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敌人别害怕。他是在咱们后方,就是说,他自己还害怕哪。可是也不要挨近他们,因为敌人终究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而且为了近战做了特殊装备。万一他出现在身旁,那么最好是隐蔽起来。不过千万别跑,因为用冲锋枪射击奔跑的人可真是一件痛快事。行军的时候,必须两人一起。一路上别掉队,也别说话。假如在路上遭遇了敌人该怎么办?”
“我们知道,”
金发女战士说,“一个从右边上去,一个从左边上去。”
“悄悄地。”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再明确地补充了一句,“行军的次序如下:前面——奥夏宁娜下士和一名战士组成先头侦察队;一百米之后——基本核心:我……”他看看自己的队伍,“和翻译。再离我们100米以后——最后两个战士。走的时候,当然,不要并排,而是拉开一定距离,以相互能看得见为限度。如果发现敌人,或是碰上什么可疑情况……有谁会学野兽叫,或是学鸟叫的吗?”
女兵们嘻嘻地笑了起来,这帮傻姑娘……
“我问的是正经事!在林子里不能说话,德国鬼子也有耳朵。”
大家不吭声了。
“我会,”古尔维奇畏畏缩缩地说,
“我会学驴叫,依——啊,依---啊!”
“当地没有驴子,”准尉不大满意,“好吧,那咱们来学野鸭叫。吸——嘎。”
他叫了两声,她们哄堂大笑。华斯珂夫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可乐的,但是他自己也忍不住微微笑了。
“公鸭子就是这样招呼母鸭子的,”
他解释了一句,“吧,你们来试试吧。”
她们兴高采烈地学开了野鸭叫。这个金发的叶甫金妮娅特别卖力。(嗨,真是个漂亮姑娘,千万可别爱上她,真是美人儿哪!)不过叫得最像的,当然还是奥夏宁娜,看来是个能干的人。另一个,李莎,也还不错。这个姑娘长得五大三粗,看不出是肩膀宽,还是胯骨更宽些。可是嘴巴还挺灵巧。这样的人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身子骨真结实,简直可以套上犁去耕田。
我倒不是说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和翻译索妮娅·古尔维奇是两个弱不禁风的城里姑娘。
“咱们朝沃比湖走。你们往这儿瞧。”女兵们围在地图四周,冲着他的后脑勺和耳朵直喘气,真有点意思。“假如德寇是奔铁路去的,他们决不能绕过沃比湖。可是他们又不知道抄近路,所以我们满可以赶在他们的面前。我们要走上二十来里路,才能到达目的地——吃午饭以前到达。还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因为德国鬼子得绕道,路程不会少于五十里,还得偷偷摸摸地走。全都明白了吗,战士同志们?”
他的战士们严肃起来:“明白啦……”
其实她们最好还是晒晒日光浴,打打飞机,这可是打仗呀。
“奥夏宁娜下士检查一下干粮和装备。十五分钟以后出发。”
他丢下战士们走了,应当赶回家一趟。他已经委托女房东替他收拾行装,还得弄点什么随身带上。德寇——这可是一群凶残的魔鬼,只有在漫画上他们才一梭子就倒。必须认真准备。
玛丽娅·尼基福洛芙娜照着他的嘱咐把东西一一收拾停当,甚至还多加了一些。她往背囊里搁了一小块脂油,还有咸鱼干。他本想骂她一句,弄这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又不是摆结婚酒宴!可是转念之间又改变了主意。他往背包里放进不少步枪和手枪的子弹,又抓了一对手榴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
女房东心慌意乱地瞧着他,悄然无语,眼泪汪汪。她虽然没有挪动地方,可整个身体一直朝他凑过去。华斯珂夫终于忍不住,抚摸着她的头:
“我后天就回来。最晚星期三。”
她哭起来了。唉,娘儿们,娘儿们,你们可真是不幸的人哪!这场战争,男子汉都像兔子遭了烟熏,何况你们……
他走到村口,看了看自己的“近卫军”——啊,步枪托差点儿没拖到地上。
华斯珂夫叹了口气。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丽达说。
“在这次军事行动期间,我委任奥夏宁娜下士为我的副手。再提醒一下联络信号:两声鸭叫是:注意,发现敌人;三声鸭叫——全体向我集合。”
姑娘们又笑起来了。他也是有意说什么两声鸭叫,三声鸭叫的。有意让她们笑笑,好提提精神。
“先头侦察队,齐步走!”
队伍出发了。
最前面是奥夏宁娜和胖姑娘。华斯珂夫等她们消失在树丛后面,暗自数到一百,然后才跟上。他跟翻译一起。她背着步枪、子弹带、卷成一团的军大衣,还有一个背包,这么一大堆东西把她压得像根弯竹竿……最后才是康梅丽珂娃和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
四
关于直插沃比湖,华斯珂夫并不担心。德寇决不可能知道有一条直达的捷径。因为这条路,还是他在苏芬战争的时候亲手开辟的。所有的地图上都标明此地是一片泥沼地,因此德寇唯有一条路可走:只有绕过泥沼,沿着森林,越过西牛兴岭,才能到达沃比湖,想绕过西牛兴岭是决不可能的。所以,尽管他的士兵们走得又慢又磨蹭,比较起来,德寇总要多走许多路。他们决不可能在天黑以前到达,而到此时,他早就把大大小小的路口统统封住。他要让自己的姑娘们安全地隐蔽在岩石后面,然后再作一次动员,以后看情况再说。无论如何,她们总能干掉一名敌人吧,那就只剩下一名德寇,华斯珂夫对于一比一的搏斗是毫不畏惧的。
他的士兵们精神抖擞地行进着,看来一切合乎要求。军运指挥员没有发现有人讲话和嘻笑。可是她们究竟观察得怎么样,他没办法了解;他仿佛是在一块荒芜的土地上,在自己的脚下寻找,终于发现了一个浅浅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很陌生。这个脚印足足有44号鞋大小,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由此判定。留下这个脚印的人,是一个高达2米,重约100多公斤的壮汉。当然罗,如果让姑娘们面对面地碰上这么一个彪形大汉,尽管她们全副武装,也对付不了。不久以后,准尉又发现一个脚印。按照这两个足迹可以断定:德寇正在绕过泥沼地。一切都不出他的意料。
“德国鬼子跑得真快,”他对自己的同伴说,“简直太快了——一下子40公里。”
翻译没说什么,她实在累坏了,枪托拖在地上。准尉好几次斜着眼瞅她,打量着她那张瘦瘦的脸,这张脸并不漂亮,而且严肃得出奇。准尉心里真替她感到遗憾,眼下男人奇缺,她是不可能有家庭生活的了。于是突然问道:
“你的爹娘还在吗?只剩你自己一个人吗?”
“只剩下一个人?……”她淡谈一笑,“就算是吧。”
“怎么,连你自己也不清楚?”
“现在谁又能清楚呢,准尉同志?”
“有道理……”
“我的父母在明斯克。”她动动瘦弱的肩膀,把步枪往上背了背,“当时我正在莫斯科学习,准备考试,可这时……”
“有消息吗?”
“嗐,您可真是……”
“哦……”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又偷偷扫了她一眼,估量一下她会不会生气,“你的父母是犹太人吧?”
“当然是。”
“当然是……”准尉生气地哼了一声,“假如当然是的话,我就不问你了。”
翻译没有说什么。皱起双眉,两只粗笨的油布靴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扑通扑通直响。然后微微叹息一声:
“也许逃出来了……”
这一声叹息像是往华斯珂夫心上砍了一刀似的。唉,你这个像麻雀一样孱弱的小东西,能禁得住苦难的重压吗?他现在真想破口大骂一通,真想把这场战争永世打入十八层地狱。同时真想把那个派遣姑娘们来追踪敌人的少校也扔进油锅去涮一涮。得啦,还是少想这些吧,应当尽力让脸上露出笑容来,轻松轻松多好。
“喂,战士古尔维奇,装三声野鸭叫!”
“为什么?”
“检查一下战斗准备。怎么?忘了我怎么教你的了?”
她顿时笑了起来。一双眼睛也有了生气。
“没有,忘不了!”
这几声野鸭叫,实在不怎么样,简直是胡闹,跟演戏似的。可是战士们,无论是排头的还是压尾的,总算都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个个朝这儿集中起来。奥夏宁娜那简直像一阵风似地跑了过来,还把步枪端在手里。
“出什么事啦?”
“要是真出了事,那天使们就该在天上迎接你们啦,”军运指挥员责备她说:“瞧你的脚步震天响,跟条小母牛似的。连尾巴都翘起来了。”
她生气了-----脸涨得通红.像五月的朝霞。有什么法子呢,应该教会她们。
“累了吗?”
“那还用说!“
金发女战士脱口而出,显然,她在替奥夏宁娜抱屈。
“那么好吧,”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缓和下来,“你们一路上发现什么没有?按次序讲,奥夏宁娜下士先说说看。”
“像是没什么……”丽达有点发窘,“拐弯的地方有一根树枝折断了。”
“好样儿的.是这样。吧,后面的说说。战土康梅丽珂娃。”
“没发现什么,一切正常。”
李莎·勃利奇金娜突然急急忙忙地说了起来:“树上的露水碰掉了,路右边树上还有,可路左边没了。”
“好眼力!”准尉满意地说,“好样儿的,红军战士勃利奇金娜。路上还行两个脚印。德国橡胶靴留下的,正是他们空降部队穿的。从靴尖可以判断,他们绕着泥沼地走呢。让他们绕弯去吧,咱们可要直穿泥沼地。现在可以有15分钟去抽抽烟,休整一下……”
女兵们嘻嘻笑了,仿佛他说了什么蠢话。可命令就是这样,操典上写着呢。华斯珂夫板起面孔说:
“不许咭咭呱呱地傻笑,不许到处乱跑。完了!……”
他告诉她们,什么地方搁东西,什么地方放军大衣,哪儿可架枪,然后解散队伍。她们全像小老鼠一样,一下子钻进了矮树丛里。
准尉拿起斧头,砍倒一棵枯树,削成六根粗粗的棍子,然后才坐在行装旁边,抽起烟来。不一会儿,她们全回到原地,唧唧咕咕地交头接耳,挤眉弄眼。
“现在凡事都应该小心,”军运指挥员说,“我走在最前列,你们全都跟在我后面,不过要一个紧跟一个。这儿左右两旁都是烂泥坑,万一失足陷了下去,连叫娘都来不及。每人拿一根拐,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拐试试脚底下。有问题吗?”
这一回全都沉默了。金发姑娘刚把头一歪,想说什么,可是忍住了。准尉站了起来,用脚把丢在青苔上的烟头踩灭。
“喂,谁的力气最大?”
“有什么事?”李莎·勃利奇金娜犹疑地问。
“战士勃利奇金娜替翻译拿东西。”
“为什么?……”古尔维奇尖叫一声。
“为什么,不必问!……康梅丽珂娃!”
“有。”
“拿着红军战士契特维尔达克的东西。”
“给我,契特维尔达克。把枪也拿来……”
“少说废话!照命令办——每人自背步枪……”
他嘴里嚷嚷着,可心里挺难受——不应该这样,完全不该这样!难道嗓门一大,就能出现自觉性吗?你就是大叫大嚷中了风,也无济于事。不过,老是说话也够伤脑筋的。老是喋喋不休。可喋喋不休,对一个军人来说,简直是致命伤。这是一点也不错的……
“我再重复一遍,省得出差错。紧跟我走。一步紧接一步。先用拐探探泥沼地……”
“提个问题成吗?”
老天爷,随你便吧!简直连一点自制力都没有?
“什么事,战士康梅丽珂娃?”
“什么叫拐?是指一拐一拐地走吗?”
这个金发姑娘是有意装傻,打她眼神里就看得出来。那双眼睛哟,危险得像漩涡。
“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棍子呗……”
“这就叫拐,我说清楚了吗?”
“现在清楚了。达里①。”
“又是什么达里?”
“是一部词典,准尉同志。会话课本一类的东西。”
“叶甫金妮娅,别瞎扯了!“奥夏宁娜嚷了一声。
“是的,这是一次危险的行军,不是开玩笑的。行军的次序——我打头,我后面是古尔维奇、勃利奇金娜、康梅丽珂娃、契特维尔达克,奥夏宁娜下士断后。有问题吗?”
“水深吗?”
契特维尔达克对这一点很关心。嗯,这可以理解,按她的个头,即使站到水桶里,也像站到深水塘里一样。
“有的地方到……嗯,到这儿。也就是到你们腰那儿。保护好枪支。”
他一步跨下泥沼,噗哧一声,水顿时漫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弹簧软垫上那么摇摇晃晃。他并没有回头,径直朝前走着,只是从喘息声和惊惶的细语声判断着队伍前进的情况。
泥沼地上郁积着一股潮湿、腐臭、令人窒息的气味。成群结团的春蚊执拗地追逐着喷散热气的人体。泥沼里烂草腐藻的臭味真呛人。
姑娘们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木棍上,在吸人深陷的冷泥浆里艰难地拔着双脚。湿漉漉的裙子紧贴着身体,枪托在泥里拖着。每走一步都很费劲。为了照顾小个子嘉尔卡·契特维尔达克,华斯珂夫放慢了脚步。
他径直朝着长有两棵矮矮的松树的小岛前进,这两棵松树由于湿度太大,长得歪七扭八的。军运指挥员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又透过两棵歪斜的树干之间的空隙,对准远处一棵枯萎的白桦走去,因为左右两旁都没有浅滩了。
“准尉同志!……”
哎呀,这个小妖精!……
军运指挥员把棍子扎稳了,然后才吃力地转过身去——瞧瞧这些人,一个个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动。
“别停下!别停下,要陷下去的!……”
“准尉同志,靴子掉了!……”
契特维尔达克在队后叫嚷起来。她像个木头墩子似地戳在那儿,整个裙子浸没在水里。奥夏宁娜走到她跟前,使劲拉她。她俩用棍子往泥泞里探着----是在捞靴子吧?
“找着了吗?”
“没有!”
康梅丽珂娃刚刚扔掉棍子,身体马上一歪。幸好他及时发现了,大声嚷嚷起来,急得头上青筋结露:
“你往哪儿去?!……站住……”
“我去帮……”
“站住!不许往回走!”
天哪,他让她们搞得晕头转向——一会儿讲别停下,一会儿又叫站住。她们怎能不害怕,怎能不手忙脚乱呢。可是在泥沼地里,只要手忙脚乱——就是死亡。
“别慌,千万别慌!没多远就到小岛了,咱们到那儿休息一下。靴子找到了吗?”
“没有!……陷下去了,准尉同志。”
“往前走吧!这儿脚底下太软,站不住。”
“靴子怎么办呢?”
“现在还能找得着呀?前进!……跟着我,前进!……”他转过身来,毫不回顾地往前走。“一个紧接一个。不要掉队!……”
他故意提高嗓门大声叫嚷,想使大家振作起来。他根据自己的经验知道,口令能使战士们精神振奋。果然如此。
终于到了。他担心的是最后几米路。那儿比较深。脚已经拔不出来,全凭身体的冲力涉过这个该死的深坑。这既需要力量,还要靠技巧。可是总算过来了。
华斯珂夫在小岛附近可以站住脚的地方停了下来,先让自己的全部队伍过去,帮助她们登上坚硬的土地。
“别忙,别慌张。我们要在这里休整一下。”
姑娘们一登上小岛,一个个马上倒在干硬的枯草上。她们气喘吁吁,浑身湿透,沾满稀泥。契特维尔达克不仅丢了一只靴子,连包脚布也送给了泥潭,脚上只剩一只袜子。大脚趾从破洞里伸了出来,冻得发紫。
“喂,怎么样,战士同志们,累坏了吧?”
战士们都不说话。唯独李莎附和了一声:
“累坏啦……”
“好吧,先休息休息。以后的路就好走了,等咱们走到那棵枯干的白桦树那儿——就结束了。”
“我们得洗洗呀,”丽达说。
“那边有一条清凉的小河岔子、沙滩。洗澡都行。当然要一边走一边晾干。”
契特维尔达克叹了口气,胆怯地问:
“可是我少了一只靴子,怎么走呀?”
“我替你做只树皮鞋吧,”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微微一笑,“不过要过了泥沼地,在这儿可设法子。能克服吗?”
“能克服。”
“你真是个邋遢鬼,嘉尔卡!”康梅丽珂娃气冲冲地说,“抬脚的时候,应该把脚趾朝上翘。
“我是朝上翘的,可靴子还是直往下滑。”
“真冷呀,姑娘们。”
“我浑身湿了个透……”
“你以为我身上干哪?我踩空了一步,一下子就坐在水里啦!”
全都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没有啥,又恢复了正常。虽说是妇女,可是年轻,尽管力气不大,总算还有点。千万别冻病了,水冷得跟冰似的。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使劲抽了口烟,然后把烟蒂往泥沼一扔,站了起来,精神抖擞地说:
“哎,拿起你们的拐棍,战士同志们。还按刚才的次序跟着我走。到了那边,到白桦树那儿,咱们再洗一洗,烤一烤。”
他从一个树墩旁把腿一伸,猛一下踩进褐色的稀泥浆里。
这最后的一段路程也并不轻松。泥浆跟稀粥似的,脚跟踩不到底,可身子也飘不起来。要蹚开泥浆朝前走,累得浑身汗水淋漓。
“怎么样,同志们?”
他不过是为了提高士气,才嚷嚷一声,根本没有回头。
“这儿有蚂蟥吗?”古尔维奇喘息着问。
她紧跟在后面,一步步踏在他的脚印上,因而还比较轻松。
“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死水,能吞没一切。”
左边鼓起一个水泡。啪地一声涨破了,仿佛是泥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面有人吓得哎唷一声。华斯珂夫连忙解释:
“这是沼气,别害伯。它也吓唬过我们……”他想了一想,又接着说,“老人们讲,凡是这些地方都有妖怪。神话嘛,当然罗……”
他的近卫军沉默着,喘着气,累得直哼哼。可还是朝前爬着。顽强地朝前爬着,恶狠狠地。
现在轻松一点了,这儿的泥浆稀了点,沼底也稍稍硬些,有的地方还露出一个个土墩子。准尉有意不再加快步伐,队伍一个挨着一个,鱼贯而行。不一会儿就走到白桦树跟前,往前是一片矮树、土墩和苔藓。这几步路就不值一提了,尤其是坚硬的土层越来越高,最后不知不觉地终于钻进了长满苔藓的干燥的松林。这时她们立刻欢呼起来,高兴得把棍子扔了。可是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命令她们拾起棍子。靠在一棵形状特别的松树上。
“留着方便别人吧。”
他没有让她们有片刻的喘息。甚至对赤脚的契特维尔达克也没有怜悯:
“红军战士们,咱们有点落后了,得加油呀。到河岔子再休息。”
他们登上小山岗——越过松林,一条小河伸展在眼前,河水像泪珠般晶莹清澈,两岸是金黄色的沙滩。
“乌拉!……”金发的冉卡叫了起来,“海滨浴场,姑娘们!”
姑娘们幸福地叫呀嚷呀,一窝蜂似地顺着斜坡朝小河冲了过去,沿路扔着军大衣呀、背囊呀……
“站住!……”军运指挥员厉声高叫:“立正!……”
全都愣住了。惊讶地,甚至委屈地望着他。
“沙滩,沙滩!……”准尉气呼呼地往下讲,“你们带着枪去呀,武士们。把枪靠在树上,懂吗? 背包、军大衣——放在一个地方。我给你们四十分钟洗涮整装。我就在树丛后面,听得见声音的地方。你,奥夏宁娜下士,替我负责秩序。”
“是,准尉同志,”
“嗯,完了。四十分钟以后,必须,一切准备完毕,军装、靴子都穿好——而且要整洁干净。”
他朝下走,选择了一个又有沙滩,又有深水,还有矮树遮掩的地方。这才卸下各种军用装备,脱下靴子和衣裳。姑娘们在说话,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只有欢笑声和片言只语飞到华斯珂夫耳边.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一直在侧耳倾听吧。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先把马裤、包脚布和内衣洗干净,使劲拧干了晾在矮树上。接着浑身擦上肥皂,做做深呼吸,沿着河岸走了几步,鼓足勇气,从陡坡上猛然跃进急流。冰冷的水压迫着心脏,连气也喘不出来,于是他只好浮出水面.他真想放声大叫,又担心吓坏了自己的近卫军,只好轻轻地咕噜了儿声,一点也不舒畅。他把肥皂沫洗洗干净,就上了崖。用粗毛巾把身子擦得通红,歇了一会儿,才开始又注意倾听起那边的声响来。
那边吵吵闹闹的像开座谈会似的。大家一齐嚷嚷,各说各的,可是和谐地欢笑着。忽然契特维尔达克愉快地叫了起来:
“哎哟,冉卡!哎哟,冉卡!”
“前进!……”突然康梅丽珂娃大声叫了起来,于是准尉听见丛树后面扑通一声水响。
“瞧,她们还游泳呢……”他不无敬意地想。
一声兴奋的尖叫顿时盖没了所有的声音。总算还好,德寇离这儿还远。起初,根本没法分辨这一声尖叫是怎么回事,后来才听出奥夏宁娜厉声喝道:
“叶甫金妮哑,上岸来!…马上回来!………”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微笑着,又卷了一根粗大的烟卷,用火镰将火石打出火星,凑着火绒吸着了。然后不慌不忙,心满意足地抽起来,再转过身子,让五月的太阳照晒着赤裸的脊背。
当然,40分钟的时间什么也晒不干,可是不能再等待啦。华斯珂夫套上潮湿的衬裤和马裤,冷得他浑身打战。幸好他还有备用的包脚布,因此他的脚干干地伸进靴子里。他穿上军装,束好皮带,拿好东西,然后响亮地叫了一声:
“准备好了吗?战士同志们?”
“等—会儿!……”
哼,早就料到了!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冷冷一笑,摇摇头,正张开嘴准备吆喝她们几句,奥夏宁娜大声地喊叫起来:
“走吧!可以啦!……”
战士居然对上级嚷嚷什么“可以啦!”仔细琢磨一下,这简直是对操典的嘲笑。不成体统。
但是他不过心里这么想想罢了,因为刚洗完澡,又得到片刻的休息,所以军运指挥员情绪好得跟过节似的。更何况“近卫军”军容整齐,浑身清洁,满面春风地在等待着他呢。
“嗯,怎么样,红军战士同志们,一切正常吗?”
“一切正常,准尉同志。我们的叶甫金妮娅还游泳了呢。”
“好样的,康梅丽珂娃。没冻坏吧?”
“反正也没法暖和……”
“嘴真利害!战士同志们,咱们先吃点东西,然后马上出发,别耽搁太久啦。”
他们吃了点面包和咸鱼,至于那块脂油,准尉暂时还不拿出来。这以后,他们又替那个漫不经心的契特维尔达克做了一只树皮鞋,先在她脚上裹上一块备用的包脚布,外面再穿上两只毛袜(这是女房东亲手织给他的礼物),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拿新鲜的桦树皮当鞋底,用绷带捆在她脚上,一边问:
“行吗?”
“简直太好啦。谢谢,准尉同志。”
“好,出发吧,战士同志们。咱们还得磨上一个半小时的脚底板。到那儿还要熟悉熟悉情况,选好合适的地方和方式去迎接客人……”
他迫使姑娘们急行军,必须这样,她们的裙子等等才能在路上吹干。可她们满不在乎地支持下来了,不过一个个却走得满脸通红。
“好!再加把劲儿,战士同志们!跟我跑步!……”
他直跑得自己也气喘吁吁,然后才换了步伐,喘喘气。过不了一会又是:
“跟上我!……跑步!……”
当他们走到沃比湖时,太阳已经西斜。沃比湖水轻轻地拍打着一块块巨大的圆石,两岸的松林巳发出傍晚的阵阵松涛。准尉放眼眺望湖面,波光之上没有任何船只的踪影,他深深地嗅着微风,没有发现一丝一缕炊烟的气息。战前这里就人烟稀少,如今更是荒僻,仿佛所有的人---不论是伐木工人、猎手,还是渔民、树脂工----统统上了前线。
“多么寂静……”嗓音一向铿锵的叶甫金妮娅悄声说,“仿佛在梦里……”
“从左边沙嘴开始就是西牛兴岭,”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解释着,“西牛兴岭的另一边还联结着一个湖,叫做廖共托夫湖。从前有一个叫廖共托夫的修道士,在这里苦修。”
“这儿可真够清静的,”古尔维奇叹了口气。
“德国鬼子只有一条道可走——在两湖之间,越过西牛兴岭.可是那儿满是羊额石和小茅屋那么大的岩石。我们要在那些石滩里,按照操典,选定主阵地和后备阵地。等我们找好阵地,吃点东西,休息休息,然后就开始等待。明白了吗,红军战士同志们?”
红军战士同志们却默默不语。沉思着……
五
华斯珂夫一向觉得自己比实际年龄大。他打14岁起,就养家活口——否则全家就会沦为乞丐。何况当时正是饥馑的年代,非常混乱。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干活挣钱、养家全由他一人承当。夏天干农活儿,冬天打猎。到了20来岁,他才知道人应该有休息。可接下来就是服兵役——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儿童乐园……部队尊重稳妥可靠,而他尊重部队。因此在这个阶段里,他还是不能变得年轻一些,恰恰相反,他更加少年老成了。准尉就要像个准尉,对战士们来说,他永远是个长者。理当如此。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也确实忘却了自己的实际年龄。他只觉得,他比列兵和尉官大,和所有的少校相仿佛,而总是比任何一个上校小。这是就处世接物而言,并非指真正的隶属关系。
因而,他看待这伙他不得不指挥的女兵,犹之乎是对待下一代人。仿佛他真是参加过国内战争,而且还亲自跟恰巴耶夫在比辛斯克城郊喝过茶。这种感觉,并非出于他的处心积虑,也不是有意硬造,而是自然而然,是他准尉的本质所致。
可是华斯珂夫以前从未意识到自己比实际年龄大,直到今天这个寂静而明亮的夜晚,这念头才偷偷袭入脑海,使他感到惶惑不安.
不过眼下离夜晚还早,他们还在选择阵地。他的战士们跟一群小丫头似的正在巨石堆里跳来跳去。他突然也跑去混在一块蹦蹦跳跳,而且居然毫不拘束,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等他觉察到这一点,就皱起双眉,立即停下,开始威严持重地踏步,而且一连三次爬到圆石上面。
不过,这并非主要之点。主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出色的阵地。它很深,有着隐蔽的出入口,可以把森林到湖畔这一大片区域尽收眼底,它位于湖旁,深隐在嶙峋的巨石堆里,仅有一条窄道伸向岸边。德寇必须盘山绕岭走上三个小时,才能来到这条小道跟前。可是他呢,还没等敌人到达,就可以安然撤离,穿过乱石堆,去占领后备阵地了。其实,他不过是为了保险,才又选了一个备用的,因为对付两名空降的敌人,显然,在此地,在主阵地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选好阵地,开始计算时间。按照他的计算,还要等上四个来小时德寇才会到,因而他决定让小分队按每两人一饭盒的量,做点热的东西吃。李莎·勃利奇金娜自告奋勇来干,他又给她派了两名小个子女战士当下手,并且命令生火的时候不许冒烟。
“只要我发现冒烟,就立刻把全部热汤泼在火上。我说明白了吗?”
“明白了,”李莎压低了声音说。
“不,你并没有真明白,战士同志。你若是真明白了,就会向我要斧头,而且让你的助手们去砍伐那些枯干了的树干。同时你还会告诉她们,树干上不能有一点苔藓。要敲起来清脆响亮的。那样的木头燃烧起来全是明火,不会冒烟。”
命令只不过是命令,为了给她们示范,他砍来了枯树,亲自点起篝火。后来,他跟奥夏宁娜去查看地形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朝这边张望,的确没有冒烟。只见石滩上的空气不停地颤动,不过,要了解其中内情,只有眼力特别敏锐的人才办得到,至于德国佬,他们当然不可能具有这种眼力。
趁着那三个人在忙着做饭,华斯珂夫和奥夏宁娜下士、战士康梅丽珂娃爬遍了整个西牛兴岭。他们测定位置、射界和观测点。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按照操典要求,亲自用脚步来回测量了距,离观测点的长度,并且画进了射击要图。
正在这时,叫他们吃饭了。于是大家按照行军时的队列,成对坐下,这样,军运指挥员就得跟战士古尔维奇分食一盒粥。她自然很拘束,起初,她老把粥朝他那边推,匙子碰得饭盒叮当响。准尉不满意地说:
“你别叮叮当当的,翻译同志。我又不是你照看的小孩子,明白不,用不着你一口一口喂。你应该像个战士似的,狼吞虎咽才对。”
“我是在使劲吃嘛,”她微微一笑。
“我可瞧见了!瘦得跟春天的白嘴鸦似的。”
“我的体质就是这样。”
“体质?……瞧,勃利奇金娜的体质,跟我们大家都一样,可她多胖。看着都高兴……”
午餐以后,他们还喝了茶。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一路上采集了不少越桔叶,用它来煮茶。他们休息了半小时以后,准尉下令集合。
“战斗命令!“他庄严地说开了,尽管内心深处有点疑惑,下这样的命令是否正确。“敌方兵力为两名武装到牙齿的德国鬼子,他们正朝着沃比湖地区移动,妄图潜入基洛夫铁路和以斯大林同志命名的白海----波罗的海运河;我方总共6个人,任务是坚守西牛兴岭,并在此地擒获敌人。我们的左邻是沃比湖,右邻——廖共托夫湖。……”
准尉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有点慌乱,心想,还是该把命令先写出来的。然后又接着说:“我决定:在主阵地狙击敌人,而且,在未跟敌人接火之前,先迫使他们投降。如果遇到反抗,就击毙其中一名,另一个无论如何要生擒。一切装备留在后备阵地,由战士契特维尔达克看管。必须有我的命令才能开始战斗行动。委任奥夏宁娜下士为我的副手,万一她出列,就由战士古尔维奇担任。有问题吗?”
“为什么偏要把我留在后备阵地呢?”契特维尔达克委屈地问。
“这个问题无关紧要,战士同志。怎么命令,就怎么执行。”
“你呀,嘉尔卡,你是我们的后备队员,”奥夏宁娜说。
“没有问题,全明白了,”康梅丽珂娃精神饱满地回答道。
“既然明白了,那我命令进入阵地。”
他按照事先跟奥夏宁娜商量好的计划,把战士安置到各自的岗位上,给每个人都指定了观测点,再一次警告她们要像老鼠一样悄悄地卧伏在那里。
“谁也不许动。我先对他们喊话。”
“用德语吗?”古尔维奇有意挖苦他一句。
“用俄语!”准尉厉声说,“如果他们听不懂,您就翻译。我说清楚了没有?”
全都沉默不语。
“若是战斗打响了,你们也还像这样探出身子的话,这附近可没有卫生营。也没有亲娘……”
他真不必说什么亲娘不亲娘的,大可不必。他所以感到十分恼火,因为这是非常严肃的事,又不是在打靶场!
“要趁德寇没走近的时候打。否则,没等你们拉枪拴,他们早把你们打得浑身都是窟窿。因而我命令你们绝对卧倒。我没有命令‘开火’,你们就卧伏不动。否则,我可不管你们是妇女……” 说到这里,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突然把话噎了回去,挥挥手,“完了。指示结束。”
他划分了观测区,指定两人一区,四只眼睛看得清楚些。他又爬到高一点的地方,用望远镜仔细搜索林子的边缘,直到眼睛疲乏得流下了眼泪。
太阳已经落山了,可是华斯珂夫身下的石头还保持着晒了一天后留下的温暖。准尉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休息一会。顿时觉得这块热乎乎的石头轻轻摇荡起来了,仿佛飘浮到一个幽静而安宁的境地去了,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已朦胧入睡。他仿佛感到和风拂面,还能听到悉瑟的声响,又似乎是躺在暖炕上,忘了铺上那块粗麻布,应该跟妈妈说一声。而且他居然看见了妈妈——他那敏捷瘦小的妈妈,多少年来只能断断续续地睡上一小会儿,总像是从自己辛劳一生中偷来的片刻闲暇。他看见她那瘦得皮包骨的双手,由于风湿和劳累,十指早已不能弯曲自如了。他还看见她那布满皱纹、枯萎憔悴的面庞,泪水顺着干瘪的两腮往下流淌,这时他才领悟到,妈妈至今还在哀痛着死去的伊戈尔,至今还在自怨自艾,受尽折磨。他真想对她说几句慰藉的话,正在这时,突然有谁碰了碰他的脚,他毫没来由地认定这是父亲,于是刹那间惊恐万状。他睁开双眼,原来是奥夏宁娜爬上石头,触动了他的脚。
“德寇?”
“在哪儿?”她吃惊地问。
“呸,见鬼……我以为是呢。”
丽达久久地注视着他,然后莞尔一笑:
“您睡着了,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我给您送大衣来了。”
“你可真是,奥夏宁娜。我不过是太累了,得抽口烟。”
他走下坡去,康梅丽珂娃正坐在一块突出的峭壁下梳头。她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整个脊背。这样长的头发,必须用手挽着,拿梳子才能梳通。又浓又软,金光闪闪。她的双手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安详地梳理着。
“准是染的吧?”准尉问了一句,马上就担心她准会挖苦他一番。可是并没有,她不在意地回答:
“天生的。我的头发太乱了吧?”
“没什么。”
“您别担心,我们那边,有李莎·勃利奇金娜盯着呢。她的眼睛最尖。”
“行啦,行啦,休整一下吧!……”
嗐,真见鬼,这个词又脱口而出!这个词一辈子刻在脑中磨灭不了,因为它是操典上写的。你这头熊啊,华斯珂夫,真是头野蛮的狗熊!……
准尉皱着眉头。他抽起烟来,烟雾在上空缭绕。
“准尉同志,您结过婚了吧?”
他瞅了她一眼——绿莹莹的眼睛正透过金发凝视着他。这双眼睛的魅力不可抗拒,跟152毫米的榴弹炮一样。
“有老婆啦,战士康梅丽珂娃。”
他当然是说谎。不过这样比较好。可以明确一下立场。
“那么您的妻子在哪儿呢?”
“当然是在家罗。”
“有孩子吗?”
“孩子?……”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叹了一口气,“有过一个小儿子。死啦,正好是战争爆发前夕。”
“死了?……”
她把头发朝后一甩,看了他一眼¾¾这一眼,简直看到了他的灵魂,看到了灵魂的深处。她再也没说什么。她既不安慰他,也不开玩笑,更没有任何空话;因而华斯珂夫再也无法控制自己长叹一声:
“是呀,妈妈没照顾好……”
刚说出这句话,心里就感到阵阵难受,难受得立刻跳了起来,把军装整理得跟检阅一样。
“你那里怎么样,奥夏宁娜?”
“没看见有人,准尉同志。”
“继续观察!”
于是他一个战士又一个战士地巡视过去。
太阳早就下山了,天色却像黎明前一样,朦胧有光,战士古尔维奇在自已那块石头后面读着一本书。她拖长了声调喃喃念着,像是在祈祷。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停住脚步,仔细倾听:
“诞生在萧条年代的人们,
再也不记得过去的路程。
我们是俄罗斯严峻岁月的孩子,
无力忘怀那一切往事。
那灰飞烟灭的年代啊!
你是丧失了理智,还是带来希望的信息?
战争的日月,自由的日月,
在人们脸上留下血红的印记……”
“念给谁听呀?”准尉走近她问道。
翻译有点惶惑不安,(因为有过命令叫观察敌人呀,应当观察!)她放下书,想站起来,准尉摆摆手。
“我是问,你念给谁听?”
“不给谁,自己念念。”
“那为什么念出声来?”
“因为这是诗呀。”
“哦……”华斯珂夫不明白。拿过书来一看——薄薄的和掷弹教范差不多,——翻了翻,说:“要看坏眼睛的。”
“天还亮着呢,准尉同志。”
“我不过随便说说……而且,你不要直接坐在石头上。它很快就要冰凉了,不知不觉地就会吸掉你身上的热气。你把大衣垫着坐。”
“好的,准尉同志。谢谢!”
“而且无论如何不要念出声来。这个地方晚上的空气潮湿,密度大,这里的黎明又是静悄悄的,因此五里地以外都能听到这儿的声音。要经常观察观察。经常观察,战士古尔维奇。”
勃利奇金娜晾望的地方靠近湖边了,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离得老远就得意地满面带笑——这个胖姑娘哟! 她折了不少树枝,铺在石头的凹处,上面还垫着大衣,真是个能干人。简直引起了他的兴趣:“你是哪儿人,勃利奇金娜?”
“勃良斯克人,准尉同志。”
“在集体农庄干过活儿?”
“干过。不过我老是帮父亲干活。他是看林人,我们住在护林所里。”
“怪不得装鸭叫装得那么像。”
她笑了起来。她们都特别爱笑,一时改不过来。
“没发现什么吗?”
“眼下还寂静。”
“你还是注意点,勃利奇金娜。小树有没有摇晃,小鸟有没有吱吱乱叫。你是打森林里来的人,这些你都明白。”
“我明白。”
“快啦……”
准尉跺跺脚,仿佛该说的都说了,仿佛也给了指示,仿佛该走了,可是两只脚挪动不了。这个姑娘可真像自己的故乡人,树林里长大的,她可真会把自己弄得舒舒服服的,她身上可真有一股热劲儿,跟俄罗斯暖炕上散发出来的一样,就是他今天梦见的那种亲切的暖炕。
“李莎,李莎。李莎维达,为什么你不理睬我,为什么你不把催眠曲来歌唱,莫非你不会歌唱,”准尉一边走,一面用刻板的嗓音,毫无表情地、连珠炮似地说,然后又解释,“我们家乡有这么一首歌。”
“我们那儿也有……”
“等以后咱俩一起唱歌,李莎维达。等咱们完成了战斗任务就一块来唱歌。”
“你说话可算话?”李莎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