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姐妹动手剥去包在那几大块东西外面的玉米皮,阵阵蒸汽散发到冰凉的夜空之中。原来里面包着的是六条黑面包,每个都捏成人头小人的形状,连下腹的小东西都赫然在目。她们将玉米皮再扔回火堆,火光一亮,转瞬间烧成了灰烬。
——我们早知道你要来。卢拉说。
两姐妹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条面包,他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次撕下跟自己拳头大小相仿的一块塞进嘴里,吃完后,又开始沿着被他们在地上踏出的模糊的足迹走了起来。英曼在一旁看着,试图弄清楚他们的路线究竟是什么图案,也许其中隐含着他不应错过的天机。但却看不出眉目,过了一会他只好放弃。
那两个女人拿着剩下的四条面包走回房里。丽拉过来站在英曼旁边,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你真是个壮汉。
英曼想不出该如何回答。末了,他把装着钱和勒马特左轮的食囊解下来放到脚前。天差一点就全黑了,他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点黄光,在树木中间游移不定地移动,一忽儿变得模糊朦胧,转眼又成为一个亮晶晶的光点。那光看起来如此奇异,甚至使英曼怀疑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产生的幻觉。
——那是什么?英曼问。
丽拉盯着光点瞧了一会儿说:什么都不是。今晚很小,但有时候它大得跟天上多出一个月亮似的。有这么一回事,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朱尼尔在那边的山上杀了一个人和他的狗,把人和狗的头都用刀切了下来,并排摆在一棵山胡桃树桩上。我们都跑去看,那个人头的脸变得几乎跟黑鬼一样黑,眼神非常古怪。从那以后,有些夜晚山上就会有光飘来飘去。你可以现在就走到那里,保证什么也看不到,但可能有什么东西会靠过来,蹭到你身上,感觉像晒干很久的小牛皮。
——他为什么要杀那个人?英曼问。
——他从来没说过。他脾气很丑,一发火就动手,连自己的妈都给他开枪打死了。按他的说法是因为他妈把围裙裹在身上,被他当成了一只天鹅。
——我没发现这地方有多少天鹅。
——很少。
山上的光亮更炽,转成蓝色,加快速度在林间跳跃,然后突然消失了。
——你觉得那光是什么?英曼问。
——上帝自己在《圣经》里说得明明白白,死人的脑袋里没有一点想法,所有的思想都从脑袋里飞走了。所以不应该是那个被砍头的人。我相信是像人们说的,有时候狗的鬼魂在头上带着灯。但我也可能错了。老人们说,过去的鬼比现在多多了。
丽拉盯着英曼看了半天,手在他的小臂上揉摸着。我相信你这一路都打着杀无赦的黑旗。她说。
——我什么旗都不打。英曼说。
那两姐妹之一来到后门的台阶上招呼他们吃饭。英曼把食囊提到门廊上,丽拉伸手抓着他肩上背包的袋子,从他的两臂上取下来,把背包与食囊放到一起。英曼低头看着,心想这可能是个错误,至于为什么,却再也想不清。
趁丽拉和她的姐妹转身进屋,他提起食囊,从门廊上堆着的一堆木柴的空隙中塞进去,深达胳膊肘。他跟在两个女人后面走了进去,屋子不知何故显得比方才大了许多。她们领着他穿过一个倾斜的过道,两侧的墙壁都是没刷漆的木板,他觉得脚下总像要打滑。在黑暗中,房子给人的感觉犹如一个巨大的兔子洞,分隔成许多错综复杂的小房间,每面墙上都有门,屋子一间套着一间,简直不可思议。英曼和丽拉终于来到了倾斜的主屋,餐具已经在钉着横挡的桌子上摆好。维西在炉角的床上睡得像个死人。
桌上放着一盏烟灯,微弱的顶光在墙壁、地板和桌布上流动,像映在溪底石头上的阴影。丽拉让英曼坐在上首,在他的脖子上系了一块格子布的餐巾。从火堆灰烬中拿出的一条面包也用餐巾包了,摆在桌子中间。
两姐妹之一从壁炉端来一个大浅盘,上面摆着一大块肉,浸在油汪汪的肉汁里。英曼看不出是什么肉,猪腿不可能有这么大,牛肉的颜色又会深一些。它是一整个关节。关节两头的骨头上都连着厚厚的肉,白色的筋腱和韧带纵横交织。那女人把盘子放到他面前,用一把炒菜勺翻过来插到底下垫平,勺柄向上撅起。英曼面前只摆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餐刀。他拿起刀子,眼睛看着丽拉。
——我们连一把叉子都没有。她说。
英曼左手抓住骨头,用刀割呀割,但皮肉之间的那层黏膜却始终不为所动,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三个女人现在都聚在桌边看着他。她们身上散发着一股发情的骚味,犹如潮湿的加莱克斯草发出的味道,甚至掩盖住了那块怪肉的臭味。丽拉挪到英曼身边,小腹柔软的肌肤贴着他的肩膀,她轮流用两只前脚掌支地,在他身上厮磨着,他可以感觉到她两腿中间毛茸茸的地方,透过薄薄的裙子蹲在自己的皮肤上。
代替事实
早晨的天空非常呆板,颜色像在白纸上薄薄地涂上了一层黑。
拉尔夫站在田地里低头喘气,似乎不想朝小溪边再迈出一步。它拉着一爬犁做围栏用的洋槐木,跟同样体积的石头一样沉重。鲁比计划沿小溪新修一道草场围栏,今天先打好木桩。艾达拿着赶马车的鞭子,用散开的鞭梢在拉尔夫背上抽了一两下,却无济于事。
——它是匹拉车的马。她对鲁比说。
鲁比说:拉车的马也是马。
她走到拉尔夫跟前,一手揽着它的下颌,看着它的眼睛。马的耳朵支棱到后边,眼睛向下一翻,露给她一圈眼白。
鲁比把嘴唇贴在马柔软的鼻子上,然后退开一点,张大嘴巴,朝着它突起的鼻孔长长地吹了一口气。她相信,这么做能在人和马之间达成理解,它传达的信息是,她与拉尔夫对眼前的事情有着同样的看法。这样就可让马定下心神,缓解它们通常紧张对立的情绪。一个表示友好的呼吸,便可安抚一匹翻白眼的马。
鲁比又对着它吹了一口气,然后抓着它肩胛骨附近的鬃毛向前拉,马终于朝前迈开了脚步。到了溪边,鲁比将马从爬犁上解下来,就它到树阴旁边,去吃长在那里的苜蓿。然后,她和艾达动手沿着蜿蜒的溪岸打下木桩。等以后有时间,她们还要在本桩上钉三排横木,最终将围栏做好。
艾达早就注意到,鲁比通常并不一次性地将一件活干利索。她是按照事情的紧要次序,什么着急就先做什么。如果一时没有特别急切的事,她就拣现有时间里能干完的活先做。那天早晨之所以决定要钉下围栏的桩子,是因为刚好能赶在鲁比出门办事之前干完。她要去与艾斯科做一笔交易:用苹果换卷心菜和萝卜。
为了搬弄沉重的木桩,艾达特地戴了一副皮制的劳动手套,但皮子糙的一面朝里,所以干完活后,她的手指头磨得跟不戴手套也没什么两样了。她坐在爬犁上,摸着手上水泡,然后到溪水中洗洗手,在裙子上擦干。
她们把马赶回牲口棚,将它从爬犁上卸下来,正要给它套笼头,为鲁比外出交易作准备。但鲁比突然停下手,两眼盯着墙壁,那里,在一颗钉子上挂着一只旧夹子。这也是布菜克一家去得克萨斯时丢下不要的东西,看尺寸是用来夹河狸或土拨鼠以及体形相近的动物的。夹子己在那里放了很久,嘴几乎锈死,锈迹已经染到下面的壁板上了。
——我们现在正需要这个东西,她说,不如在我走之前就把它装上。
她们正为玉米仓的事发愁。连着几天,每天早晨都发现少了一些玉米,鲁比注意到之后,给仓门加了铁锁,把木棍之间泥巴干裂脱落的地方重新补好。但第二天早晨,两根木棍当中的泥巴又被抠开,洞口大到可以伸进一只手,或者钻进一只松鼠,甚至是一只小浣熊、负鼠或土拔鼠。她用泥将洞口堵住两次,但总是在第二天早晨发现又给重新抠开了。每次丢的玉来穗不多,几乎看不出来,假如持续下去,很快累积起来的数量就足以让人担忧了。
艾达和鲁比动手收拾那只夹子,用铁刷子刷去锈迹,接合处涂上猪油。弄好后,鲁比用脚将夹子踩开,然后拿根棍子在触发板上轻轻一碰,夹子啪的一声合上,力道大得让它自己从地上跳了起来。她们把夹子拿到玉米仓,在玉米穗中间摆好,离洞口恰好伸手可及,夹子上连着一根铁链,鲁比把链子末端的长钉尽可能深地插进土里。为防贼是人,艾达坚持要把夹子口的尖齿用麻袋片包起来。鲁比照办了,小心地估量着别包太厚,以防过分好心铸成大错。
一切布置妥当后,鲁比给拉尔夫套上笼头,将两大袋苹果搭在它的背上,然后不用马鞍直接骑了上去。她在路上又停下来,大声提醒艾达,叫她也别闲着,给菜园弄个稻草人。说完两脚一踢马腹,一溜小跑着走远了。
艾达看着鲁比转过弯道,多少松了口气。她现在有一整个中午,没别的事情要干,只需像个孩子一样,轻松愉快地做一个大布娃娃。
最近一群乌鸦盯上了菜园,经常飞来啄食幼嫩的菜苗,尽管它们吃得并不起劲,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用不了多久,菜也会给它们啄个精光。有一只乌鸦两边翅膀都少了一些羽毛,形成两个对称的方形豁口。它似乎是众乌鸦的首长,总是带头从地上或树枝上飞开,其他的都只是它的跟班。豁翅膀比其他乌鸦更为健谈,通晓乌鸦的所有语言,从生锈合叶的吱吱声,到正被狐狸追杀的鸭子发出的嘎嘎声,没一样它不能的。艾达已经观察了它几个星期,有一回,鲁比实在受不了了,不惜耗费珍贵的弹药,朝它放了一枪,但距离太远,收效甚微。或许自己的稻草人能让豁翅膀不得不有所顾忌。艾达想到这里很是开心。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自言自语:我现在的生活,竟也要惦记某些鸟的一举一动了。
她走回房,到楼上打开一个箱子,取出门罗的一条旧马裤和一件栗色的羊毛衬衫,还有他的河狸皮礼帽和一条鲜艳的领巾。用这些东西她能做出一个挺漂亮的稻草人来。但她看着叠在手里的衣物,惟一可以想到的,是每天一出门,便瞧见门罗的身影站在田地里。傍晚从门廊上看过去,则会见到一个阴暗的人影,向这边凝望。她担心,也许不等乌鸦怎样,自己反而先心神不宁起来。
艾达把衣物放回箱子,去到她自己的房间,在抽屉和衣柜中翻了一阵,最后她决定用在万多河畔舞会最后一晚穿的那条紫色连衣裙。她又找出一顶法国生产的草帽,那是十五年前他们去欧洲旅游时门罗为她买前,现在帽檐已经起毛了。她如道,鲁比会反对用这条裙子,不是出于任何情感因素,那是因为这料子可以派更好的用场。裁开后,可以拿来做枕巾、被面、椅背罩布,以及其他许多有用的东西。但艾达拿定主意,如果需要丝绸的话,她还有许多其他的长衫可以用。而她想穿着站在地上雨淋日晒的,却只有这条裙子。
她拿着裙子来到外面,用铁丝把两提豆角杆绑成十字作为骨架,立在菜园中间,用铁锤牢牢砸进土里。然后在一个破枕套里塞进树叶和干草,绑在杆子顶端,算是头,并且用她自己拿烟灰和灯油调拌成的颜料在上画了一个笑脸。她把裙子套到架子上,上身塞满干草,再给它戴上草帽。最后,她在稻草人一条胳膊的末端挂上一只已经锈出洞的小铁桶,然后去篱笆边折下一些紫菀和一枝黄,装进桶里。
完工后,艾达退后几步打量自己的作品。稻草人朓望着冷山,似乎在为装饰餐桌采摘鲜花的途中,突然被眼前的美景打动,停步观赏起来,紫色的长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艾达想:风吹日晒一年之后,它的颜色就会跟干巴的玉米叶子差不多了。艾达本人穿着一条褪色的印花裙,头戴一顶女式草帽。她想:这时要是有人站在约拿斯岭上,远远地俯视着山沟,如果要他指出田地中的两个人影哪一个是稻草人,真不知他会选谁。
她在厨房的门廊上的水盆里洗了洗手,然后给自己弄了一份午餐:从艾斯科家的火腿上切下几片深褐色的肉,早餐吃剩的凉饼,还有昨晚剩下的一块烤南瓜。她拿起日记本,把盘子端到梨树下的桌子上。吃完后,她打开日记,粗略翻看了一会——蓝苍鹰的简图、山茱萸的浆果、几串漆树的果实、一对水黾——直至翻到第一张空白页。她把那个稻草人画在这一页,页眉处还画上那只乌鸦有豁口的一对翅膀,写下日期、大概的钟点和当前所处的月相,然后在底边上注明稻草人拿的铁桶里装的是什么花,并在空白的一角粗略地勾勒出紫菀花的具体特征。
艾达画完后不久,鲁比就牵着马向坡上走来,马背上一边三个,搭着六大袋鼓鼓囊囊的卷心菜。比公平交易的数量多出两袋,鲁比还没骄傲到要拒绝艾斯科慷慨的冲动。艾达迎上前去,鲁比走到她跟前站住,伸手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你的,她说,我顺便去了磨坊。她语气中表露出一种坚定不移的看法:任何不是通过声音面对面传递的信息,都很可能不地道。信封脏得像干活戴的旧手套,油乎乎、皱巴巴的,在投递过程中曾经弄湿过,留下一片起皱的水渍。上面没有回信地址,但艾达认识写着自己名字的字体。她把信揣进口袋,不想在鲁比的监视下阅读。
她们一起将麻袋卸到熏房旁边,趁鲁比牵马回棚的工夫,艾达也给她准备出一盘与自己刚才差不多的午饭。鲁比一边吃饭,一边不停地说着卷心菜的许多做法,在艾达听来其实没有几种——腌卷心菜、炒卷心菜、炖卷心菜、菜肉卷、卷心菜沙拉。等鲁比吃完,她们就开始处理卷心菜。一袋子留起来,等星相回转到合适的时候做泡菜,不然就可能在坛子里烂掉。其他的埋起来留冬天吃。这活儿对艾达来说又古怪又烦人:在熏房后面挖出个像墓穴一样的坑,垫上干草,把卷心菜堆到里面,再盖上更多的干草,然后填土,培出一个土堆。鲁比在土堆上立了一块木板作为标志,用锹头砸牢,看着就像块墓碑。
——行了,鲁比说,这就省了我们一月的时候在雪地上到处找了。
艾达却想:那可真是够惨的,在隆冬腊月一个阴云满天的下午——狂风呼啸,光秃秃的树木在摇颤,地面上盖着一层灰色旧雪,已经结成硬壳——出来挖开那个坟坑,只是为了一颗卷心菜。
天色向晚的时候,两人坐在石头台阶上,艾达在鲁比身后,坐得比她高一阶。鲁比枕艾达的小腿和膝盖,好像它们是椅背的横撑。她们看着太阳西沉,约拿斯岭蓝色的阴影跨过小溪,覆盖了草地。一群家燕在空中没头没脑地乱飞。艾达用一柄英国产的猪鬃发刷轻轻梳着鲁比的黑发,直梳得光滑齐整,像崭新的枪管一样闪闪发亮。她的手指在鲁比头发里穿过,把它分成七份,每一份都沉甸甸的,充满弹性。艾达将它们一缕缕分开搭在鲁比肩上,仔细地看着。
艾达和鲁比正在比赛编头发。这是艾达的主意,她见鲁比有时心不在焉地将拉尔夫的尾毛编出复杂的花样,由此产生了这个念头。鲁比会站在拉尔夫身后,心里想着别的事情,眼神一片迷茫,手指头毫不费力地从它长长的尾毛中一下下穿过。这似乎可以帮助她思考。拉尔夫则昏昏欲睡,它站在那里,跷握一只后蹄,眼皮不停地眨动。但之后它走动的时候后肢总是略微瑟缩着,神态紧张而又尴尬,直到她们中的谁去把它的尾巴解开,用刷子刷好。
鲁比在编马尾巴的时候,心神迷茫沉醉得让人欣羡。艾达想像着她就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强强地在乡间游荡。她给一匹孤单的耕地老马的尾巴编辫子,是出于接近温暖生命的渴望,以一种既亲密又遥远的方式,不是直接去触摸生命的本体,而是抚弄从生命中延伸出来的、美丽但没有血液的部分。这样想着,艾达便建议她们比一比,看谁能将对方的头发编出最复杂、美丽或古怪的花样。这样比赛会更有意思,因为谁都不晓得自己的头发被编成什么样,只知道自己给对方是怎么编的,要等回到房间后,用两面镜子前后对照,才能看见自己的后脑勺。谁输了就包下晚上所有的活儿,赢的人则坐在门廊的摇椅上,看着天空慢慢变黑,数着天上出现的一颗颗星星。
艾达的头发已经编好。鲁比弄了好一阵,连拉带拽,艾达两鬓的头发都给紧紧地扯到后面,连眼角都感觉得到。她伸手到脑后去摸,却被鲁比打开,不让她事先知道底细。
艾达把鲁比头发正中的三缕头发先编成一个简单的辫子,这是容易的部分。剩下的那几缕,她打算照着自己喜欢的一个酒椰叶篮子的花样,编成复杂的人字形,叠在原先那根辫子上头。她拿起边上的两缕头发,把它们用带子束起来。
四只乌鸦,由豁翅膀带头,盘旋着向田里飞落,一看到新的稻草人,又尖叫着飞走了,声音像是挨了一枪的猪。
鲁比说看来它们对艾达的手艺评价不低。
——那顶帽子尤其不赖。她说。
——是法国货。艾达说。
——法国?鲁比说,我们这里又不是没高帽子。东岔河就有一个人编草帽换黄油和鸡蛋。镇里的帽商做河狸皮帽子和羊毛帽子,但一般得花钱买。
绕过半个地球买帽子,这样的事情让鲁比无法理解。在她看来,能想出这种事的人绝对不够稳重。鲁比不需要法国、纽约或查尔斯顿这类地方的任何东西。即使在本地,也很少有什么是她想要,而自己又不能制造、种植或在山上找到的。她对旅行没有任何好感,不管是去欧洲还是其他地方。她的现点是,在一个井井有条的世界里,居民们都会非常适合自己当地的生活,他们既无必要也没有愿望去旅行。什么驿车、铁路、汽船全不需要,所有的这些交通工具都会闲置起来。人们都心满意足地守在家里,因为一个明摆着的事实是,不安分守己,是从古到今的许多坏事的根由。在她所设想的这样一个稳定的世界里,有些人可能快快乐乐过了一辈子,天天听着远处邻居家的狗叫,却从未想走出自己的田地,去看看那是一只猪犬还是一只塞特狗,是纯色的还是杂毛的。
艾达没有费事和鲁比争论,因为她想像自己未来的生活中,旅行和进口的帽子都将变得无足轻重了。辫子编好后,艾达非常失望,她尽力想编得漂亮,结果却与想像天差地远,她觉得简直像一个发神经或醉酒的船员胡乱卷起来的一堆麻绳。
艾达和鲁比从台阶上站起来,互相将对方头上的散发抚平,或塞进发辫中。她们来到艾达的卧室,背对着梳妆台上的大镜子,拿一面银手镜前后对照。艾达的辫子简单结实,她用手摸了摸,硬邦邦的像根栗树枝,干一整天活都不会散开。
鲁比对着镜子看了好半天,她这还是头一回瞧见自己的后脑勺。她伸直手掌,在发辫上反复轻轻抚摸,说真的是太美了,并不由分说地裁定艾达获胜。
她们回到前廊,鲁比刚要进院把睡前的活干完,却又突然在门廊的阴影中站住。她四下望了望,又抬头看看天色,伸手摸摸后颈和头顶上的发辫。她见还有足够的光线来读几页《仲夏夜之梦》,便对艾达说了这个意思。故此两人又坐回到台阶上,艾达边读边讲解。罗宾的一句话让鲁比大感兴趣,他说:有时我化作马,有时化作猎犬,化作野猪、熊或是磷火。鲁比一遍遍重复着这些字眼,似乎其中蕴藏着无穷的含义和乐趣。
光线很快就变得太暗。农田和树林间有两只山齿鸦来来回回地互相叫着,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三声。鲁比站起来说:我得干活了。
——去看着我们的夹子?艾达说。
——没必要,白天你什么也抓不着,鲁比说罢就走开了。
艾达合上书,在里面夹一片黄杨树叶当做书签。她从裙子口袋里取出英曼的信,倾斜着拿在手中,迎向西方仅有的一点亮光。信写得比较含糊,英曼只大略交代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和回家的计划。那天下午,她已经把这封信读了五遍,但第五遍并未比第一遍多看出些什么。她只是感觉到,英曼似乎对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关系作出了某种决断,然而自己对此有什么想法和打算,她却说不上来。她几乎有四年没再见到英曼,从上次收到他从彼得斯堡寄来的信到现在,也已经超过了四个月。那封信写得仓促潦草,语气平淡,口气好像收信人是一位远房亲戚。但这并不奇怪,因为此前英曼曾提出,要他们永远不要对战后两人之间的发展抱太多指望。没人知道那时会是怎样一种局面,而想像各种可能性——不管是愉快的还是痛苦的——都只会给他的思想蒙上一层阴影。战争期间他们的通信一直时断时续,有时连续好多封,,然后是长时间的沉寂。但最后这次的中断,即使按照往常的标准,也是太久了。
艾达手上的这封信没署日期,也没提到任何最近发生的事件,甚至连可以帮助判断时日的天气都没有提到一笔。它可能是一周前写的,也可能有三个月了,从信封破损的程度看,应该接近后者。但艾达无从得知,他说回家是指现在,还是在战争结束后?如果是现在,也没法知道他是已经在路上耽搁了很久,或是才刚刚出发。艾达想起路上囚犯隔着法院的铁窗讲的故事,她担心每个县都有这样的囚犯。
她眯起眼睛看信。英曼的字体根小,有些难以辩认。黑暗中,她能看清的惟有下面这短短的一段:
如来你还留着我四年前送你的照片,我请求你,千万别去着它。我现在无论从外貌到精神上都与它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自然,艾达马上就去到卧室,点亮一盏灯,在几个抽屉里找了半天,终于把那张照片翻了出来。她当初把照片收起来,是因为打一开始就觉得它一点都不像英曼本人。收到照片时,她曾拿给门罗看。门罗对摄影向来没有好感,此前没照过相,此后也不打算去照,虽说他年轻时倒是让人画过两次肖像。他对着英曼的面孔颇感兴趣地瞧了片刻,然后啪地将盒子关上,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书来。他念了一段文字,是爱默生的照相经验谈:你是否担心影像模糊,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以至死死攥着拳头,好像要打架或者濒临绝望?在保持面孔不动的努力中,你有没有感觉到脸越来越僵,眉头阴惨地蹙在一起,眼神呆滞,像抽筋、发疯的人或死人的眼睛?
尽管英曼照片的效果并不完全符合上面的描述,艾达不得不承认,也差得不太远了。所以她把照片收了起来,以防原本对英曼的记忆被它扰乱。
艾达现在拿在手里的这类机器拍摄的小照并不稀罕,她就见到过许多。本地凡是有儿子或丈夫参军的人家,几乎都有一幅,哪怕只是镶在简陋的锡盒里。照片摆在壁炉架或桌子上,旁边放着《圣经》、一支蜡烛、加莱克斯叶,给人类似祭坛的感觉。在一八六一年,任何士兵只要有一元七角五分钱,就可用玻璃版、锡版、碘化银纸版或银版照像法摄影留念。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艾达觉得这些照片普遍都很好笑,但随着照片中的人纷纷死去,它们反倒让她感觉非常压抑。当年,他们一个接一个佩带着武器,僵硬的坐在摄影师面前等待漫长的曝光,或是胸前挎着手枪,或是身边立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或是挥着锃亮崭新的鲍伊猎刀。军便帽耀武扬威地戴在头上,农村来的孩子脸上的神情比杀猪的日子还要快活。他们的衣装五花八门,从干活的破衣服到正式的军装,穿什么打仗的都有。更有些人装扮古怪绝伦,即使在和平时期,他们也可能只因为穿着这样的衣服,就挨人一枪。
英曼的小照与大多数人的不同,因为他在盒子上花了比平常更多的钱,是一个很漂亮的雕花小银盒。艾达把它在臀部的裙子上翻来覆去蹭了半天,擦去表面的灰尘,然后打开它拿到灯下。图像很模糊,像是漂在水上的一层油,她得拿在手上小心翼翼地调整对光的角度,方能着清眉目。
英曼的团对服装要求很随便,他们与团长达成一致意见:穿家常衣服一样可以杀联邦军。英曼的穿着与这种看法正相符合:宽松的斜纹软呢上衣,无领衬衫,一顶宽边软帽,帽檐垂到额头上。他那时留了一小撮山羊胡,看起来不像士兵,倒更像个温文的闲汉。他屁股上挂着科尔特海军手枪,但被上衣遮住,只露出枪把。双手没有去摸枪,而是张开搭在腿上。他尽力让眼睛盯在镜头一侧二十度方向的某一点上,但在曝光过程中眼睛发生移动,所以看起来模糊而奇怪。他的表情严肃专注,因此看上去像是狠狠地盯着什么无法确定的东西,像是对某件东西很感兴趣,却又不是照相机,或照相这件事本身,甚至也不是旁人会对他静态的仪容作何评价。
说他不再与照片中的人相同,对艾达而言并无太大意义,从任何方面来讲,这照片都与艾达对他最后的记忆对不上号。那天,在开赴战场前,他来与艾达道别,也不过就是拍这张照片几周前的事。当时,他仍住在县城的一间房子里,但两天后就要出发,最多三天。门罗在客厅的壁炉边读书,没出来话别。艾达和英曼一道,朝坡下的小溪走去。艾达一点记不起英曼当时穿了什么衣服,除了那顶和照片里一样的宽边软帽,还有他新做的靴子。那是一个潮湿冰冷的早晨,头一天刚下过雨,高空仍散布着薄薄的云。溪边的草地泛出淡淡的绿色,去年枯黄的草茬中开始冒出新芽。草地已经被雨水泡透,两人不得不小心选择下脚之处,以免陷进小腿深的泥里。沿着溪岸一直到山坡上,紫荆和山茱萸的鲜花,在灰色的树林中争相开放,它们的枝条上覆盖着星星点点的绿色,那是刚刚发出的细小的叶片。
他们顺着溪边前行,走过草地,在一片混生栎树与鹅掌楸的树林中停下。谈话过程中,英曼似乎一时兴奋一时忧郁,过了一阵,他摘下帽子,艾达明白,这是接吻的前奏。他摘掉缠在她头发里的一片淡绿色的山茱萸花瓣,然后手落到她的肩膀上,将她拉向自己身前。但这么做的时候,他碰到了艾达衣领上的一枚珍珠玛瑙领针。领针啪的一声弹开,掉在一块石头上,弹进小溪里。
英曼把帽子戴回头上,走下水去,在长满苔藓的石头周围摸索了一阵,最终找到了那枚领针。他把它重新别到她的领子上,但这下领针和他的手都弄得湿漉漉的,她的领子还给搞脏了。英曼从艾达跟前退开,裤脚在滴水,他抬起一只脚,让水从新靴子上流下去。他似乎很丧气,温柔的一刻给糟蹋了,而他又想不出办法可以让它回来。
艾达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被杀死了会怎样?但她当然不会把这个想法宣之于口。而且也没这个必要,因为几乎在同时,英曼说:如果我被打死了,五年后你很可能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她不太肯定他是在逗自己,或只是说出真心的想法。
——你知道不会这样的。她说。
但是她心里在想:有什么东西是会永远被记住的吗?
英曼望着远处,似乎给自己说的话弄得不好意思。
——看那边!他说着向后仰起头望向对面的冷山。
山上还是一片寒冬的景象,灰秃秃的有如一块石板瓦。英曼举头看着冷山,给艾达讲了一个和它有关的故事,是他小时候从一个切诺基老太太那里听来的。当年,她成功地躲过了在山上搜捕印第安人,准备把他们赶上血泪之路的军队。英曼一开始被她吓得够呛,她自称已经一百三十五岁,还记得有一个时代,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白人,语气中充满了对从那时到现在这段岁月的厌憎。她粗糙的脸上皱纹密布,一只眼睛完全没有瞳仁,嵌在眼窝里,光滑洁白,像煮熟剥了壳的鸟蛋。她脸上刺着两条蜿蜒的长蛇,盘卷的尾巴一直伸进两鬓的头发里,一对蛇头相对而立,分别刺在两边的嘴角上,所以当她说话时,蛇嘴也随之张开,似乎在跟她一道讲那个故事。
许多年前,在鸽子河的河岔上有一个叫卡努加的村子。它早就消失了,没留下任部痕迹,除了人在河边找抄蚕时,偶尔发现的一些碎陶瓷碎片。一天,一个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人,来到卡努加村。他看来是个外乡人,但人们依然款待他,请他吃饭。慷慨好客是他们的传统。他吃饭的时候,人们问他是否来自西面很远的村子。
——不是,他说,我住在附近的一个村里。事实上,我们都是你们的亲戚。
大家很是困感,怎么可能有亲戚住在附近,他们却不知道呢。
——你是从哪个村来的?他们问。
——哦,你们从来没见过它,他说,尽管它就在那儿,说着用手朝南边达特苏那拉斯刚伊的方向一指。那个脸上刺着蛇的女人说,这是他们对冷山的称呼,与寒冷或山都设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另外一些含义。
——那上面没有村子。人们说。
——哦,有的,陌生人说,光明石就是我们的大门。
——但我去过光明石多次,没见过有这样一个村子。一个人说。其他人表示同意,因为大家都对他说的这个地方很熟悉。
——你们必须斋戒,陌生人说,不然我们可以看见你们,但你们却看不见我们。我们的国度与你们的大不相同。这里常年是战争、疾病,到处都是敌人。很快,一个你们前所未见的更强大的敌人,就要来侵占你们的国家,将你们驱逐。但在我们那里却有永久的和平,尽管我们也和所有人一样,要面对死亡,为食物而操劳,但却不必担惊受怕。我们的心里没有恐惧,没有人与人之间无休无止的争斗。我来邀请你们去和我们一起生活,居住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每个人都有份。如果你们要来的话,所有人必须先去村会堂斋戒七天,在此期间不能出去一步,不能发出战斗的呼声。之后,跑到光明石,它会像门一样打开,你们就可以进入我们的国度,与我们一起生活。
说完这番话,陌生人便走了。人们看着他离开,然后开始讨论他的邀请是真是假。一些人认为他是拯救者,另一按人却说他是个骗子。但最终大家决定接受他的邀请,他们走进村会堂,在里面斋戒了七天,每天只喝一两口水。只有一个人,每天晚上乘大家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回家吃熏鹿肉,在天亮前回到会堂。
第七天早晨,人们爬上达特苏那拉斯刚,朝光明石的方向攀登。他们刚好在日落时分到达,光明石白得有如一堆雪,一个洞口在大家面前像门一样打开了,直通向大山的心脏。但里面并不黑暗,而是亮如白昼。在远处,他们能看见一片开阔的田野,还有一条河,河边是富饶的谷地,种着大片的玉米。一个村庄坐落在谷地里,一排排的房屋鳞次栉比。在一个金字塔形的小山顶上,是一座村会堂,人们在广场上跳舞,远远地可以听见鼓声。
轰隆隆的雷声骤然响起,似乎越来越近。天变黑了,闪电在大家身边击下。他们都吓得浑身发抖,但只有那个吃了鹿肉的人丧失了理智,他跑到洞口前,发出战斗的呼声。之后,闪电停住了,雷声也向西方隐退,很快就听不见了。大家看着雷声消退的方向,等转回头,面前已经没有什么洞穴,只是一片坚硬的白石,在太阳的余晖中闪亮。
他们走下黑暗的山路返回卡努加村,一路像在默哀,每个人的心都留恋着山中所见的景象。很快,那陌生人的预言就变成现实。他们的土地被夺走,人被驱逐远离开家乡,除了少数几个敢于战斗的终日躲藏在峭壁沟壑间,像动物一样生活在被追捕的恐惧之中。
当英曼讲完,艾达不知该作何表示,只好随便说了句:嗯,很纯粹的一个民间传说。
她马上就后悔了,因为这故事很明显对英曼有着特殊的意义,虽然她不能肯定究竟是什么。
他看着艾达讲了几句话,然后默默地望着小溪。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老太太苍老极了,她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白色的眼珠里都哭出了泪水。
——但你并没把它当真事吧?艾达说。
——我只知道这故事告诉我,她本可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但却沦为逃亡者,在枞树林里躲躲藏藏。
接下来两个人都觉得无话可讲,所以英曼说:我得走了。他拿起艾达的手,只用嘴唇在手背上轻轻一触,然后就放开了。
忙起来
英曼按照黄种人精美地图的指引,穿过当地人所说的山区。夜晚很凉,树叶已经开始变色。大半个星期后,他来到了地图边缘的空白处,如烟如雾的蓝岭横亘在眼前。他又用了三个夜晚,才把一个叫做快乐谷的倒霉地方甩在身后。它是山脚下一道又长又宽的谷地,净是开阔的农田和草场。英曼白天不敢上路,而晚上又时有枪声,经常可以看到火把,路上骑马驰过的黑影接连不断。英曼在土坑和草堆中躲藏的时间绝不比走路的时间少。他推测那些骑手是搜捕从索尔兹伯里越狱囚犯的民兵,全都像迎接黎明的猎人一样,喝得醉醺醺的。开起枪来绝不手软。
在山里每隔不远就可见到一栋带白色石柱的大宅,被一些分散的简陋小屋围在当中,因此整个山谷看起来像是被分割成了许多片。晚上,英曼看着豪宅中的灯光,知道自己一向便是为居住在这类屋子中的人而战,不免愤恨不已。他只想早点走进人口稀少的大山,希望那里的人不会给他这么多麻烦。所以他尽快摆脱危险的谷地,朝北走上了一条狭窄的小路,越过一道山脊,穿过一条幽深的河谷,然后沿着陡峭的山路,艰难地爬向蓝岭之巅。英曼爬了大半天,第二天又攀登了一整天,眼前依然是高高耸立的大山。道路无穷无尽地盘旋上升,很快,周围已是一派晚秋景象,高山上秋季早已开始,地上的落叶与树上的一样多。
快到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冷雨,天黑以后,英曼怀着抑郁的心情继续赶路,一直到午夜过后很久。他已精疲力竭,浑身湿得像一只水獭,这时,他偶然发现一棵栗树根部有个洞,洞口边缘被树皮包住,像厚厚的嘴唇。他爬到洞里,虽说空间太小只能蹲踞其中,但至少不用继续挨雨淋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把落叶搓成紧紧的小卷,然后把它们弹到黑暗中。待在树洞里,他开始觉得自己像是隐藏在黑夜中的一个湿漉漉的鬼魂,一个小土地神,一个小妖,或住在桥下的山精。一个满怀愤恨的逃亡者,随时准备攻击任何路过的人以发泄心头的怒火。他在半睡半醒中等持黎明到来,最后终于沉沉睡去,紧紧地嵌在栗子树的心里。
他又做起了关于弗雷德里克斯堡战役的那个梦。黎明过后不久,他在颤抖中醒来,心情沮丧无以复加,觉得一切都与睡着之前不同了。他想站起来,却发现下半身没有任何知觉,只好胳膊着地从树洞里爬出来。腿上一点感觉都没有,空荡荡的,简直就像下半身被拦腰锯掉了。他觉得自己正在从地面上消失,将化为虚无缥渺的一片纱、一阵雾,走完前面的路途,透明而无形。
像影子一样行走,这想法并非没有吸引力。
英曼在地面潮湿的枝叶上躺下,透过树枝和滴水的树叶向上看。天上铅云密布。一片片淡蓝色的雾气,纯洁精细得有如粉末,从栗树和栎树上层的枝丫间飘过,在鲜亮的秋叶周围丝丝缠绕。一只松鸡在树林中擂动翅膀,发出低沉可怕的声音,就像英曼自己的心脏在行将爆裂前做最后的搏动。他从地上抬起头听着,心想即便这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至少还是要保持警惕。很快就见一只鸟拍打着翅膀,扑棱棱疾冲而过,消失在树林中。英曼向下看着自己的身体,发现基本没什么短缺,一时不知是喜是忧。他试着动一下脚,它们已经听使唤了。他用手掌使劲地搓了搓脸,理了理身上已经湿透、乱成一团的衣服。
他爬到树洞前取出行囊,背靠树干坐起来,打开水壶,喝了一大口水。食囊中只剩下一杯玉米面,他收拢了一小堆树枝,想生火煮点玉米粥。他将火引着,用力吹着,直到眼前冒出一片金星。但火苗只闪了一下,冒出很大一股青烟,然后彻底熄灭了。
——我要就这样站起来,一直走下去。英曼自言自语道,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但是他说完之后,却继续坐了很久。
我的力气每一分钟都在增长。他在心里鼓励自己。但可以支持自己信念的证据却一点也找不到。
英曼挣扎着从湿漉漉的地面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像个醉汉。他走了一会儿,然后身不由己地弯下腰。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他干呕了半天,担心自己的某些器官都给呕了出来。脖子上的创伤和头部的新伤悸痛不止,联合起来折磨他。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阴暗的树林中走了一上午。道路很糟糕,盘旋往复不绝,连大致是通往什么方向都看不出,只知道不停地向上,向上。路上的灌木和蕨类植物长得很密,似乎用不了多久,这条大地上的小小疤痕就会完全愈合,一点痕迹都不剩。期间有几英里,路一直在一片高大的铁杉林中迂回延伸,浓雾将它们的绿枝隐藏起来,只能看到一根根黑色的树干,插进低矮的天空中,像某个已经被遗忘的史前种族竖立起来的巨石,纪念他们历史上最悲惨的事件。
除了这条荒野之路,英曼再没见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无从询问目前所处的位置。他感觉一片茫然,彻底迷失了方向。路向更高处回旋上升,他仍一步步往前挪着,已经竭尽所能,但即便这样艰难的每一小步,他都无法肯定是否是朝着正确的方向,让自己更接近目标。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转过一个弯,瞧见前面一棵铁杉树下,蹲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身体被一丛很高的蕨菜挡住,只露出头和肩膀。蕨菜被霜打成棕色,每一个叶片的尖端都悬着一颗雾气凝结的明亮的水珠。从那人的姿态看,英曼一开始以为自己撞上了某个正在屙屎的干巴老头,但靠近后才瞧出原来是个干瘪老太太,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捕鸟的夹子装一块板油诱饵。
英曼停下脚步说:喂,大妈!
那个小老太太抬头瞧了一眼,但连手都没挥一下,继续蹲在地上异常仔细地调整着夹子,看来对这个活儿极为着迷。弄好后,她站起来绕着夹子走了半天,从各个角度进行检查,直至将蕨菜踩出一个溜圆的圆圈。她确实年岁很大,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尽管有许多皱纹,额下又生着赘肉,面颊却红润有如少女。她戴着一顶男式毡帽,稀疏的白发披散在肩上。宽大的裙子和罩衫都是软皮子做的,看起来像是由一把折刀剪裁后匆匆缝起来的。她腰上扎着一条油腻腻的棉布围裙,上面插着一支小口径手枪,只露出枪把。靴子似乎出于一位新鞋匠之手,脚尖处像爬犁的滑板一样向上翘着。一支枪管很长的鸟枪依在一棵高大的树上,是从前某个世纪的遗存。
英曼对着她打量了片刻,然后说:如果周围人的味道太重,你连一只鹌鹑也逮不着。
——我没什么味道。那女人说。
——那你自己随意好了,英曼说,我想知道的是这条路是否最终通到什么地方,还是哪也去不了,很快就到头了。
——它哪儿都不去,过一两英里就变成一条毛毛道,但就我所知是一直往前,根本没有尽头的。
——向西方吗?
——大体是向西,一直沿着山的走势。更精确地说是向西南方向。这是从前印第安人时代的商道。
——多谢!英曼说着一只拇指插到背包的肩带里,准备继续赶路。但这时低矮的天空中突然下起雨来,稀拉拉的雨点又大又重,像落下的铅弹。
那女人伸出一只手,看着雨点在掌心汇成一汪,然后抬头看着他。英曼的伤口没布包扎,她观察了片刻说:那看起来像枪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