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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查尔斯·弗雷泽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04

——啊,上帝呀,简直把人冻死了。他说道。

——我就是这个意思。第三个人说道。

他们是在逃兵们的山洞里把这个人带出来的。他没有报过自己的姓名,而斯特布罗德也无心过问。他是一个不超过十七岁的佐治亚男孩,黑色的头发,棕色的皮肤,长着一小撮连鬓胡子,但脸上的皮肉像少女一般光滑。有一些切诺基血统或是克理克血统。同所有人一样,他也有一部战争辛酸史。他和他的堂兄都是令人同情的小兵,他们于一八六三年被征入伍,在同一个军团中打了一年的仗,然而贡献不会太大,因为他们的步枪比帽顶都高。他们每晚都在一条毯子下睡觉,也一起开了小差,理由是:没有一场战争会永远持续下去,尽管人们生下来就注定会死亡,但在和平的边缘这样死去极为愚蠢。所以,他们离开了。但回家的路途如此漫长难辨,他们没有想到自己曾经过如此多的地方。他们走了三个月才到达了冷山,而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里是哪个州。他们彻底迷路了,他的堂兄因某种湿肺症而高烧不退、咳嗽不止,最后死在一个可怕的峡谷中。

几天之后,这个男孩在漫无目的地流浪时被一个“穴居人”发现。他被交给了斯特布罗德和庞格,而他们正准备动身到光明石附近的某处建立他们自己的两人社区。尽管在斯特布罗德心目中佐治亚州的地位不是太高,但他同意当他们到达一定的高度、能看到更广阔的南方时给这个男孩指出方向。

然而,他们先得从这个山洞下来,到一个藏有食物的地方去。途中,他们谈到了艾达以及她是如何最终说服鲁比来帮助他们的。尽管鲁比为这一善举讲好了条件,她和艾达也靠这点食物过冬,所以只能给他们一小点,两个男人单靠这些食物为生根本不够。她认为斯特布罗德和庞格到她们那里非常冒险。她不想见到他们像她们的影子一样频繁出现在农场里。食物必须放在某个安全且隐蔽的所在,她提议山上某个她儿时闲逛时发现的地方。那是一块扁平的圆形石头,上面刻满了古怪经文般的记号。另外,她不想受某种时间表的束缚。当她高兴时,她就把食物送到那里;而她不高兴时就不送。这得由斯特布罗德自行查看了。

当这一行人到了这个地方,斯特布罗德向四周环视了一番,然后跪了下来,双手在叶子下面摸索。随后,他开始用自己靴子的边缘试探,很快,他找到了那块嵌在地上的扁平圆石。它的大小有如洗衣盆,上面的标记没有任何切诺基文字的特征。它们这些符号的角度过于突兀和生硬,就像紧张不安地爬过平底锅的蜘蛛一样。它或许来自于人类之前的某个物种。在这块石头的边缘下面,他们找到了一锡盒的玉米粉、卷在一张报纸中的一些苹果干、几片腊肉和一陶罐腌豆。他们把这些东西同他们自己的酒、烟草和嚼烟放在了一起。

——估计我们得走哪条路?那个佐治亚男孩对斯特布罗德说道。当他用胳膊肘比画着岔道时,他的毯子鼓起了一块,这使垂在地上的部分折叠起来,就像石头雕出来的帷幔一样。

斯特布罗德朝他比画的方向望去,但他既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他只认识更高、更远的地方。那是一座大山。要是绕着山脚走上一圈,那你就得走上将近一百英里。即使它不是像现在这样山峰高耸入云、沟壑重叠往复,而是像地图一样平坦的话,那这座山的山体占地也颇为广阔。再者,他以前即便到过这里,也是在喝醉之后。所以,在他看来,这两条纠缠在一起的小径可能会伸向任何地方。

庞格看着斯特布罗德困惑地研究着地形。然后,带着某种因自己比恩师知道得更多而产生的歉疚,他终于迟疑地说他明确无误地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并知道右边的岔道很快会变得难以辨认,但它仍会断断续续地穿过大山,伸向一个他从来不屑留意的遥远地方,一个印第安人前往的地方。左边的这条岔道开始时较为开阔,但它只是迂回往复并很快消失在一片阴湿的水塘附近。

——那么,我们还是先吃饭,然后再赶路吧。斯特布罗德说道。

三个人收集了一些木柴并在一个石头垒成的火架上生起了一堆勉强燃起的篝火。他的把一些玉米粉放在溪水中在火上煮着,认为它的寡淡或许会调理好他们备受折磨的肠胃。他们将原木拉过来坐在上面,点燃烟斗,吸着烟,在不至于把衣服和鞋底烤着的前提下尽可能靠拢那微弱的火焰。他们传递着那个酒瓶并长长地喝上一口。寒冷的空气渗进他们的骨头,将他们的骨髓冻硬,就像冷却了的猪油。他们坐在那里,等待着火焰和酒精产生的热量给他们解冻。

一段时间之后,斯特布罗德开始非常专注地用他的刀在装腌豆的瓦罐中探索。他一次一粒地小口吃着刀尖上的腌豆,每吃完一粒便在他的裤腿上把刀刃上面的醋擦去。庞格在吃干瘪的苹果圈,他用手掌将它压平后举到眼前,就像苹果圈中间那个空洞是能够提供观察世界的望远镜。佐治亚州的男孩坐在那儿,身体前倾,手伸向篝火。他的毯子蒙在头上,要不是火光照亮了他的黑眼睛,他的面孔就全部笼罩在阴影中了。他把手放在腹部并挺直了上身,就像被一根尖棍刺中了要害。

——要知道会泻得这么厉害,那些鹿肉我一口都不会吃的。他说道。

他站了起来,有些虚弱地慢慢向离这个空地较远的月桂丛走去。斯特布罗德看着他离开。

——我为那个男孩感到难过,他说道,他希望自己从未离开过家,但他甚至不知道他的那个州有多么糟糕。如果我有一个兄弟在监狱里,而另一个在佐治亚州,我会先把那个在佐治亚州的救出来。

——我从来没到过佐治亚州那么远的地方。庞格说道。

——我只去过一次,斯特布罗德说道,也没在那儿待多久。当发现那里是那么一个破地方时,我就回来了。

一阵微风使火焰突然蹿了起来,这两个男人将他们的手伸出来取暖。斯特布罗德打着盹,他的头不时地点着,直到下巴靠在了胸前。当他的头猛地向后拾起时,他看到的是正在路上行进的骑兵,他们刚刚到达山顶。在一个花花公子模样的人和一个瘦弱少年带领下的是一小队垂头丧气的民兵。这些人拿着马刀、手枪和步枪,其中有几杆指向了斯特布罗德。他们穿着臃肿的衣服,裹着毯子,那些马在寒冷的空气中打着响鼻,一股股白汽从他们像杂种狗一样的鼻孔中冒了出来。路上覆盖着一层冰,当它们行进时,马蹄踏在上面就像是杵捣在臼上一般。

民兵出现在这条小路上,直奔空地而来,直至逼近这两个男人并将影子投在他们的身上。斯特布罗德刚要起身,但提格说,坐着别动。他松弛地坐在马鞍上,手中那支斯潘塞短卡宾枪的弧形枪托靠在他鼓起的大腿肌肉上。他带着毛线手套,右手手套上的拇指和食指剪了下去,这样他就可以不受阻碍地拉动枪栓、扣动扳机了。马缰绳稳稳地摆在他另一只戴着完好的手套的拇指与食指之间。他自己端详了一会儿面前这两个人。他们的皮肤发灰,带着黑眼圈的眼睛像被火烧出的黑洞。那个胖男孩一边的头发油腻腻地直立成一座像蛋白酥皮卷似的棕色山峰,而另一边的头发却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斯特布罗德那个光头上的皮肤疙疙瘩瘩且色泽暗淡,松松地附着在头颅上,完全缺乏秃头所普遍具有的紧绷和光泽。他的脸孔看上去像是从鼻尖往下全部塌陷,状如漏斗。

提格说:我甚至都不想问你们是否看到了报纸。关于那件事各种不实的说法我都听过。我们正在追捕一帮据说是住在一个山洞里的逃兵。他们一直都在抢劫乡民。如果有人知道那个洞在山上的什么地方,那他最好还是说出来。

——我不是很清楚。斯特布罗德说道。他的声音听上去确实干脆响亮,然而他的心里却是极度绝望,估计不到一个月他就得回到那个该死的弗吉尼亚去拉枪栓了。如果我知道,我会说的,他说道,我只是听人们谈论过这件事。有人说它是在山的背面,在熊笔支流或闪宁溪等地附近。

庞格颇为奇怪地看着斯特布罗德,困惑像阴影一样在他的脸上浮动。

——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话说?提格对庞格说道。

这个男孩上体后仰地坐在那里,他的体重都压在了他那宽阔的髋骨骨架上了。他的一只手搭在眼睛上遮挡着从他面前这排骑兵身后透过来的阳光,那双小眼镜带着疑惑斜视着。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很好地回答那个向他提出的问题。各种想法都从他那张柔和的脸上掠过。

——为什么说得那么离谱,庞格最终望着斯特布罗德说道,它就在这边。你知道。就在大脚丫山上方,尼克溪往上三英里。你会找到一个火鸡爪般支出来的地方,右边的山坡上还长着很多山胡桃树。秋天,你还能看到松鼠在树下忙活。地上有很多松鼠,你都能用石头打死它们。你沿着一条穿过山胡桃林的小路一直向上爬到一个石坡,然后上到坡顶你就到了。在悬崖上有一个同谷仓一样大的山洞。

——太感谢了。提格说道。他转向两个高大黝黑的骑兵,嘴角扭了一下,传递了一个隐含的信息。他将他的体重压在马镫上,鞋上的皮革吱吱直响,他蹁腿下马。

其他人也跟着下马。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们想借你们的火烤烤,提格对斯特布罗德说道,和你们一起吃点早餐。烤着吃。过一会儿,我们还要听听你们这两个小子演奏点什么,看你们是否真有两下子。

他们将火烧旺并在周围坐了下来,就像大家都是一伙的。民兵们有很多系在一起的香肠,当他们把香肠从自己的鞍囊中拖出来时,它们冻得硬邦邦的,像腹腔中的什么东西一样缠绕在一起。他们不得不用一把小手斧将它的切成便于食用的小片。他们将切下来的小片放在火堆旁的扁石上解冻,然后再用削尖的树枝把它们穿起来放在火上烧烤。

篝火很快便焰高炭红,底部一片白灰。它释放出了足够的热量,致使庞格解开了外衣的纽扣,接着是衬衫纽扣,然后他便对着火焰露出了苍白的胸腹并完全放松下来。此刻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温暖、伙伴之谊和食物的香气。他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班卓琴,似乎在欣赏着它的形状及良好的材质,就像以前从未见过它一样。观赏它的乐趣不亚于用它来弹奏。很快,他的眼神呆滞起来,然后瘫坐在那里,全部体重从躯干压向了屁股,于是前胸便成了层层交叠的肉卷。他简直就是用猪油雕刻出来的塑像。

——梦游乾坤去了。斯特布罗德疲惫地说道。

提格从自己的袋里拿出了一瓶酒递向斯特布罗德。

——对你来说现在喝酒不会太早吧,对吗?他说道。

——我早就开始喝了,斯特布罗德说道,当你几天没睡觉、只是打了一两个盹时,就很难说什么是太早。

他接过酒瓶,拔去了瓶塞,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尽管酒的质量一般,他还是礼貌地表示赞赏。他吧嗒着嘴唇,呼出了一口气,点头称赞酒的味道。

——那你为什么不睡觉呢?提格问道。

斯特布罗德解释说,他们几天来不分黑天白昼地演奏并同一群骗子赌博,然而他没有说那是在逃兵的山洞里。纸牌,斗鸡,斗狗,骰子。他们能够想到的所有竞技方式都被用来赌博。这群大赌棍热衷于下注。一些赌徒狂热到要把你的帽子赢走,然后再拿你的头发赌单双。没有什么更有趣的东西时,他们就会为哪种鸟先从树枝上飞走而下注。斯特布罗德吹牛说自己收支相抵,考虑到对手是这样一群人,这应该算是一个奇迹。

提格四指并拢,拇指在上面一捻,做出把牌展开的动作。

——职业赌徒。他说道。

香肠鼓胀起来,猪油慢慢渗出,在肠衣中嗞嗞作响,当滴落到火炭上时发出了咝咝的声音。最后,它们变成了棕色。除了已经睡着的庞格,所有人都吃着香肠。当他们吃光所有的肉后,提格看着小提琴和班卓琴说:你会演奏那些东西吗?

——会一点儿。斯特布罗德说道。

——那给我们奏点什么吧。提格说道。

斯特布罗德不太想演奏。他很疲倦。而且,他估计他的听众没有什么音乐细胞,完全缺乏热爱音乐所需的素质。但他还是拿起了他的小提琴并用皮肤干燥的手掌轻拂琴弦,根据它们发出的沙沙声来判断应该调成哪种音高。

——你想听什么?他问道。

——什么都行,你决定吧。

斯特布罗德伸手推了推庞格的肩膀。男孩醒了过来,他眯缝着小眼睛,显然是在努力理清头绪,以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想听我们弹支曲子。斯特布罗德说道。

庞格一言不发,先将自己的指关节在火旁烘暖,然后拿起了班卓琴,调节了一下弦轴,没等斯特布罗德,他便按照《辛迪慢步》的曲调弹出了几个音符。在他弹奏时,他胸前的肉褶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地颤动。当他弹了一轮回到开头时,这些音符只是混杂交错在一起,他僵在那儿,停了下来。

——这样只会徒劳,他对斯特布罗德说道,只有你一起弹,我们才能奏出点名堂来。

斯特布罗德用琴弓拉出了《辛迪慢步》中的一个曲调,然后又拉了其他几个似乎很随意、互不相干的音符。他一遍又一遍地拉着这些音符,逐渐清晰起来的是,这些音符并未组成什么特别的曲调。但他突然把它们连贯起来并拉出了一个变奏,然后在又一次精确的调整之后组成了一个曲调。

他确定了自己正在尝试的曲调,然后跟着这些音迹找到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像笑一样的活泼、轻快和毫不费力。他将这个曲调拉了两次,直到庞格放慢了他弹奏和弦的速度并转而弹出一系列欢快、强劲的音符加以呼应。之后,他们便一起尝试着创作出某种乐曲。

尽管从形式上说,它既不是快步舞曲,也不是里尔舞曲,但它仍旧可以伴舞。但是,他们的胃里仍在翻江倒海,所以他们两人谁都无法挪动一步。庞格的一只脚伴着拍子在地上轻踏着,他的脑袋不停地点着,眼睛微合,只露出了微微颤动的睫毛间那一道白缝。

斯特布罗德拉了一会后便将小提琴从他那多毛的颈部位下移,使琴身末端抵在了他的前胸。他用琴弓在琴弦上敲出了节奏。庞格会意地也将他那只摊开的手敲击着皮包着的琴头,和着这强劲的节奏,斯特布罗德昂头唱了一首他即席创作的抒情歌曲。这首歌同腹部像骡子的脖颈一样坚硬的女人有关,说这样的女人远比其他女人无情。

唱完后,他又奏了一遍便停了下来。他们两人商量了一下并将弦轴再次调到安魂曲的音高,然后便开始演奏了某个以华盛顿将军命名的曲子,它使人多少想到了拿破仑·波拿巴的撤退。这首曲子更为柔和、深沉,然而绝不像哀乐那么阴沉抑郁,它如同树下的暗影,使人想起黑森林与灯光。这是一首极为古老的乐曲,一种集文化之大成并展现其内涵的音乐。

布奇说,耶稣在哭泣。他们现在进入到另一个境界了。

民兵中没有一人见过小提琴和班卓琴配合得如此默契,他们也没听过用这样的力度和节奏演绎如此哀婉悲怆的音乐主题。庞格用拇指从第五根琴弦到第二根琴弦的滑奏也是一个惊人的奇迹,就像晚餐的铃声,极为庄严低沉。他另外两根手指以一种略显艰涩、探索的方式弹奏着,但都达到了一种粗旷的完美。斯特布罗德的手指似乎严格遵照自然的法则扣在琴颈上,审慎、沉着地按着琴弦,毫不理会右手如何疯狂地运弓拉弦。斯特布罗德唱的那首歌叙述了一个——他的或是某个虚构的叙述者——的梦境,歌中说这个梦是在一个铁杉木床上做的,充满了对逝去的爱的想像,那是一段糟糕的时光,一个披着绿色斗篷的女孩。没有音乐,这些歌词就会像电报的文字一样空洞,但两者结合起来,它们便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当歌声停止时,布奇对提格说:我的上帝,他们真是神人啊。他们心中有一个你我之流无法了解的世界。

提格吸吮着一颗牙望着远方,像是在尽力回想着什么事情。他站了起来,弄平他的衣领,调整着裤腰带,直到裤子呈现出令他满意的状态。他从地上捡起了他的斯潘塞步枪,将枪口对准了斯特布罗德和庞格。他将枪把托在左手手腕上,而左手平静地低垂着。

——靠着那棵大白杨站着,他看着斯特布罗德说道,带上那个男孩。

没有更好的主意,斯特布罗德只好无奈地走过去站在树边。这棵参天白杨树树干挺拔,光溜溜近百英尺无枝无丫。除它以外,周围只有两棵树,大小与普通的树相仿,像枝状烛台一样盘旋生着。树冠早在上个世纪的某个时候便已折断,长满青苔,遗留在旁边的地上,腐烂变松软了,以至于可以把它像粪堆一样一脚踢散,里面的甲虫四散奔逃。

斯特布罗德用前臂将小提琴托在面前。琴弓挂在一根手指上,弓身微微有些扭曲,随着他的心跳颤动。庞格站在他的身边,他们的姿势就像战争刚刚爆发时人们在旧式相机前摆出的那种自豪而紧张的姿势,尽管斯特布罗德和庞格举在面前自卫的是小提琴和班卓琴,而不是来复枪、科尔特手枪和博伊大猎刀。

庞格用他空着的手臂搂着斯特布罗德的双肩,就像学校里的小伙伴那样。民兵们举起了步枪,而庞格对着他们咧嘴笑着。这个笑容里就没有一丝嘲讽,也没有故作勇敢之态,那只是一种友好的微笑。

——我无法对着一个冲我笑的人开枪。他们中的一个人说道,他的来复枪垂了下来。

——不许笑。提格对庞格说。

庞格扭着嘴巴尽力使它变平,但之后它又回复成了笑容。

——这儿没有什么可笑的,提格说道,一点儿都不好笑,准备好去死吧!

庞格用双手从发际线到下巴抹了一把,他将自己的嘴角用两只拇指往下拉,而当他放开拇指时,嘴角又翘了回去,这样,他的脸笑得像开了花一样。

——把你的帽子摘下来!提格说道。

庞格摘下帽子,仍在笑着,双手捏着帽檐托在齐腰的高度。他把帽子一圈一圈地转着,像是在演示地球是如何旋转的。

——把它盖在脸上!提格说道。

庞格将帽子举起来盖在自己的脸上,这时,民兵们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这两个人的肉体后将巨大的白杨树树干打得木屑横飞。

冬季黑树皮

——当他们扣动扳机时,那些马全部跳了起来并四处乱窜,那个领头的咒骂它们并脱下帽子抽打它们的脸。这些人没有把他们遮盖起来,甚至都没有走过去对地上的他们说点什么,除了其中一人说刚才发生的事或许可以被称为枪战,因为毕竟有人开枪了。他们中的一个人笑了,还有一个人走过去往火上小便,然后他们就上马离开了。我真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这里的人们竟会如此对待他人。

这个佐治亚男孩像是刚刚受到了惊吓,他仍很激动,迫切要将他所经历的耸人听闻却又真实的故事讲述出来。

——我全都看见了,他说道,全都看见了。

——如果你近得足以看清一切,那你为什么没有被捉或被杀?艾达问道。

男孩考虑着这个问题,他望向一边,用他张开的手指将额前垂发拂开,然后又用他的拇指拨弄着门闩。他站在篱笆的外侧,艾达和鲁比在内侧。他们隔着栅栏门说话,而她们能够闻到他那身汗湿的衣服和湿漉漉的头发上的大烟味。

——是听到的,也就是,他说道,没看见的部分都是听到的,听到的部分较多。我进了树林,在树林后的一片月桂丛中。是去方便一下,类似的事情。

——哦。艾达说。

——也可以说,是去解手。

——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了。鲁比说道,最后怎样了?

——那正是我想要告诉你们的。我没去管他们堆在白杨下那血淋淋的尸体,就一路跑到这里,我记得那个小提琴手曾提到过你们所住的地方。我找到了我们昨天停下来取食物的那块花石。我从那儿就一直跑,直到找到了这个房子。

——多久了?鲁比问道。

男孩向四周扫视着平缓的灰色云彩以及青色的山脊,似乎在尽力找回自己的方向感。但他既看不出西方在哪儿,那片天空也没有在时间上给出多少暗示,因为它没有亮光,只有几抹旧斧头的颜色。

——现在是三点,艾达提醒道,最早不过两点半。

——三点?男孩说道,似乎有些吃惊。他低下头对着院门口已被踩实的土地陷入沉思,双唇紧闭,嘴巴蠕动地计算着。他举起手来握住了两根栅栏板,从唇间喷出了一口气,但又与吹口哨不同。

——七个小时,他终于说道,可以说,是六七个小时。

——你一直在跑?鲁比问道。

——跟跑差不多,他说道,我被吓坏了,很难回想清楚,但我一直跑到筋疲力尽为止。然后我就跑一段,走一段。轮着来。

——我们需要你带我们回到那里。艾达说道。

但那个男孩说,他不愿再回到山上去,宁可被杀也不愿再回到那里。他已经看到他不想看的一切。他在那儿的伙伴现在都死在了林子里。他想回家,那是他惟一的愿望。据他估计,他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大概会使他得到一些食物、一条毯子和一两件他在路上或许用得着的东西。

——很多人会任由他们死在那里,根本不去在乎狼是否会很快将他们啃得只剩骨头。他说道。他对这两个女人说:他估计狼已经把他那死去的堂兄吃掉了。由于没有挖掘工具,他所能做到的埋葬工作就是把尸体安放在山间的一处瀑布下面。一块突出的石脊下面有一块干爽的地方,从石脊上倾泻而下的瀑布形成了一道水帘,所以那就像山水之间的一个凹室。他讲述他如何使他的堂兄盘腿靠着一块岩石坐着,并对着那张安静的脸说,除了这个世界以外还有一个世界,他们将在那里重聚。他说完便走开了,回头望去,阳光穿过瀑布的水雾,形成了一道彩虹。所以,不!他不打算再踏进大山一步了!

——冷山正好横在你回家的路上,鲁比说道,但随你的便吧!我们不需要你。我知道你说的地方,我们可以牵着马去,不到五个小时我们就能到达那里,一路走着去。不过,我们会请你吃饭的。我们平时可不请每个经过这里的流浪汉吃饭。

鲁比打开门让这个男孩进到院子里来。他走到两棵黄杨树之间的房前,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将两只手搓了搓后又闻了闻。鲁比留在门边,一只手举了起来放在虬曲光秃的野苹果树干上,站在那里望着大路。

艾达走到她的身边,望着她的侧脸。艾达的经验,女人们在这种悲痛时刻所能做的就是哭泣和相互拥抱,并说些抚慰和诚恳的话。而艾达实际上做的是伸出手去抚摸鲁比用一段兽皮束起来扎在颈后的黑发。

然而,鲁比似乎并不欢迎哪怕是一点点抚慰。她把头扭向一边。她既没有哭泣,也没有揉皱手中的围裙边,没有任何因斯特布罗德的死感到痛苦的迹象。她只是把手放在野苹果树的树干上,眺望着大路,大声地说出她所关注的一个问题:她们是把那两个男人埋在山里,还是把他们带回到布莱克谷,让他们同布莱克家的先人一起安息在那个小墓园中?两个选择各有利弊。但既然斯特布罗德在生前和布莱克家素无往来,她想,那死了以后还是让他们各自分开的好。

——我们现在就得决定,因为这涉及我们带些什么东西的问题,鲁比说道,铁锹之类。

不带男人同去使艾达感到有些顾虑。这听上去过于随便,就像埋葬一条狗。

——我们不能只是到上面挖个坑,把他们放在里面就回家。她说道。

——那同我们将他们拖到这儿来有什么区别?鲁比说道。如果是我,我宁愿安葬在山上,也不愿被送到某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地方。

听她这么一说,艾达无言以对。她得到房子里去给那个男孩做饭,但在进去之前,她伸出双臂拥抱了一下鲁比,至少是为了安抚自己。艾达意识到这是她们第一次拥抱,而鲁比双臂垂着站在那里,艾达拥抱的就像是一截木头。

艾达在厨房中重新加热了一盘她们晚饭的剩饭——炸苹果,玉米饼,一些由于煮得过久而成了糊状的干利马豆。这些豆子冷却后凝结在罐子中,呈现出秃顶一样的色泽和硬度。灵机一动,她把豆子从罐子里挖了出来并切成了小块。

当她出来将盘子递给那个男孩时,男孩研究了一会儿这些豆子。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认为又有了新的证据来确认自己对这个州的看法。

——那是豆子。艾达说道。

男孩在观察着它们,然后叉下一小块放在嘴望。

——我们那儿根本不是这么吃豆子的。他说道。

当男孩坐在台阶上吃饭时,鲁比坐在他上面的一级台阶上,用嘴描绘出绕过冷山的漫长道路的路线图。艾达坐在门廊上的一把摇椅上望着他们,一对儿如此相像的小人,他们或许会被当做是兄弟姐妹。鲁比告诉男孩如何沿着高处的山脊走,避开那些可能会有人的河谷大路,应该从冷泉岭到双泉沟,然后是熊笔沟、马骨沟、山毛榉树,从那儿往山下走,无论碰到什么岔道或是小溪的分支。都选择西南方向的。按照这条路钱,离这个男孩位于平原上的那个可怜的家就不到两星期的路程了。

——晚上赶路,白天睡觉,不要生火,鲁比说道,即使你没有一路跑着回去,你也能赶到那儿过圣诞节。据说你一到佐治亚就能认出来,因为那里除了红色的尘土和崎岖不平的道路,什么都没有。

之后,鲁比便将这个男孩抛在了脑后,开始去同艾达计划她们的行程。时机很不凑巧。据鲁比推断,由于接近一年中白天最短的日子,无论走哪一条路,无论进山出山,她们都得在林中度过一个晚上。但依她的想法,这无关紧要。她们最好还是马上出发。于是,她和艾达离开那个正在用最后一块玉米饼抹着盘子的男孩,走进房中,把火封上并按照鲁比的要求匆忙地收拾起一些露营装备:被褥,炊具,蜡烛,一小盒火柴,用于划燃它们的砂纸,一捆干燥多脂的引火柴,一卷绳子,一柄手斧,上膛的短枪,弹药和弹塞,喂马的谷物,鹤嘴锄和铁锹。她们把这堆用具装在两条麻袋中并把麻袋口扎在一起,然后便将它们像两个粗笨的驮篮一样抛到拉尔夫的背上。

鲁比眺望着天空,寻找能够预示天气的云、风或是光,而它们显示出的是大雪和寒冷。

她说:你的房子里还有裤子吗?

——裤子?艾达说道。

——羊毛的或帆布的,哪种都行。要两条。

——有,是我父亲的。

——我们得穿上它的。鲁比说道。

——男人的裤子?艾达问道。

——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但我可不喜欢被冬季的冷风吹进衣服的感觉。那上面哪有人会看到我们呢?

她们找到了两条打猎时穿的毛裤,一条黑色,一条灰色。她们穿上了长内裤,然后便套上了毛裤,将裤角卷了起来,用皮带束紧了腰部,这样,多余的部分就像一个大衣褶那样垂了下来。她们穿上了棉毛衬衫和毛衣,鲁比注意到了门罗的宽边帽并说它们可以遮雪,不让雪花落在脸上。于是,她们从架子上拿了两顶戴上。要是在愉快的环境下,艾达想,这就像是化妆比赛——一种看谁把自己装扮得更像男人的比赛。用烟灰在自己的脸上画上胡子,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模仿男人的抽雪茄时的愚蠢样子。然而,她们穿戴时几乎没有说话,对接下来的四天她们都充满了忧惧。

在出发之前,她们在自己的靴子上涂了蜂蜡,将鸡舍和牛棚的门打开,在地上堆满了干草。鲁比估计,在她们回来时,瓦尔多将会大叫着要求挤奶。她们给了那个男孩食物和被褥,并告诉他先睡在草棚里,等天黑安全时再上路。当她们过去牵马时,那个男孩仍坐在两棵黄杨树之间,朝着她们挥手,就像主人送别客人那样。

傍晚时分,雪花穿过雾霭降了下来。艾达和鲁比在冷杉树下的昏暗光线中行走着,她们只是在一个除了不同层次的黑暗外没有任何色彩的地方移动的两个模糊的黑影。离她们最近的树看上去确实橡像真树,但稍远的那些就只像素描中的树木了,一种写意的树形。在艾达看来,似乎根本就没有实际的风景,她是在一片云雾中穿行,只对一臂之内的景物略有所知,而其他的便都浑然不觉了。这使拉尔夫十分紧张,这匹马将它的脖子左右探着,耳朵来回耸动以侦察任何有威胁的动静。

她们在铁杉浓重的树阴下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们越过了一个低矮的山脊并走下一条河谷。她们已经远离艾达所熟悉的领域。层层的落叶使她们脚下的地面十分柔软。像筛过的粗粉一样干燥的雪花穿过树冠洒落下来,它们划着弧线或是盘旋着,像是不愿落到地面。她们小心地踩在水中石头上过了一条黑色的小溪。艾达看着这条小溪被沿岸闪亮的狭窄冰层、周围的岩石断木、成片的苔藓及其他所有东西所阻挡。然而,湍急的水流总是全速地向前流去。

当它流到较浅的地方,流速变得较慢时,就是它被冻结的地方。艾达想,门罗将会利用这样的事物进行宣教。他会说这条小溪象征人生,上帝需要我们以这种方式来度过。上帝创造的一切不过是一些精心设置的隐喻。在这个可见的世界中所有明亮的形象都只是神圣事物的投影,因此,人间天堂,高低贵贱,在形式和意义上都能够古怪地契合起来,因为它实际上就是重叠的。

在门罗的一本书中,你可以查到这类东西。玫瑰花——它的茎刺和花朵——象征着某种困难以及通往灵魂觉醒的危险路途;婴儿——在疼痛和鲜血中痛苦地降临到这个世界——象征我们痛苦的凡间生活,充满了暴力;乌鸦——它的漆黑,它的不羁本性,它嗜食腐肉的秉性——象征着等待征服人的灵魂的罪恶力量。

所以,艾达很自然认为这条小溪和上面的冰层给灵魂提供了武器,或是一个警告。但她拒绝相信会有一本说明如何去阐释或是如何去利用它们的书。无论书上说的是什么,都会因缺少精髓并毫无用处,其本身就像门合页上没有铆钉的空眼那样毫无用处。

过了小溪,马停了下来,抖着身上的毛皮,直到瓶瓶罐罐在袋子里哗啦作响,然后,它伸长脖子,柔和地呼吸着,将鼻息长长地呼进这个世界,渴望有个令它安心的伙伴回报以同样的气息。艾达将手罩在它光滑的鼻上。它伸出了舌头,她便将它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地摆动,然后,她们继续前行。

由于小溪是从山中流出来的,她们便沿着溪边走,后来这条小路出现了一条岔路并进入一片栎树林。那儿仍有一些已经枯萎的树叶挂在枝头。这是一些古老的栎树,它们的树干上还挂着一丛丛的槲寄生。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小路变成了一条穿过树林的直钱,当夜晚来临时很容易迷路。小路上连野猪走过的足迹都没有,它似乎是某条已被遗忘的印第安人小径,长久以来无人走过,连接着一串早已不复存在的去处。

她们一直走着,直到夜色降临,雪仍在下着。云层很厚,遮住了渐圆的月亮。但是雪反射着亮光,使人隐约看到黑色的树干。

艾达首先想到的是露宿之处,每到一处岩脊,她就说:我们可以在这儿睡觉。但鲁比说她知道——或至少是认为自己记得——附近有一个更好的地方,于是她们继续走下去。

不久,她们遇到了一堆巨石。鲁比四处巡视着,直到发现了她要找的地方:三块巨石垒在一起形成了一间屋,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棚,它的墙壁平直,一块压顶石角度适当地紧压在上面,以至于能够遮挡雨水,下面的空间不比鸡舍大,但足够坐下和转身了。它使艾达想到了圆周率的符号“π”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干草。二十码处有一个春季涌出的泉眼,周围长满了栗子树和栎树,从来没被砍伐过。它成为了一个人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露宿处。鲁比说,尽管己多年没来这里,但它同她记忆中的样子完全相同,那时她还是一个孩子,出来觅食时在这儿度过了许多夜晚。

鲁比让艾达去收集一捆她能找到的干柴,不到半个小时,她们便在石棚口燃起了一堆温暖的篝火。她们烧了一壶水泡茶。泡好后,她们便坐在那儿一边喝茶,一边吃饼干和苹果干。苹果圈小得不够一口,但它们的味道却使她们忆起了刚刚过去的那个温暖季节。

她们吃东西时没怎么说话。艾达说那个佐治亚男孩似乎与一般的男人不同。鲁比说他同一般的男人没什么特别的区别,也就是说,他醒着的每一分钟都要在人在后面踢上一脚督促才行。

她们吃完后,鲁比甩手将地面上的叶子拂开,挖出了一些泥土,然后凑近火光给艾达看。是木炭的碎屑和燧石的裂片,还有古老的火器和被抛弃的带有裂纹的箭头。无论多么微小,它们都是古人留下的碎片。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艾达挑选了一些燧石裂片,将近于完整的一片留了下来,她知道在某个不详的年代曾有人做过同她们一样的事情——在这个岩石堆中找到露宿之处并在此吃东西、睡觉。

雪呼啸而下,温度骤然降低。火很快便将石头烤热,当艾达和鲁比将自己裹在毯子里钻进干树叶中并在被褥上面堆上更多的树叶时,她们暖和得就像躺在家中的床上一样。这很不错,艾达躺在那里想道,穿过山河的废弃小径,周围没有一个人,这个石棚温暖干燥,像小精灵的住处一样古怪。尽管别人只是把它看做是一个避难所,但它如此符合她的期待,以至于她会搬过来住在这里。

篝火将光影投在倾斜的石头屋顶上,艾达发现如果看得足够久,火就会制造出世界上各种物体的形状,鸟、熊、蛇、狐狸或者一条狼。除了动物以外,火似乎对别的东西不感兴趣。

这些画面使艾达想起了一首歌,斯特布罗德唱过的歌。它执着地留在艾达的脑海中。她曾因歌词的怪异和斯特布罗德的演唱而特别留意它,其情感极为强烈,艾达只能认为它表达了深层的人性。这首歌以叙述者想像的行为作为主题,他希望有能力变成各种野生动物。一只春天的蜥蜴——听着他的爱人唱歌:一只长着翅膀能够飞翔的小鸟——回到他的爱人身边哭泣哀鸣直至死亡;一只地里的鼹鼠——将高山掘翻。

艾达因这首歌而感到不安。这些动物的愿望既奇妙又可怕,尤其是那只鼹鼠,一个软弱、隐居、盲目的小东西竟会被寂寥和怨恨所驱使而使周围的世界崩塌颠覆。尤为奇妙、可怕的还是唱出这些歌词的人,希望抛弃一切慈悲来舒缓失去的爱、背叛了的爱,无法表达的爱和徒劳的爱所施加的苦痛。

听着鲁比的呼吸,艾达知道她还没有睡着,于是她说,你还记得你父亲曾唱过的那首关于地里的鼹鼠的歌吗?

鲁比说她记得,艾达问鲁比是否认为那是斯特布罗德创作的。鲁比说很多歌曲你很难说清具体是某个人创作的。一首歌曲从一个小提琴手传唱到另一个小提琴手,每人都增加了一些东西也去掉了一些东西,这样一来,这首歌根快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它的曲调或歌词几乎听不出同原来那首是同一支歌曲。但你不能就说这首歌被改进了,因为它们都是人类的创造,根本就不存在进步与否之别。任何的添加都意味着失去,而失去的部分并不比添加的部分差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如果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得失相当,那就算是幸运了。任何其他的想法都是空洞的虚荣。

艾达躺在那里看着火光映出的影子并听着雪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她很快便沉沉睡去,没做一个梦,就连鲁比起来往火里添加木柴都没有使她醒来。当艾达睡醒时天空已出现了第一缕晨光,她能够看出雪花飘落的速度已经缓慢下来,但并没有停。地上的积雪已有齐踝深。无论鲁比还是艾达都不急于进入铺展在她们面前的这新的一天。她们将毯子裹在肩头坐着,鲁比吹旺篝火并往火里添加着木柴。她炸了一片肋骨肉,将它从油脂中挑了出来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她往油脂里加了一些水煮了一罐玉米粥,再把那片肋骨肉从石头上拿起来碾碎后放进罐中的玉米粥里搅匀,艾达用一个小罐子泡茶,当她呷着茶水时,鲁比讲述了她第一次泡茶的情景,那是斯万哲太太给她的茶叶,她非常喜欢,后来,她在斯特布罗德外出猎取浣熊时把一把茶叶包在一抉方布中送给了他。几周后她再次见到斯特布罗德时,她问他是否喜欢。斯特布罗德说它的味道一般,并不比其他的蔬菜更好。鲁比后来才发现他将茶叶同一块肥肉一起煮了并像吃水芹那样将它吃掉了。

当他们到达那条岔道时,她们发现了男孩庞格一个人躺在那里,面朝上躺在白杨树下。他被一层白雪所覆盖,雪花落在他的身上,比周围地上的雪层要薄一些,显然,雪花开始时融化在他的身上,而之后就不再融化了。鲁比掸开积雪看着他的脸,发现他仍在微笑,尽管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困惑,也许那就是死亡的表情。鲁比将手罩在他胖胖的面颊上,然后用指尖触摸着他的前额,像是要给他盖上一个弃儿的标记。

艾达从他的身上转开了视线并开始用她的靴头踢着周围的雪。在她踢着的时候,她发现了班卓琴的碎片。然后是折断的琴弓,悬挂在一根马鬃上的紧弦螺母碎片。她再在周围踢打着,寻找着小提琴,但她没有找到。没有小提琴也没有斯特布罗德。

——他在哪儿?艾达问道。

——不是所有从佐治亚来的人都能够说出一半的实话的,鲁比说道。无论是死是活,总之他们把他带走了。

她们决定将庞格埋在小路上方那一小片高地的一棵栗子树旁。这儿的土地极易挖掘,几乎不需要鹤嘴锄,因为表面只有薄薄的一层冻土,下面是蓬松的黑土,一直往下,均是如此。她们轮流用铁锹挖着,很快就大汗淋漓,她们脱下衣服挂在树干上。之后她们又感到寒冷,但冷总比汗湿衣服强。当开始遇到大量的岩石时,她们已经挖出了一个大坑,尽管它比六英尺——那是艾达所认为的常规墓穴深度——还浅两英尺,但鲁比说,这样也可以了。

她们走到庞格的身边,一人拉着一条腿将他从雪地上拖到墓穴旁并慢慢地放了进去。她们没有当棺材的箱子,甚至连一条将他裹起来的多余毯子都没有。于是,在她们往里填土前,艾达将自己的围巾盖在他的脸上。当她们将他埋得仅剩个靴头露在外面时,艾达开始哭拉起来,尽管她只见过这个男孩一次,而且还是在篝火旁,她们之间的全部交流就只是他所说的斯特布罗德的演奏对她有好处。

艾达想起了她们埋冬季卷心菜时自己的想法,想起当时对此做的隐喻。但她发现这次埋葬完全是另一回事。除了都在地上挖洞这一事实外,两者毫无相似之处。

当她们把这个墓穴堆成一个土包时,还剩下很多土,鲁比说这是因为现在正接近月圆之夜的缘故。在月亮由盈转亏的一周之内所挖的墓穴最后只能成为一个洼地。她们把那些多余的土添在了庞格的墓上并用铁锹的背面拍实。然后,艾达拿出她的折叠刀,从一棵山胡桃树苗上剥下一些树皮,又找到了一棵黑色的洋槐,用斧头砍下了上面的两条枝干并用山胡桃的藤条将它们捆成了一个十字架。她将十字架插在庞格头部位置的松散土地上,尽管她没出声,但她在心里为他祈祷。她曾听鲁比说过,洋槐有强烈的生张愿望,你用从它主干上劈下来的木材做篱笆柱,有一天,它们也会在柱坑中扎根生长。而这正是艾达的期望——有朝一日,一棵高大的洋槐将会矗立在这里,标志出庞格的位置,年复一年,直至下个世纪,它都会述说一个珀尔塞福涅式的故事。它在冬季是黑色的树皮,春天却是一片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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