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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查尔斯·弗雷泽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04

瓦尔多已经来到畜棚的门边。它等待着并很快会大叫着以提醒人们前来挤奶,于是,艾达离开她的椅子将这头母牛牵回畜棚给它挤奶。空气平静而潮湿,随着天色渐晚而转凉,这头母牛转过头来看着挤奶过程时,她的呼吸带着哈气并散发出湿草的味道。艾达用力拉着奶头,看着牛奶流出,听着它们注入奶桶时音色的变化,先是注向桶壁和桶底时所发出的尖锐咝咝声,然后便是一种较低沉的哗哗声了。在奶头粉红色皮肤的反衬下,她手指的皮肤显得越发黝黑了。

艾达将牛奶放入冷藏间后回到了空地,在那里,篝火仍在慢慢地燃烧,渐渐地化为飞灰。晚上任它自行燃烧并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但艾达不愿那样做。她想让鲁比顺着山路回来时发现她满身烟灰地驻守在工作岗位上。

空气中有了一丝凉意,艾达围上了披肩。据她估计,无须几天,夜晚就会变得过于寒冷而无法在日落时分坐在外面了,就是裹着毯子也不行。草丛中有了露水,于是她弯下腰去把自己扔在地上的《亚当·比德》捡了起来,将它的封皮在自己的裙子上揩拭。她走过去用草耙搅动着篝火,而篝火向空中投撒着火星。在空地的边缘,她收集起掉落的胡桃枝和干燥的古柏枝,将它们投进了火中,火焰很快旺了起来,烤热了周围的空气。艾达将她的椅子拉过来并伸出手取暖。她望着山脊的弧线,看着它们隐没在远方时暗影的深浅变化。她仔细研究着天空,看它的颜色何时才能渐至靛青色,那两颗航标一般的行星——金星和另一颗(据她估测是土星)——何时才会闪烁在西方低低的天际,迎接那即将繁星密布、令人头晕目眩的夜晚。

今天晚上她留意了太阳落山时的位置,因为几周以来她一直在练习记录它在山脊上的落点。据她观察,随着白天越来越短,太阳的落点逐渐向南偏移。要是她打定主意在这个布莱克谷生活下去直至死亡的话,她相信自己将会在山脊上竖起两座高塔来标记太阳一年之中摆动的南北两端。她拥有太阳全年落点的整段山脊,而这是一件饶具情趣的事。之后人们只需标注十二月和六月太阳在自己的行动路线上折身而回以进行又一轮的季节交替时所在的位置就可以了。然而转念一想,她又认为根本无须高塔,只要将太阳转折处的一些树木清除便可在山脊上刻上凹槽标记了。如果年复一年带着企盼望着太阳逐渐接近那个凹槽,然后在某一个特定的日子落入这个凹槽,之后又从里面升起并原路折回,那将是何等的乐事。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次又一次地观看这个过程,将使岁月不再像是一个可怕的单向流程,而是循环往复的过程。感受这一现象会令一个人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就像是在说:此刻你在这儿,就在这一点上。这或许就是那个问题——我在哪儿?——的答案。

夕阳早已西下,艾达仍坐在火堆旁等待着鲁比。金星和土星用它们璀璨的星光照亮了西方的夜空后,便沉向了地平线并隐没无踪。一轮满月升了起来,而就在这时,艾达听到林中传来一阵声响,是踏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出于本能,她从地上捡起了那把草耙并躲到火光照亮的范围之外,观察着。有人影在空地边缘移动,艾达进一步退到黑暗中,她将草耙举在面前,五个尖齿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她听到有人叫着她的名字。

——嗨,艾达·门罗小姐!一个声音柔和地叫道。

无论名和姓都是按照她父亲最不喜欢的发音方式叫出来的。他向来都不厌其烦地一再纠正人们对这个名字的发音:艾达中的“艾”音要短促清脆;“门罗”中的第二个字要重读——他总是这样说。但经过了这个夏季,艾达不再迫使自己的名字去违背人们自然的发音习惯了,她也学着去接受艾达·门罗被称呼的方式:

“艾”拉长,“门”重读。

——是谁?她问道。

——是我们。

斯特布罗德和一个同伴走进火光中。斯特布罗德左臂臂弯里夹着他的小提琴和琴弓。另外那个男人肩上斜靠着一把工艺粗糙的班卓琴(一种强乐器,琴身中空,圆形——译注),他像人们经过边境时出示身份证明文件时那样将琴身支在身前。他们两人都因刺眼的火光而眯起了眼镜。

——门罗小姐,斯特布罗德再次说道,只有我们。

艾达走近他们,一只手搭在前额上挡着火光。

——鲁比不在。她说道。

——我们只是随便拜访,斯特布罗德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有人陪伴的话。

他和另外那个男人放下了乐器,斯特布罗德挨着她的椅子坐在了地上。艾达将椅子从他身边拉开了一段适宜的距离,也坐了下来。

——给我们再捡些树枝,把火烧旺一些。斯特布罗德对那个拿班卓琴的人说道。

此人一言不发地走进林边的黑暗中,艾达能够听出他正拾起树技并将它们折成适合烧火的长度。斯特布罗德在他的衣服下面摸索着,掏出了一个装满棕色液体的一品脱小瓶。磨损了的玻璃瓶上满是划痕和指纹,几乎已经不再透明了。他拔去瓶塞将瓶口在鼻子下面晃了一下,再将酒瓶举向了篝火,看着透过威士忌的光亮,然后呷了一小口。他轻轻地吹出了一个两个节拍的口哨,声音由高到低。

——对我来说,它简直好得无与伦比。但不管怎样,我还得把它喝掉。他说道。

他长长地喝了一口酒后用拇指将瓶塞按了回去,然后便将酒瓶收了起来。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你了,艾达说道,你还好吧?

——一般吧。他说道,像一个逃犯似的住在山里没那么有趣。

艾达想起了她听到监狱的那个俘虏讲述的故事。她开始讲给斯特布罗德听,以警告他等待逃兵的将会是什么,但他已经知道这个故事了。它在这个县已流传了好几遍,开始是被当做新闻,然后变成了逸事,最后成了传奇。

——那伙人是帮刽子手,斯特布罗德说道,当他们人多势众时尤其如此。

那个拾柴者回来往火堆中扔了一些断枝,然后又到林中去了几趟,拾来更多的木柴堆在那里备用。干完后,他便挨着斯特布罗德坐在了地上。这个男人既不说话,也不看艾达,而是将身体朝篝火相反的方向倾斜一个角度,以使自己的目光能够落在斯特布罗德身上。

——你的伙伴是谁?艾达问道。

——他是斯万哲家的男孩,或是庞格家的。他有时这么说,有时又那么说。但两家都不认他,因为他是一个弱智儿。不过依我看,他长得有点像庞格家的人,干脆就叫他庞格。

这个人长着一个与他极不相称的大圆脑袋,上帝像是存心开玩笑一般竟使里面的内容如此之少。尽管据斯特布罗德说他已年近三十,但人们仍旧称他为孩子,因为他的智力低下得连最简单的迷语都解不开。对他而言,这个世界没有次序、没有因果、没有惯例。他看到的一切都是新鲜事物,从而每一天都充满了惊奇。

他是一个个柔软肥胖的人,臀部宽大,就像他顿顿吃粗粉肥肉长大的一般。他那像母猪一样的胸脯耷拉在衬衫领口的外面,当他走路时它们不停地拍打着。他塞在靴子里的裤腿松垮地盖在靴子上面,而他的脚小得几乎无法承受他的体重。他的头发近似于白色,而他的肤色略微发灰,故此,总的来说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用来装点心和香肠末肉汁的陶瓷盘子。除了新近被发现的弹奏班卓琴的天资之外,他几乎没有一技之长,除非人们把他的温和、善良及睁大柔和的双眼观察面前发生的一切当做是一种才能。

于是,斯特布罗德讲起了他们俩凑在一块儿的过程,在他讲述时,庞格毫不关心,似乎根本不知道,或是根本不在乎自己成为了谈论的话题。据斯特布罗德说,庞格一定程度上是在无人关心的状态下长大的。一般来说,他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因为他既不能正常地思维,也无法被强迫去干活。如果逼他干活,他就会坐下来。鞭打他,他就会不躲不闪地承受且依旧不动。因此,他成年后便被放任自流,任其在冷山中游荡。他逐渐熟悉了它的所有罅隙。他遇到什么就吃什么,几乎分不出蛴螬与鹿肉之间的区别。他根本不去理会一天中的时段之分,月明之时便主要在夜间活动。夏季,他以铁杉树和胶杉树下芬芳的腐叶堆为床,而在数日阴雨时便到突出的岩脊下面躲避。冬天,他便借鉴蟾蜍、鼹鼠和熊的生存方式:在一个山洞里做窝,寒冷的月份几乎不再活动。

当庞格多少有些惊奇地发现逃兵们开始在他的山洞里居住时,他便将自己安置在他们中间。出于对小提琴曲的热爱,他尤其依恋斯特布罗德。对他而言,斯特布罗德是一个学问高深、身怀绝技、深谙神意之士。当斯特布罗德将琴弓在琴弦上拉动时,庞格便会不时的跟着哼唱,但他发出的声音就像鸭子在叫。被其他人喝止之后,他便爬起来跺着脚跳上一段极具神秘色彩的舞蹈,一种古代凯尔特人的痉挛抽搐式舞蹈,就像他们在对抗罗马人和朱特人,或是对抗盎格鲁人、撒克逊人和英国人的战斗中获胜后表演的那种。庞格左奔右突地跳着,直至筋疲力尽,大汗淋漓。然后,他就会扑倒在尘土已经夯实的山洞地面上仔细地听着琴声,他的鼻子在空中描画着音乐的曲调,就像一个人在看着苍蝇盘旋一样。

斯特布罗德会奏出一串音符,一遍又一遍地拉着这个乐句,一段时间之后,它就会对庞格的心灵产生魔咒一样的效力。庞格喜欢斯特布罗德的演奏所带给他的感受,于是,他迷恋上了小提琴和小提琴手。他开始追随着斯特布罗德,总是带着一种等待食物的狗一般的忠诚。晚上,在逃兵们的山洞里,他会醒着躺在那里,等到斯特布罗德睡着之后便爬过去,紧靠着他那弓着的背躺下。斯特布罗德在凌晨醒来时就会将这个男孩连同他的帽子一起推开,使他同自己拉开一段适当的距离。这个男孩之后就会盘着腿坐在火旁盯着斯特布罗德,就像随时会看到某个奇迹一般。

斯特布罗德是在一次“袭击”中偶然获得了庞格的这把班卓琴,“袭击”是这些“穴居人”用来描述他们最近抢劫随便某个曾得罪过他们中的成员、致使这个成员怀有朦胧恨意的富农的术语,这多少使他们的这个新习惯显得体面些。十年前某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成为袭击的借口;一个人从泥泞的路边跑过时将泥浆溅在了你的身上;当你走出商店时有人匆忙经过并撞到了你的胳膊却没有道歉;某人雇用你为他干活却克扣了你的佣金或是给你下命令时的口吻可以被你理解为他自认为高你一等。任何怠慢、贬损或是嘲弄,无论多么久远,都可以成为借口。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算账机会了。

他们抢劫了一个叫沃克的人的家。也是这个县里少数几个贵族之一,是一个主要的奴隶主,而这同穴居社群相抵触,他们的基本观点最近有了转变,开始将战争及战争带来的麻烦归咎于蓄奴者了。同时,在那些被沃克认为是低他一等的人(据他判断,这几乎包括了所有人)的眼中,他长久以来都是一个专横跋扈的浑蛋。“穴居人”们裁定,他应该受到惩罚。

他们在黄昏时到了那个农庄,将沃克夫妇捆在了楼梯的栏杆上并轮流打沃克的耳光。他们已经搜查过外面的库房并洗劫了他们能够找到的所有食物——火腿、猪腰、大量的腌制食品、几袋粗粮和玉米粉。他们还从这个房子里拿走了一张红木桌子、银质餐具和烛台、蜂蜡蜡烛、一幅从餐厅墙上取下来的华盛顿将军画像、英国的瓷器、田纳西的藏酒。后来他们就用这些战利品将他们的山洞装饰起来。华盛顿的画像放在壁凹中,蜡烛插在银烛台上。桌子布置上了威基伍德(由威基奇伍德及其后代制造的陶瓷的商标。威基奇伍德(1730—1795)是英国陶瓷工匠,制造的器皿极有名——译注)陶瓷和银制餐具,尽管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都是用瓢和角制成的容器吃饭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斯特布罗德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劫掠沃克的财物上,庞格的班卓琴是他惟一的战利品。他是从沃克的一个工具间里的挂钩上把它拿下来的。它有点难看,琴身的圆形部分有失对称,但琴头是用猫皮制成,琴弦用的是羊肠线,并且它的音质极为柔和。他只打了沃克一个耳光作为报复,因为在很久以前他曾听到沃克说他是个傻瓜,当时他正醉醺醺地坐在路边的木桩上,徒劳地试图用小提琴拉出音乐来。我现在已经掌握拉小提琴的技巧了!斯特带罗德在打过沃克那已经发红的面颊后说道。回想起来,那次对沃克的袭击令他不安。有生以来头一次,他认为他的行为可能会遭到报应。

回到山洞,斯特布罗德将班卓琴送给了庞格并把自己仅知的一点弹奏知识传授给他:如何拧弦轴调音,如何用拇指和食指拨弦,时而轻拂,时而像猫头鹰扑向野兔那样猛抓琴弦。显然是出于极好的天资和给斯特布罗德的小提琴演奏提供适当伴奏的渴望,这个男孩没费多少力气便知道如何弹奏它了,就像人们学敲鼓那样轻松。

那次抢劫之后,他和庞格几乎不事旁务,潜心于音乐。渴了,他们有沃克的上等好酒。除了偷来的果冻,他们什么都没吃。他们只在醉得无法弹奏时才肯睡觉,连洞口都不常去,以至于不知外面是黑夜还是白昼。然而,正因为如此,庞格现己熟悉了斯特布罗德的全部曲目,他们形成了二重奏组合。

当鲁比最终回来时,她只拿回了一小块用纸包着的血淋淋的牛胸肉和一罐苹果酒,因为亚当斯只想卖掉比她希望的要少得多的牛肉。鲁比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父亲和那个男孩。她的眼神冷漠,在赶路时她扎起来的头发散落下来,披在了肩上。她穿着墨绿与浅黄相间的条纹棉布裙子和灰色的毛衣,头戴一顶灰色的男式毡帽,在缎带上插着一根小小的孔雀羽毛。她把那个纸包托在掌上并上下掂着它的重量。

——几乎不到四磅。她说道。

她把它和那罐酒放在地上,进房去取来了四个小玻璃杯及一个装着盐、糖、黑胡椒粉和红胡椒粉混合物的杯子。她打开纸包并将那些混合物涂抹在肉上,然后把肉埋在篝火的灰烬中,完事之后便坐在了艾达身边的地上。她的裙子早就污秽不堪,所以坐在尘土中也不会更脏。

当肉仍在烧烤时,他们都喝了一点苹果酒,然后,斯特布罗德将他的小提琴拿了过来,晃了晃,听了听里面的嘎嘎声,随后便将它抵在下巴旁,拉出了一个音符,拧紧一个弦轴。当他这样做时,那个男孩坐直身子抓过他的乐器弹出了一串悦耳的乐句。斯特布罗德起了一个较低但还算轻快的音高。

当他弄好后,艾达说道:忧伤的小提琴。

鲁比瞧着她,似觉好笑。

——我的父亲就这么称呼它的,总是用嘲讽的口气。艾达解释道。她接下去说同一般的传教士不同——他们把小提琴曲当做是罪恶来反对,并且把这个乐器本身看做是魔鬼的匣子——门罗鄙弃它是出于审美的角度。他的评价是,所有的小提琴曲听上去都是一样且名字都很古怪。

——那正是我喜欢它的原因。斯特布罗德说道。他又拉了几个乐句,然后说道,这是我作的曲子。我把它取名为《喝醉了的黑奴》 。它的曲调不稳,回转且不连贯,几乎不需要用左手,只需操弓的手臂疯狂地运动,就像一个人在抵挡一只在他周围乱跳的鹿那样。

斯特布罗德又拉了一些他作的曲子。总的来说,它们是一种古怪的音乐。节奏倒也强劲,但多数不适合跳舞。对于鲁比来说,小提琴曲的惟一用途就是伴舞。艾达和鲁比坐在一起听着,鲁比拉起艾达的手,握着它,心不在焉地将艾达的镯子除下来自己戴上,过了一会儿又把它套回到艾达的手上。

斯特布罗德改变着音高并在演奏之前大声地报出它们的曲名,渐渐地,艾达和鲁比开始怀疑她们听到所有这些曲子集合起来是否构成了他在战争岁月的某种自传。这些曲子是:《瞎子摸象》、《我以枪杆为枕》、《推弹杆》、《六夜之醉》、《酒馆之战》、《不要卖掉它》、《剃刀伤口》、《里士满的女士们》和《别了,李将军》。

作为这一系列的总结,他又拉了一个被他命名为《以石为床》的曲子,主要是由刮擦的声音组成,中等节奏,进退迂回,小节间有大量的切分音,断续踟蹰。除了某一刻斯特布罗德扬起了头高声吟诵了三遍曲名外,这些曲子没有歌词。男孩庞格颇具乐感地只轻轻地配以几个滚奏和单奏,然后便用拇指和食指最多肉的部位轻轻按住琴弦消音。

熊之誓约

英曼顺着道路穿过山村,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他以日为单位计算着路程。一整天的路程,半天的,不到半天的。任何少于这个时间的距离就只是一小段路程了。英里和小时已经成为他不屑使用的单位了,因为这两者他都无从衡量。

在他遇到一个伏在篱笆上为她死去的孩子哭泣的小个子女人后,他的行程被耽搁了。烟囱帽遮住了她的脸,所以除了她的鼻尖,英曼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然而,当她抬起头来转向英曼时,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滴落下来,在晨曦中闪闪发亮。她的嘴巴极为痛苦地张开了一道缝,致使英曼想到了剑鞘的开口。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而她将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卷在一床旧被中埋掉,因为她不知道怎样去做棺材。

英曼主动帮忙,一天都在她的后院忙活,将从古旧的熏肉桶上拆下来的木板钉成一个小棺材。他们闻到了猪油和胡桃烟的味道,木板的内侧因多年熏制火腿而变得漆黑光滑。那个女人时不时地来到后门处查看他的进度,而每一次,她都会说:我女儿死去前两周大便稀得像炉灰一样。

英曼完成他的木匠活后,便在棺材的底部铺上了一些松针。他走进房中去抱那个躺在楼下床上、包在被子里的女孩。他举起了她,而她坚硬、紧绷得如同一片豆荚或一块木头。他将她从后门抱了出去,而那位母亲坐在厨房的桌子旁,用失神的眼镜望着他。他打开被子,将女孩放在棺材盖上,尽量不使自己的思绪停留在她那皱缩的灰色面颊和尖鼻子上。他用自己的刀把被子划开并将它填补在小棺材里作为衬里,然后她抱起了女孩,将她安置在棺材里面,之后便拿起了锤子向门里走去。

——我最好把它钉上。他说道。

那个女人走出来亲吻女孩凹陷的双颊和额头,然后坐在门廊边上看着英曼将盖子钉紧。

他们将她埋在附近的一座小山上,在那里,还有四座分别用凿平的河底页岩做成墓碑的旧坟。前三个都是婴儿,他们的出生日期分别相距十一个月。死亡日期与出生日期只相差几天。第四座墓是一位母亲,英曼注意到她是在最后一个婴儿的降生日死去的。他在脑子里迅速地计算了一下,知道她只活到二十岁。英曼在这一小排石碑的后面为新坟挖坑,挖完之后,他说:你想说点什么吗?

——不,这个女人说道,我说出的每句话都只会使人痛苦。

当英曼重新填好那个坑时,夜幕即将降临。他和那个女人走了回去。

她说,我应该请你吃饭,但我根本没有心情生火,更不用说做饭了。

她进房取出一些粮食。两个小布袋,一个装着玉米粉,一个装着面粉。一厚块猪油包在一张被油浸透的纸中,一块棕色的猪颈骨熏肉,一些烤玉米粒,装在方纸卷成的螺旋纸杯中的汤豆,一个葱头,一个萝卜和三个胡萝卜,一块碱皂。英曼接过它们,向这个女人道了谢,然后转身离去。但在他到达篱笆门之前,那个女人叫住了他。

——如果让你没吃饭就走,那当我回想起这一天时就不会心安理得。她说道。

英曼升起了妒火,那个女人坐在一个心形的凳子上给他炸了一块极棒的牛排,这块牛排来自邻居一头陷入泥沼、并在人们发现之前已经溺死的小母牛。这个女人将黄色的玉米粥倒进一个棕色的陶瓷盘子里,玉米粥非常稀,以致漫到了盘子的边缘。那块牛排被炸成了杯状,就像一只伸出来要零钱的手,她把这块杯状牛排倒扣在玉米粥上,然后又将一对儿煎鸡蛋加在了穹隆状的牛排上。作为最后一道装饰,她又挖了一勺松鼠头大小的黄油放在了鸡蛋的上面。

当她将这些东西端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时,他低头看着盘子,着到融化了的黄油淌过蛋黄和蛋白、棕色的牛肉、黄色的玉米粥使整个盘子在烛光里闪闪发光,几乎叫了出来。他攥着刀叉坐在那里,但他无法下口。这些食物似乎需要某种特别的感谢作为回报,而他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外面的黑暗中,一只北美鹑叫了一声并等待着回应,然后又叫了一声,一阵轻风骤起,下了一阵使树叶沙沙作响、屋顶微微颤动的小雨,之后,雨停了。

——这顿饭需要感恩祈祷。英曼说。

——那就祈祷吧。女人说。

英曼想了一会儿说:我一句都想不起来。

——‘我为我即将得到的一切表示感谢’就可以。她说道。

英曼重复着她的话,斟酌着,看是否妥当。然后他说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久没吃过这样一顿饭了。在他吃的时候,这个女人从一个架子上拿起了一张照片端详着。

——我们曾经照过相,她说道,我的男人带着他全部的照相设备乘着四轮马车旅行。而我现在是惟一的幸存者了。

她用衣袖将上面的灰尘拂去,然后将这个镶了边框的小艺术品递给英曼观赏。

英曼接过它并将它靠近一根蜡烛。这是一张盖尔银版照片。上面有父亲,几年前的这个女人,一个老奶奶,六个孩子,大的是可以戴宽边帽的男孩,小的是还戴着童帽的婴儿。所有人都是一袭黑衣,缩着肩膀坐在那里,看上去不是心存疑虑,就是惊恐不安,就像刚刚接到了死亡判决书。

——我很难过。英曼说道。

他吃完后,这个女人送他上了路。他在黑暗中跋涉,直到繁星转换了新的图案,然后,他在一条小河边露营。没有篝火的露营。他在高高的衰草中踩出一个睡觉的空间后就滚到他的毯子上沉沉睡去。

之后,在连续的几个雨天中,他尽可能地赶路,在鸟儿出没的地方宿营。一天夜里,他发现自己睡在一群野鸽当中,鸟儿们没有留意到他,只有当他翻身时它们才全部惊飞起来并发出微弱的咕咕声,然后又重新落了回去。接下来的一夜,他睡在一块干爽的地面上,上面有一个尖塔状的鸽舍,这是一个使人想起供奉某个小神的庙宇。他必须蜷起身子睡觉,因为如果他伸直身体的话,不是头部就是双脚,将会被那倾斜的尖顶滚下来的水滴淋着。还有一个夜晚他是睡在一个废弃的养鸡房中,他将自己的防潮布铺在那满是厚厚的白垩色陈年鸡屎的地上,当他转身时,下面的鸡屎发出咯吱声,并散发出一种古老木桩那腐朽的气息。当在夜色尚浓的某刻醒来且无法重新入睡时,他将手伸进自己的背包找到了一截蜡烛并将它点亮。他展开巴特拉姆的那本《旅行笔记》,将它举到黄色的烛光下快速地翻阅着,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吸引住他的注意力的段落上。上面写道:

我近来穿越的崇山峻岭就像暴风雨后的大海一样均匀地起伏。这波状外观逐渐变得和缓,然而极为规则,就像鱼儿的鳞片,或是屋顶青瓦的排列。离我最近的地面呈现出饱满的绿色。然后就是略带淡灰的蓝绿色。而最后,当视野最远处的曲线似乎掺进了乙醚时,它便几乎成为了蓝色。因此,我的想像力全部关注在这片广大而壮丽的山水上面。这山水之景变化万千,没有止境。相形之下,我几乎对近在眼前的那些迷人事物视而不见、毫无所感了。

巴特拉姆详细描绘的生动画面跃入他的脑海。山川峡谷连绵不绝。人们将沧桑、畸形、暗桩处处的地貌暂搁脑后。英曼曾多次极目远眺过巴特拉姆所描述的景象。这里是挨近冷山山坡、东西方向无限延展的边界地带。他曾踏足它的每一角落,历经它的所有季节,记得它的每种色彩,嗅过它的所有气息。巴特拉姆只是一个过客,只了解他曾见到过的那个季节及只维持数日不变的天气。摆在英曼心中呈现出来的不是他一生所见、所知的那个自然景观,而是巴特拉姆所作的总结。此时,山峰显得更加高耸,峡谷显得更加幽深。英曼在心中描画着那层层高低起伏的山脊,如云堤般浅淡高远,他为它们建立了等高线,填上了颜色,一层比一层淡,一层比一层蓝,当他最终达到了融入天际的假想脊线时,他已昏然睡去。

第二天,英曼向西南走,沿着一条穿过群山的古道跋涉。这是藻叶满地、清新宜人的一天。他甚至都没认出他所处的是哪个乡村。也许是布拉迪麦迪逊吧。他来到一个路标旁,看到这个牌子一边写着 “距X65英里”,而另一边写着 “距Y65英里”。他所能得出的全部结论就是,到任何一个城镇都有不近的一段路程。

他转过一个弯,来到一个水池边,它周围的石头长满了苔藓,变成了绿色。池底布满了腐烂的栎树枝和杨树叶,泉水呈琥珀色,像是这些枝叶浸泡而成,宛若淡淡的一池茶水。他弯下身去往自己的水壶里灌水。山风骤起,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喀嚓——喀嗒” 声,就像试图只用干树枝作为乐器来奏出音乐时所发出来的声音。他循声朝泉边的树林望去并看到了一幅古怪的图景。他发现自己面对着的是三副悬挂着的骷髅,它们在风中摇曳,相互碰撞。

水壶灌满了。英曼站了起来,将壶嘴塞住,然后向那些骸骨走去。它们并排拴在一株大铁杉较低的枝干上。吊着它们的甚至都不是绳子,而是用小胡桃树的树皮编结成的绳鞭。其中一具骸骨的髋骨和腿骨已经坠落到地上堆成了一堆,一只脚上的趾骨竖了起来。一具完整骷髅上的绳鞭已经拉得很松,致使这个人的脚趾触到了地面。英曼将树叶拨开,想在尘土中找到这个人死前挣扎时所夯实的小块地面。他的头发已经从头骨上脱落下来并散布在树叶中。头发是金色的。所有的骨头都很白,松弛的下巴上的牙齿是黄色的。英曼用手摸着这个人半脱落的臂骨,上面还有纹路。落下来的腿骨和脚骨堆成一堆,像是架起引火的柴。他无法自己砍断绳索下来,英曼想,不过,要是他有足够的耐心,总有一天他会下来的。

几天后,有一天英曼爬了整整一个上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雾气像林中的牡鹿一样在他面前移动。午后,他走上了一条山脊小路,小路在离地与一小段空旷的峡谷之间延伸;峡谷中有小片的山毛榉树林,还有一些阔叶树,它们已到达了它的能够存活的最高处。在他走着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大概认识这个地方。这是一条古道,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他经过了一个切诺基人很久以前堆砌的石冢,至于它是作为路标、纪念碑还是神圣之地就不得而知了。英曼在经过时捡起一块新的石头扔在了石冢上面,以祭奠某种古老情怀。

这天较晚时,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山石嶙峋的悬崖上,周围是石楠丛生的荒地,密集的杜鹊、月桂和香桃木直接长在了山脊的裸石上,高及腰部。道路在这里消失了,就像游客习惯于在此驻足以欣赏这里的景致似的。然后,小路经由杜鹊花丛中一条不明显的小径,重又转回了林中,离英曼钻出树林时的那段路仅约四十英尺。

太阳正在西沉,英曼想着自己又要来个没火、没水的露宿了。

在悬崖的边缘,他收集了一些腐叶,以便能有一个柔软的睡处。他用手掌托着吃了烤玉米粒,然后便伸展开来躺到他的“铺位”上睡觉,他希望天空中会有一轮更大的月亮来照亮他面前的景物。

天上刚刚露出第一道灰暗的曙光时,他被石楠丛中的一阵脚步声惊醒。他坐了起来,把勒马特手枪瞄准了声音的来源处。过了一会儿,就在离英曼不足二十英尺的地方,一只黑母熊从草丛中伸出头来。它直立着,仰着褐色的口鼻,脖子伸得很长,在微风中吸嗅着并眨着小眼睛。

它不喜欢它所嗅到的气味。它拖着脚步向前挪动着,喉咙里咕噜作响,身后一株弗雷泽冷杉的树干上,有一只比人的头都大不了多少的熊崽在往上爬。英曼知道,单凭它那微弱的视力,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它看不到他,只能闻到他。它实际已经离他如此之近,以至于连他那人类的鼻子都能闻到它的气息。是湿狗的味道,或味道更浓重的东西。

母熊口鼻排气的速度加快了一倍并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英景翻身站起,熊竖起了自己的耳朵。它眨着眼睛,再次伸长了脖子,用力吸嗅着又向前迈了一步。

英曼将他的手枪放在了地上,因为他曾经对自己发誓,永远不再猎杀熊,尽管他以前杀死并吃掉过许多只熊,并且知道自己仍旧非常喜欢熊脂的味道。这个决定来自于他在彼得斯堡泥泞的战壕中一周之内所做过的一系列梦。在第一个梦中,他是一个男人,正生着病,在用熊莓的叶子喝茶作为滋补,但逐渐地,他变成了黑熊。在夜里,变为熊的英曼独自在绿色的梦中山峦里游荡,四肢着地,躲避着自己的同类以及任何其他种类的动物。他掘地觅食白色幼虫,捣烂蜜蜂巢偷蜜,大把地吃着越橘果,快乐而强壮。

他想,那种生活方式也许蕴含着某种教谕,教导他们如何寻求和平,如何疗治战争的创伤,使之逐渐愈合。

然而,在最后一个梦中,他被猎人在长时间的追捕之后射杀。

他脖子上套着绳索被吊在树上剥皮,而他从上面看着这个过程。他那滴血的尸体同他所知道的、被剥过皮的真熊一样:也就是说,像是人形,比人们想像的要薄,皮毛下的熊掌狭长,状如人掌。随着熊的被杀,梦境发展到了尽头,而当他在最后那个早晨醒来时,觉得熊是一种对他有着特殊意义的动物,一种他应该观察和学习的动物,对他而言,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杀死一只熊都属于犯罪,因为在熊身上,他看到了希望。

然而,他并不喜欢当前的处境,背靠着乱石山脊的悬崖,面前是丛生的石楠,一头母熊为它在这个季节刚降生的幼崽的安全而紧张不安。对他有利的是:他知道熊很可能会逃跑,而不是进攻,它最多是做出佯攻的姿态,向前冲十五英尺左右,伸着前爪扑过来并向空中喷鼻。其目的只是将他吓走,并不是要伤害他。但他无处可逃。他想让它知道他的处境,于是,他对它说,我不想打扰你,我会从这儿走开并永远不再回来。我只需要一条通道。他说得平静而直接,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带有诚意。

这头熊又闻了一会儿,它的重心在两条腿上转换着,身子左右摇晃。英曼慢慢地卷起他的铺盖并将行囊背到了肩上。

——我要走了。他说道。

他移动了两步,而那头熊发起了佯攻。

他在心里盘算着对策,但哪一招都不管用,就像在木匠活中所遇到的任何尺寸都对不上号的时刻。他只有三英尺的余地可后退。而熊全力扑来,势头极大,它距面前的悬崖边缘只有十英尺。

英曼向旁跨了一步,熊从他身边掠过并跃下了那高高的、昏暗中它根本没有看到的悬崖。在它经过时,他能够闻到它身上浓重的气味。像湿狗,像粪便。

他向下望去,看到它在下面很深的岩石上爆裂开来,在晨曦的曙光中像朵盛开的红花。黑色的毛皮凌乱地散落在岩石上面。

见鬼!他想道,我的一番善意还是枉然,希望本身只不过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而已。

冷杉上的那只熊崽痛苦地咆哮着。它甚至还没断奶,没有了母亲,它将会死。它会哀嚎数日,直到饿死,或是被豺狼、黑豹吃掉。

英曼走到树旁,端详着小熊的面孔。它冲他眨着黑色的眼镜,张开了嘴巴,像人类婴儿一样哭泣。

英曼想要伸出手去抓住熊崽的后颈,对它说:我们是亲戚。然后把自己的背包拿下来将熊崽塞进去,只露出它的头。接着就背上背包上路,而那只获得新环境的小熊将会像印第安小孩那样眼睛闪闪发光地四处观望。把它作为宠物送给艾达。如果被她拒绝的话,他或许可以把它作为半驯化的熊养大。成年之后,它或许可以时不时地造访他在冷山隐居的小屋并陪伴他。把它的妻子和孩子也都带来,这样一来,几年之后,英曼至少可以有一个动物家庭。那将是对这次不幸事件的一种补偿。

然而,英曼做了他惟一能做的事——他捡起了自己的左轮手枪,向熊崽的头部开了一枪,看着它僵滞了一下,然后,扒在树上的爪子无力地松开,它坠落在地。

于是,为了不浪费熊肉,英曼生起了一堆篝火,将熊崽剥皮、切块并放在火上烧烤。他把黑色的熊皮展开放在一块石头上,它的大小同浣熊的皮不相上下。在烧烤熊肉的同时,他坐在悬崖上等待天明。薄雾散开,他能够看到山峦河流延伸至地球那遥远的边缘。阴影顺着近处山脊的斜坡滑了下去,落入山谷,如同汇入地下一个巨大的黑暗池塘之中一般。云的碎片悬浮在英曼脚下的山谷之中,但纵观整个远景,竟没有一个屋顶、一柱炊烟或是一块开垦了的土地来标识人类居住的迹象。你可以极目远眺这交叠在一起的山川,而你得到的全部感觉就只是:这是世界的全部。

扫荡群山的山风将烤熊肉的味道卷走,只留下潮湿石头的气息。英曼朝西可以望出去几十英里。山峰、悬崖和峭壁堆叠着呈现出灰色,一直延伸至地平线。卡塔鲁奇,切诺基语,意思是“连绵不绝的出峦” 。而今天,很难将山峦从阴冷的冬季天空中分离出来。两者都被深浅相同的灰色加上了条纹和阴冷色调,所以,高高低低延展着的图景就像是一大块带着条纹的肉。若要隐没在这个世界中,英曼的穿着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他的全部装束就只是灰色、黑色和弄脏了的白色。

然而,尽管景色如此凄凉,英曼心中却渐增喜悦之情。他离家越来越近了;他能够在微风对皮肤的轻拂中、在自己对人们房上飘渺的炊烟的渴望中感觉到这一点,那些他所熟悉的人们——那些他不会被教唆去憎恨或惧怕的人们。他站了起来,在岩石上找了一个开阔的立足处,他伫立在那里,眯起了眼睛,将眼前广阔的视野缩小为一座远山。它同天空分离开来,只像一支墨水不足的钢笔画出的笔迹,纤细、潦草而随意。但它的形状逐渐变得清晰明确起来。他眺望的正是冷山。他已经望见了自己的家园。

他仔细端详,辨认出了远方每一山脊的线条,对于这些他绝非只是记得而已。似乎在很久之前,一把锋利的工具便已将它们铭刻在他的角膜上,无法磨灭。他从这个高原极目展望,知道了每一景物的名字。他大声地将它们报了出来:小熊尾脊、车道山口、瑞普辛、饥饿溪、榔头岭和多石岭。没有一座山、一条河欠缺名号;没有一种鸟、一丛灌木藉藉无名。这是他的地盘。

他左右扭动头,感觉它在脖颈上重新获得了平衡。他愉快地想着自己从前很少站在这个高度俯瞰世界。有一会儿,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是有可能不会永远感到空虚的。地形复杂的山区的确可以供人隐遁其中。当他走过时,山风会卷起枯黄的叶子覆盖他的足迹,他可以隐藏起来以避开这个世界那狼鱼一般的眼睛,自在而逍遥。

英曼坐下来欣赏着山地景色,直到熊肉烤熟。他将面粉撒在上面,并用那个女人几天前送给他的最后那块卷在纸里的猪油煎了一下。他坐在山巅吃着。他以前从未吃过这么幼小的熊。尽管幼熊的肉没有老熊的那么黑那么多油,可吃到嘴里还是有些罪恶的味道。他把七宗罪历数了一遍,想给这一罪恶立个名目,可哪一条都不合适。最后他决定给七宗罪补上第八宗,叫做“懊悔”。

枉然徒劳

即使他们正在攀爬的这个山脊有名字,斯特布罗德也不知道是什么。他和两个同伴弓身前行,朝下的面孔因寒冷而紧绷,帽檐压至鼻子附近,手缩进袖管之中。他们的身影长长地伸展在他们前面,从而使他们踏在自己的影子上。树林在他们周围悄然退却。七叶树、银钟、郁金香和椴树的秃枝在风中摇曳,脚下几千片树叶使他的的脚步悄然无声。

男孩庞格紧接着斯特布罗德的脚后跟走着。第三个人落在六、七步远的后面。斯特布罗德将他的小提琴放在袋子中夹在腋下,而庞格用皮带捆好班卓琴倒背在肩上。第三个人没有任何乐器,但他背上的背包里装着他们这伙人全部的、为数不多的家当。他将自己裹在一条虫蛀了的褐色土布军毯中,毯子拖曳在地上,在满地落叶中扫出一道痕迹。

他们的肠胃因前一天的晚餐而闹个不停,那晚他们吃的是被他们发现死在地上已僵冷的母鹿。由于对肉食的渴求,他们决定不去理会这个东西在那儿躺了多久以及它是怎么死的。他们用潮湿的白杨树叶生起了一小堆冒着浓烟的篝火,用它烘烤着死鹿的大腿肉,在它刚刚不那么僵硬时他们就吃了起来。他们都吃了一些,但现在已后悔不迭。他们没有说话。时不时地,会有人突然冲进月桂丛中,之后再追赶上来。

没有清风习习,没有鸟儿啾啾。惟一的声音就是他们经过铁杉树下时针叶坠落的细微声响。曙光已经扩散为东方天空前一片褐黄,轻薄的云彩飞快地掠过惨淡的太阳。阔叶树两根枝干蚀刻在微弱的光线之中。有一段时间,除了棕与灰的抑郁色调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凡间的色彩。他们经过一个冰冷的石壁,看见上面长着某种松垂下来的黄色苔藓,色彩鲜亮得刺目。庞格伸手揭下薄薄的一片,这是一种皮革样的齿状植物,他好奇且小心翼翼地咀嚼着。但他既没把它吐出来,也没多搞一些,所以很难判断他品尝的结果。然而,在这之后,他轻快机敏了许多,继续前行并小心留意着这个世界可能赠与的其他礼物。

他们登上了一块平地,这里同时出现了三条不同的岔路,其中一条他们曾尝试过并滑了下来,另外两条更难攀爬。这两条Y形分布的岔道中较大的一支开始时是由水牛踩踏而成,之后便成了印第安人的小径,然而它夹在树木之间的过道仍旧太窄,甚至都不能通过一辆马车。猎人曾在此露营,留下了一圈方便使用的火架,他们曾砍过树枝用来生火。距Y形岔道大约五十步的范围之内树木稀少,然而一株巨大的白杨伫立在那条沿山而上的小径中间。它没有遭到砍伐并非出于对它的美丽或是体积或是年轮的任何敬意。只是没有任何一把横割锯足以长过树的直径。它插入地面的主干如同玉米垛般粗细。

隐约觉得自己认识这个地方的斯特布罗德环顾四周,而当他这样做时,庞格踏在了他靴子的后跟上。斯特布罗德的脚整个地从靴子里拔了出来,他只穿着袜子站在了冰冷的、铺满叶子的地上。他转过身,用一根手指抵着这个男孩的胸骨将他推开了一步,然后弯下腰去,将他的小提琴放在地上并重新穿上了靴子。

三个人站在那里,因攀爬而气喘吁吁,他们一起看着面前的这两条岔路,呼出来的哈气似乎十分关切地在他们周围盘旋,然后,这些形状模糊的东西失去了兴趣并悄然消失了。附近某处有一条小溪在流动,而它给这个地方提供了唯一的声音。

——真冷。第三个人说道。

斯特布罗德看着他,然后清了清喉咙并吐了一口痰,以作为对荒凉的景色和那句评论有欠深奥的评注。

庞格将一只手伸出他的袖管,掌心向上冲着寒冷的空气比画了一下,然后又攥成了拳头并缩了回去,就像海龟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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