也并不觉得它给了我什么了不起的营养。既不足道,又无必要,耗资却又太大。一个小面包,几个土豆就很可以了,既少麻烦,又不肮脏。我像许多同时代人一样,已经有好几年难得吃兽肉或茶或咖啡等等了;倒不是因为我找出了它们的缺点,而是因为它们跟我的想法不适应。对兽肉有反感并不是由经验引起的,而是一种本能。卑贱的刻苦生活在许多方页都显得更美,虽然我并不曾做到,至少也做到了使我的想象能满意的地步。我相信每一个热衷于把他更高级的、诗意的官能保存在最好状态中的人,必然是特别地避免吃兽肉,还要避免多吃任何食物的。昆虫学家认为这是值得注意的事实,——我从柯尔比和斯班司的书中读到,——"有些昆虫在最完美状态中,虽有饮食的器官,并不使用它们,"他们把这归纳为"一个一般性的规则,在成虫时期的昆虫吃得比它们在蛹期少得多,贪吃的蛹一变而为蝴蝶,……贪婪的蛆虫一变而为苍蝇之后",只要有一两滴蜜或其他甘洌液体就很满足了。蝴蝶翅下的腹部还是蛹的形状。就是这一点东西引诱它残杀昆虫。大食者是还处于蛹状态中的人;有些国家的全部国民都处于这种状态,这些国民没有幻想,没有想象力,只有一个出卖了他们的大肚皮。

要准备,并烹调这样简单、这样清洁,而不至于触犯了你的想象力的饮食是难办的事;我想,身体固然需要营养,想象力同样需要营养,二者应该同时得到满足,这也许是可以做到的。有限度地吃些水果,不必因此而替胃囊感到羞耻,决不会阻碍我们最有价值的事业。但要是你在盘中再加上一点儿的作料,这就要毒害你了。靠珍羞美味来生活是不值得的。有许多人,要是给人看到在亲手煮一顿美食,不论是荤的或素的,都难免羞形于色,其实每天都有人在替他煮这样的美食。要是这种情形不改变,我们就无文明可言,即使是绅士淑女,也不是真正的男人女人。这方面当然已提供了应当怎样改变的内容。不必问想象力为什么不喜好兽肉和脂肪。知道它不喜好就够了。说人是一种食肉动物,不是一种责备吗?是的,把别的动物当作牺牲品,在很大一个程度里,可以使他活下来,事实上的确也活下来了;可是,这是一个悲惨的方式,——任何捉过兔子,杀过羊羔的人都知道,——如果有人能教育人类只吃更无罪过、更有营养的食物,那他就是人类的恩人。不管我自己实践的结果如何,我一点也不怀疑,这是人类命运的一部分,人类的发展必然会逐渐地进步到把吃肉的习惯淘汰为止,必然如此,就像野蛮人和较文明的人接触多了之后,把人吃人的习惯淘汰掉一样。

如果一个人听从了他的天性的虽然最微弱,却又最持久的建议——那建议当然是正确的——那他也不会知道这建议将要把他引导到什么极端去,甚至也会引导到疯狂中去;可是当他变得更坚决更有信心时,前面就是他的一条正路。一个健康的人内心最微弱的肯定的反对,都能战胜人间的种种雄辩和习俗。人们却很少听从自己的天性,偏偏在它带他走入歧途时,却又听从起来。结果不免是肉体的衰退,然而也许没有人会引以为憾。因为这些生活是遵循了更高的规律的。如果你欢快地迎来了白天和黑夜,生活像鲜花和香草一样芳香,而且更有弹性,更如繁星,更加不朽,——那就是你的成功。整个自然界都庆贺你,你暂时也有理由祝福你自己。最大的益处和价值往往都受不到人们的赞赏。我们很容易怀疑它们是否存在。我们很快把它们忘记了。它们是最高的现实。也许那些最惊人、最真实的事实从没有在人与人之间交流。我每天生命的最真实收获,也仿佛朝霞暮霭那样地不可捉摸,不可言传。我得到的只是一点儿尘埃,我抓住的只是一段彩虹而已。

然而我这个人绝不苛求;一只油煎老鼠,如果非吃不可,我也可以津津有味地吃下去。我只喝白开水已有这么久了,其原因同我爱好大自然的天空远胜过吸食鸦片烟的人的吞云吐雾一样。我欢喜经常保持清醒,而陶醉的程度是无穷的。我相信一个聪明人的唯一饮料是白开水,酒并不是怎样高贵的液体,试想一杯热咖啡足以捣毁一个早晨的希望,一杯热茶又可以把晚上的美梦破坏掉!啊,受到它们的诱惑之后,我曾经如何地堕落过!甚至音乐也可以使人醉倒。就是这一些微小的原因竟毁灭过希腊和罗马,将来还要毁灭英国和美国。一切醉人的事物之中,谁不愿意因为呼吸了新鲜空气而陶醉呢?我反对长时间的拼命做苦工的理由是它强迫我也拼命地吃和喝。可是说实话,在这些方面,近来我似乎也不那么挑剔了。我很少把宗教带上食桌,我也不寻求祝福,这却不是因为我更加聪明了,我不能不从实供认,而是因为,不管多么遗憾,我也一年年地更加粗俗了,更加冷漠了。也许这一些问题只有年轻人关心,就像他们关心诗歌一样。"哪儿"也看不见我的实践,我的意见却写在这里了。然而,我并不觉得我是吠陀经典上说的那种特权阶级,它说过:"于万物主宰有大信心者,可以吃一切存在之事物,"这是说他可以不用问吃的是什么,是谁给他预备的,然而,就是在他们那种情形下,也有这一点不能不提起,正如一个印度的注释家说过的,吠陀经典是把这一个特权限制在"患难时间"里的。

谁个没有吃得津津有味过,而胃囊却一无所获?我曾经欣然想到,由于一般的所谓知味,我有了一种精神上的感悟,通过味觉受到后发。坐在小山上吃的浆果营养了我的天性。"心不在焉,"曾子说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能知道食份的真味的人决不可能成为饕餮,不这样的人才是饕餮。一个清教徒可能狂吞他的面包皮屑,正如一个议员大嚼甲鱼。食物入口并不足以玷辱一个人,但他吃这种食物的胃口却足以玷辱他。问题不在量,不在质,而在口腹的贪嗜上,如果吃东西不是为了养活我们的生命,也不是为了激励我们的精神生活,而是为了在肚皮里缠住我们的蛔虫。一个猎者爱吃乌龟、麝鼠或其他野蛮的食物,一个漂亮太太爱吃小牛蹄做的冻肉,或海外的沙丁鱼,他们是一样的,他到他的湖边去,她拿她的肉冻罐。使人惊奇的是他们,你,我,怎么能过如此卑劣的禽兽生活,只是吃吃喝喝。

我们的整个生命是惊人地精神性的。善恶之间,从无一瞬休战。善是唯一的授予,永不失败。在全世界为之振鸣的竖琴音乐中,善的主题给我们以欣喜。这竖琴好比宇宙保险公司里的旅行推销员,宣传它的条例,我们的小小善行是我们所付的保险费。虽然年轻人最后总要冷淡下去,宇宙的规律却是不会冷淡的,而是永远和敏感的人站在一边。从西风中听一听谴责之辞吧,一定有的,听不到的人是不幸的。我们每弹拨一根弦,每移动一个音栓的时候,可爱的寓意渗透了我们的心灵。许多讨厌的声音,传得很远,听来却像音乐,对于我们卑贱的生活,这真是一个傲然的可爱的讽刺。

我们知道我们身体里面,有一只野兽,当我们的更高的天性沉沉欲睡时,它就醒过来了。这是官能的,像一条毒蛇一样,也许难于整个驱除掉;也像一些虫子,甚至在我们生活着并且活得很健康的时候,它们寄生在我们的体内。我们也许能躲开它,却永远改变不了它的天性。恐怕它自身也有一定的健壮,我们可以很健康,却永远不能是纯净的。那一天我拣到了一只野猪的下腭骨,有雪白的完整的牙齿和长牙,还有一种和精神上的不同的动物性的康健和精力。这是用节欲和纯洁以外的方法得到的。"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孟子说,"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如果我们谨守着纯洁,谁知道将会得到何等样的生命?如果我知道有这样一个聪明人,他能教给我洁身自好的方法,我一定要去找他。"能够控制我们的情欲和身体的外在官能,并做好事的话,照吠陀经典的说法,是在心灵上接近神的不可缺少的条件。"然而精神是能够一时之间渗透并控制身体上的每一个官能和每一个部分,而把外表上最粗俗的淫荡转化为内心的纯洁与虔诚的。放纵了生殖的精力将使我们荒淫而不洁;克制了它则使我们精力洋溢而得到鼓舞。贞洁是人的花朵;创造力、英雄主义、神圣等等只不过是它的各种果实。当纯洁的海峡畅通了,人便立刻奔流到上帝那里。我们一忽儿为纯洁所鼓舞,一忽儿因不洁而沮丧。自知身体之内的兽性在一天天地消失,而神性一天天地生长的人是有福的,当人和劣等的兽性结合时,便只有羞辱。我担心我们只是农牧之神和森林之神那样的神或半神与兽结合的妖怪,饕餮好色的动物。我担心,在一定程度上,我们的一生就是我们的耻辱。——

"这人何等快乐,斩除了脑中的林莽,

把内心的群兽驱逐到适当的地方。

……

能利用他的马、羊、狼和一切野兽,

而自己和其他动物相比,不算蠢驴。

否则,人不单单放牧一群猪猡,

而且也是这样那样的鬼怪妖魔,

使它们狂妄失性,使他们越来越坏。

一切的淫欲,虽然有许多形态,却只是一个东西,纯洁的一切也只是一个东西。一个人大吃大喝,男女同居,或淫荡地睡觉,只是一回事。这属于同一胃口,我们只要看到一个人在于其中的一件事,就能够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好色之徒。不洁和纯洁是不能一起站立,一起就座的。我们只要在穴洞的一头打一下蛇,它就会在另一头出现。如果你想要贞洁,你必须节制。什么是贞洁呢?一个人怎么知道他是贞洁的呢?他不能知道。我们只听说过,但不知道它是怎样的。我们依照我们听到过的传说来说明它。智慧和纯洁来之于力行,从懒惰中却出现了无知和淫欲。对一个学生来说,淫欲是他心智懒惰的结果,一个不洁的人往往是一个懒惰的人:他坐在炉边烤火,他在阳光照耀下躺着,他没有疲倦,就要休息。如果要避免不洁和一切罪恶,你就热忱地工作吧,即使是打扫马厩也行。天性难于克制,但必须克制。如果你不比异教徒纯洁,如果你不比异教徒更能克制自己,如果你不比异教徒更虔敬,那你就算是基督徒又怎么样呢?我知道有很多被认为是异教的宗教制度,它们的教律使读者感到羞愧,并且要他作新的努力,虽然要努力的只不过是奉行仪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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