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在调谐、指法和分句这些方面。但慢慢地,他开始聆听黑人的唱词,对他们竟能如此清晰而自豪地唱出生活中的每一种渴望和恐惧钦佩不已。很快,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到对自己有了意想不到的全新的了解。他惊讶地发现,音乐对于他来说不单是快乐,还是一种精神的寄托。音群的组合、乐音在空气中回荡减弱,都给他以慰藉,对他诉说着关于世界创造的规则和道理。音乐告诉他,世间存在着一种正确的秩序,生活不应该只是无尽的混乱与漂泊,它应该是有序的,有一个合理的目的。它有力地反驳了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出于随机与偶然的观点。到如今,他会拉九百首小提琴曲,其中有大约一百首是他自己创作的。
鲁比对这个数字表示怀疑,她说从前在生活的各个方面,十个手指头一向够他算术用了。
——他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数目能超过十的。她说。
——九百首曲子!斯特布罗德说。
——那你就拉一首。鲁比说。
斯特布罗德坐着想了片刻,然后拇指沿琴弦从上至下一抹,调了调一个弦轴,再试一次,又调了一下另外两个弦轴,最终把E弦降低了三品,与A弦上的三分音和声,形成一种奇异的音调。
——我一直想不出该给它取个什么名字,或者你们就叫它《嫉妒的姑娘》好了。
接着他挥弓在崭新的小提琴上演奏起来,它的音色清晰、锐利、纯净得让人吃惊,调低的音准产生了一种不和谐的和声。旋律缓慢,具有调式,但节奏却很急促,覆盖的音域甚宽。不仅如此,乐曲持续地压迫你,提醒你一个忧伤的事实:它是转瞬即逝的,马上就会消失,你永远不可能把握。渴望,是它的主题。
艾达和鲁比吃惊地看着斯特布罗德演奏。至少在这首凄凉的乐曲中,他明显是摒弃了所有已知的小提琴手那种快速短促挥动琴弓的方法,而是使用长弓,奏出极为甜美却又哀伤的长音。鲁比从没听过任何与此类似的音乐,艾达也不例外。他的演奏从容得就像一个人的呼吸,但其中又蕴含着对一个有价值的生命的坚定信念。
斯特布罗德一曲既终,将小提琴从须髭花白的颌下取下。大家全部沉默了许久,溪边的小鸟,面对近在眼前的寒冬,叫声格外悲苦,同时又充满希望。斯特带罗德看着鲁比,似乎在等待她作出苛刻的评价。艾达也看着她。鲁比脸上的表情一目了然:要想软化她的心,单凭一个故事和一首小提琴曲可不够。她没对斯特布罗德讲话,而是转头向着艾达说:真奇怪,一辈子就会摆弄两下这个东西,到今天这个岁数,竟然还真给他弄出点门道了。这么个可怜虫,连外号都得来不易,偷火腿被抓,给人用棍子打了个半死。
(斯特布罗德英文有棍棒之意——译注。)
但在艾达眼中,这近乎一个奇迹,斯特布罗德竟然在众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个正面的例证:不论一个人的生命如何虚度,永远都有机会找到方法去补救,不管多么有限。
新娘床上流满了鲜血
一连多日都是糟糕的天气,英曼在山里走得晕头转向,迷路了。雨似乎一直从新月下到月圆,但除非你从落下第一滴雨的时候,就想到要记住天数,否则谁又说得准呢?天空一直阴沉沉的,英曼至少有一个星期没看到太阳、月亮和星星。如果说他一直在绕圈子,或者沿着某种更为复杂但同样兜来兜去的路径前进,也不足为奇。也为了走直线,他尽量选择正对着自己的某一点、一棵树或一块岩石,朝着它走。他这样走了很久,直至突然想到,或许自己选择的这些点连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而绕大圈还赶不上绕小圈呢。想到这点,他便抛开顾忌,开始在迷雾中瞎闯,觉得哪边像是西方就朝那里走,尽可能说服自己,只要还在走着,就该满足了。
他把羊婆婆的药一直用完,很快,头上的伤口就抽紧成为小小的伤疤,脖子上的伤口只剩下一道苍白坚硬的印子。疼痛逐渐减轻,直至变成一种遥远的声音,好似河水潺潺,他想这声音自己可以永远听下去。但他的思想并没有同样快地愈合。
食囊里已经没有食物了。他最初想打猎,但高高的枞树林似乎已经被动物们遗弃。此后他又试着抓小龙虾煮来吃,折腾了几个小时,抓到能装满一帽兜的小龙虾,但在吃完以后却发现根本不顶事。他剥下一棵小榆树的树皮放到嘴里嚼,然后又吃了一株红宝石色的牛肝菌的伞盖,有一口煎锅那么大,十五分钟后就又饥肠辘辘。很快,他就只有拔溪边的野水芹吃,渴了便手捧溪水喝上一口。
一天下午,他爬行在生满青苔的溪岸,像头野兽一样吃着水边的草,头发全湿了,嘴里满是呛人的水芹味,心中一片空白。他爬到一个水坑边向下一望,看见自己的脸在水中的倒影,也正向他望来,随着波纹摇动,丑陋而又可怕。他赶紧伸手将倒影搅碎,因为他一点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模样。
上帝啊,如果我可以生出翅膀飞翔该多好,他想,巨大的双翅会带着我冲天而起,离开这里,长长的羽毛迎风呼啸。世界将在下画展开,犹如打开一卷亮丽的图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留在地面。河流和山脉在下方掠过,从容而轻易。我一直向上,向上,直至变成晴空中的一个黑点。我要飞往另外一个地方,住到树枝间和崖石上。偶尔某些来自人类社会的干扰,可能像使者一般企图拉我回去,但每次都不成功。我要飞落到远处某个高高的山脊上,观赏平常每一天的明媚阳光。
他坐起来,听了一会儿溪水冲刷圆石以及雨打落叶发出的声响。一只精湿的乌鸦落在一提栗树枝上,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然后缩起身子,显出一副病态。英曼站起身,按照他命中注定的方式,迈开双足朝前走去,最终走上了一条荒僻的小径。
第二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英曼开始感觉有人跟踪。他旋回身,看见一个生着猪眼、穿着一条褪色的工装裤和一件黑色西服上衣的小个子,正悄悄地紧跟在他身后。英曼几乎可以一伸手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掐死。
——该死的,你是谁?英曼问。
那人一溜烟跑进树林,躲到一棵鹅掌楸后面。英曼走过去朝树后一看,空空如也。
英曼继续赶路,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他有时抽冷子猛然转身,便可看到那个鬼鬼祟祟的跟踪者的身影,在树林中闪缩。他在观察我前进的方向,然后就会去向民兵汇报。英曼想到这里拔出勒马特手枪,在空中挥舞着。
——我会一枪崩了你,英曼朝树林里喊道,你瞧着吧,我决不会犹豫,我要把你的肚子打个大窟窿,狗都能钻过去。
那猪眼男人在树林里躲躲闪闪,不敢靠前,但继续跟住他不放。
最后,英曼拐过路上的一个弯,那人从他前头一块岩石的后面走了出来。
——你到底想怎样?英曼问。
小个子伸出两根手指,在嘴上放了一会儿,英曼认出这是红绳会或者美国英雄社的一个接头手势,他记不清究竟是哪个了。医院的一个义工曾跟他说起过这些同情联邦的组织。它们都跟共济会一样,擅长制造各种暗号。英曼回了一个对应的手势,伸出一根手指在右眼上一比。
小个子露出笑容,说世道艰难啊。英曼知道,这又是一句暗语。正确的回答如下:是的,但我们企盼未来会更好。然后那人会问:为什么?英曼再答:因为我们在寻找解脱自己绞索的办法。
不过,英曼说的却是:到此为止吧,我不是美国英雄社的人,别的组织也不是,我跟任何组织都没关系。
——你是个逃兵?
——如果有地方可逃,我倒是愿意当个逃兵。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和你一样,哪方都不靠。我的儿子在夏普斯堡给打死了,从此以后,无论哪一边,我都叫他们见鬼去吧。
——我参加了夏普斯堡的战斗。英曼说。
那人伸出一只手说:波茨。
英曼跟他握手,说了自己的名字。
——夏普斯堡的战斗是怎么一个情况?波茨问。
——都一样,但比一般的规模更大。一开始双方互相炮轰,然后冲锋、射击,葡萄弹和步枪子弹,什么都有。死了很多人。
他们站了片刻,看着附近的树林,然后波茨说道:你看来累得不成人样了。
——没东西吃,我一直拼命赶路,可也走不多快。
——可惜手边什么都没有,不然就可以给你点吃的了。前方三四英里,住着一个好心的姑娘,她会给你东西吃,而且什么都不会问。
雨被寒风吹送,倾斜着落下,冰冷刺骨。英曼把防潮布裹在身上,快步朝前走去。他看起来就像古昔游方的僧侣,一身黑色的僧帽僧袍,躲开污浊的人世,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浪迹天涯。雨水从他的鼻尖滴落,流到胡须上。
不到一小时,他便行至波茨所说的地方。那是路边一栋用方木料建成的孤零零的小房子,位于一个潮湿阴暗的山沟的入口处,只有一间屋。窗户上糊着油纸,一缕棕色的炊烟从一个用泥巴、树枝垒起来的烟囱里冒出,马上就被风吹散了。山坡上有一个猪栏,一只猪在里面走来走去。墙壁与烟囱之间的角落里,摆着几只盒子形的鸡窝。英曼走到栅门外,向里面喊了一声。
雨中开始夹杂着飞洒的冰霰,他两边的面颊挤缩在空荡荡的嘴里,似乎要贴到一起了。栅栏里侧生着一株山胡椒,红色的果子已经挂上了冰锥。英曼等了片刻,然后又喊了一声。一个女人,应该说是个年轻的姑娘,将门略微推开,探出生着棕色头发的脑袋看了一眼,又马上缩了回去。英曼听到上门闩的声音。害怕是正常的。他想。
他又朝门里叫了几声,这回补充说是波茨叫他来的,想在这里吃口饭。门打开了,姑娘迈步来到前廊上。
——你刚才怎么不说?她说道。
她长得挺清秀,身材娇小,皮肤紧绷,一头棕色的头发,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仍穿着棉布印花裙。英曼摘下挂在门柱上的长铁链,走到门廊前,脱下身上的防潮布,抖一抖搭在门廊边上控水;解下食囊和背包,放到上门廊上雨浇不到的地方,然后站在冰雨中等待。
——快上来吧!她说。
——我吃饭会付钱的。英曼说着走上门廊来到那姑娘身前。
——我是很穷,给不了你太多东西吃,只有一块玉米饼和一点豆子,可也没到为此要收钱的地步。
她转身走进屋子,英曼跟在后面。房间里很黑,只靠炉火照亮。从油纸窗透进一点昏黄的阳光,洒落在擦洗过的木地板上。英曼看得出,房间尽管简陋得像个谷仓,却很干净。没什么家具摆设,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碗橱和一张绳床。
除了床上的被子,屋内其他的东西没有一丝装饰的痕迹。墙上没有亲人或耶稣的图像,甚至连从杂图里剪下的插图都没有一张。笤帚上也没扎蝴蝶结。惟有被子做了装饰,拼缝而成的被面上的图案,与任何本地的风格大异其趣,没有七瓣莲、飞鸟、奶油搅拌器的手柄或杨梅叶,而是一些完全虚构的寓言中的动物,或是半想象的黄道十二宫的动物。分红、绿、黄三色,色度较为暗淡,用的可能是从树皮、花瓣或坚果壳中提取的染料。除此之外,木屋中一片棕黄,惟一的例外是一张婴儿的红脸蛋。婴儿紧包在襁褓中,躺在一个用松木棍做成的简陋童床里,树皮都没有剥下。
他环顾着房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肮脏。在这个洁净封闭的空间里,他发觉自己的衣服因连日赶路流汗,散发出刺鼻的味道,靴子和裤筒上全是泥块,糊在小腿上,每迈一步都留下肮脏的脚印。他想把靴子脱下来,又担心自己的袜子会臭得像块腐肉。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脱过鞋了。木屋很新,仍然散发出新破开的栗木和山胡桃木的淡雅香气。英曼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更加分明,唐突了空气中的芬芳。
那女人把一张椅子搬到火旁,示意英曼坐下。很快,他身上的湿衣服就被烤得冒出淡淡的蒸汽,泥水不停地从裤脚滴落,在木地板上汇成几小汪。他看着自己的脚,注意到炉前有半圈木地板已经被踩踏得颜色发白,有如一条拴住的狗在活动半径内踩出的地面。
装斑豆的壶挂在火边的一根铁棍上,来回摆动,壁炉台上的一只铁烤炉里放着一大块新鲜的玉米饼。那女人递给他一只盘子,盛着一块玉米饼,还有冒尖的一堆斑豆,以及一个剥了皮的洋葱头。接着又把一只装着泉水的木桶放在他脚前,桶里有一把长柄勺。
——你可以到桌子上吃,也可以在这里,这里暖和些。她说。
英曼把盘子放到大腿上,拿起刀和勺子便吃了起来。他也想表现得斯文一点,但动物性的本能却占了上风,他狼吞虎咽,发出偌大的声响,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停下来细细咀嚼。他先把洋葱切开,像吃苹果一样吞掉,然后用勺子舀起热斑豆填进嘴里,同时大口地咬着那块油汪汪的玉米饼,其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觉惊心。咬出来的豆浆流下他的胡子,滴落在衬衫肮脏的前襟上。他忙得呼吸不匀,已经有点喘不上气,鼻子里呼哧呼哧作响。
经过一番努力,他放慢咀嚼吞咽的速度,喝了一勺冰冷的泉水。那女人已经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壁炉另一面,坐在那里看着他吃,就像看着一头吃腐肉的公猪。也即是说,又好奇,又有点恶心。
——很抱歉,我已经好多天没吃到真正的食物了,只吃了些野水芹,喝点溪水。英曼说。
——用不着抱歉。她说。语气平缓,英曼听不出是表示原谅抑或责备。
英曼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她。这样一个瘦弱的姑娘,竟孤身一人住在这个阳光甚少光顾的幽暗山谷里。她的生活简单到连纽扣都没有,英曼注意到,她裙子上都是用鸡距藤做的木夹夹住的。
——你多大了?英曼问。
——十八。她说。
——我叫英曼,你呢?
——萨拉。
——你怎么会一个人住这儿?
——我男人约翰去打仗,在弗吉尼亚战死,已经有段日子了。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孩子,现在就剩我们娘俩了。
英曼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想着那些死在战争中的人,不管是哪一方的,还不如用枪管顶住上颌把自己崩了呢!又有什么分别?
——这里有人帮你的忙吗?他问。
——没有。
——那你怎么生活呢?
——我用犁尽我所能开出一小片玉米地,还有一个菜园,在山坡那边不远的地方。但今年都没收下多少。我有一个磨玉米的平轮水磨,还有几只下蛋的鸡。原来有一头牛,但夏天偷袭的北军翻山过来,把它拉走了,还烧掉了本来就不大的谷仓,抢走了蜂巢,用斧子在门廊上劈死了我们的大青狗来吓唬我。冬天主要就得靠猪栏里的那口猪了。我得尽快把它宰了,可又害怕,我还从来没自己杀过猪呢。
——得有人帮你才行。英曼说。让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人杀猪,实在是难以想像。
——需要不等于能得到,短期内都没有指望。我的家人都死了,除了波茨,附近也没有我可以求助的邻居。但一说到干活,波茨是根本指望不上的。一切都得我自己来做。
这样辛劳的生活,短短五年就会让她成为一个老女人。想到这里,英曼真希望自己从没踏进这个门槛,哪怕会倒毙于路旁,也该继续赶路。他难过地看出,这个女人的生活,如果自己走进去,就会从今晚开始,一直辛苦到死,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仅是想上片刻,他便感觉整个世界都像一堆木头般高悬在上,随时准备滚落下来,将陷阱中的她活活砸死。
外面夜幕已经降临,房间里黑得像一个熊窝,只有炉中投射出一片黄光。姑娘的腿向火炉伸出,她穿着一双男式的灰色厚袜子,褪到脚踝处,裙摆提了起来。火光中,英曼能看见她纤弱的小腿侧面的金色绒毛,紧贴在肌肤上,又细又软,闪闪发亮。长期的饥饿使英曼头脑昏乱,竟然想到要去抚摸她的小腿,就像抚摸一匹受惊的马的脖子,以镇定它的心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的身体都透出彻底的绝望。
——我可以帮忙,英曼发现自己在说,现在是有点早,但也勉强可算适合杀猪的天气了。
——我是求之不得。
——你没有求,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不能让你白干。我可以把你的衣服洗干净缝好,看来你也正需要,上衣的那个破洞可以在外面垫一块布缝上。暂时你可以先穿我男人留下的衣服,他差不多和你一样高。
英曼又开始低头吃饭,很快便一扫而光,他用一小块玉米饼把盘子里最后一点汤汁抹净,放进嘴里。萨拉没问他是否还要,就用勺子又给他舀了一大堆豆子,还用叉子给他叉了一块玉米饼。英曼正吃着腿上的第二盘食物,这时孩子哭了起来,她走到房间昏暗的里侧,把裙子在腰间解开,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侧身对着英曼。
英曼想不看,却还是从侧面瞧见了她圆圆的乳房,在朦胧的光线中丰满而洁白。过了一会儿,她把孩子拿开,湿漉漉的乳头上闪烁着一点亮光。
她捧着一摞叠好的衣服回到壁炉旁,衣服上还立着一双干净的皮靴。他把空盘子递给她。
那女人将衣服和靴子放到他的腿上,说:你可以到外面门廊上换衣服,给你这个。她说着递给他一块灰色的肥皂,一块布,还有一个葫芦底做的盆,里面装着清水。
他走入夜色之中。门廊的一头有一块洗衣板,上方挂着一面小圆镜,抛光的金属已经出现锈迹。这是年轻的约翰刮脸的地方。细碎的冰霰仍然敲打着残留在栎树上的叶子,但在山谷开口的方向,朵朵散开的乌云飞掠而过,月亮在它们后面隐约可见。英曼想像那些人在门廊上将狗杀死,让姑娘在一旁看着。他在冰冷的空气中将衣服解开,脱下来的衣服就像新剥的皮一样,又湿又重,软塌塌的。他一眼也没往镜子里看,用肥皂和布头使劲地擦拭身体,然后将剩下的水浇在头上,穿好衣服。死者留下的衣服很合身,因多次水洗变得又薄又柔软。靴子简直就像特为给他度身做的。不过,他总还是觉得像披上了另外一个生命的外壳。重新进入木屋的时候,他的感觉肯定与鬼魂相仿,占据着过去的形体,却依然是个虚幻的空壳。萨拉点燃了一支牛油蜡烛,正在桌上的一个盆里洗盘子。蜡烛附近的空气似乎异常重浊,近旁所有光洁的物体都被染上了一层光晕,而烛光范围外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之中,似乎再也不会重现。姑娘俯身在桌上,英曼觉得,她后背形成的曲线,此后的一生将再无缘目睹。这一幕应该牢记不忘,等到老年,这记忆虽不能带回青春,但至少可给人以安慰。
他坐进炉边的椅子里,很快那姑娘也坐了过来,他们默默地待了一会儿,盯着炉火,她抬起头看着英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又异常可爱。
——如果我有一个谷仓你就可以睡哪里,她说,但现在没了。
——我可以睡玉米仓。
她又低头看着火,似乎表示他可以走了。英曼再次来到门廊上,拿起自己的包裹和湿漉漉的毯子,走到房后的玉米仓。云散开得很快,月亮露了出来,近处的景物开始显出比较清晰的轮廓。温度更低了,砭骨透肌。英曼爬进玉米仓,尽力把身体蜷缩在玉米穗当中。山坡上传来一只猫头鹰的叫声,从高至低,呈现一定的韵律。猪醒了过来,哼了几声,然后又陷入沉寂。
英曼估计这一夜会又冷又硌得疼,但跟躺在野地上比终归要好多了。借着从玉米仓壁板的缝隙中透进的一道道蓝色月光,他从食囊中取出勒马特左轮,检查一遍弹仓里的十发子弹,用那位已经去世的丈夫的衬衫下摆擦拭枪身,将击锤半扣。他又拿出刀子,在一只靴子干净的皮底上磨了磨,然后裹好毯子准备睡觉。
但没睡多大一会儿,他便被脚踩落叶的声音惊醒。英曼慢慢把手放到枪上,以免碰到玉米棒子弄出声响。脚步声在距玉米仓十来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请你到里边来吧!萨拉说完便转身走了。
英曼爬出玉米仓,将手枪插进裤腰,仰头看着山沟上方狭窄的天空。猎户星座已经升至中天,似乎正好骑跨在山沟两边的山脊上,看姿态仿佛对于何去何从心中自有主意。他走到木屋前,只见窗纸亮得像盏灯笼一样。姑娘往炉里新添了山胡桃木的板子,火光熊熊,小屋可能从来没这么温暖亮堂过。
她躺在床上,辫子解开,浓密的头发覆在肩头,反射着火光。
英曼走到炉旁,把手枪放到算是炉台的一块木板上。童床已经挪到火旁,孩子面孔朝下睡着,只在被子外面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你拿着那把大枪看起来像个逃犯。她说。
——现在我还真说不上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我让你做一件事,你会答应吗?
——英曼想:他应该答一句“也许”,或“如果我能做到”类的话,应付过去。
但他说出来的却是:我能答应。
——如果我要你到床上来,躺到我身边,但别的什么都不要做,你能答应吗?
英曼看着她,心想:她眼中此时看到的又是什么呢?一个穿着她丈夫衣裳的可怕幽灵?一个让她喜忧参半的鬼魂?英曼的眼睛落到她盖的被子上。被面上面画着粗壮的野兽,大眼睛,小细腿,笨拙却又尊贵,有如作为纹章的异兽。它们似乎是根据对梦中所见怪兽的残缺记忆拼凑起来的,肩部大块的肌肉隆起,足上生满利爪,咆哮着张开巨口,露出长长的獠牙。
——你能吗?她又问。
——能。
——我知道你可以,不然我也不会问。
他走到床前,脱掉靴子,衣服全部穿在身上,仰面躺进被窝。
床垫里装着新鲜的干草,散发出干爽的清香,让人想起秋天。被窝里还有那姑娘自己的气味,像一丛淋湿月桂,花瓣已经全部凋落于地。
两人全都一动不动地躺着,好似中间摆着把已经上膛、一触即发的猎枪。过了一会儿,英曼听到她猛烈地抽泣起来。
——我还是走吧,如果这样能让你感觉好过些。他说。
——别说话。
过了半晌,她止住哭声,坐起来用被角擦擦眼睛,开始谈起她的丈夫。她只让英曼听着,每次他想开口,她便说:别出声。她的故事没有任何出奇的地方,但却是她的生活。她说起如何与约翰相遇、相爱。为建这栋木屋,她像个男人一样,与约翰一起干活,伐树,立起削平的木料,用泥弥缝。在这样一个英曼看来很难维生的荒凉所在,他们却设想着美好的未来。她讲到过去四年的艰辛,约翰的死,粮食的不足。惟一的亮点是约翰的一次休假,那真是天堂般快乐的时光,也就是那次,她有了现在睡在火旁的孩子。如果没有她,萨拉说,自己早就撒手离开这个世界了。
她最后说道:外面那口猪长得不错,一直放在树林里吃栗子,赶回来以后,喂了两星期玉米,猪油应该很多,它肥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萨拉说完,伸手去摸英曼脖子上的伤疤,先是用指尖,然后整个手掌都贴上去。片刻后,她把手拿开,转身背对着英曼躺下,很快呼吸就深沉均匀起来。英曼想,仅仅是找个人诉说一下她过的是如何孤单而朝不保夕的生活,便使她从中得到安慰。她的生活就像个装满了悲哀的坛子,全靠一头猪将坛口塞住。
尽管非常疲倦,英曼却无法入睡。他躺在萨拉旁边,看着屋顶的亮光随着炉火减弱而逐渐暗淡。很长时间以来,他从未体验过任何女性哪怕仅带着一点点柔情的触摸,以致他已经把自己看成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物。不得救赎,遭受惩罚,这是他的命运;他将永远得不到任何柔情,他的生命注定是一个可怕的错误。英曼思绪起伏,心头被悲伤填满,甚至不敢想自己可以把手放在萨拉的腰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相拥到天明。
英曼这一夜睡得很少,还做了许多梦。他梦见被面上的动物,在一个幽暗的森林里追逐自己,无论逃往哪个方向,都没有任何可以避难的地方。他孤单一人,面对那黑暗而可怕、似乎为要置他于死地而联合起来的整个世界。那里的一切都是阴暗漆黑,除了像月亮一样白的尖牙和利爪。
英曼睁眼醒来,发现萨拉正推着自己的肩膀。起来,赶紧走,她说,语气极为紧迫。
天刚蒙蒙亮,木屋里冷得要命,路上响起微弱的马蹄声,正朝这里赶来。
——快走,萨拉说,不管来的是民兵还是北军,你在这里对我们都没好处。
她跑过去将后门打开。英曼蹬上靴子,抓起壁炉上的手枪,冲了出去。他没命地奔向小溪对面的树林,一头扎了进去。逃到隐蔽处,他又小心地在树林中绕到房子正面,藏在一丛浓密的月桂树下的阴影里,从两根树杈间向外观望,省得把自己的脸暴露在外。地面也已经冻上了冰坨,踩在脚下喀啦作响。
他看见萨拉穿着睡衣,赤脚跑过霜冻的地面奔向猪栏。她把挡门的横木从立柱上取下,尽力想把猪哄出来,但它就是不动。她走进猪栏,两脚踩破薄薄的冰壳,沾满了下面黑色的泥浆和猪屎。经萨拉用脚一踢,那猪站了起来,朝门走去。但它太大太重,肚皮垂得太低,费了好大劲才迈出门去。萨拉把它朝树林方向赶,速度刚刚有点起色,就听下边路上有人喊道:站在别动!
英曼看见三个穿蓝色军装的联邦士兵,从几匹羸弱的马上下来走进前门。其中两人左臂的臂弯上擎着新普林菲尔德步枪,枪口朝下,但他们的手指都插在扳机护弓里。另一人向上举着一支海军左轮,像是要打天上的飞鸟,但他的眼睛却直盯着萨拉。
拿手枪的那人朝萨拉走过去,叫她坐在地上,萨拉照办了,猪也在她旁边趴了下来。两个拿步枪的人走上门廊进入房间,随即响起乒乒乓乓砸烂东西的声音。拿手枪的那人一直站在萨拉旁边,既不看她,也不对她说话。过了半晌,那两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抓着布角把襁褓中的孩子提在手上,就像拎着一个小布口袋。孩子大哭起来,萨拉挺身要赶过去,却被拿手枪的那人推倒在地。
三个士兵在院子里商议了一会儿,在孩子的哭叫和萨拉的乞求声中,英曼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听出他们的口音,又平又快,像铁锤一下下敲击,这声音在英曼心里勾起了强烈的反击欲望。然而,对方的位置在勒马特左轮的可靠射程之外,可即使是在射程内,他也看不出怎样动手,才不会搭上萨拉、孩子和自己的三条性命。
随后,他听到他们跟她要钱,问钱藏在哪儿了。英曼想,钱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萨拉说的只能是实话,他们眼前所见的一点东西,便是她的全部财产。他们问了又问,最后把她带到门廊上,拿手枪的人把双手扭在背后,一个持步枪的人走到马跟前,从鞍囊里取来一根旧牵犁绳一样的破绳子。拿手枪的人用绳子把她绑在一根柱子上,然后用一根手指朝孩子点了点。真中一人打开襁褓,把孩子放在冰冻的地面上。英曼听到拿手枪的人说:咱们有的是时间。萨拉号叫起来。
几个人坐在门廊边上聊天,脚不停地晃悠着。他们卷起纸烟,抽到只剩烟屁股,然后那两个小兵从马背上取下马刀,在院子冰冷的地面上插来插去地忙了一通,希望能找着什么宝贝。孩子不停地哭,萨拉一直在哀求。那个拿手枪的人站了起来,走到萨拉跟前,把抢管在她两腿中间一插,说:你真是连屎都没有,是吧?另两个人走过来,在一旁看着。
英曼开始在树林中移动位置,要绕到房子侧面,这样等他从屋后转出来,至少能趁他们不注意打死一个。这计划一点都不高明,但他没别的办法,因为双方之间隔着一大片空地。他知道自己和那女人以及孩子很可能都会死掉,但又别无选择。
但没等他移动多远,那几个人就从萨拉身边走开了。英曼停住观望,希望能出现什么有利的局面。拿手枪的人从马的鞍囊里取出一截绳子,走到猪跟前,把绳子拴在猪的脖子上。另两人中的一个解开萨拉手上的绳索,另一人走到孩子旁边,单臂把她举起来,塞给萨拉。他们开始满院子追鸡,最终抓到三只母鸡,用细绳把鸡腿绑住,头朝下挂在马鞍后面。
萨拉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当她看见他们要把猪牵走,便喊道:我就剩那口猪了,把它牵走,还不如在我们娘俩头上一人一枪,现在就把我们的杀了算了,反正都一样。但那几个人骑上马背上路走了,那头猪被牵着,费力地跟在后面小跑。他们转过一个弯,走出视线。
英曼跑到门廊前,抬头看着萨拉说:赶紧把孩子暖一暖,然后点一堆火,越大越好,再煮一大锅水。说完他便沿路跑了下去。
他隐身在树林边缘,悄悄跟在那几个联邦士兵后面,心里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只能等待时机出现。
他们只走了两三英里,便离路拐进了一个小山沟。山沟地势凹凸不平,入口处有一片洼地。他们朝坡上行了一段,将猪拴在一棵小刺槐树上。一条湍急的小溪边有一大块突出的岩石,他们紧靠着岩石生起一堆火。英曼估计他们是想在这里扎营过夜,而且必然要饱餐一顿,哪怕得把那头猪的腿生生割下来。英盖从树林里绕到岩石顶上,藏身在石块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只见他们拧断两只鸡的脖子,拔掉鸡毛,掏出内脏,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满足之心
艾达和鲁比将秋季的大部分时光花费在苹果上面。苹果收成颇丰,不得不加以采摘、去皮、切片和榨汁,在林间处置水果的确是件惬意的干净活儿。天空大部分时间澄碧如洗,空气干爽宜人。即使在正午,阳光都是细碎偏斜,单从光线角度判断,人们便已知晓冬日已然不远。每个清晨,当露珠仍在鸡足草上滚动时,她们便抬着梯子出来了。爬到果树的枝杈间采摘苹果,将它们装进袋中,梯子随着支撑她们体重的树枝轻轻摇曳。当所有的袋子装满后,她们便把马和爬犁拉进果园,将袋子拖过来倒空后重新开始采摘。
与割草不同,干这种活并不十分劳累,晚上躺在床上时,它只在艾达的脑海中形成一幅祥和的静态画面:红色或黄色的苹果悬挂在低垂的枝干上,背景是深蓝色的天空,她的掌心向上伸向苹果,但并未触及它。
艾达和鲁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餐餐都吃苹果,或炸或炖,或做成馅饼,或打成果酱。她们将苹果切片晾晒成小块的苹果干,然后装在布袋中挂在厨房的天棚上。一天,她们在院子里生起了一堆火并架起了一个黑色的果酱锅,这个锅如此之大,以至于当她们站在边上用木杆搅拌里面的果泥时,艾达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麦克白》中女巫们调制魔粥的场面。当果酱变得极为黏稠,并因里面的调味香精和红糖呈现出旧马鞍的色泽时,她们便用瓦罐将果酱封存起来,足够吃上一整年。她们将略微腐烂的苹果挑出,连同那些落在地上的苹果一起轧成果汁,剩下的残渣喂猪,鲁比说那样会使猪肉吃起来更香。
现在,果汁已发酵成为多少可以派上用场的苹果酒,为此,鲁比在一个下午特意外出交易。听说河的下游有一个姓亚当斯的人宰了一头牛,她便带上两罐苹果酒,看他们能够换来多少牛肉。她给艾达派了两个任务:烧掉她们较早前垦拓那块被遗忘的低洼空地时清出的枝杈;还有就是按照鲁比教给她的方法,将她们在那片空地边缘的蒿草中发现的,已被截成六段的老黑栎树树干劈成木柴。这将是伐木工作的一个极佳开端,因为她过不久便要爬上山去伐倒一棵山胡桃树或栎树,将它分成几段,然后装在抓斗中用马拖回家去切割成片、劈砍成柴。艾达怀疑她们是否有足够的力量来完成这样的工作,但鲁比详细论证说,拉锯不一定要用蛮力,只需急徐有致、心平气和以及掌握节赛。拉锯,放手,等着另一端的人将它拉过去之后再将它拉回来即可。要避免卡住,鲁比说,主要的是不要急于求成。按照一种可以持之以恒的节奏来干。控制在你第二天仍旧可以下床继续干活的强度,既不要多,也不要少。
艾达目送着鲁比渐行渐远,决定先将那几段原木劈成木柴,然后再在凉爽的下午享受篝火。她从菜园来到工具房,取出大锤和楔子并将它们带到那片空地,她围着栎树树干在齐腰深的草丛中踩出一个圆圈,成了一个工地。木头堆在一边,它们的长度超过两英尺。自从这棵树在两三年前被雇工伐倒之后,这些原木便被遗忘,一直躺在那里,木质已呈灰色。鲁比曾警告说,这些干木头可能不像它们在新鲜湿润时那么容易劈。
艾达将这些圆柱形的木头放倒,再将它们竖起来,她发现拇指般大小的鹿角甲虫正隐匿于腐烂的树皮中。她按照鲁比曾经演示的那样,先在横断面寻找一个合适的缝隙,然后将楔子插入其中。要慢慢来,不要紧张,只需举起七磅童的大锤让它下落,于是,重量、重力以及角度组成的魔力就会劈开木头。她喜欢将楔子砸进一半,然后停下来聆听木头彻底爆裂前几秒、缝隙扩大时所发出的裂帛之声。除了那连续的砸击之外,这个工作是平稳的。木质顽固的韧度和锤子的重量给这一工作平添了缓慢的节奏。除了一截树干因上部长过大枝杈而变得纹理不清、难以处置外,其他的木头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全被艾达劈成柴了。她将每段原木劈成了八大片,估计共有四十片木材堆在地上将被拖回烧火。她有一种巨大的成就感,但后来才意识到这些劈柴只够烧上四五天。她开始计算她们整个冬季大约需要的木柴数量,但很快便放弃了,因为这将是一个太大的数字。
艾达肩背处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她的头发湿湿地粘在脖颈上。她回到房子旁,喝了两勺溪水,摘下帽子,再多舀两勺浇在头发上,然后将水从头发里拧出去。她把脸打湿后用手揉搓着,再用自己的衣袖把脸擦干。随后,她走进房中将小桌和笔记本拿到屋外,坐在阳光下的门廊边上,等着身上干爽起来。
艾达将她的钢笔在墨中蘸了一下,开始给她在查尔斯顿的表姐露西写信。周围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若是我们在大街上相遇,我怀疑你是否还能够认出我来;鉴于我目前穿着寒酸,外表又欠优雅,你就是看见我,也未必愿意理睬我。
此时我正弯腰坐在这里将纸放在膝盖上给你写信,我穿的是一件破旧印花衬式连衣裙,它已被我劈栎木木柴时出的汗浸透,我一直戴着一顶边缘和帽顶均已破损的草帽,所以它现在就像很久以前我们曾躲在上面避过暴风雨的那个干草堆一样支满了草梗(还记得吗?)。我握笔的手指黑得就像马镫上的皮革,那是在剥胡桃那臭烘烘、湿乎乎的外壳时浸染而成,我的食指指甲像斧刃一样凹凸不平,亟需修剪。那个雕刻着山茱萸花朵的银制手镯在我手腕黝黑皮肤的反衬下显得格外耀眼。今日秋意如此浓郁,以至于对它的任何描述都会宛如哀歌。我正在小憩,等着身上的衣服干透,然后再去点燃那堆柴火。
在无法尽叙父亲去世之后所有我所从事的这些粗活。它们改变了我。仅仅几个月的劳动竟能造成身体上如此大的变化,真是令人惊异。整日待在户外使我变成了硬币一样的棕色,而我手腕部和前臂的肌肉多少变得结实起来。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一张比以前更坚定的面孔,颧骨下面更加凹陷。我想,一种新的表情有时会出现在它的上面。当在田间干活时,有一些短暂的时光我的大脑完全呈现空白状态。没有任何想法掠过我的头脑,尽管我的感官对周遭极为敏感。如果一只乌鸦飞过,我会洞悉它的全部细节,但我不会再为它的黑色寻找比拟物了。它是某种虚无的东西,不带任何隐喻。任何事物都是独一无二的。我认为那些时刻是我崭新心态的萌芽。你从未在我身上见到过这种情绪,我怀疑它有些类似于某种满足感。
她重新浏览了一遍这封信,觉得没有提及鲁比显得有些古怪和不实,造成了一种她独自生活的印象。想着稍后再去加以修正,她便将这封没有写完的信放在桌子上。她找来了一把草耙、一些火柴、一条披肩,《亚当·比德》(英国女作家乔治·爱略特的小说——译注)的第三部和一条腿被锯短、椅背挺直的小椅子,将它们带到了树枝旁。
她和鲁比上个月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用长柄镰刀、耙子和锯子忙个不停,然后让砍下的树枝落在地上。这些铺在地上的黑莓枝、蒿草、大块的古柏木和漆树枝摆在一起,已被太阳晒了几个星期,现在已经相当干燥。艾达用草耙忙活了一会儿,将树枝拢在了一起,当她干完时,这个树枝堆已经像个玉米垛,空气中充满了枯枝烂叶的味道。她将一些残枝败叶踢到柴堆的边缘并将它们点燃。当火熊熊燃烧时,她便将椅子拖到热量所及的范围内,坐下来读那本《亚当·比德》,但书看得并不顺利,因为她不得不时常站起来去拦截那些飘向地面的火舌。她用草耙背将它们打熄。而之后,当火堆烧平时,她就不得不将柴火聚拢并向高处堆,每一轮下来,这个火堆的直径都会减小一些,当天色渐晚时,火堆己呈圆锥形高耸在空地中,火焰在它的上面升腾,就像她曾看到过的一本关于南美的书中所画的正在喷发的火山。
于是,她把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书上归咎于工作。但实际上,她对亚当·海蒂和其他那些人物早已失去了耐性,要不是看在这本书使她大大地破费了一把的分上,她早就把它扔在一边了。她希望故事中的所有人物能够更加豁达豪爽,而不是如此受制于环境。他们需要的是更多的机会、更广的区域。去印度吧,她指挥着他们,或是去安第斯山区吧。
她用欧蓍草枝作书签标记了她所看到的位置,然后便合上书将它放在膝盖上。她怀疑当她到了一定的年龄,或是心里感到人生的航向已然确定,读到的任何东西也许不再能够给她改变人生的强大动力时,文学是否会丧失一些吸引力。
在她的身边伫立着一棵粗大的蓟。她记得拿着镰刀干活时曾因艳羡它那拳头大小的紫色花朵而绕过了它,但那朵花现已干枯成了银白色。她伸手将花头撕碎。她的想法是:既然世界上的每个细小角落似乎都能够成为某个生物的家园,那她倒要看看居住在蓟花里面的房客是何方神圣。蓟花的冠毛很快在风中飘散,其中一些粘在她那满是烟味的衣服和头发上。她发现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状如螃蟹的凶猛小生物孤独地居住在这个干枯的花心内。它用某条后腿紧紧扒住一线冠毛并挥舞着一对细小的蟹钳做出威吓状。她一口气将那根发亮的冠毛和那个无名生物吹走,并望着它们借着一般上升的气流向上飞腾,直到像己故人们的亡灵那样消失在无垠的天际。
在她刚生好火并开始阅读时,阳光还很明亮均匀,天空从地平钱到天顶层次分明地由白渐蓝,使艾达联想到并非十分高明的风景画。而现在夜幕已经逼近草木葱茏的山坡和牧场,天空呈现出颜色柔和的条带和旋涡,直到整个西天看上去就像她那本日记的大理石花纹衬页。加拿大黑雁鸣叫着列成“V”字队形向南飞去,寻找着过夜的地方。一阵微风吹过,菜园里稻草人的裙摆上下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