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冷山(出书版)》作者:[美]查尔斯·弗雷泽【完结】 > 《冷山》作者:[美]查尔斯·弗雷泽.txt

第 13 页

作者:美-查尔斯·弗雷泽 当前章节:150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04

他以前曾见过这种神态,那是对死的渴求。人们受伤的方式多种多样,最近几年,英曼见过如此之多的人被枪射中,简直成了世界上的一种自然现象。他见过枪射中人体的各个部位,他见过被枪射中后人的各种反应,从立即死亡到痛苦的号叫到马加文山上一个被打碎了右手的人满手滴血地站在那里狂笑——他知道自己不会死,而是从此再也不能扣动扳机了。

英曼不知道斯特布罗德的命运将会怎样,既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也无法根据他伤口的状况判断——据他观察,那个伤口已经被檫干并用蜘蜂网和草药包扎起来了。斯特布罗德摸上去很烫,但英曼早就不再试图推测中枪的人是否会活下来。依他的经验,重伤有时会痊愈,而小伤有时却会溃烂。任何伤都可能只在皮服层面痊愈,而实际上却深埋在人们的心中,直到把这个人吞噬。就像生活中的大部分情况那样,它是毫无逻辑性可言的。

英曼把火烧旺,小屋变得明亮温暖起来。他任由斯特布罗德在那里睡觉,自己走了出去。他沿着自己的脚印再次来到溪边,用手捧起水泼在脸上。他从山毛榉树干折下一根细枝,用指甲将它的末端捣烂后刷自己的牙齿。然后,他走向另一间有光的木屋。他站在外面听着,但没听到任何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烤火鸡的香味。

英曼问道:有人吗?

他等待着,没有反应,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敲了敲门。鲁比把门打开一指宽的缝隙朝外看着。

——哦!她说。就像她一直在等着别的什么人。

——我醒了,他说道,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小木屋的那个人想要喝水,我给他弄了一些。

——你已经睡了十二个小时,或更久。鲁比说道。她把门移开,让他进来。

艾达盘腿坐在火边的地上,当英曼进来时,她抬头看着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英曼一直认为她是男人们所能见到的最美的女人,他立刻就被她的美貌震慑住了。对他来说,她过于美丽了,以至于感到面颊发烧。他把一个指节压在自己眼睛的下面,有些手足无措。他脱下帽子,除此几乎没有什么礼节适用于暴风雪中的印第安小屋,至少没有他知道的。他想他最好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但在他还未完全打定主意并将背包放在角落之前,她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做了一个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忘怀的动作。她将一只手伸到他的背后,把掌心放在他的腰部,而将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肚子上。

——你在我两手之间显得这么瘦。她说道。

英曼想不出该做什么能使自己日后不至于后悔的反应。

艾达撤回手问道:你最后一次吃东西是在什么时候?

英曼计算着。三天,他说道,或是四天,是四天,我想。

——嗯,那么,你一定饿得不会去在乎烹饪了。

鲁比已经把一只火鸡身上的肉从骨头上撕了下来,将骨架放在火上的一个大罐子里,为斯特布罗德熬汤。艾达让英曼坐在火炉旁,递给他一盘撕下来的火鸡块,让他先慢慢地啃着。鲁比跪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照料着汤罐。她用一根搅粥木捧将汤上灰色的泡沫撇去,木棒是她下午用一根白杨树枝削成的,因为没有适用的山茱萸。她将泡沫甩在火上,发出了咝咝的声音。

当英曼吃火鸡块时,艾达在做一顿真正的晚餐。她把晒干的苹果圈放在水中,当它们在浸泡时,她用从一条肥肉上弄出来的油脂将剩下的玉米粉炸成楔形的小饼。玉米粉被炸脆了,边源呈现棕色,她把它们取下来,将苹果圈放在平底锅中颠着。她盘着腿,身子前倾,专心地烹制食物。英曼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还未习惯她穿裤子的样子,但他发现裤子可以使她自由地做出各种姿势。

艾达做出来的饭油腻且泛着红褐色,散发出柴烟和猪油的味道,这正是临近冬至时常吃的那种食物,那种为日短夜长的季节提供慰藉的食物。英曼马上狼吞虎咽起来,就像他这种饥饿的人该有的样子,但之后他停了下来,说道:你们不吃吗?

——我们吃过晚饭了。艾达说道。

英曼不再说话,继续吃了起来。在他吃完前,鲁比判断,鸡骨架里的所有营养已经进到汤里了。她用一个较小一些的罐子盛了半罐子汤。汤里含有野生动物的生命力,油腻而浑浊,颜色就像在干锅里烤过的果仁。

——我去看看他能否喝点汤。她说道。

她提着罐子向门口走去。在她出门前,她停了下来说道:该给那个伤口换药了。我要在那儿陪他一会儿,也就是说,我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鲁比走后,木屋显得更小了,它的四壁挤压过来。他们两人谁都想不出太多的话来。一时间,年轻男女单独相处的所有古老的束缚纷至沓来,使他们感到颇为尴尬。艾达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群老太太在旁陪伴监督、使你不得不循规蹈矩的查尔斯顿或许只是一个虚构的地方,与她所在的世界毫不相干,就像是世外桃源或普洛斯彼罗(莎士比亚剧作《暴风雨》中的人物——译注)的岛屿一样。

为了打破沉默,英曼开始称赞起这些食物来,就像他是在星期天的晚宴上一样。但他甚至还未赞扬到火鸡就感觉有些愚蠢,于是便停了下来。然后,顷刻间,渴望涌上他的心头,以至于若不闭上嘴巴并将思维引向他更好的方向的话,恐怕就会全部化成惊人的语言喷涌而出。

他站起来走向他的背包,抽出巴特拉姆的那本书拿给艾达看,就好像它是某种证明。它卷成一卷,用一根打着蝴蝶结的脏绳捆着,几个月来,它湿了干、干了湿好几回了,现在看上去污秽古旧得足以包含一个逝去的文明的所有知识。他告诉她它如何支持他走完这段旅程,他如何在无数个夜晚、在孤独地露营时在月光下读它。艾达不熟悉这本书,英曼便向她描述这本书,称这是一本关注这个世界的每个部分以及其中一切重要东西的书。他对她讲述了自己对这本书的看法,即它近乎神圣,非常充实,以至于人们只需随意翻看且只读一个句子,就能从中获得启发和喜悦。

为了证明他的观点,他拉了一下蝴蝶结的一端,展开这本软塌塌的无皮书。他用手指点着——同往常一样——从描述爬山开始,然后便洋洋洒洒将大半页的句子大声念起来,在他读着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盼着它的句号,因为它所描绘的似乎全都让人联想到性,而这使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且几乎使他的脸涨红起来。

到达顶峰之后,我们欣赏到最迷人的景色:广阔的绿色牧场和草莓田野,蜿蜒的河流悄然穿过,在它每个转弯处亲吻着那鼓胀的、绿色的、铺着草皮的圆丘,圆丘上装点着花坛和硕果累累的草莓植被;结队的火鸟在上面徜徉;成群的麋鹿或是在草坪上昂首阔步,或是在山上腾跃;三五成群的切诺基姑娘青春年少,天真烂漫,她们有的采摘着醇香的水果,那些已将背篓装满的少女斜倚在由木兰、杜鹃花、山梅花、香气袭人的杯状黄茉莉和天蓝色甘油脂灌木所构成的天然凉亭和花影之下,她们向阵阵微风展示自己的美丽,在凉的急流中洗浴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那些更为活跃和任性的伙伴们仍在采集着草莓,或是淘气地追逐着同伴,挑逗着她们,用丰润的果实玷污她们的嘴唇和脸蛋。

他读完后,静静地坐着。

艾达说:都是这样的描写吗?

——绝对不是。英曼说道。

他想要做的是和艾达一起斜倚在冷杉床上,紧紧地拥着她,就像巴特拉姆明显渴望同姑娘们一同躺在她们的凉亭之下那样。但英曼做的却是将书卷了起来,把它放在了墙上壁龛上那个木碗的旁边。他开始收拾用过的炊具。他站在那里,怀抱着一堆不停地相互碰撞的炊具。

——我出去洗洗这些东西。他说道。

他走向门口并回头望了一眼。艾达坐在那里没动,眼睛盯着火炭。英曼顺着山坡走到水边,蹲下来用沙子擦洗每个碗盘。降雪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大雪直直地落下来,就连溪流中的石块都像戴上了高高的髻。英曼喷出的一团团白气漫过雪花,他努力思考着该做些什么。超过十二个小时的睡眠和一顿丰盛的晚餐还不足以使他复原,但至少他现在能够理清他的思路。他知道他最迫切的需要是摆脱孤独。他已变得不再为踽踽独行、孤独寂寥感到自豪了。

他的肚子和后背仍能感受到艾达手掌的按压。当他蹲在冷山的黑暗中时,那深情的触摸似乎就是生活的关键。无论他说些什么,与放在他身上的那双手比起来,都微不足道。

他重新回到屋中,下定决心要走向艾达,一只手放在她的脖颈上,一只手放在她的腰部,将她拉向自己并将自己全部的愿望清楚地表达出来。但当他将门放回原处时,炉火释放的暖意冲击着他,他的手指粘在了一起。它们被沙子擦得生疼,被冷水冻僵,僵硬的样子就像他在海岸巡逻时所看到的蓝蟹鳌钳。那些鬼魅一样的东西冲着整个世界胡乱地挥舞着它们的武器,就连它们的同类也不例外。他低头看着那些餐具,看着罐子和平底煎锅,看到上面仍有一层白色的油脂。所以,他的努力都白费了,他最好还是待在屋里,将炊具口朝下放在炉火上烤一烤。

艾达抬头看着他,他看到她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就瞧向了别处。她脸上的神情使他能够猜到,她已鼓足自己所有的勇气过来抚摸他,将他夹在两掌之间。她以前是不会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的。他知道这一点,她已经尽了努力。把那些话语禁锢在八月的是他,而现在他背负着将必须说的话一吐为快的重任。

英曼走向她,在她后面坐下。

——我在医院时你给我写过信吗?他问道。

——写过几封,她说道,夏天时写了两封,秋天时是一封。但当我知道你在那儿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所以,前两封信寄到了弗吉尼亚。

——他们在那儿没找到我,他说道,告诉我上面写的是什么。

艾达简述了一下那封信,尽管同原来的内容并不完全一样。她根据目前的看法对它们进行了调整。生活很少会提供这样的机会让你去重写过去——哪怕是过去的一个碎片,所以她充分地利用着这个机会。经过修正,这些信比原来的版本更令他们满足。它们更详细地展示了她生活的细节,情感更如充沛,表达更明确直接,内容更为丰富。然而,她没有提到最后那封。

——我真希望自己收到了它们。当她说完后英曼说道。他说那会使他更容易熬过那些艰难时刻,但他此刻不想谈到那个医院。

他把手伸向温暖的火炉,想着它被弃置于黑暗,寒冷中度过了多少个冬季。他说:二十六年前,这个炉子里也生过火。

这给了他们一个话题。有一段时间,他们轻松地聊着天,就像劫后余生中的人们那样,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一种韶华已逝、来日无多的感慨。他们想像这个炉子上一次燃着火焰时的情景,他们给想像中围坐在炉前的人物分派角色。一个切诺基家庭,妈妈,爸爸,孩子,还有一个老祖母。他们给这些角色设计了不同的个性,是悲是喜全凭故事的性质而定。英曼杜撰出的一个男孩颇像“游泳者”,古怪而神秘。给虚构中的家庭设计出他们自己拚命努力也未必能够达到的完美生活令他们十分满足。在他们的故事中,这个家庭预感到了他们的末日。尽管每个时代的人们都认为世界处于危险之中,就在黑暗的边缘,但艾达和英曼怀疑,在历史上的任何时期,末日之感是否如此有道理。那些人的恐惧完全被证实了,即使他们躲在这里,那个更广阔的世界还是发现了他们,并将全部重量压在他们的身上。

当他们讲完后,他们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因占据了这个其他生活曾经在此展开并消失的空间而感到不安。

过了一会儿,英曼告诉她自己如何在整个归途中满脑子想的就是希望她能接纳他、能够嫁给他。这占据了他整个头脑,并出现在他的梦中。但现在,他说道,他无法要求她对自己作出这样的承诺,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身心如此混乱的人。

——我已经无可救药了,那就是我的担心,他说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总有一天,我们都会不幸而痛苦。

艾达回过头来看着他。他已经热得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在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白色的伤疤。其他的伤痛是在他的表情和眼神中,与她的不尽相同。

她又将头转了回去。她的想法是自然界存在着各种疗法,它的每个角落和罅隙都满是药剂和补品来治愈所有的外部创伤,连最隐蔽的草根和蛛网都能派上用场。还有内在的精神可以抚平伤口。然而,无论哪种,你都必须努力地去寻找,如果对它们存在过多的怀疑,你就注定会失敢。至少,鲁比使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最后,没去瞧他,她说道:我知道人们能够痊愈。不是所有人,但有些人比别人更快地痊愈。但有些人不能,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英曼说道,似乎在思考这个想法。

他把伸向火取暖的手缩了回来并用指尖触摸自己的脸,看它们是否还像冰锥那么冰冷。他发现它们异常地温暖,根本不像武器的一个部分。他把手伸向艾达那松散地披在背后的黑发,用手将它拢成粗粗的一束。他用一只手将它们举了起来,而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拂她两绺延伸至肩膀的鬈发。他身子前倾,用嘴唇轻触她脖子上的浅窝。他放开她的头发,让它们落回原处并亲吻她的头,将她头发的气息留在记忆中。他重新坐直,将她拉向自己,她的腰靠在他的腹部,她的肩膀埋在他的胸前。

她将头偎在他的下巴旁,他能够感到她的重量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紧紧地拥着她,话语无须事先组织就从他口中滔滔涌出。这一回,他没有努力闭上嘴,把它们堵回去。他对她说起自己第一次坐在教堂的长凳上望着她后颈时的感觉,那种感觉从此难以忘怀。他说起那时与现在之间岁月的巨大浪费。大段的时光逝去了。认为那些岁月本可以更好地度过是毫无异议的,他说道。因为他过得再糟不过了,现在无法挽回它们了。你可以无休止地为失去的年华以及遭到的损失悲叹,凭吊死者和失落的自我。但岁月累积下来的智慧说,我们最好不要没完没了地哀悼下去。那些老年人更通世事并可以告诉我们一些真理,英曼说道,因为即使你痛心疾首、肝肠寸断,你已然如此。你的悲恸改变不了任何现状,失去的一切不会回来,它们将永远地失去。你只剩下伤疤来标示自己的失落和怅惘。你所能选择的是是否继续前行。如果你选择了继续,你要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带着所有的伤疤前行。此外,在所有这些浪费的岁月中,他一直抱有一个愿望,那就是亲吻她脖颈的浅窝,而现在他实现了。他认为,那是某种补偿,如此圆满地实现了他被延迟这么久的愿望。

艾达并未特别记得那个星期天——许多星期天中的一个。她无法对他的记忆加以补充以使它成为一段共同的记忆。但她知道英曼这样说是为了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回报他刚进木屋时她对他的触摸。她把手伸到脑后,将自己的头发从脖子上拢起,用手腕将它们撩起抵在后脑上。她的脑袋略微前倾。

——再来一次!她说道。

但在英曼准备动作之前,门响了,鲁比将门从门框挪开并探进头来。艾达己经坐直,她的头发披在了肩膀上。鲁比打量着他们,看到了他们的困窘和他坐在她后面的古怪样子。

——你们想要我再出去咳嗽一声吗?她说道。

没人答话。鲁比关上门,将罐子放在了地上。她掸落衣服上的雪,将帽子在腿上磕打着。

——他现在有点退烧了,她说道,但那也不说明多少问题,总是退了又烧,烧了又退的。

鲁比瞧着英曼。她说:我砍了一些树干,搭了一个比只用毯子铺成的地铺更好的床。她顿了一下后补充道:我估计,有人可能会需要它。

艾达捡起了一根树枝戳着火,然后便将它放进火中,让它燃烧。你去吧,她对英曼说道,我知道你累了。

然而,尽管疲惫,英曼还是难以入睡。斯特布罗德打着鼾,同时还按照一种愚蠢的小提琴曲调嘟囔着断断续续的歌词,那只不过是这样的一句:猴子爬得越高,就会露出它越多的呀——嗒——嗒嗒——啦——嗒——嘀——哒。英曼曾听过人在受重伤陷入昏迷时说过的各种各样的呓语,从祈祷到咒骂,而这个可获得愚蠢奖。

在偶然安静的间隙,英曼努力确定这个晚上的哪个部分可以被他评为最愉快的时刻。是艾达的手掌放在他的腹部,还是鲁比开门前她提出的那个要求。在他还未得出答案之前,他已经渐渐睡去。

艾达也躺在那里久久无法入睡,思绪起伏。英曼看上去要比四年所添加的岁月老了许多,如此瘦削、阴沉和内敛。而她马上想到应该担心自己会失去美貌,会变黑,变得多筋而粗糙。然后,她想到,你一天天地生活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你以前的自己只会像是一个近亲,一个姐妹或兄弟,陪你共同分享过去。但那是一个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她和英曼当然已不再是他们最后那次在一起时的他俩了。她认为,她现在更喜欢那时的他们。

鲁比在她的床上折腾着,翻个身,安静一会儿,然后又翻了一个身。她颇为受挫坐了起来,喘着粗气。我睡不着,她说道,我知道你也醒着,满脑子爱情。

——我醒着。艾达说道。

——我睡不着是因为我一直在想,如果他活下来,我该和他怎么相处。鲁比说道。

——和英曼?艾达困惑地说道。

——和我爸爸。那样的伤会慢慢地痊愈。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会在床上赖很长一段时间的。我想不出该把他怎么办。

——我们把他带回家并照料他就是了,艾达说道,既然他受了伤,没有人再会来找他。最近不会有人来,而这场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我欠你的情。鲁比说道。

——你以前从未欠过什么人的情,艾达说道,我倒不介意是第一个。只说声谢谢就可以了。

——谢谢。鲁比说道。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小的时候,独自一人在那间小房子里时,有很多夜晚都希望我能把他那把小提琴拿到山顶扔掉,看着风把它吹走。在我的想像中,我看着它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我会想像它掉落在河流的岩石上摔成碎片时所发出的可爱的声音。

第二天仍是灰暗寒冷。雪下得不再那么大了,从天上落下的不再是大片的雪花,它们柔和而细腻,就像从石磨中渗漏下来的玉米粉。他们起来得都很晚,英曼在女人们的小屋中吃了早餐,是带有火鸡碎肉的火鸡汤。

乌鸦之魂在舞蹈

直到第二天的早晨,这个小村庄才云开雾散,露出晴天艳阳。雪开始融化,从弯曲的树枝上成块地落下。整整一天,雪下的地面都传来淙淙的流水声。晚上,一轮满月从山脊后面升起,明亮的月光将清晰的树影投在雪地上。这个爽朗的夜晚似乎不是白昼的对立面,而是它衍生的变体,它的替代。

艾达和英曼双双躺在被子下面闲聊,火焰低矮,蓬门半掩,一片梯形的清冷月光投射在他们的床上。他们花费了许多时光为自己制订着计划。月光移过了地板,它的角度在悄然变换。后来,英曼将门关上,往炉中添加柴火。这个计划尽管颇费工夫,但它非常简单且绝非为他们所独有。在那个时代,有许多对情侣都如出一辙,即为总共只有三条路可选,每条都凶险叵测。

他们所遵循的逻辑极为简单。这场战争必输无疑,且不会持续多少个月。等春季到来,它既有结束的可能,也有没结束的可能。但无论怎样,它都不可能持续到夏末。所以,他们有如下选择:英曼可以归队,鉴于兵力如此短缺,他们将会张开双臂欢迎他并立即将他派回彼得斯堡泥泞的战壕中,在那里,他可以缩着头盼望战争早日结束;或者,他可以留下来作为逃兵藏身于大山或布莱克谷,像熊、狼和美洲豹一样被猎捕;再或者,他可以向北越过大山将自己交到联邦军队——那些四年来一直都在朝他开枪的杂种们——手中。他们将会让他在效忠宣誓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后,他就可以等待战争结束再回家。

他们试图设计出其他方案,但那只是在浪费想像力。英曼给艾达讲了维西的得克萨斯梦,它的荒蛮、自由和机会。他们可以再弄来一匹马,一套露营设备,起程向西进发。如果得克萨斯过于荒凉,那里还有科罗拉多地区,怀俄明,还有广大的哥伦比亚河流域。但那儿也有战争。如果有钱,他们可以远渡重洋到一个遥远的阳光国度——西班牙或意大利。但他们没有钱,而且路上还有封锁。实在万不得己,他们可以绝食数日,然后等待光明石的大门敞开,把他们迎接到和平乐土。

最后,他们不得不为形势所迫。原先那三个残酷的方案是战争所容许的仅有选择。英曼拒绝了第一个方案。而艾达否决了第二个,依她判断,这是最危险的一个。所以,没有了其他选择,他们只好敲定了第三个。翻过蓝岭,取道偏僻野径,不停地走上三四天,然后他就会穿过州界。举起手,低下头,说自己被打败了。向他们不惜一切与之作战的星条旗致敬。从敌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与各种宗教的教义相悖的是,打人的人通常比挨打的人感觉要好,无论谁是错误的一方。

——但这也常被传教士和老太太们所信奉,艾达对他说道。受折磨会引起同情心。他们是对的,确实可以,但它也会造成怨恨。一定程度上这不失是一个选择。

最终拿他们发誓相约,一定要在数月后回家。他们将以那儿作为新生活的起点,奔向战争结束后未可预知的世界,努力来实现他们在前两个晚上所详细描述的未来图景。

第四天,乡村空地上成片的棕色落叶和黑色的土地开始露了出来,一群五子雀和山雀飞来,在暴露出来的土地上觅食。那天,斯特布罗德能够自行坐起并说一些令人似懂非懂的话了,诚如鲁比所言,即使在他健康状况最佳的时刻也是如此。他的伤口干净且没有任何异味,露出了即将愈合的迹象。他也能够吃固体食物了,尽管他们只有剩下来的一点玉米粉和五只鲁比打下来并清除了内脏、剥了皮的松鼠。她把它们穿在树枝上连头在栗木炭上烤熟。那天晚上,鲁比、斯特布罗德和英曼像啃玉米棒似的吃着松鼠肉。艾达坐在那儿端详了一会儿她的那份。松鼠龇出的门牙又黄又长。她不习惯吃牙仍留在上面的东西。斯特布罗德看着她说道:那个头一拧就会下来,如果是那个头使你不安的话。

第五天的黎明,雪大半已经融化。铁杉树下的积雪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针叶,椅皮被融化的雪水浸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湿痕。两个晴天之后,高空的白云被吹了过来,而斯特布罗德宣布,他已准备好上路了。

——回家要六个小时,鲁比说道,最多七个小时。要把道路难走和偶尔停下来休息所耗费的时间算进去。

艾达要他们一起结伴同行,但英曼不同意。

——这些树林有时感觉起来十分空旷,而有时又非常拥挤。你们两个随便去哪儿都不会受到阻挠。他们要找的是我们,他说道,用拇指朝斯特布罗德比画了一下。没必要使所有人都处于危险之中。

除了让鲁比和艾达先走,他不赞成任何别的方案。他随后会同骑着马的斯特布罗德一起赶过来。他们要在树林中等到天黑再走。如果第二天早晨天气看上去会好转的话,他就动身去投降。他们将把斯特布罗德藏在家中,如果到他痊愈的时候战争还未结束,他们就让他翻过山去找英曼。

斯特布罗德不置可否,但鲁比认为英曼的话有些道理,所以他们就这样决定了。女人们徒步出发了,英曼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爬上了山坡。当艾达消失在树林之中时,世界上最充实的那部分似乎也同艾达一起离去了。他独自一人在这个世界上空虚寂寞得太久了,是她充实了他,所以,他相信自己被拿走的一切都是出于一个目的:为更好的东西腾出更多的空间。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就把斯特布罗德扶上马跟着出发了。骑在马上的斯特布罗德时而下巴在胸前直点,时而扬起头,双目放光。他们经过了那个圆形池塘,上面已经全部结冰,冰上没有野鸭的踪迹,甚至连尸体也不见。它或是溺死并沉入满是泥浆的池底,或是飞走了。尽管英曼想像出它扑打着翅腾挣扎着飞向天空,但并没有看到冻在野鸭那紧绷的黄色脚蹼上的冰块被抖落下来的碎片。

当他们走到那个岔路口时,斯特布罗德看着那棵大白杨以及被子弹削去树皮后露出来的明亮的白茬。这棵狗娘养的大树。他骂道。

他们经过了庞格的坟墓,坟墓位于北面山坡的背阴处,覆盖在上面的积雪几乎埋到了艾达捆扎的那个洋槐十字架的交叉处。英曼朝那里指了一下,斯特布罗德瞧了一眼。他说庞格在山洞中爬过来靠在他的背上睡觉。这个男孩除了温暖和音乐,别无他求。然后,斯特布罗德说道,如果上帝开始按照缺点的多少杀死地球上的所有人,那这个男孩应该排在这个队伍的后面。

头上灰云悬浮,脚下小径崎岖。又走了几英里,他们来到了一处布满月桂灌木的小径,这些月桂树冠像穹庐一样笼罩在小径上。地上长满了茂密的加莱克斯草,茶色的草叶熠熠闪光。月桂树叶因寒冷而蜷成了一卷。他们走出树阴来到了一小片空地,刚要继续前行,便听到了背后的声音。一转身,他发现一些骑兵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堵住了小径。

——天哪。斯特布罗德说道。

提格说:你真是一个不易杀死的人。不过,把死亡再重温一遍也无妨。

斯特布罗德看着这些民兵,发现他们多少有了一些调整。提格和他身边的那个少年仍在。在朝他开枪后的这几天中,他们失去了一两人但又新补充了一两人。斯特布罗德认出了一张来自逃兵山洞的面孔,这个白种垃圾!而他们的兵力也增加了,一对杂种狗——耳朵聋拉的大猎犬和一条细须猎狼犬。这两条狗漫不经心地蹲在那里。然后,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指示,那条猎狼犬自己爬了起来开始向英曼和斯特布罗德靠近。

提格跨在马上,缰绳松松地持于左手。另一只手摆弄着卡宾枪的枪栓,就像是不确定是否有把它拉上的必要。

——很感谢你和那个男孩让我们找到了那个山洞。一个很不错的干爽避雪地点。

那条猎犬兜着圈子,不慌不忙,寻找着进攻的角度。它没有直视他们,但它所做的每件事都使自己更加靠近目标。

英曼环视四周,判断着战斗将要展开的地形,他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战场。他需要一堵石墙,但这里没有。他审视着这些民兵,一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同这些人说话毫无意义。语言不会改变任何事情,那与在空谷中发出一阵空洞的喊声无异。等待是没有意义的。

他探身靠向斯特布罗德并按了一下马辔头和缰绳。他低声对他说道:挺住!

他左拳照着马屁股使劲擂了一下,而右手抽出了手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扑向他的猎狼犬开了一枪,然后又射向了一个人。两声枪响之间几乎不用眨眼的工夫。猎犬和那个人应声倒地,没怎么动就死了。斯特布罗德策马跃起直奔小径,就像人们要驯服三岁的小马,给它套上马鞍那样。他消失在树林中。

出现了片刻的寂静,然后便是一片大乱。马儿们全部跃了起来,后腿蜷起,前腿腾空。它们没有了方向感,但又急欲离开这里。那条大猎犬在马腿间乱窜,这进一步惊扰了它的,接着,狗的脑袋被踢了一下,它发出了一声哀嚎。

骑手们勒着马缰以控制住马。那匹背上的骑手中枪落地的空马四处找寻依靠,但投有找到,它开始盲目地狂奔起来。然而,没跑出几步,就绊在自己的缰绳上并倒向了其他的马匹,而这些马都狂嘶起来并胡乱打转,而骑手们只顾着控制马匹了。

英曼向这群乱作一团的民兵猛攻上来。除了细树,没有称得上是掩体的东西。没有可供躲避的墙,没有可逃的路钱,只有向前;没有以后,只有现在;没有别的希望,只有冲到他们中间将他们消灭干净。

一个箭步出击,他把一个骑手射下马。现在只剩下三个,而其中之一已经落荒而逃,或是他的马受惊逃窜,他蹦跳着冲下了小径,消失在山上的一片山胡桃林中。

剩下的两个骑手挤在了一起,他们的马听到新的枪声再次蹦跳起来,其中一匹摔倒在地,嘶叫着在地上挣扎,后腿蹬踹着试图站起。它的骑手正摸着自己的一条腿,以查看马倒地时压在上面所造成的创伤。当他摸到穿过皮肤和裤腿支在外面的一截白骨时,便痛苦地号叫起来,其中一些只是空洞的声音,其余的是一些言语,这些言语包括向上帝的祷告和关于马竟会这么重的粗话。他的叫声大得盖过了马的嘶鸣。

另一匹马失去了控制。它快速地盘桓着,脖颈压低,四肢绞在了一起。提格一只手猛拉缰绳,另一只手高举着卡宾枪。脚踩空了一个马镫,眼看就要掉下马来,他下意识地往天上开了一枪。马再次跳了起来,就像是被滚烫的火钳刺穿了一样。它盘桓得更快了。

英曼跑到盘桓着的马周围一处较为顺手的地方,神出手将卡宾枪从提格的手中打落。他和提格相互瞪视着,提格将空着的手伸向他的皮带,抽出了一把长刀,高喊着:我要让我的刀刃染上你的鲜血。

英曼将他那把勒马特手枪的击锤扳开,开了一枪。这把大手枪几乎从他的手中跳了出去,像是试图逃走。这一枪射中了,把提格的胸部打开了花。他栽到地上,摊成了一堆,他的马跳开几步后停了下来,翻着白眼,耳朵贴在头上。

英曼转身看着那个号叫着的人。此时他正在号叫着咒骂英曼并摸索着去够他那把落在一摊烂泥中的手枪。英曼弯下腰握住那把卡宾枪,对着这个人的头用枪托使劲一抡,这个人便不再号叫了。他捡起这个人的手枪插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倒下的马重新站了起来。它是灰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上去就像是马的幽灵。它走过去站在另一匹无主之马的旁边,它们似乎过于震惊以致忘了逃跑。它们嘶叫着,寻找着任何能够被理解为对它们加以安慰的表示。

英曼环顾四周找寻最后一个骑手。他本以为那个人早就跑掉了,但他发现此人在那片山胡桃林中树木最稠密的地方,离他大约有五十步,这个距离很难射中目标。那片树下仍有积雪,一团雾气从那里以及那匹湿漉漉的马上升了起来,两缕哈气从马的鼻孔喷了出来。

这是一匹花斑母马,它的毛色同那里的雪、树和一块块裸露的地面如此契合,以至于它像是要融进它们之中一样。栗子林后是陡峭的绝壁。

那个骑手尽力驱使他的马躲在一棵树后,但只取得了部分的成功。当他从树后不时地暴露出来时,英曼才发现他不过是个少年。英曼发现他的帽子已经不见了,他的头顶是白色的,看上去像是有德国或荷兰的血统,也许是爱尔兰或康沃尔的后裔。这无关紧要。他现在是个美国人,白皮肤,白头发,而且是一个杀手。但他看上去似乎还远远未到第一次剃须的时候,而英曼不愿枪杀一个男孩。

——出来!英曼说道,放大声音,使对方足以听见。

没有动静。

少年待在树后。只能看见露在胡桃树后面的马头和马臀。那匹马向前迈了一步,而少年勒紧缰绳使它退了回去。

——出来!英曼说道,我不会再说一遍了。放下你的武器回家去吧。

——不,先生,那个男孩说道,这儿很好。

——对我来说不好,英曼说道,一点儿都不好。我会射你的马,那会让你损失惨重。

——那就射吧,男孩说道,这不是我的马。

——见鬼!英曼说道,我在寻找不必杀死你的途径,这样二十年后,我们在镇上相遇时就可以一起喝上一杯,回忆起这个黑暗的时刻并表示我们对此的反感。

——即使我扔掉武器,我们也不会这样的,男孩说道,你还是会朝我开枪的。

——我不是你们那帮人,那不是我的行事方式。但我会因为在走下这座山的每一步都不得不担心你会在某块石头后朝我的脑袋开上一枪而杀死你。

——我会跟住你的,男孩说道,我会的。

——好吧,那就等着瞧,英曼说道,你必须过了我这关才能离开那里。

英曼过去拾起那把卡宾抢,检查枪托上的弹仓,发现里面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个用过的黄铜子弹盒。他将它扔掉并查看那把勒马特手枪的旋转枪膛。九发子弹还剩六发,而霰弹枪筒已经射过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子弹,用嘴将它的底盖咬掉,将弹药倒进大枪筒中。然后,他把弹药纸塞进枪筒,用小推弹杆将它压实,再将一个铜帽盖在火门上。他站了起来,挺直腰板等待着。

——你最终总要从那棵树后出来的。他说道。

有一刻那匹马向前迈去。男孩试图从树林中冲出去绕回到那条小径。英曼跑过去挡住了她的去路。他们一人马上、一人马下地在林中相互追逐。利用树木和地势,来回周旋,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射击机会,却又不能距离太近。

那匹母马感到困惑,它开始要自行其是,首先,它想要同其他受到惊吓的马肩并肩站在一起。它尽力摆脱控制,不顾少年勒缰驱策它前往的方向,径直朝英曼冲来。当接近他时,它突然半立起来,将少年挤向一棵山胡桃树的树干,将他从马鞍上扫了下来。嘴上的笼头一松,它便像骡子一样欢叫着一路小跑地来到其他马匹中间,它们颤抖着,鼻子相互轻触。

少年躺倒在雪地上。然后,他半坐起来,手里摆弄着他那把手枪上的击锤。

——把那个东西放下。英曼说道。他重新扳开击锤并将枪口对准男孩。

这个少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空无一物,就像吊桶上面的一圈浮冰。他的脸看上去很白,眼睛下面的眼白显得更如苍白。他是一个龌龊的小东西,头发剪得很短,像是不久前才跟虱子斗法。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少年没有动,除了他的手,而且动作快得超乎想像。

英曼訇然倒地。

少年坐在那里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枪,喃喃道:我的天哪。就像没有想到它能实现它的功能一样。

艾达听到了远处的枪声,干涩微弱,就像折断了一根树枝。她没有对鲁比说什么,只是转身就跑。她的帽子从头上飞落,而她只不顾一切地跑着,任由它掉落在地上,就像她身后的影子。她遇到了斯特布罗德,他正死死地抓着拉尔夫的鬃毛,尽管马奔跑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变成了一路小跑。

——在那边。斯特布罗德说罢继续向前奔去。

当她到达时,少年已经集合马匹走远了。她跑到躺在地上的男人旁边逐一查看,最后,她发现了同他们隔开一段距离的英曼。她坐下来将他抱在自己的大腿上。他想要说话,但她示意他安静下来。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他做了一个灿烂的梦,梦见了家乡。一汪清凉的泉水从石缝中涌出,黑色的土地,参天的古树。在他的梦中,时光似乎同时出现,所有的季节重叠在一起。苹果树上硕果累累,然而奇怪的是树上仍花朵盛开,冰冻结在泉眼的边缘,秋葵绽放着黄色和栗色的花朵。枫叶像在十月那样火红,玉米尖上结出了穗状花序,放满了东西的椅子被拖到客厅的壁炉前,南瓜在田垄中闪闪发亮,月桂爬满了山坡,沟渠两旁长满了凤仙,山茱萸上绽着白色的花朵,而紫荆上颤动的是紫色的小花。一切都一同出现。还有白色的栎树,大群的乌鸦,或至少是乌鸦的灵魂,它们在高枝上舞蹈、唱歌。他有话要说。

从山脊望向山下的目击者看到了冬季树林中一幅遥远、静谧的戏剧性画面。小溪,残雪。一块远离凡尘的林间空地。一对情侣,男人的头枕在女人的腿上。她,凝望着他的眼睛,将他额前的头发向后拂去。他,一条胳膊笨拙地环绕着她,搭在她柔软的臀部。两人极为亲昵地相互爱抚。这一景象如此恬静祥和,以至于这位目击者日后对此的描述将会使那些天性乐观的人断言:幸福的未来正等待着他们。

后记:一八七四年十月

虽然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有了三个孩子,艾达发现他们还是在一些最古怪的时刻在一起亲热。在把燕子们泥碗一样的小窝捅翻后便一起跑进了谷仓。把湿玉米穗和胡桃枝添进炉火中后就跑到了熏肉房的后面。今天较早的时候是在马铃薯地,当时是在用一把大锄头翻地。他们双脚叉开笨拙地站在垄沟上,用一只胳膊相互拥抱着,用他们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抓着锄把。

艾达开始时想要说上几句风凉话。需要我咳嗽一声吗?但之后她留意到那两个锄把。锄把斜插在泥土中,就像地底下一台不为人知的发动机的摇柄一般。于是,她去忙自己的事,随他们去了。

那个男孩并没有回佐治亚州,而是成了布莱克谷的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不赖的男人。这是鲁比的功劳。两年来在她的督促下,他成了一个帮手,当他成为她的丈夫后,她也没有放松对他的监督。需要的时候就得踢上一脚,要不然就是一个拥抱。两种手段同样见效。他的名子叫里德。她们的孩子每个相差十八个月,都是男孩、满头黑发,亮晶晶的棕色眼睛像栗子一样嵌在脸上。他们长成了圆圆胖胖的小家伙,粉红的脸蛋,灿烂的笑容,鲁比让他们努力地干活,尽情地玩乐。尽管年龄有差距,但当他们在院子里的黄杨树下到处跑时,看上去就像同一窝出生的小狗一样相像。

此刻,时近傍晚,三个男孩蹲在房后的一个火坑周围。地上的木炭上正炙烤着四只小鸡,男孩们就该轮倒谁去往小鸡身上涂抹油醋和辣椒调成的浆汁争执不休。

艾达在梨树下一边望着他们,一边将一块桌布铺在一个小桌子上,然后几乎是边儿挨着边儿地摆上了八个盘子。战争爆发后,只有一年她没有来这儿进行冬季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次纪念性野餐。而那是三年以前的事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十月,整月都是阴天下雨,只有一天例外,那天飘起了雪花。

艾达尽力去平等地热爱每一个季节,不去歧视冬季那灰暗色调、脚底下腐叶的味道和山林田野中的静寂。然而,她就是克服不了自己对秋季的情有独钟,她无法完全摒除见到落叶落下时产生的伤感,禁不住将它看做是一年的终结以及类似的隐喻,尽管她知道四季轮替、无始无终。

令她高兴的是,一八七四年的十月天气一直很好,是这个月份里所能呈现的最佳状态。一连几个星期天气都很干爽、温暖、晴朗,而树叶正好处于颜色变化的当口,白杨转黄,枫叶转红,但栎树仍是绿色。冷山矗立在房后,呈现出斑驳的色彩。它逐日发生着变化,如果你仔细观察,便可看到,这些颜色逐步替换掉绿色并沿着山坡向下面的山谷漫去,像海浪一样慢慢向你涌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