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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查尔斯·弗雷泽 当前章节:151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04

她们的手很脏。鲁比只是捧起雪在手掌中搓揉着,然后将脏水抖落。但艾达穿过树林来到溪旁,她跪下来洗手然后将冰冷的水泼溅在自己的脸上。她站起来甩了甩头并环视着四周,目光落在小溪的一个低矮岩脊上。它构成了一个悬空石檐,一个遮风挡雨之处。在雪的反衬下,棕色的土地显得尤为黑暗。石檐下坐着斯特布罗德,尽管一分钟之后艾达才认出他来,因为他的衣服融进了裸露地面的黑暗之中。他静止不动,双目紧闭,盘腿坐着,头歪向了一边,双手环绕在大腿上的小提琴上。一阵小风刮起,吹得栎树上仅有的几片树叶沙沙作响并将光秃树干上的雪抖落下来。雪花掉落在艾达的发际和脸上,马上便融化了。

——鲁比,艾达叫道,鲁比,我要你到这儿来。

她们站在他的面前,他的面孔呈现出同雪一样的颜色,身体极为瘦削。这么一个小老头。他从伤口处流出了大量的血,而咳出的血更多,以至于他胸前的衣服满是血污。鲁比将小提琴从他的腿上拿起并递给艾达,琴的共鸣箱在晃动时发出了干涩的嗡嗡声。鲁比解开他的扣子,发现他衬衫上的血已经发黑并凝结成块了。他的胸膛瘦弱而苍白。鲁比将耳朵贴了上去,缩回头,然后又贴了上去。

——她还活着。她说道。

她撕开他的衣服并将他转过去以查找他的伤处,结果发现他被射中了三抢。一枪射穿他举在前面的操弓的手;一枪穿透了大腿根到髋骨处的肌肉;还有最严重的一枪穿过乳头射进了胸膛。那颗子弹打断了一根肋骨后穿过肺尖并留在肩胛骨上面的后背肌肉中。在他的皮肤下有一个海棠果大小的青色肿块。在搬动他时,他既没有清醒过来,也没有因疼痛而呻吟。

鲁比将木柴收集起来并砍下了一些松枝,用火柴将它们点燃。当火生起来后,她将自制刀的刀刃举到火焰中。她将刀插进斯特布罗德的后背,而他仍旧没出一声也没颤动一下眼皮。切口处只流了一点点血,似乎除了几滴红色的血水,他已没有更多的血留给新的伤口了。鲁比将一根手指插进他的后背并在周围搜索着,然后,她将一颗子弹挖了出来。她伸出手将子弹放在艾达的手上,那就像一小块生肉。

——去把它洗一下,鲁比说道。有一天他会想要它的。

艾达来到溪边,将手放在水中,让水流穿过她合拢的手指。当把它拿出来时,她观察着这颗洁净的灰色铅弹。在穿过斯特布罗德的身体时,它被挤压成了蘑菇状,弹头呼啸着爆裂开来,成为了一个异常的形状。然而弹壳末端完好无损,上面有在制造时被刻上的三个圆圈,从而使它能够充分利用枪筒中的来复线。

艾达回到岩檐处,把子弹放在了小提琴旁边。鲁比已将斯特布罗德用毯子裹了起来,火焰己蹿至齐膝高。

——你留在这里给我烧一些水。鲁比对艾达说道。

艾达望着她走进了树林,她肩上扛着铁锹,低头寻找着疗伤用的草根,而这只能根据支在雪地上的干枯茎荚来辨认它们了。艾达在火的周围垒上石块,将罐子支在上面。然后,她朝马走去,从马背上的袋子里取出了一个罐子。她用它装满了溪水并将它放在石头火架上加热。她坐下来看着斯特布罗德,他躺在那里像个死人。除了在他呼吸时胸前的上衣有轻微的颤动外,看不出他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艾达在想着他那几百支曲子。它们现在在哪儿,如果他死了,这些曲子将会去往何处。

一小时后鲁比回来时,她的口袋里装满了她所能找到的、或许有些用处的草根——毛蕊花、西洋蓍草、牛蒡、人参。但没有找到她最需要的白毛莨。近期药草极为缺乏,很难找到。她担心是因为人类证明自己无可救药,而白毛莨厌恶地离开了。她将毛蕊花、西洋蓍草的草根及牛蒡捣碎敷在斯特布罗德的伤口上,并用从毯子上割下来的布条包扎好。她用毛蕊花和人参泡成茶滴进斯特布罗德的口中,但他的喉咙紧紧闭合,她无法知道它们是否流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家离这儿太远了,他不会活着到达那里的。他大概在几天后才能上路,而且,这儿再下更多的雪也不足为奇。我们需要一个比这儿好一些的暂避处。

——回到石棚去?艾达问道。

——那儿住不下我们所有人,而且也没有地方做饭和照料他。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如果它还在的话。

她们让斯特布罗德躺在那里,自己去将长长的木杆砍断作为拖拽式爬犁的杠轴。她们将这些木杆用绳子捆扎好,并将更多的编织在一起做成网状拖篮,然后便将这个装备勾在了马具上。她们把斯特布罗德裹在毯子里抬过小溪放在爬犁上,但当她们将他拖在马后经过地上的石块和草根颠簸着向左边的岔道前进时,她们发现自己的想法错了,这些震动会令他的伤口裂开。于是,她们拆掉了爬犁,卷起了绳子,将斯特布罗德拖到马背上继续缓慢前行。

天空呈现单调的灰色,悬在她们的头上,低得几乎触手可及。有一小会儿,雪花再次从天上降下并随着刺骨的寒风飘荡。开始时大如鹅毛,然后便又小又干,如同粉尘。雪停后,浓雾聚拢在她们周围,惟一清楚的事就是天在逐渐变黑。

她们一度沉默地走着,除了鲁比说她们应该在这儿或那儿拐上岔道。艾达不知道她们走的是哪条路,因为她早已辨不出方位了。

雪地足迹

当英曼到达一个三岔路口,西方的乌云已没有留下足够的光线让他研究地上那些痕迹所讲述的故事了。雪地上的足迹向岔路口的平地延伸,然后又上了那条左侧的岔道。一棵大白杨树下的地上有黑色的血迹,那里一定进行过屠杀。周围的雪地被人和马踩得一塌糊涂。远离白杨处,一个石头火架不久前曾经生过篝火,烟灰已冷,但仍能闻到猪油的味道。足迹和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一座插有十字架的新坟。英曼蹲下来看着它,想道: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像赞美诗所描述的远离悲哀的世界,那这样的一个洞穴就是它可怕、孤寂的入口。

他多少有些困惑。这儿应该有两座坟墓才对。尽管英曼曾见过人被摞起来埋葬以节省挖掘工作,但他估计这儿并不属这种情况。他走回去再在研究那些痕迹,顺着痕迹穿过小溪到达了一个石檐下。在那里的地上,他发现了更多的血迹以及一个熄灭的小火堆。火堆里的木炭仍旧温暖。地上有一堆黏糊糊的草根与一摊水。他捡起了一些草根在手中揉搓并闻了闻,能够辨别出是人参和毛蕊花。

他把草根放在一块石头上走向小溪,捧起水喝着。一条罕见的、有着复杂颜色和图案的蝾螈在石间游动。英曼把它捉起来扣在手中看。它的嘴巴很宽,形成了一个极为安详的笑容,这引起了英曼的羡慕和伤感。英曼想隐居在溪石下大概是惟一能够获得这种表情的方法。他将这条蝾螈放回原处,走回去,站在岔路口张望着,看这些路向何方延伸。他几乎看不到十英尺之外的地方,路都隐没在了那迅速积聚起来的黑暗中。他觉得艾达会永远地从他面前消失,只给他留下一条孤独的、无限延伸的求索之路。

云层低矮厚密。今晚不会有月亮,夜色很快就会像无火的灶膛一样漆黑。他仰起头吸嗅着空气,闻起来像是有下雪的气息。这可太槽了,英曼不仅可能在夜色中迷路,说不定还要挨冻。

无论如何,黑暗都是注定要降临的。于是,英曼回到石檐处坐下,望着最后一缕光线逐渐逝去。溪水潺潺,他尽力根据地上的痕迹拼凑一个故事来解释为什么只有一个墓穴,那两个女人为什么继续钻进深山却不沿来路回家。

他目前的状态使他很难清晰地推理。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出于无奈,英曼已绝食多日,他的大脑很难正常地运作。自从烤了那只熊仔后,几天来他滴食未进。小溪中传来了溪水流动以及溪床石头相互碰撞的声音。他想,如果他听得足够仔细的话,也许它们会给他讲述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但无论他如何分辨,这些声音总是变幻莫测、模糊不清、意义不明。之后,他估计自己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那些只是自己头脑中所形成的想法。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理清头绪,他已经饿得没有任何推理能力了。

除了两天前在一个被烧毁的木屋摘的几个胡桃外,他的背包中没有任何食物。那儿没剩下什么东西,只有黏土烟囱下一堆圆锥形的烟灰和附近的一棵大胡桃树。树下地面上还有几个胡桃。胡桃壳包在一丛草叶中,长长的草叶生长在胡桃壳上,而胡桃壳已是腐烂。一直以来,英曼把他找到的所有坚果都放在自己的背包中,但并没有吃掉它们,想来想去,每个果肉都只有食指指头那么大,将它们砸开所耗费的力量还不够从它们那里获得的能量。但也没有扔掉它们,因为他担心如果以这样的评判标准度过一生,那人生就毫无价值了。另外,他发现,在他走路时,它们会发出令人鼓舞的声音。它们相互碰撞的声音就像树上托科鸟口渴时的叫声。

他看着放在岩石上的苦草根。他开始时想要啃一点,但后来还是将它们捡起来扔进了溪水中。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胡桃也扔进了小溪中,扑通一声,像是受惊的青蛙扎入水中。尽管他想在找到艾达之前不吃任何东西,但还是将其余的坚果留在了背包中。如果她不愿接纳他,那他就属主山颠,看在光明石那里是否会有那个蛇形纹身女人所说的大洞。据说,那个大洞会向每一个有着斋戒之心、一个万念俱灰的人敞开。英曼想不出任何犹豫的理由。他怀疑世界上到那时是否还会有比他更绝望的人。他将会义无反顾地离开这个世界,一路奔向那个她所描述的幸福山谷。

英曼折断树枝在烧剩的木炭上燃起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他将两个大石头滚到里面加热。他裹着毯子躺了很长时间,两脚烤着火堆,想着那两条向远方延伸的道路。

当早上醒来时,他没有想到天黑时,自己仍将会躺在冰冷的地上。一旦回到家,他认为自己就会成为一个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人,将有不同的生活规划,不同的人生现念,甚至是不同的站立、行走方式。那天早晨,他确定地认为,到了黄昏,他将向艾达表白自己,并得到某种回复。“好的”,“不行”,或是“也许”。几天以来,他一直在脑海中设想那时的情景,无论在赶路时,还是在露营躺着准备入睡时。他将疲惫地踏上通往布莱克谷的道路,他所经历的磨难将会在他的面容和形体中显露出来,但也正是这些磨难表现出了他的英雄气概。他准备洗澡并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艾达将会从房里出来,来到门廊,浑然不知他正在前来,只是在忙着自己的事。她一定穿着她那漂亮的衣服。她会看见他并认出他的音容笑貌。她会跑向他,下台阶时将自己的裙子提起,在一阵衣裙沙沙声中冲过院子,穿过院门。在院门还未啪地合上之前,他们就会在大路上拥抱在一起。他已经在自己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看到了这幅图景,除非到家时他被杀死,似乎不会有其他的会面方式。

当他在正午前踏上通往布莱克谷之路时,这样一种对到家情景的想像一直使他的心中充满了希望。为了实现它,他已经尽了自己的那份力,虽然疲惫,但却干净。在前一天意识到自己看上去比最低等的骡夫还粗莽时,他在一个小溪边停下来并将自己和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虽然天气尚冷,但他点燃一堆干树枝,把火烧得旺到齐肩高。他烧了一罐又一罐几乎沸腾的热水,从已被油脂浸染得发黑且袖腻的棕色包装纸中取出肥皂,在热水浸湿了的衣服上涂抹、绞扭、在石头上摔打,用溪水冲洗干净,再把衣服展开在篝火附近的灌木上烘干,然后才开始洗澡。这是一块棕色的肥皂,粗糙而富含碱液,它能够洗掉一层皮。他用他所能承受的最烫的热水冲洗着自己,用肥皂搓着,直到他的皮肤感到生疼。然后,他触摸着自己的脸和头发。自从他在那个女孩的小屋中刮过脸后,脸上又长出了新的胡茬,而头发也乱蓬蓬地披在头上。他没有剃刀,所以这些胡茬只能留着。但即使有剪刀和镜子,自己也不是一个好理发师。只有一把带鞘的短刀和溪边一池的静水,他恐怕也没法把自己的发型改善多少。现在他所能做的就只是烧更多的热水,用肥皂清洗干净自己的头发,用手指梳理整齐,以免头发竖着使他看上去很凶。

洗完后,他光着干干净净的身子赤裸着蹲在毯子里熬过了剩下那段寒冷的白天。在等衣服晾干的时候,他裹在毯子里睡着了。在他露营的地方,天上只飘洒了一会儿雪花,然后就停了。当他早晨穿上衣服时,衣服没有汗味,而是散发着碱皂、溪水和栗子木柴的烟味。

他取道小径前往布莱克谷,小心地避开大路,直到距艾达的房子只有一两个转弯。当他接近这座房子时,除了烟囱上的烟,没有任何其他的生命迹象。院子中薄薄的雪上没有任何足迹。他打开院门来到屋门前敲响了门。没人出来,他又敲了敲。他绕到房后,在那儿发现房子与厕所之间有男人的靴印。一件冻结的睡衣僵硬地挂在晒衣绳上。鸡舍中的鸡扑动着翅膀咯咯地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下来。他来到后门使劲地敲门,一分钟后,楼上的一扇窗户砰地打开,一个黑头发的男孩伸出头来问他到底是谁,如此吵闹到底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孩打开门让他进去。他们坐在炉火旁边,英曼听他讲述了屠杀的经过。这个男孩在他的头脑中重新加工了这个故事,将它提炼得具备了激烈枪战的所有特质。故事中,他杀出了一条生路,而斯特布罗德和庞格被俘并遭杀害。在那个男孩最新的一个故事中,斯特布罗德创作了自己最后的曲子,并充分预感到即将来临的死亡。斯特布罗德将这首曲子命名为《提琴手的告别》,这是有史以来最哀伤的歌曲,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潸然泪下,就连那些刽子手们也不例外。但这个男孩不是音乐家,无法重现那个曲调,甚至都不能用口哨将它准确地吹出来,所以很不幸,它将永远地失传了。他一路跑回来将这个故事告诉了那两个女人,出于感激,她们坚持让他在这个房子中吃住,多少天都可以,直到他在下山时患上的疟疾痊愈为止。这是一个古怪且可能致命的疾病,使人备受折磨却几乎没有任何外部症状。

英曼问了几个问题,但发现这个男孩既不知道门罗是谁,及他的行踪,对有关艾达的这个女伴的情况也提供不了任何帮助,只是认为她是那个提琴手的女儿。男孩对那个地点进行了尽可能详细的描述,于是英曼再次踏上了旅程。

就这样,他发现自己再次睡在了地上。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他躺在火边,各种想法层出不穷,他无法控制它们。他害怕自己在逆境中崩溃,然后又质疑何时才是顺境。他想不出来。他试图把参差不齐的杂音从自己的呼吸中驱逐出去,使它变得平稳。他认为要想掌控自己的思维,首先得掌控自己的肺。但他连自己的胸的起伏都控制不了,所以,呼吸和思绪便以急剧震颤的方式随意变化。

他想,艾达也许会把他从他的烦恼中拯救出来,让他摆脱过去四年的经历,他今后有足够的时光来完成这一使命。他猜想,幻想将孙儿抱在膝上的巨大喜悦也许有助于镇静下来。但相信这样的事情真的会实现却需要对正常秩序的坚定信心。在物资如此短缺的时代你如何才能实现它?英曼头脑中有一个抑郁的声音说,无论你如何渴望,如何为之祈祷,你都不会得到它。你已注定毁灭,恐惧和仇恨已经像噬心虫一样噬穿了你的心脏。在这种时刻,信仰和希望已经毫无意义。地上的墓穴已经在等待着你。有很多像维西这样的传教士发誓说他能够拯救最可怕的罪犯的灵魂。他们给那些杀人犯、盗贼、通奸者,甚至那些被绝望所折磨的人提供灵魂解脱的方法。但英曼抑郁的声音认为,如此大言不惭的声明简直就是一派谎言。他们甚至都不能把他们自己从痛苦生活中解教出来。他们所提供的虚假希望同任何的毒液一样恶毒。任何人所能期待的复活可能只会像维西的那样,自己尸体被绳子拖着从坟墓中拉了出来。

那个抑郁的声音也道出了部分事实。你会迷失于痛苦和愤怒之中,以致无法找到归途。这样的旅程既没有地图,也没有行动指南。英曼的某个部分了解这一点。但同时他也知道,雪地中还有足迹,只要他清醒一天,只要他还能挪动脚步,他就要追随它们去往它们所引导的任何地方。

篝火逐渐熄灭了,他把加热了的石头滚到地面上,然后便挨着它们伸直身子睡去了。当寒冷在黎明到来之前将他唤醒时,他正搂着其中那块较大的石头,就像它是他的心上人一般。

第一道晨光出现时他便出发了。在肉眼看来,地上根本就没有路,引导他向前的只是一种强烈的空虚感。要不是追踪原来雪地上的脚印,英曼根本就找不到路。他已经对自己的方向感失去了信心,因为在过去几个月中他在各种地方都迷过路,即使被围在两道平行的篱笆中,他仍能够走错路。云层下降,一阵小风从坡上吹来,吹起的雪很干燥细小,根本算不上是“雪花”。它们一会儿来势汹汹,把脸刺得生疼,一会儿又偃旗息鼓,无影无踪。英曼看着那些凹陷的足迹,它们上面落下的新雪就像棕色的粗砂。

他来到一个黑色的池塘,圆圆地就像一个坛子盖。池塘的边缘镶上一层冰边,一只孤独的公鸭浮在水的中央,周围的动静漠不关心,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英曼,只是呆呆地看着。英曼估计,公鸭周遭的世界正在向它收拢,直到冰将它的鸭蹼牢牢抓住。即使它再用力扑腾,也还是会力竭而亡。英曼原本想要射死它,至少能够在小的细节上改变它的命运,但如果这样做的话。他还得涉水去捞起它,因为他痛恨打死一只动物却不把它吃掉的行为。但如果拿到它,他就会在绝食这件事上左右为难。于是,他留着那个鸭子和它的造物主作斗争,而他继续赶路。

当这些足迹转而上山时,雪又开始下了起来。这一次是真正的雪,雪花大如蓟花的冠毛,斜着飘落,密集得致使人头晕。足迹被雪覆盖,像曙光一样逐渐隐去。他加快了脚步,爬上了一座山,当足迹开始消失时,他突然跑了起来。他跑啊跑,跑下山坡,穿过黑暗的铁杉树林。他望着这些足迹被填充,边缘逐渐模糊。无论跑得多快,足迹还是消失在他的面前,变成了淡淡的痕迹,就像旧伤的疤痕。之后像是举在窗前光亮下看到的纸上水印。最后,大雪覆盖了一切,周围一片平坦,没有任何痕迹。

雪花仍在飘落,英曼甚至都察觉不出小径延伸的方向,但他继续跑着,直到最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在这里,铁杉漆黑地矗立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差别的世界,没有任何可供识别方向的坐标,除了雪落在雪上的声音,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他估计如果自己躺下,大雪会将他埋没,雪融化时会冲刷掉他眼中的泪水,冲刷掉他的眼睛,也冲刷掉他骷髅上的皮肤。

艾达和鲁比睡着了,直到斯特布罗德痛苦的咳嗽声将她们惊醒。艾达和衣而眠,她醒来时有一种裤子缠绕在腿上的古怪感觉。小屋寒冷昏暗,炉火烧成了焖燃状态。外面透进来的光奇怪而刺眼,说明还在下着雪。鲁比走向斯特布罗德。又有一道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到了他的衣领上。他睁开眼睛,但似乎并不认识她。她把手放在他的前额上,看着艾达说他正在发烧。鲁比走到房间的角落拉扯着蜘蛛网,直到手中有了整整一团,她从草根袋中掏出两个草根,说道:去弄些水来,我要熬制新的药膏敷在他胸前的伤口上。艾达去拿了一些木柴扔在红炭上,弯腰吹大火焰。

艾达盘起头发,戴上帽子,拿着罐子到溪边装了一罐水带给马喝。马一口气就喝光了罐子里的水。于是,她到溪边重新灌满水开始往回走。雪花从阴沉低矮的天空密集地飘落下来,染白了她提水时卷起的衣袖。一阵风将她的衣领吹得直拍打着面颊。

当她快到木屋时,什么东西轻微地动了一下,将她的视线引向了他们前一天下午进村时经过的那个山坡。在那儿,一群野火鸡小心谨慎地在雪地上行进着,它们有十到十二只,就在山坡那片光秃的树林之中。带头的是一只雄性火鸡,有着鸽子般的浅灰色的羽毛。它走一两步便停下来用自己的喙在雪中搜索一下,然后再接着向前走。它们上山时身子前倾,后背几乎与地面平行,走路的姿态看上去十分吃力,就像老年人用背带背着重物一般。野火鸡是一种身材纤细瘦长的鸟类,同家养火鸡的体形完全不同。开始时,艾达慢慢地靠近小屋,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屋。斯特布罗德静静地躺着,闭着双眼,脸色蜡黄,就像冷却的猪油。鲁比从他身边站了起来,忙着去烧水熬制草药。

——山坡上有火鸡。鲁比弯腰正忙着将草根剥去外皮剁碎,艾达对她说。

鲁比抬起头。吃上一条火鸡腿倒也不错,她说道,那支双筒猎枪已经装满了火药,两根枪管都是。去给我们打一只来。

——我从未开过枪。艾达说道。

——那最简单不过了。挂上枪栓,举起枪,把准星对准楔形槽,扣动任何一个扳机,开枪时不要闭上眼睛。如果没打中,就扣动另一个扳机。把枪托紧抵在肩膀上,否则它反弹时可能会撞断你的锁骨。接近它们时要缓慢,因为野火鸡有在你面前消失的本事。如果你没办法靠近它们至少二十步范围之内,那就只会浪费子弹。

鲁比开始用刀背在石头上将草根碎片捣碎。但艾达没有动,鲁比再次抬起头来。她在艾达的脸上看到了犹豫。

鲁比说:别犹豫了。最糟的不过就是一只火鸡都没打着,世界上没有一个猎人没干过这种事。去吧。

艾达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爬上山坡。她能够看到火鸡们从她前面穿过那片栗子树林。它们顺着风前进,同雪花飘落的方向一致。它的斜向穿过山坡,似乎并不匆忙。当灰色的雄火鸡发现食物时,它们就聚在一起在地上啄食,然后再继续前行。

艾达知道最糟糕的事情并不是鲁比所说的。这里的所有人都听说过河下游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女人的故事。去年冬天,这个女人在爬上树到一个望鹿上时失手将枪掉下,枪落在地面时走了火,结果,她被射中掉了下来。幸运的是,她活了下来并因这件事备受嘲讽。她摔断了一条腿,从此无法正常地行走,她的脸上还留下了两道铅弹划痕,就像麻瘢一样。

艾达爬上山坡时一直被这些蠢猎人及他们的故事所困扰。这把猎抢感觉又长又重,很难把握,似乎一直在她手中发抖。她尽力按照火鸡的行走路线绕到它们的前面并在那里等着,但它们改变了方向转而直接向山顶走去。她在它们的后面跟了一会儿,亦步亦趋,动作尽力安静平缓。脚慢慢落地,让雪来消除脚步声。幸好穿的是裤子,如果穿着裙子肯定会发出声音,那就像拖着被单穿过树林一样。

即使如此小心,艾达还是担心这些火鸡像鲁比说的那样不见了。她的目光紧紧盯在它们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耐心地向它们靠近,直到最后达到了鲁比特别指出的那个距离。火鸡们停了下来,转动着脑袋四处张望。她静静地站着,它们没发现她。当它们在地上寻找食物时,艾达猜想这可能是她所能得到的最佳射击机会,于是,慢慢举起枪对准了落在后面的鸟。她开枪了,令她惊异的是,倒下了两只火鸡。其他的火鸡在一片混乱中飞奔了起来,惊慌之中扑向山下,直冲她的方向而来。顷刻间,两百磅重的鸟儿们在她头上狂奔而过。

它们在一片月桂丛中刹住了脚步,艾达站起来喘了口气。想了想,虽然肩膀有些麻木,但好像她没被枪托撞到。虽然她一生中从未用过枪,并且还有一个走火的故事作为前车之鉴,但她确实知道开枪是一个模糊的过程,扳机行程长,中间还有喀嗒的制动过程,因此很难确定在整个过程中应该何时扣紧与松开扳机。她低头看着枪上的涡形雕饰——葡萄的藤蔓、叶子以及构成点睛之笔的精致撞针。她慢慢地松开紧扣着第二个扳机的手指。

艾达走向倒在地上的火鸡,发现那是一只母火鸡和一只小公火鸡。它们的羽毛有着金属的色泽,母火鸡的一只覆盖着鳞片的脚仍在雪地上抽搐着。

英曼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便将勒马特手枪的枪栓拉满并向前走去。他从浓重的铁杉树影走出来,进到一片长在山坡上的栗子树林。山坡一直向下延伸至一个水流湍急的小溪。光线微弱而斑驳,雪片降落在栗子林间使树枝挂满了冰霜。他向下走进树林,林中有一条空隙,空隙两侧排列着黑色的大树干,而两边树木的枝干却在上方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地道”。“地道”下面类似于小径,尽管这个小径从未成为真正的路。雪下得很大,大雪抹去了所有细节。尽管一片朦胧中英曼只能看清前面的三棵树,但在小径的尽头似乎有一圈模糊的光被冰雪覆盖的枝干映衬出来。他松开了一些紧握手枪的手。虽然没有瞄准什么目标,但枪口依然对着前方。他的手指勾在扳机上,撞针紧紧地连接着手枪的每一个金属部件,折射出点点金属光泽。

他向前走去,很快,一个人影在大树天穹般笼罩的亮光中出现在他面前,但他只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那人叉开腿站在栗子树“地道”的尽头,发现他时,用一杆长枪对准了他。这个地方很寂静,英曼都能听到枪栓被拉上时的金属碰撞声。

是个猎人,英曼猜测着。他大声地说:我迷路了。再说,我们还没有相互了解到可以相互残杀的地步。

他慢慢地向前跨去。首先,他看见了并排躺在地上的火鸡。接着,他认出了艾达姣美的面庞。她正穿着一条古怪的裤子,很像一个带有男子汉气概的男孩。

——艾达·门罗?英曼说道,艾达?

她没有答话,只是望着他。

由于认为自己已经到了一个不能过于相信自己眼睛的地步,觉得自己一定看花了眼,就好比是放在盒子里的一窝睁不开眼睛的小狗晕头转向一般。他所看到的或许只是自己头脑糊涂时光线引起的幻觉,要么就是一些淘气的精灵对他施加了魔法。即使那些体力充沛、思维清楚的人也会在林中见到一些幻象。火光在根本没有火的地方移动,那些早已死去的人的人形在林中穿行,用一种失魂落魄的声音讲话,魔术师般的精灵幻化为你最渴望得到的东西一路诱你向前,直到困死于某棵月桂树下。英曼拉上了枪栓。

听到对方叫自己名字,艾达吃了一惊。她放低了一点指向对方胸膛的枪口。她端详着他,觉得并不认识。他像是一个穿着捡来的衣服的乞丐,一个披着破衣烂衫的十字架。他面容憔悴,满是胡茬的脸颊深陷,古怪的黑色眼睛在帽檐阴影下深深的眼窝中闪闪发光地盯着她。

他们警惕地站着,相距几步远,恰恰是一个专为决斗者设定的距离。不是英曼想像中的诚恳拥抱,而是剑拔弩张,武器在他们之间闪烁着冷光。

英曼仔细审视着艾达,寻找来自于自己或幽冥世界的幻觉迹象。她的脸比他记忆中的更坚定、更坚韧。但他越看越觉得那是真的她,尽管那身衣着让人意想不到。如果在过去,他早已不计后果地开了枪,但此时他却同样不计后果的将枪收了起来。他放开了枪栓,撩起外衣,将枪插在了皮带上。他望着她的眼睛,知道那就是她,他被刻骨铭心的爱所淹没。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就说了在吉普赛人营地露营时梦到的话:我跋山涉水只为找你,我再也不让你离开。

但他的某个部分不让他跨上前去拥抱她。阻止她的不只是猎枪。死亡并不是关键。他无法走上前去。他将两只空空的手掌举了起来。

艾达还是没有认出他来。在她眼中,他就像是一个遗失在风暴中的疯子,肩上背着行囊,胡子和帽檐上落着雪花,对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东西——岩石、树木、溪流——说着疯狂而温柔的话语。要是鲁比,估计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艾达再次举起了枪,她只需扣动扳机,就会把他射开花。

——我不认识你,她说道。

英曼听到了,似乎并没听错。的确如此,某种程度上也在预料之中。他想道,四年外出征战,现在才回到家园,对于这里来说,我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在自己的地盘上游荡的流浪者。这就是我为这四年付出的代价,武器挡在了我与我所渴望得到的一切的中间。

——是我认错人了。他说道。

他转身走开。前往光明石,看那里能否收容他。如果被拒,那就走上维西的未完之路,前往得克萨斯,或是任何法纪更为混乱的地方——如果真有这样的地方的话。但现在无路可走。他面前只有树木、大雪和他自己很快被覆盖的足迹。

他转向她再次举起他那空空的双手说道。如果我知道该往哪儿走,我会去的。

或许是他的声音,侧影的角度。总之是什么东西,他前臂的长度,双手皮肤下指关节的形状——突然地,艾达认出了他,或似乎认出了他。她把枪口放下了。她说出了英曼的名字,而英曼说:是我。

然后,艾达看着他张枯槁的脸,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疯子,而是英曼。他备受摧残,衣衫破烂,疲惫羸弱,但他确实是英曼。饥饿昭示在他的额头,像是头上的一个阴影。他渴求食物、温暖和关怀。从他空洞的眼睛中,她能够看到漫长战争的蹂躏,艰辛的归乡旅途将他的大脑涤荡一空,他的心被囚禁在肋骨构成的牢笼之中。泪水开始涌了上来,但她眨了眨眼,它们便消失了。她把枪垂了下来,放开了枪栓。

——跟我来。她说道。

她抓住火鸡的双脚将它们胸对胸地提了起来,火鸡的翅膀于是张了开来,鸡头砰地撞在地上,长长的脖颈缠绕在一起,像是某种奇怪而颠倒的亲热方式。她将抢扛在肩上向回走去,枪托冲后,枪管松松地握持在她举起的左手中。英曼跟在她的后面,他如此疲惫以至于没有想到要帮她分担一些重量。

他们穿过栗子树林绕下了山坡,不久,他们看到了那条小溪、长满青苔的巨石、下面远处的村庄以及鲁比小屋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烟的味道在林中弥漫。

在他们走着时,艾达用她曾听到鲁比在马受惊时对马说话时所采用的那种声音说话。说些什么并不重要。你可以说任何话。用最通常的方式推测天气,背诵《古舟子咏》(英国浪漫诗人柯勒律治的著名长诗——译注)中的诗句,这没有什么区别。所需要的只有平静的语气,使人放松的伙伴的声音。

因此,艾达聊着首先进入她大脑的事情。她例数他们此时景况的所有特征。她本人穿着黑色的猎人服装带着猎物从山林中归来,下面村庄中的临时营房正在冒着炊烟,周围是一带青山。

——就只缺地上的一堆篝火以及火旁的几个猎人来构成一幅《雪中狩猎图》了。艾达说道。

她不停地说着,回忆起几年前她和门罗在欧洲之行中看到这幅画面时的感想。她讨厌它们的所有特征,觉得它们过于朴实,色彩过于暗淡,除了这个世界,并没有呈现出更多的东西。依依门罗之见,没有哪个意大利人会有兴趣画这么一幅画的。然而,艾达却被这幅画深深吸引并在它的面前逗留了良久,但她最终还是缺乏勇气说出自己的感觉,因为她喜欢它的原因同门罗指责它的原因完全相同。

英曼的头脑过于混乱以至于无法完全理解她的话,除了似乎她提到门罗已经去世以及她的思想有了明确归宿。此外,她的某些语调像是在说:现在,我知道的比你多,我知道一切会好起来。

远离麻烦

炉膛中跳动的炉火使小屋温暖而明亮,由于门关着,根本不知道外面到底是白天还是夜晚。鲁比煮了咖啡,艾达和英曼坐在那里喝着,他们离炉火太近,衣服上融化的雪水在他们周围蒸发成了一部水汽。谁都没有说太多的话,对于四个人来说,这个地方显得有些窄小。鲁比给英曼盛了一碗玉米粥,放在英曼旁边的地上,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他。

斯特布罗德恢复了部分知觉,左右移动着他的脑袋。他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困惑和痛苦的表情。然后,他又静静地躺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艾达说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鲁比说道。

闭着眼睛的斯特布罗德暗暗地说:那时有那么多的音乐。

他垂着头再次昏睡过去。鲁比走到他的身边,挽起衣袖将手腕贴在他的额上。

——又湿又凉,她说道,这或许更好,也许更槽。

英曼看着那碗玉米粥,犹豫着是拿起它还是不拿。他将咖啡杯放在碗边,努力想着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因为过于疲惫,加上炉火带来的温暖,他几乎无法睁开自己的眼睛。他的头低垂下来后又扬了起来,努力地聚拢自己的眼神。他有太多的需要了,但他首先需要的是睡眠。

——那个人像是很疲惫。鲁比说道。

艾达用毯子在地上给他弄了一个铺,她想帮他解开鞋带和衣扣,但他两样东西都没有。他伸直身体和衣而睡。

艾达和鲁比将火烧旺后便离开了,让两个男人在这儿睡觉。当英曼和斯特布罗德熟睡时,雪仍在下个不停。接下来的一小时,两个女人在寒冷中无言地收集木柴,清理出另一木屋,砍下冷杉树干来修补树皮屋。这间木屋的地板上满是死去的甲虫,已经干瘪,在脚底下发出嘎吱声和噗噗声。它们是居住在木屋中的古老主人。艾达用一条雪松枝将它们扫去。

在地板上的杂物中,她发现了一个旧的木制大口杯。它更像是一只碗,形状多少有些不规则。它裂开了一个缝隙,而缝隙又被蜂蜡修补过,修补处又硬又脆。她看着它的纹路想:这是山茱萸木。她在头脑中想像着它被制作、使用、修补的过程,然后想到它或许可以作为纪念品以凭吊失去的一切。

木屋的墙上有一个小壁龛,那是一个嵌进木墙的隔板。她将木碗放在上面,就像人们放置圣像或动物图腾小木雕一样。

当屋里打扫干净、屋顶也修补完毕时,她们便把门靠在了原来的地方,在炉膛中用她们在雪地里找到的树枝生起一堆火取暖。当火燃烧起来时,她们便用铁杉的树干搭起了一张大床,在上面铺了一个床单。然后她们便去清理火鸡,拨除鸡毛,将内脏堆在从伐倒的栗子树干上剥下来的一大卷树皮上。艾达将树皮及上面的所有东西扔在溪边一棵大树的后面,它们在雪地上形成难看的一堆。

后来,炉火烧成了一堆木炭,她们添上了没干的胡桃枝,将收拾好的火鸡用削尖的木技穿好,用慢火烤到傍晚,直到火鸡皮逐渐变成了红褐色。木屋温暖而昏暗,充满了胡桃木的烟味和烤火鸡的香味。风刮起来,雪花从屋顶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很长一段时间,她们一起挨着火坐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鲁比偶尔走出去,往男人们的炉火中添柴,用手探探斯特布罗德的额头。

当夜晚降临时,鲁比挺直腰板坐在火边,她双膝分开,两手支在膝盖上,身上披着一条毯子,毯子在她的大腿上像床单一样平整。她用刀砍削着一根胡桃枝,把它削尖。她急躁地用这根木棍戳着火鸡,直到汁水从疙疙瘩瘩的皮肤下面滴落下来,在炭上发出咝咝的声音。

——怎么了?艾达问。

——我今天早晨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鲁比说。

——关于他?

——是你。

——我怎么了?

——我一直想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我想不出来,所以我就照直说我是怎么想的。没有他我们也能行。你或许认为我们不行,但我们可以。我们才刚刚开始。我已经设想好了我们的家园应该是什么样子,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建成它。庄稼和禽畜,土地和建筑,这些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经营,但我知道如何才能做好。无论战争还是和平,没有我们实现不了的事。你不需要他。

艾达望着火焰,她轻拍着鲁比的手背,然后把鲁比的手拉过来,使劲地用拇指揉搓着她的掌心,直到能够感觉到她皮肤下面的筋脉。她取下自己的戒指戴在鲁比的手上,并将它歪向炉火观赏着。一颗大号的绿宝石镶嵌在白金底座上,周围还饰有一圈较小的红宝石。艾达示意将戒指留在那里,但鲁比将它摘了下来,粗暴地将它又套回艾达的手指上。

——你不需要他。鲁比说道。

——我知道我不需要他,艾达说,但我认为我想要他。

——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艾达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应该如何进一步说明,她使劲地思索着。在她从前的生活中无法想像的事情突然成为可能,而且似乎成为了必然。她想到,英曼已孤独得太久,一个逃兵,没有人类的爱抚,没有一只充满爱的手轻柔而温暖地放在他的肩膀、后背和腿上。而她自己也同样如此。

——我肯定自己不想要的是,她最后大声地说道,在新世纪的某一天,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正在回首往事的痛苦的老太婆,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足够的勇气。

当英曼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下来。火焰跳动着,给小屋照着微弱的光。没有办法确定夜有多深。有一会儿,他甚至记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很久以来他都没有在一个地方睡过两次觉了,所以,他不得不静静地躺在那里,尽力回忆几天来到底睡在哪里。他坐了起来,折断几根树枝扔进火中并对着它们吹气,直到火苗蹿起来,在墙上投下影子。直到这时,他才能够确定自己所在的地理位置。

英曼听到了一个吸气声,带着潮湿的喉音。他扭过头,看到斯特布罗德躺在他的铺位上,睁着的眼睛在火光中乌黑发亮。英曼努力回想这个男人是谁。他曾被告知但是想不起来。

斯特布罗德蠕动着嘴巴,发出了吧嗒声。他望着英曼问:有水吗?

英曼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水桶或水壶。他站起来,用手自下而上地抹了一把脸,捋平了头发。

——我去给你弄点喝的。他说道。

他走向自己的背包,拿出水罐晃了晃,发现里面空了。他把手枪放在帆布包中,将包的背带挎在肩上。

——我马上就回来。他说道。

他把门移开,外面漆黑一片,雪花被吹了进来。英曼转回身问道:她们去哪儿了?

斯特布罗德闭着眼睛躺着,他没有费神回答,露在毯子外面的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轻微地抽搐了两下。

他迈步出去,将门支回到原来的地方,站在那里等着眼睛适应外面的黑暗。空中飘着寒冷和雪花的味道,就像被切成碎屑的金属味,其中还掺杂着木柴的烟味和溪中石头的潮气。当他能够看清道路时,他便向水流走去。积雪已经没过小腿。小屋看上去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很可能一直流向地心。他蹲下来将罐子放进溪中灌满水,水漾过他的手和手腕,感觉比空气温暖。

他开始往回走,看见火光从他睡觉的那间木屋的缝隙中透过来,也从小溪下游一间较远的木屋中渗透出来。他闻到烤肉的香味,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向他袭来。

英曼回到木屋,扶起斯特布罗德,将水一点一点地喂进他的口中。斯特布罗德用胳膊肘支起身体,在英曼举着的罐子中咕嘟咕嘟地喝着,直到呛了一口并咳嗽起来。咳完之后他又继续喝,仰着头,嘴巴张开,脖子伸着,喉咙费力地吞咽着。这种姿势以及他蓬乱的头发、竖立的胡茬和眼中茫然的神色,使英曼想到了刚刚出壳的小鸟那样的、有些骇人的生存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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