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曼无话可说。
——你看起来很虚弱,她说,脸煞白。
——我没事。英曼说。
那女人又仔细瞧了瞧他说:你好像挺饿,该吃点东西。
——如果你能给我煎个鸡蛋,我会付钱给你的。英曼说。
——什么?
——不知是否可以付钱请你帮我煎几个鸡蛋。英曼说道。
——卖给你?她说,算了吧,我还没穷到那个地步,给你一顿饭吃倒可以。不过,鸡蛋我可没有,受不了跟鸡住一块儿,它们的是最没灵魂的东西。
——你住的地方近吗?
——不到一英里,如果你愿意来吃晚饭并过夜,那我会不胜荣幸。
——傻子才不愿意呢。
英曼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走路内八字,据说印第安人通常这样,尽管英曼认识很多切诺基人,包括游泳者,都是外八字,像鸭子一样。他们爬过一个转弯,前面净是平坦的巨石,英曼感觉似乎行走在一个悬崖的边缘,稀薄的空气表明位置已经很高,不过视线被雾气遮住,无法分辨高低。雨越来越小,最后变得细如游丝,忽而又落下坚硬的雪粒,劈劈啪啪打在岩石上。他们停下看雪,但雪只下了片刻,然后一片片的白雾被气流托起,迅速上升。头顶云缝中现出了蓝色的天空,英曼伸长脖子仰望了一会,心想:今天看来会一直阴晴不定了。
然后他低下头,猛然一阵眩晕,脚下的世界突然展现在眼前——他确实站在一个悬崖的边上,英曼赶紧朝后退开一步。下面一道长长的蓝紫色河谷,明显他就是从那里一路爬上来的,如果吐一口痰下去,估计会砸到前天走过的地方。左边都是高崖,英曼四下张望,突然大吃一惊,西方雾气散开处,显出一座岩石嶙峋的巍峨大山。阳光从一道云缝射下,陡然在英曼与蓝色的大山之间垂下一道纱帘般的天梯。大山右壁的岩石,着起来像是一个生着胡须的老人,倚靠在天边。
——那山有名字吗?他问。
——塔那瓦,那女人说,印第安人是这么叫的。
英曼看着巨大的老人山,然后又望向它侧后方较小的群山,在烟雾笼罩之中,逐渐隐没在西南方的天际。波浪般起伏的山峦,放眼望去,似乎没有尽头。最遥远的山峰,颜色只比灰白的空气略深一点,这些鬼影般虚幻、连绵层叠的群山,似乎在对英曼诉说着什么,他却琢磨不透。它们一重重逐渐变淡消退,就像他脖子上的伤口愈合时越来越轻的疼痛。
那女人挥手朝他凝望的方向一指,让他看遥远天边两座尖利的石峰。
——饭桌岩和鹰嘴岩,听人讲晚上印第安人在上面燃起篝火,一百英里内都瞧得见。
那女人起身向前走去。我的营帐就要到了。她对英曼说。
他们很快就离开了主路,走进一个林木丛生的小山坳,一条小溪从中流过,空气里充满腐叶和烂泥的味道。树木都很矮小,枝干上生着很多节瘤,挂满了苔藓。它们都朝着一个方向倾斜,英曼可以想像,二月狂风卷着积雪向山下冲来,从光秃秃的树木间呼啸而过的情景。来到那女人的营帐前,英曼当即看出,它的主人原本过的应该是流浪生活,后来却在此住了下来。那是一个铁锈色的小篷车,立在倾斜的树林中间的一片空地里。拱形屋顶的木瓦上长满星星点点的黑色霉菌、绿色的苔藓、灰色的地衣。三只渡鸦在屋顶上走来走去,不停地在瓦缝间啄着。车轮很高,轮辐上盘绕着旋花藤。篷车两边画满了俗丽的风景和人像,写着字迹拙劣的格言和标语。在屋檐下挂着一把把草药、好多串红辣椒和各种风干的草根。屋顶的烟囱上冒出一缕青烟。
女人停下来喝了一声:嗨!
听见她的叫声,三只渡鸦呱呱叫着飞走了。一些清秀可爱的两色山羊走出树林,从篷车后绕了过来,眨眼间英曼面前便净是山羊,有二十几只或者更多。它们走上前来,伸长脖子打量英曼,细细的黄眼睛明亮又机灵。英曼想不通,山羊为什么会比绵羊好奇和通人性得多,而两者在外形上却没太大差别。众山羊围着他,挤来挤去,它们咩咩叫着,脖子上的铃铛响个不停。有些靠后的山羊人立起来,小蹄子搭在靠前的山羊背上,以求看得更清楚些。
那女人继续朝前走,英曼想绕开出羊跟上去。这时一只大公山羊肉后退了一两步,把较小的山羊挤到一旁,它前腿抬起朝前一扑,头抵在英曼的大腿上。连续几天的赶路和饥饿,己使英曼极度虚弱,头晕得厉害,所以给山羊一顶,他便跪倒在地,然后整个人仰面倒下。那只公山羊生着黑棕两色的毛,下巴上长着尖尖的长胡须,像撒旦一样。它走过来俯视英曼,似乎在检查自己的战绩。英曼脑中的眩晕和疼痛持续膨胀,简直像要晕过去。但他振作精神坐起来,摘下帽子在山羊的脸上扇了一下,将其挥退,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稳住身体,伸手又给了它一下。
这工夫女人根本没停步,已经绕到篷车的后面,看不见了。英曼、那只公山羊还有另外几只山羊一起跟了过去。她正蹲在一个松木顶的一面坡棚子里,将灶里压住的炭火点燃。看看火已经烧旺,英曼走过去伸手烤火。她往火上添了些大块的山胡桃木,然后拿起一个白色的搪瓷盆,走到旁边的地上坐下。一只长着斑点的棕白两色小山羊走到她跟前,她伸手抚摸它的毛,在它脖子下面抓痒。最后小羊四腿一屈卧倒在地,长长的脖子朝前伸着。老女人继续挠着它的下巴,抚摸它的耳朵。英曼还以为这是和平恬静的一幕,却见老太太继续用左手抚摸着山羊,右手伸到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柄短刀,一眨眼便深深地割开了山羊颌下的动脉。她把白盆推到羊脖子下面,接住喷涌而出的闪亮的鲜血。羊只挣扎了一下,然后便浑身颤抖地躺着不动了。她继续挠着它的毛,抚弄它的耳朵。羊和女人都凝神看着远方,似乎在等待一个信号。
山羊终于咽了气。英曼打量了一番篷车和它壁上的图案。底边是一排蓝色的小人,手拉手在跳舞。其上是些各式各样的人像,没什么具体的排列顺序,有的显然画到中途就放弃了。一张标明是约伯的人脸,表情扭曲痛苦,下面有手写体的黑色字迹,被一张羊皮遮住了一部分,所以英曼只能看到半句话:与他的主对立。另一幅图上的人匍匐跪倒在地,神情空洞呆板,他抬头看着上面的一个白色圆球。太阳?月亮?还是别的什么?下边写着一个问题:你是迷失的人中的一个吗?有一张没完成的脸,只勾抹出了眼睛。它的标题是:《我们个体的生命实在短暂》。
英曼从图画上收回目光,看那女人干活。她把羊从胸骨到屁眼劈开,让内脏流到装血的盆里,然后剥去羊皮。剥了皮的小羊模样怪怪的,脖子老长,眼珠凸出。她又将羊切成若干块,最嫩的部分抹上一层香料、胡椒粉、盐和一点糖,然后用绿树枝串起来放到火上烤。其他的放进铁锅里,加水、洋葱、一整头大蒜、五个干红辣椒、撒尔维亚干叶,还用两只手掌搓了一些香薄荷进去。铁锅底上有腿,她拿起一根木棍,拨了一些炭火到下面让它慢慢炖着。
——过一会儿再放些白豆进去,到晚饭时咱们就能美餐一顿了。她说。
过了一些时候,雾又聚了起来,雨点滴滴答答落在篷车顶上。英曼挨着阴暗逼仄的角落里的小火炉坐下。屋子里满是草药、泥土和烧木头冒出的烟味儿。他是从后门进来的,穿过一个算是走廊的狭窄通道,只有三步长,一侧放着一个橱柜和一张桌子,另一边是一张窄窄的地铺。再往前,是一间小屋,面积大不过两个坟包。紧靠墙角有一个小铁炉,炉身比猪油桶大不了多少。炉后的板壁上加了一层盖屋顶的铁皮,以防被火烤着。房间里点着两盏小小的油脂灯,是用裂纹的茶杯做的,装满了动物脂肪,里面插着布条搓成的灯心。冒出的烟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羊膻味。
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放了一大堆本子和纸张,页边都返潮发黄了。本子大多数都打开倒扣在桌上,一本压着另一本。四周的板壁上钉着一些钢笔画,都是植物和动物草图,笔触有如蛛腿。有的还淡淡地上了一层或黄或棕的色彩。每幅画的边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似乎非得说上许多详尽的故事,方能解释清楚这些简略的图画。屋顶上悬着一捆捆干草药和草根。各种小动物的棕色皮毛,成摞散放在一堆堆的本子之间和地板上。最高的一堆本子上展开放着一对黑色的夜莺翅膀,好像正在飞翔。炉中的杉木闷烧着,青烟从炉门的缝隙中飘出,悬浮在屋顶的板条和拱形的椽子下面。
英曼看着那女人做饭。她把煎锅放在炉盖上,将玉来糊舀进劈啪作响的热油里,烙出一张又一张煎饼。等到盘子里已经有了高高的一摞,她用煎饼卷起一块烤羊肉递给英曼。煎饼油汪闪亮,涂了调料的羊肉已经烤成深棕色。
——谢谢!英曼说。
他吃得如此之快,那女人干脆给他一盘肉和煎饼,让他自己卷着吃。英曼这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那女人已经将煎锅换成了一只铁罐,开始用山羊奶做奶酪。她不断搅拌,羊奶越来越浓稠。搅好之后,倒进细柳条编的筛子里,分出乳清,用一把锡壶接着,留下的凝乳则倒入一只栎木小桶。她干活的时候,英曼得不停地挪动双脚,以免碍事。他们都很少说话,那女人一直在忙碌,而英曼又吃得太专心。料理停当后,她递给英曼一只陶杯,里面装着温热的乳清,颜色跟刷锅水一样。
——你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想过在日落前会看见奶酪吗?她问。
这问题让英曼思忖了片刻。很久以来,他就认定,过多考虑一天会发生什么事情没有任何好处,它只会让一个人要么有太多希望,要么太过绝望。经验告诉他,这两者是同样的错误,都只会让人心头烦乱。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今天早晨他脑子里连奶酪的影子都没有。
那女人坐进炉边的一把椅子里,把鞋脱掉,双脚伸向炉子,脚和小腿颜色焦黄,鱼鳞状的皮肤简直跟鸡腿一样。她打开炉门,用笤帚上的草棍引火,点燃一杆石南烟袋,然后摘下帽子挠了挠头,稀疏的头发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可以看到下面粉红色的头皮。
——你是刚在彼得斯堡杀完人来的吧?她问。
——嗯,这事情还要从另一面看,似乎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们一直想杀的却是我。
——你逃跑了还是怎么着?
英曼掀开衣领,给她看脖子上狰狞的伤痕。受伤休假了。他说。
——有什么证明吗?
——丢了。
——哦,我就猜到你肯定丢了,她说着吸了一口烟,脚尖翘起来,脏兮兮的脚底板迎着火。英曼吃下最后一块煎饼,喝一口山羊乳清将其冲下肚去。乳清的味道果然不出他所料。
——我没有奶酪了,所以才要再做些,不然我现在就可以请你吃点儿。
——你就一直住这里头?英曼问。
——没别的去处,而且我喜欢可以随时搬走。一个地方待厌了我就不想再待。
英曼看着这小小的篷车,还有那坚硬狭窄的地铺。他想起了缠在轮辐上的藤蔓,便说:你在这里扎营已经多久了?
她掌心向上伸出双手,看着手指。英曼以为她要掰着手指头一年一年地数,谁想她又把手掉过来,瞧了半晌皱纹密布的手背,纵横交错的纹路有如钢雕上的黑影。她走到那个窄窄橱柜前,打开用皮子当合叶的橱门,在一摞摞皮面的日记中翻了半天,找到她想要的那一本,然后站起来逐页翻看。
——如果今年是一八六三年的话,就有二十五年了。她最后开口说道。
——今年是一八六四年。英曼说。
——那就是二十六年。
——你在这儿住了二十六年?
那女人又翻了翻日记,然后说:到下个四月就二十七年了。
——天哪!英曼说着又看了一眼那张地铺。
她将日记扣好,放到桌面的一摞本子顶上。我随时都可能走,她说,套上山羊,把车轮从土里拽出来,然后就上路了。我的车过去一直是山羊拉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周游过全世界,最北到过里士满,向南快到查尔斯顿。它们之间的地方我全都到过。
——你不会从来没结过婚吧,我猜?
那女人撅起嘴,像闻酸奶一样吸了吸鼻子。是的,我结过婚,她说,也许现在还得算是已婚的呢,尽管我想他肯定早就死了。那时我是一个天真的小姑娘,他是个老头子,已经娶过三个老婆,全部死在他前边了。但他有个很好的农庄,我的家人就差没把我直接卖给他了。我喜欢一个小伙子,黄头发,现在我每年还能梦到一回他的笑容呢。有一次,他从舞会上送我回家,每到拐弯的地方都吻我。但他们却把我交到那个老头手上,他待我就像一个庄稼把式。前三个老婆,都给他埋在山上的一棵悬铃树下,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去那里坐。你见过这种六十五甚至七十岁的老头,一辈子能耗死五个老婆,让她们不停地干活、生孩子,虐待她们,直到把她们杀死?一天晚上,我在他身边醒来,想到自己的结局不过就是一排五个墓碑中的第四个,我马上就从床上起来,骑上他最好的马,天没亮就逃得远远的了。一星期后,我把马换了这辆车和八只山羊。到如今,祖、曾、高全用上,也计算不完这些羊跟第一批隔了多少代了。这辆车也东拆西补了多少遍,没一个部件是原来的了。
——就这么一个人过下来了?英曼问。
——没一天不是。我很快就学到,一个人光靠山羊就基本可以活下去,吃羊奶和奶酪,等到一年中繁殖的数目超过我的需要的时候,还可以吃羊肉。我什么野菜都吃,还捕鸟。只要你知道去哪里找,这世界上到处是白给的食物。北边离这里半天路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子,我去那里用奶酪换土豆、粮食、猪油之类的东西。我熬汤药卖,配药粉,做药酒、药膏,还有治性病的秘方。
——这么说你是位女郎中了?英曼说。
——除此之外,我还偶尔做些小点心,卖一些小册子。
——什么样的小册子?
——有一本是关于犯罪和救赎的,她说,我卖了不少。还有一本讲饮食的,告诉人们应该放弃吃肉的习惯,多吃全麦面包和土豆一类的块根食物。另有一本谈的是颅相,教给人们怎么通过颅相去了解一个人。
她伸手来摸英曼的头皮,他赶紧一扭头躲开了,说:我买一本讲饮食的,以后饿了看它就行了。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各式各样的纸币。
——我只收硬币,她说,三分钱。
英曼在口袋里丁丁当当掏了半天,找出三分钱给她。那女人从橱柜里取出一本黄色的小册子递给英曼。
——封皮上写着,如果你遵照它的指示,就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她说,不过我什么都不说,你还是自己看吧。
英曼翻了一会儿小册子,灰色的纸张质地粗糙,印刷拙劣。有这样一些标题:《土豆——上帝的食物》、《羽衣甘蓝——灵魂的滋补品》、《全麦面粉——通往更富足的生活》 。
最后一个标题极引了英曼的注意力,他出声地读了一遍:《通往更富足的生活》 。
——这可是许多人追求的,那女人说,但我不太肯定,一袋子面粉就能让人走向富足。
——对。英曼说。照他的经验看,富足确实是难以得到的东西,除非你把坎坷困苦的分量也计算在内,它们可是应有尽有的。但一个人真正想得到的那种富足,则另当别论了。
——匮乏才是人生的常态,我是这么看的。那女人说。
——正是。英曼道。
女人俯身在炉盖上将烟袋锅里剩下的火星敲净,然后放回嘴里猛力吹着,简直都要吹得呜呜作响了。她从围裙的兜里拿出一只烟袋,重新把烟袋装满,用长满老茧的拇指将烟丝压实,然后在炉火中点燃一根草棍,凑到烟袋上,嘴里吸着,一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你那个红色的大伤疤和那两处小的新伤是怎么来的?她问。
——脖子上的伤是去年夏天,在环球酒馆附近落下的。
——在酒吧斗殴给刀子割的?
——作战的时候,在彼得斯堡下边。
——那么说是联邦军用枪打的?
——他们想进占威尔登铁路线,我们的目标是阻止他们。整个一下午,战斗在矮松林、笤帚草丛、农田等各种各样的地方进行。那是一片灌木丛生的可恶的低地,天气闷热,我们全都大汗淋漓,裤腿上都能搓下汗沫来。
——我猜你肯定想过很多次,如果子弹再偏拇指那么宽的一点,你就活不成了。现在都差点把你的脑袋掀掉了。
——是的。
——看起来好像还可能会裂开呢!
——感觉像有这个可能。
——那新伤呢?是怎么来的?
——都一样,是枪打的。英曼说。
——北军?
——不是,另一伙人。
那女人挥去面前的烟,似乎对英曼受伤的复杂细节有些不耐烦。嗯,她说,这些新伤倒是不重。愈合以后就被头发盖住,除了你自己和你的心上人,没人会知道。她用手指抚摸你的头发时,只会觉察到一个小小的疤痕。我想知道的是,打这么多的仗,全为了大人物们的黑奴,你觉得值得吗?
——我不是这么看的。
——你还能有什么别的看法?她说,平原地区我到过不少地方。黑奴让那些有钱人骄横、丑恶,让穷人卑鄙无耻。它是大地上的一个诅咒,人们是在引火烧身。上帝要解放黑奴,为奴隶制而战就是反对上帝。你有奴隶吗?
——没有。我认识的人几乎都没有。
——那又是什么,让你义愤填膺,不惧死亡参加战斗呢?
——四年前或许我可以说出一个理由,现在我真是不知道了。不过,我确实已经受够了这一切。
——这算不上真正的回答。
——我想,许多人参战都是为了驱逐入侵者。我认识的一个人曾经去过北方的大城市,他说那里没有一点好的地方,我们打仗,就是为了避免变得和他们一样。我所知道的是,任何人如果以为联邦军愿意为解放奴隶而付出生命,那他是把人性想得太善良了。
——既然打仗有这么多好理由,我倒想知道你干吗还要开小差?
——是休假。
——是啊!她说着身子向后一仰,格格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一个大笑话。休假的士兵,她说,却没任何证明,给人偷了。
——是丢了。
她止住笑看着英曼说:你听着,我哪边都不沾,你是不是逃兵,对我来说,就跟往这炉子里吐口痰一样,我一点都不在乎。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她吐出一口黑糊糊的浓痰,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敞开的炉门里。她转回头看着英曼说:你这样做很危险,仅此而已。
他看着她的跟睛,惊讶地发现,其中竟然饱含着善意,尽管她说起话来总是那么狠叨叨的。很长时间了,从没有哪个人像这位羊婆婆那样,让他想一吐心头郁积。他说起每当想到一八六一年的时候,自己竟然满怀激情,离家去与北军中可怜的磨坊工人战斗,所感觉的羞耻。他们是如此无知,需要多少惨痛的教训,才肯相信装弹的时候要弹丸朝前。这就是我们的敌人,数目多到连他们自己的政府都不看重。一年接一年,他的被驱赶着向前,似乎无穷无尽,怎么也杀不绝,直到你已经杀厌了,他们却仍在列队向南挺进,永无休止。
然后他又讲起,今天早晨他发现了一棵晚熟的越橘,果实向阳的一面已经是灰蓝色,背光的一半还是青的。他摘下几颗当做早餐。然后又看到一群迁徙的鸽子,要去遥远的南方某处过冬,它们飞过时,有一瞬间遮蔽了太阳。当时他想,至少这些还没有变,果子还在成熟,鸟儿依旧在飞翔。四年了,他所见到、所经历的,除了变化还是变化。他猜想,对变化的企盼,应该是形成初期战争狂热的一个因素。新的面孔、新的地方、新的生活,都有莫大的吸引力。还有新的法律,你可以随意杀人,不必坐牢,相反却会因此被授勋。打仗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和信念,这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英曼现下忖度,是无聊,是对日复一日生活的厌倦,使人们拿起了武器。战争让人摆脱一成不变的生活,摆脱太阳的东升西落和四季的轮转,它制造出一个全新的、自成一体的气候,英曼也未能逃脱它的诱惑。但或早或晚,看着人们用各种各样的工具,不分青红皂白的互相残杀,你会厌倦恶心到无以复加。所以,那天早晨,他看着越橘和鸽子,心情畅快起来,很高兴它们一直在等着自己恢复理性,尽管他也担心,怕自己再难与一个和谐的世界相容。
自由自在的野人
晨曦初现,鲁比就起身出去,要到下面大屋,给炉子生火,热一锅玉米粥,再煎几只鸡蛋。天还很暗,看不清东西,雾气笼罩在周围。一年四季,除了冬天,几乎每天早晨布莱克谷都会聚集着这样的浓雾,一两个小时才散。走到房子附近,她瞧见玉米仓旁边站着一个穿一身黑衣的男人。鲁比径直走进厨房,门框上方钉着两个分叉的树枝,猎枪就架在上面,已经装好了弹药。她取下猎枪,将两个击锤都搬到后面,然后快步朝玉米仓走去。
那人戴着一顶宽边软帽,帽檐压得很低,头向下垂着。他的肩膀靠在仓壁上,一腿支地,另一腿斜叉过来,只用脚尖点地,一派轻松惬章,像是靠在路边树上等车的行人,想着心事打发时间。
虽然光线昏暗,鲁比还是能够看出,那人衣服的料子和做工都极其考究。靴子尽管有点旧,但怎么看也更配一位绅士,而不是偷玉米的小贼。只有一样,与他目前极端悠闲的派头不相称:他的整个右臂都插进仓壁木板之间的缝隙里。
鲁比直接走到他面前,枪口下垂,但至少还对着他的膝盖,她准备好好教训一顿这个偷玉米的贼。这时那人仰起头,帽檐让开视线,他看着鲁比咧嘴一笑说:真他妈的不巧。
——这么说你还没死?
——还没有,斯特布罗德说,快把你爹放开。
鲁比把猎枪靠在玉米仓上,打开门锁走了进去。她把铁链从地上拔出来,撬开夹子将他的手放脱,然后回到外面。斯特布罗德把手从玉米仓里抽了出来,尽管夹子上垫了布,他手腕肉少的地方还是给咬出了一道滴血的口子,小臂上一片青紫。他用没受伤的手揉了一会,然后摘下帽子,取出一方质地上乘的亚麻手帕,擦拭额头和脖子。
——被夹子夹住,这一夜可真长啊!他说。
——那是。鲁比看着斯特布罗德说。他有了一些变化,站在她面前的已经是一个老人。他的头发掉了一半,胡须花白,倒是一点没胖,仍然那么瘦小,一根竹竿也比他肉多。
——你现在多大年纪了?她问。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在心里计算着。
——可能有四十五了。他过了一会儿说。
——四十五?
——差不多。
——你看起来不像。
——谢谢。
——你理解反了。
——哦。
——换做另外一个人,鲁比说,我就会问,明明看着不像缺钱的样,怎么还来偷我们的玉米。但我太了解你了,你是这偷点那偷点,想弄出一锅烧酒。那身衣服不是偷的,就是打牌赢的。
——差不多吧。
——你肯定是从战场上逃跑了。
——作为战斗英雄,我休个假是理所当然。
——你?
——每一次战斗,都是我带头冲锋。斯特布罗德说。
——我听人讲,军官往往派最窝囊的人冲在前面,好趁早摆脱他们。鲁比说。
然后她不等斯特布罗德张口作答便说:你跟我来。她拿起猎枪走回房子,叫斯特布罗德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等着。鲁比进屋点起火,烧上一壶咖啡,揉好面团,然后开始麻利地张罗早餐:小面饼、玉米粥、鸡蛋,还有几片煎咸肉。
艾达下来,坐进窗边的椅子里喝咖啡,和往常一样,一大早总是恹恹的。
——我们终于夹到了点东西。鲁比说。
——也该是时候了,是什么?
——我爹,他就坐在门廊上呢。鲁比边说边调一锅用咸肉汁做的白色肉汤。
——什么?
——斯特布罗德,他离开战场回家了。但他生也好死也好,跟我都没什么关系。给他一盘早饭,然后咱们就打发他上路。
艾达站起身,看向门外斯特布罗德消瘦的背影。他坐在最末一级台阶上,弓着背,左手伸在面前,口里哼着歌,手指不停地在掌根上点着,像某些在心里默算数目的人一样。
——你应该叫他进来的。艾达说着坐回椅子里。
——他可以在外面等。
早饭弄好后,鲁比给斯特布罗德送去一盘,放在梨树下的桌子上,她和艾达则在餐厅吃饭。隔着窗户能看见斯特布罗德吃得很急,帽檐随着他的咀嚼上下抖动。他就差没有端起盘子把沾在上面的一点油舔净了。
——他可以在里面吃的。艾达说。
——那我可不让。鲁比说。
她走出屋,去收他的盘子。
——你有地方去吗?鲁比问他。
斯特布罗德说他确实有个窝。他结识了一伙武器精良的逃兵,住在一个很深的山洞里,像自由自在的野人一样,只想着打猎,整夜饮酒弹琴。
——嗯,我猜那正适合你,鲁比说,你的人生目标一向就是手里拿着酒瓶,整夜跳舞。现在你已经吃了早饭,就可以走了,我们没别的东西给你。你要是再来偷玉米,我可能打你一身子弹。
她朝他拍着巴掌,像轰牛似的。斯特布罗德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冷山方向走去。
第二天阳光灿烂,天气温暖而干爽。到目前为止,本月只下过一场小小的晨雨。落与未落的树叶都像放凉的炸肉皮一样,又黄又脆。鲁比和艾达到下面的谷仓察看晾起来的烟叶。落叶踩在脚下,与头上被微风吹动的树叶一道,发出清脆的响声。谷仓伸出的屋檐下,宽阔的烟叶被绳子串在一起,一排排大头朝下悬在立柱间。成束的烟叶舒展的椭圆形轮廓,造成一种人性的、阴柔的、压抑的感觉,像一串老旧的黄色棉布裙子。鲁比走在成排的烟叶中间,用手指在烟叶上抚摸揉捏一番,然后宣布一切尽如人意,多亏了干燥的天气,以及播种和收割时依足了星相的指示。很快就可以把它们泡在糖浆水里,然后压成板烟去换东西了。
鲁比建议她们到干草棚上坐一会儿,她说那可是个歇脚的好地方。她爬上梯子坐在草棚门口,两腿叉开在空中悠荡着。艾达认识的成年女人,没一个会这样的。
艾达起先有些犹豫,不太想跟鲁比坐到一起。她坐在干草堆上,腿压在身下,用裙子遮好。鲁比笑嘻嘻地看着艾达,那样子仿佛在说,我可以这么坐,是因为我从来不讲规矩,你同样可以这么坐,因为最近你也把规矩放下了。草棚的门很宽,艾达起身坐到鲁比旁边,她们像小子一样,嘴里叼着草棍,懒洋洋地晃悠着双腿。从仓门看出去,高处的房子、房后坡上的田野尽收眼底。再往后就是秋色斑驳的冷山,在干燥明净的空气中显得棱角分明,仿佛近在眼前。房子白得一尘不染,看起来又干净又漂亮。一缕蓝色的炊烟笔直地从厨房的黑烟囱里升起,随即被一阵吹下山沟的微风卷得无影无踪。
——你说你想了解这片土地?鲁比说。
——是的。
鲁比站起来跪在艾达身后,伸出两手捂住她的眼睛。
——听!鲁比说。她的双手温暖粗糙,闻起来杂有干草、烟叶、面粉的味道,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气息——一种纯净的动物的气味。艾达感觉到她的指骨压着自己跳动的眼皮。
——听到什么?鲁比问。
艾达说她听到风吹过树林,干枯的树叶沙沙作响。
——树,就是树吗?那你还差得远呢!鲁比轻蔑地说,好似早已料到艾达会说出这么愚蠢的答案。
她把手拿开,坐回艾达身边,不再谈这个话题。艾达琢磨,鲁比的意思是,这世界是由具体不同的事物构成的。在一年中的这个季节,分辨杨树和栎树的声音是最容易的,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就根本还没有入门。
快到傍晚的时候,尽管天气依然很暖和,但倾斜而淡薄的阳光明显说明,一年即将终了,这样温暖的日子没有几个了。为此,艾达和鲁比特地决定在屋外梨树下吃晚饭。她们烤了艾斯科送来的鹿腰肉,炸出一锅土豆和洋葱,用滚烫的咸肉肉油拌了一些秋生菜。然后她们将桌子上的落叶扫掉,正在布置桌椅餐具的当口,斯特布罗德从树林里施施然出现了。他提着一只麻袋,大模大样往桌边一坐,好似口袋里揣着一张请帖。
——只要你说一声,我就把他赶走。鲁比对艾达说。
艾达说:我们的晚饭足够了。
饭间,鲁比一声不吭,斯特布罗德与艾达聊起了战争。他说希望战争尽早结束,他就可以从山里出来,但恐怕还要拖上很久,苦难即将落到每一个人头上。艾达唯唯诺诺,但当她环顾沐浴在淡蓝色照光下的山沟,觉得苦难似乎尚且远在天边。
吃完饭后,斯特布罗德从地上拿起麻袋,自袋里取出一把小提琴,横放在膝头。它的设计很新颖,一般应该是卷形的琴头处,雕成一只朝后扭的蛇头,鳞片与刀割般的蛇眼都清楚地刻了出来。斯特布罗德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他也有这个资格,因为尽管远非完美,这把小提琴却是他在几个月的逃亡过程中自己设计制造出来的。原来的那把琴在回家的路上给人偷了,没有样本,他只好根据记忆自己仿制一把,难怪看起来像一件稀奇的古董,产生于人类刚刚开始制作乐器的古老时代。
他把琴翻过来掉过去给她们看,然后讲起了制作经过。他在群山之中跋涉了好几个星期,选择合适的云杉、槭木、黄杨木,将它们砍下烘干后,他一连干了好几个钟头,按照自己设计的形状,砍削出小提琴的各个部件。他将侧板用水煮软并定型,这样晾干以后就不会崩开,破坏柔和的曲线。他仅凭自己的双手雕出系弦钮、琴马和指板,将鹿蹄煮溶当做胶水,钻孔装上调音弦轴,然后把各主要部件装在一起,再用一根铁丝安好音柱,用商路汁将指板染成黑色。随后,用了几个小时雕出摆在后面的蛇头,还摸黑从一户人家的工具棚里偷了一小罐油漆,给小提琴漆上颜色,最后装弦调音。他甚至在一天晚上,从一匹马的尾巴上剪下长毛,为琴弓配上了弓毛。
他爱着自己的成果,心想,现在还差一步,就可以得到理想中的乐声了。他要杀一条蛇。有这个想法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他估计如果把一条响尾蛇尾部的响环装进琴箱,必然会使音色有极大的改善,赋予它一种独一无二凄厉低沉的音响。他认定,响环的节数越多越好。斯特布罗德说,这是他所追求的音乐上的进步的一个环节,寻找响环相当于一种神秘的苦修,其功效可能不亚于响环在琴箱中发挥的实际作用。
为了这个目的,他在冷山上到处游荡,寻找响尾蛇。他知道蛇在秋季刚刚转冷的时候都会出来活动,觅穴过冬。他找到一些相当大的响尾蛇,但杀死之后才发现,它们的尾巴都短得可怜,根本不合用。最后,在生长着黑肢树的高山上,他碰到一条老大的木纹响尾蛇,正躺在一块溜平的石头上晒太阳。这类响尾蛇一般长不到惊人的长度,它也并不是特别长,但身子却比一个人胳膊最粗的地方还要粗。身上的环形斑纹已经挤到了一起,互相衔接,简直黑得跟一条黑蛇差不多。蛇尾上的一组响环长度赶得上他的食指。斯特布罗德说到这里对着艾达伸出食指,然后用另一只手的姆指指甲在第二节指关节上一画,说:就是这么长。说完还用指甲在干燥的皮肤上反复画个不停。
斯特布罗德走到石头附近,对蛇说:嗨,我想要那些响环。那蛇的脑袋大如拳头,它从石头上抬起头,用细如刀割的黄眼睛打量着斯特布罗德,然后半盘起身躯,表示宁愿一战,决不退缩。蛇摆动了一会儿尾巴,热热身,然后振动骤然加剧,发出惊心夺魄的尖响。
斯特布罗德向后退了一步,这是自然的正常反应。但那些响环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拿出一把折刀,割下一根大约四英尺长的分杈的粗树枝,又去找那条蛇。它在原地没动,似乎颇想较量一番。斯特布罗德站在估量是蛇攻击所能及的范围一臂开外,那蛇把头昂得更高。
斯特布罗德引逗它来进攻。呜……他边喊边在它面前挥动树枝。
蛇不为所功,继续振动着尾巴。
哇!斯特布罗德喝了一声,拿树枝去戳它。蛇盘起来的身躯移动了一下,尾巴的响声变小变低,然后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厌倦。
显然得来点真格的才成。斯特布罗德挪近一点,然后俯身向前,把刀子放到嘴里咬住,右手的树枝举在半空,左手快速挥舞,已经在蛇攻击的半径之内了。它跃走了起来,身体与地面平行,张开巴掌大小的血盆大口,毒牙朝下龇着。蛇没有咬中目标。
斯特布罗德手里的树枝向下一叉,将蛇头卡在岩石上,然后迅速地用脚踏住蛇头,一手抓住扭动的蛇尾,另一手取下嘴里的刀,将响尾齐根割下。随后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嗖地闪身跳开。蛇翻腾着盘起身躯,重新摆出进攻的姿势,滴血的秃尾巴根还在尽力振动。
——还想活就继续话吧!斯特布罗德说罢摇着手里的响环走了。他相信从此以后,自己所奏出的每一个音符都不同了,在其中蕴藏着一种凄厉紧迫的意味,那是响尾蛇在示警。
对艾达和鲁比说完制作经过后,斯特布罗德坐在那里看着小提琴,仿佛依然觉得它非常神奇。他把小提琴举起来向她们展示,同时也是在显示,自己在某些方面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奔赴战场的人了。他说,战争彻底改变了他的音乐和他本人。
鲁比照旧是一个怀疑主义者。她说:战前,你对拉琴的兴趣可没这么大,只要能让你在舞会上弹个曲子,混口酒喝就心满意足了。
——有人说我现在拉起琴就像个疯子。斯特布罗德为自己辩解道。
斯特布罗德说,他的转变是突如其来的,发生在一八六二年一月。当时,他所在的部队在里士满附近扎营过冬。有一天,军营中来了一个男人,问谁会拉小提琴,就被打发到斯特布罗德这里。他说自己有个十五岁的女儿,每天早晨生火,都把煤油倒在新添的引火柴上。但今天,煤油却流到了烧红的炭上,她刚把炉盖放回去,炉子就在她眼前爆炸了。炉盖重重地钉在她的头上,脸上的皮肉几乎被喷出来的火烧到骨头。她就要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她在一两个小时后恢复了知觉,家人问能做点什么缓解她的痛苦,她说想听小提琴。
斯特布罗德带着琴,跟那人在路上走了约莫一小时,来到他家。全家人沿卧室的墙根坐成一圈。烧伤的姑娘靠在几只枕头上,她的头发已经烧得片片焦糊,脸看上去像只剥了皮的浣熊。头下的枕套湿漉漉的,都是从脸上渗出的液体。耳朵上方有一道被炉盖砸出来的深深的口子。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但依然是猩红的颜色。她上下打量着斯特布罗德,眼白映着血肉模糊的脸,触目惊心。结我弹点什么吧!她说。
斯特布罗德坐进床前的一把直背椅里,开始调弦。他没完没了地拧着弦轴,那姑娘没办法只好说:你最好赶紧开始,如果你有意拉琴送我上路的话。
斯特布罗德弹了一段《锅中豆》,然后换成《莎莉·安》 ,很快就把看家的全部六支曲子过了一遍。它们都是舞曲,连斯特布罗德也知道与这个场合实在不相称,所以他尽最大努力让节奏慢下来,但无论拍子多么慢,就是没有肃穆忧伤的效果。当他弹完后,那姑娘依然活着。
——再给我弹一支。她说。
——我不会别的了。斯特布罗德说。
——真惨,姑娘说,你算什么小提琴手呢?
——滥竽充数的残次品。他说。
姑娘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但眼中马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她的嘴角又垂了下来。
——那就给我编个曲子吧!她说。
这奇怪的要求让斯特布罗德吃了一惊,他从来没想到过尝试作曲。
——我恐怕不成。他说。
——为什么呢?你从来没试过吗?
——没有。
——那最好从现在开始。时间不多了。
他坐着凝神想了片刻,重新调了调弦,把琴抵在脖颈上,拉动琴弓,流淌出来的琴声让他自己都大吃一惊。他奏出的曲调舒缓摇曳,情绪主要由长低音和双音传达,他觉得无以名之,旋律的凄切忧伤接近弗里吉亚调式。姑娘的母亲一听马上痛哭起来,冲出房间,躲到门厅里。
他奏完后,姑娘看着他说:很动听。
——不好。他谦逊地说。
——确实好。姑娘说。她转过脸去,呼吸变得重浊。
姑娘的父亲走过来,拉着斯特布罗德的胳膊肘,带他走进厨房,让他在桌边坐下,倒好一杯牛奶后返身离开。等杯子喝空,那人又回到厨房。
——她去了,你让她走得不那么痛苦。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联邦发行的一美元,塞进斯特布罗德手里。
斯特布罗德把钱揣进衬衫口袋,返回军营。一路上,他多少次停下脚步看着小提琴,好似生平头一回见到这种乐器。他以前从未想过要提高自己的技艺,但如今,似乎每一首曲子都值得用心去演奏,仿佛听力范围内的一切,新近都对他的音乐产生了极大的热情,在侧耳倾听。
此后,他每天都拉为那姑娘创作的曲子,从不厌倦。事实上,他相信那首乐曲是没有穷尽的,他可以日复一日地温习,一直到死,每次都有新的领悟。手指按弦、琴弓挥动,一切都重复了无数次,现在他已经不用想着怎样去拉,音符似乎会自动自发地跳出来。那旋律已经成了一个独立自觉的个体、一种习惯,能给一日的终了带来秩序和意义,就像有些人在夜幕降临时祈祷,有的要检查两次门闩,还有的会喝一杯酒。
从那天起,他的心越来越被音乐所充满,战争好像已经与他无关。他一有机会就从部队溜出来,也甚少有人过问。他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时间打发在里土满污浊的酒馆区,那里充斥着肮脏的肉体、泼溅出来的烈酒、廉价的香水和没倒掉的夜壶的气味。事实上,整个战争期间,酒馆从来就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一向是得空就去,但现在与以往不同,他感兴趣的是那些经常给顾客表演的精通音乐的黑人。许多夜晚,斯特布罗德从一个地方逛到另一个地方,直至发现某个弹奏吉他或班卓琴的天才,旁若无人地鼓弄着他的乐器。斯特布罗德便会拿出自己的小提琴,跟着拉到天亮,每一这样做,他都学到些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