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画家到我们家来生活了。
翌日清晨我们到天使报喜教堂,为父亲的平安归来答谢神恩。我们坐在教堂中间的位子上,头上悬挂着海难生还者捐献的船只模型。父亲也曾碰到过一次海难——不过那时他还没钱给教堂捐纪念品,在那次最后的航行中也只是有点晕船而已。他和母亲笔挺地坐着,你能感受到他们对上帝厚赐的感激之情。我们小孩则不那么虔诚。
回家的时候,屋子里充满了节日盛宴的味道——楼上厨房传出烤肉和浓汤的香味,由楼梯蜿蜒到院子里。就餐的时候已是万家灯火,我们首先感谢上帝,然后填饱自己:炸鸡、烤山鸡、鲑鱼肉、通心粉,接着是红色的布丁和覆盖着一层焦糖的牛奶蛋糊。人人吃相优雅,甚至卢卡也把叉子拿得很得体,不过他的手指跃跃欲试地想抓起一块面包,就着沙司塞到嘴里去。
想到新来的客人,我激动得有点忘乎所以。在佛罗伦萨,弗兰德的画家因为他们的精湛技艺和灵性十足而备受尊重。“他会给我们所有人画像,爸爸,我们得为他摆好姿势,是吗?”
“是的。他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我相信他会出色地画下你姐姐出嫁的场面,给我们带来光荣。”
“那就是说他会先给我画像了!”普劳蒂拉十分激动,手里的牛奶布丁抖落在桌布上,“然后是托马索,因为他年纪最大,然后是卢卡和亚历山德拉。天啊,亚历山德拉,你到时会长得更高的。”
卢卡从他的盘子上抬起头来,带着满口食物咧嘴而笑,仿佛这是他听到过的最诙谐的玩笑。但我刚从教堂回来,心中仍充满上帝对我全家的仁慈。“尽管如此,他最好还是快一些。我听说托纳布尼家的一个儿媳因为季兰达约在彩绘中画了她的裸体像而死于分娩。”
“别担心。你找到丈夫再说。”坐在我旁边的托马索咕哝着,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到。
“你说什么,托马索?”母亲声音平静,但很严厉。
他装出最无辜的表情:“我说‘我渴得厉害’。把酒壶拿过来,亲爱的妹妹。”
“好的,哥哥。”我拿过酒壶,递给他的时候,酒壶从我手里脱落,溢出的液体溅在他的新外套上。
“啊!妈妈,”他喊起来,“她是故意的。”
“我不是。”
“她……”
“孩子们,孩子们,爸爸累了,你们两个太吵了。”
“孩子们”这个词起作用了,让托马索闷闷不乐地沉默起来。卢卡大口大口吃东西的声音变得刺耳。我们的举止深深惹恼了母亲,她坐在椅子上不耐烦起来。城里动物园的驯狮人用鞭子约束狮子的举动,母亲则用目光盯着卢卡。但卢卡今天只顾着享受他的美味,我在桌子下踢了他一下,提醒他注意。我们是母亲生命的造物,是她的孩子,但仍有太多让她操心的地方。
“可是,”气氛有所松动的时候,我说,“我忍不住想现在就见到他。哦,爸爸,他一定很感激您带他回来,我们也一样。照顾好他,让他在这个伟大的城市觉得宾至如归,是我们作为一个基督家庭的荣耀和责任。”
父亲皱着眉,迅速和母亲对望了一眼。他离家太久了,显然忘了他小女儿向来心直口快。“我认为他完全能照顾好自己,亚历山德拉。”他和缓地说。
我懂得父亲言下的告诫之意,但我无法让自己停下来。我吸了一口气,说:“我听说豪华者洛伦佐对艺术家波提切利关爱有加,让他和自己同桌进餐。”
餐厅陷入一阵不安的沉默,这次轮到我被妈妈盯着。我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能感到旁边托马索得意的笑脸。
然而那是真的。桑德罗·波提切利确实坐在洛伦佐·梅第奇的桌边。雕刻家多纳提罗曾在城里漫步,身着洛伦佐的祖父科西莫为表彰他对共和国的贡献而赏赐的红袍。母亲常告诉我,当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看到他的情形——所有人都朝他敬礼,为他让路,虽然人们这么做更多的是因为害怕他的坏脾气,而非敬重他的天才。悲哀的是,尽管佛罗伦萨画家遍地,我却连一个都没遇到过。和其他家庭相比,我们家规不严,可是作为一个未婚女孩,身处任何男人群中都是受禁止的,更不用说工人了。当然,这并不妨碍我在想像中与他们邂逅。每个人都知道这城市中艺术作坊的所在。伟大的洛伦佐自己就创建了这么一个,里面摆满了他收藏的经典雕塑作品和名画。在我的想像中,那是一座光线明媚的房子,颜料的气味如文火炖汤,里面的空间则如想像般无边无际。
我的画作迄今无非是用银尖笔在黄杨木上,或者用黑粉笔在随手找到的纸张上涂鸦。其中多数是我认为没有价值的,便弃若敝屣;最好的则束之高阁(我很早就明白,姐姐的十字绣远比我的画受欢迎)。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画画。我就像没有翅膀的伊卡洛斯,但内心有强烈的飞翔欲望。我想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代达罗斯。
那时我尚年幼,不到15岁。对数学的初步了解,使我能推算出自己受孕于酷热的炎夏,那是孕育小孩的不祥季节。母亲怀孕期间,佛罗伦萨正处于帕齐的阴谋暴乱时期帕齐家族(Pazzi),风传她看到了街上的杀戮与斗殴。有一次我听到仆人私下说,我的任性是妈妈那次行为不端的后果。或者那和我的乳母有关。托马索每次恶意提到这个总是言之凿凿,说我的乳母后来当了妓女,谁知道我从她的乳房里吮吸了什么样的液体和欲望呢?虽然伊莉拉说那只是他的妒言嫉语,可是在教室里他对我总是不屑一顾,使我备受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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