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说到做到。”
准尉突然放肆起来,对她挤挤眼,马上又觉得很难为情,整整军帽,走啦。勃利奇金娜冲着他后背嚷了一声:
“喂,等着瞧吧,准尉同志!您可答应啦!……”
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可是一路上都是春风满面。等到穿过山坡,走到后备阵地,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四下寻找战士契特维尔达克究竟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战士契特维尔达克正坐在背包上,靠着突出的峭壁,身子缩在大衣里,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竖起的衣领把她连头带军帽通通遮住,只有那个大红鼻头沮丧地翘起在翻领的领口上。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战士同志?”
“冷……”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她赶紧往后一躲,她糊里糊涂地以为他要拉她……
“嗐,你别动呀,老天爷!把额头伸过来。啊?……”
她这才伸出脖子来。准尉用手紧贴在她的额头上,仔细地试看她的体温——烫着呢。发烧,林妖可把你整苦了!
“你在发烧,战士同志。怎么搞的?” 她沉默不语。可是一双眼睛神情悲戚,跟小牝牛的眼睛一样,随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瞧,还不是因为战士失落了一只靴子,还有你那急行军和5月湿冷的天气。这回可真来了个没有战斗力的人——成了全队的累赘,特别是成了压在你心上的包袱。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拿过自己的背包,解开带子,伸进手去,在背包深处掏出他那无价之宝——一个用木塞塞住的军用水壶,里面装的是750克的酒精。他倒了些在小杯子里。
“你喝纯的,还是对点水?”
“这是什么?”
“药水,嗯,酒精,啊?”
她使劲摇着双手,直往后躲。
“哎哟,瞧您,瞧您……”
“我命令你喝!……”准尉想了一想。加了一点点水。“喝吧。连水一起喝。”
“不,瞧您……”
“喝,没有二话!……”
“嗐,您这是怎么啦! 我妈妈——是医务工作者……”
“没有什么妈妈。只有战争,只有德寇,还有我,华斯珂夫准尉。没有什么妈妈。只有熬过这场战争的人,才有妈妈。我说清楚了没有?”
她憋了一口气,把酒精就着泪水喝了下去,呛得直咳。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不咳了。她用双手抹去泪水,噗哧一下乐了:
“我的头……头晕!……”
“明天就好啦。”
他给她弄来了一些树枝,垫在石头上,再把自己的军大衣铺在上面:
“休息吧,战士同志。”
“您没有大衣怎么成呢?”
“我身子骨结实,别担心。你可得在明天之前好。我恳求你,快点好吧。”
周围是那样寂静。不论是森林,湖水,甚至连空气,一切的一切都溶化在寂静里,消失了。大半夜过去了,第二天又快来到了,可是连一个德寇的影子也没见到。丽达不时地瞅瞅华斯珂夫,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她问道:
“也许是白等一场?”
“也许是白等,”准尉叹息一声,“不过,我并不认为是这样。当然,假如你没有把德国鬼子跟树墩搞混了的话。”
在这以前,准尉撤下了守在阵地上的战士。她们一宿没合眼了。他让战士们进入后备阵地,命令她们折些树枝垫在石头上,躺下睡觉,直到他来叫醒她们。可是自己却留在此地,留在主阵地。奥夏宁娜死乞白赖地非要跟他一起留下。
德寇一直没有发现,这使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焦灼不安。他们也可能根本不会到这儿来了,也可能在另一个地方绕路走,也可能是另有任务,完全不像他所估计的。也可能已经酿成巨祸——杀害了某位首长,或是炸毁了什么重要的目标。那你可就等着去向军事法庭辩解吧,为什么你不去搜索森林,狙击德寇,反而到处瞎闯。是怜悯战士吗?害怕让她们投入直接的战斗吗?这可不是理由,假若任务没有完成的话。不,这完全不是替自己辩护的理由。
“您还是睡一会儿吧,准尉同志。黎明时,我叫醒你……”
还睡什么觉呀,真见鬼!尽管准尉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可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你再别提什么睡觉了,奥夏宁娜。你明白不,若是我糊里糊涂把德国鬼子放了过去,那我就该长眠不起了。”
“也许他们现在正睡觉呢,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
“正睡觉?”
“是呀。他们也是人哪。您说过,西牛兴岭,这是通往铁路唯一的捷径。而他们到那儿要走……”
“对,奥夏宁娜,对啦!50里路,这没错,只多不少。再加上他们人生地不熟……草木皆兵……对吗?……我是这么想的吧?”
“是这样的,准尉同志。”
“既然如此,那么他们完全可以躺下休息休息。在树林里找个地方,一直睡到太阳升起。等到太阳一出来……对吗?……”
丽达微微一笑。又久久地看着他,就跟妈妈凝视着婴儿一般。
“您睡,一会儿吧。等太阳出来,我叫您。”
“我不困,奥夏宁娜同志……玛格丽达,您的父名是什么?”
“干脆叫我丽达吧,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
“抽支烟吧,丽达同志?”
“我不会。”
“哦,至于说到他们也是人,这我可不能理解。不过这一点你提醒得好——应该休息休息。你去睡吧,丽达。去睡吧。”
“我不想睡。”
“哦,那么躺一小会儿,伸伸腿。两腿酸疼吧?可能没走惯吧?”
“哦,我偏偏有这个好习惯,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丽达微微一笑。
可是准尉终于说服了她。丽达就躺在这儿,躺在未来的前沿阵地上,躺在李莎·勃利奇金娜先前替自己垫的树枝上面,盖上大衣。本想在黎明前小睡片刻,但立刻就睡沉了。一躺倒就睡得特香,连一丝梦影都没有。可突然间惊醒过来,原来是准尉在拉她的军大衣:
“什么?”
“轻点!听见了没有?”
丽达推开大衣,拉拉裙子,跳了起来。太阳已经从地乎线上升起,霞光染红峭壁。她放眼眺望。一群飞鸟喳喳乱叫,掠过远处的树梢。
“鸟叫……”
“喜鹊!……”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宁静地笑笑,“白脖子喜鹊喳喳叫,丽达。这就是说,有人在走路,惊动了它们。没别的——准是客人来到。要狠狠揍他们,奥夏宁娜,去叫醒战士们。要快!可是要悄悄的,千万千万!……”
丽达跑走了。
准尉卧倒在自己的岗位上——这是一个最靠前的制高点。他检查了手枪,把子弹推进步枪的枪膛。再用望远镜对准朝阳染红的层林尽头,仔细搜索。
喜鹊在丛林上空飞旋,叽叽喳喳大声喧噪。
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来了。她们默默无声地各就各位,卧倒地上。
古尔维奇朝他走了过来。
“您好,准尉同志。”
“好。那个契特维尔达克怎么样了?”
“还睡呢。没叫醒她。”
“做得对。你就留在我旁边,好联系,不过千万不要探头”
“是,不要探头,”古尔维奇说。
喜鹊越飞越近了,丛林的树梢已不住地晃动起来。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甚至觉得,他听见来人重重的脚步踏着枯枝劈啪作响。紧跟着,一切都寂静了,喜鹊不再喧叫,可是准尉心里明白,有人在林边的矮树丛里坐着呢。他们坐着,窥测着湖的两岸,窥测着这边的森林,窥测着西牛兴岭。他们正是要通过这儿;然而也正是这儿,他和他这些脸上还残留着睡后红晕的战士们在隐蔽着。
神秘莫测的短暂一瞬降临了。它是一个事件转换成另一事件的契机,它使因果交替,它能产生机缘。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从来不会注意到这短暂的一瞬;但是在战争中,当神经极度紧张,当生存的原始意念——保全自己——重新成为首要的、性命攸关的问题时,这神秘莫测的短暂一瞬就变得非常现实,似乎肉体都能感触到,而且显得那样无穷无尽的漫长。
“哼,叫你们来,来吧,来吧……”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无声地喃喃着。
远处丛林微微一动,两名德寇小心翼翼地从那里溜出来,走到空地上。他们虽然披着灰绿的伪装衣,但是阳光径直射在他们脸上,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准尉看得格外清楚。
他们手指按着冲锋枪的扳机,猫着腰,轻轻地朝湖边走来……
不过华斯珂夫已经不再注视他俩了。因为他们背后的树丛还在不断地摇晃,从那儿,自丛林深处,不断闪出一个个手执冲锋枪的灰绿身影。
“三个……五个……八……十……”古尔维奇悄声数着。“十二……十四……十五,十六……,十六个,准尉同志……”
丛林寂静下来。
喜鹊喳喳叫着飞向远处。
十六名德寇,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沿着湖岸慢慢向西牛兴岭走来。
六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整个一生都在执行命令。他不折不扣、敏捷迅速、心满意足地执行命令。因为他只有在非常准确地实现别人的意志时,才体会到自己生存的全部意义;也正是作为一个执行者,他才受到上级重视,除此而外,对他别无要求。他像是一架庞大而精心安装的机器上的一个传动齿轮——他自己转动着,又带动其他齿轮旋转,并不去考虑这架机器是怎么开始转的,朝着什么方向转动,后果又将如何。
此刻德寇正缓慢而坚定地沿着沃比湖岸,向他以及他的战士们迎面走来。他的战士们正匍伏在巨石后面,丰腴的面颊按照规定紧贴着冰冷的枪托。
“十六个,准尉同志,”古尔维奇几乎是无声地又重复了一遍。
“看见了,”他说,并没有回过头来。“古尔维奇,你去传达。对奥夏宁娜说,让她立刻把队伍撤到后备阵地。悄悄地,千万悄悄地!……站住,你往哪儿跑?……你替我去把勃利奇金娜叫来。爬过去,翻译同志。现在呀,咱们就要靠爬过日子了。”
古尔维奇爬走了,吃力地在乱石堆里摇晃着身体。准尉本来希望能想出什么对策,尽快做出什么决定,可是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多年养成的愿望在不住地翻搅——汇报。即刻,就在这千钧一发间向上级汇报:情况变了,就现有的兵力,他是既无法保卫基洛夫铁路,更无法保卫以斯大林同志命名的那条运河。
他的队伍开始后撤,这儿枪碰枪叮当,那里石撞石乒乓。这些声音使他心惊肉跳,尽管德寇还在远处,根本听不见,但菲道持·叶甫格拉费奇依然是吓得魂飞魄散,现在如果能有一挺子弹装满弹盘的机枪,一个得力的副射手,该有多好!哪怕不是杰格佳辽夫式,而是三支冲锋枪,再来上三个熟练的男兵也成……可是他现在既没有机枪,也没有男子汉,有的只是五个可笑的丫头和只带五夹子弹的步枪。因此,在这寒露浸骨的五月之晨,华斯珂夫准尉居然急得汗流浃背……
“准尉同志……准尉同志……”
军运指挥员连忙用袖子把汗水擦去,然后才回过头来。他朝着那双紧凑着他,瞪得又大又圆的眼睛,挤了挤眼,说:
“勃利奇金娜,快高兴高兴吧。他们一共有16个呢,这反而更好。懂吗?”
为什么十六个鬼子反而比两个更好,准尉没有解释,可是李莎对他赞同地点点头,而且勉强地笑了笑。
“回去的路,还记得清楚吗?”
“啊哈,准尉同志。”
“你瞧,德寇的左面是小松林。你穿过去,然后再沿着湖边那块空地走。”
“是您刚才砍树枝的地方吗?”
“真是好样儿的,姑娘!打那儿,你直奔小河岔子。照直走,可别迷路。”
“这我知道,准尉同……”
“别忙,李莎维达,别打岔。最危险的是——泥沼地,懂吗?只有窄窄的一小条地方水比较浅,.左右两边都是泥坑。对准那棵白桦树走。到了白桦树,再对准小岛上的两棵松树。”
“啊哈。”
“你在岛上休息一会儿,不要急着下水。从小岛开始就对准一个烧焦的树墩子,就是我迈步跨下泥沼的那个地方。千万对准了目标,它很明显。”
“啊哈。”
“你把情况向基梁诺娃汇报。我们只能把德寇堵住一小会儿,可是不能坚持太久,这你也明白。”
“啊哈。”
“步枪、背包、大衣——通通留下。跑起来松快点。”
“那么,我马上就走?”
“下泥沼地之前,别忘了拿拐棍。”
“啊哈。我走啦。”
“快跑吧,李莎维达。”
李莎默默地点了点头,闪到一旁。她把步枪倚在石头上,开始从皮带上解下子弹夹,两眼却一直期待地盯着准尉。但是华斯珂夫正盯着德寇,竟没有发现她那激动的眼神。李莎小心翼翼地叹息一声,勒紧皮带,然后猫腰跑向松林,拖着两只脚,跟世上所有的妇女一样。
这伙侵略者已经走得很近了——连他们的面庞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还一直叉开两脚卧倒在石头上.他一个劲儿盯着从西牛兴岭通向空地的那片小松林,只是偶尔瞅德寇一眼。小松林的枝梢摇晃了两下,但摇得很轻微,像一只飞鸟掠过树梢。因而他想,他把李莎·勃利奇金娜派回去,是完全选对了人。
等他完全肯定敌人并没有发现他派回去的联络员之后,才把枪上了保险。走下岩石。他拿起李莎留下的武器,径直向后飞奔,全凭第六感官去猜测,他的脚该往哪儿迈才不致发出响声。
“准尉同志!……”
她们像飞鸟奔食一样朝他扑来。连契特维尔达克都从大衣下面探出头来了。这简直不成体统,按说真该申斥她们,下个命令,应当向奥夏宁娜指出,她竟然没派岗哨。他已经开嘴,摆出一副长官的架势,皱起眉头,可是转眼瞧见她们那一双双紧张的眼睛,只得换了一种在宿营地时的腔调说:
“不妙呀,姑娘们,情况不妙。”
他正想坐下,古尔维奇突然拉了他一把,迅速把她的军大衣垫在石头上。他感谢地对她点点头,坐了下来,掏出烟口袋。她们在他跟前站成一排,默默地注视着他卷烟。华斯珂夫看了契特维尔达克一眼:
“喂,你怎么样?”
“没事啦。”她想笑可笑不出来,嘴唇不听使唤了。
“我睡得挺好。”
“原来他们一共有16个人。”准尉竭力轻描淡写地说,因此字斟句酌,“16支冲锋枪——这是一股力量。正面阻击是不可能的。但是不挡住他们也不行。按照计算,再过三个来小时,他们就会到达此地。”
奥夏宁娜跟康梅丽珂娃相互看了一眼,古尔维奇抚平膝上的裙子,而契特维尔达克瞪大了眼瞧着他,一眨也不眨。军运指挥员虽然若无其事地抽着烟,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烟卷,可是立刻注意到这一切,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
“我已经派勃利奇金娜回驻地了,”他过一会儿又接着说,“援兵可能晚上才能到达,不会更早。而在夜晚之前,假如咱们卷入战斗,那绝对坚持不住。不论在哪个阵地都坚持不住,因为他们有16支冲锋枪。”
“那么,就放他们从这儿过去,怎么样?”奥夏宁娜轻轻地问。
“决不能让他们通过,不能让他们通过西牛兴岭,”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说,“应当想个法子叫他们离开正道。叫他们绕远,打发他们沿着廖共托夫湖转。怎么样?直接跟他们打,——我们绝对坚持不住。现在谈谈你们的想法吧。”
准尉最怕她们发现他内心的慌乱。若是她们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隐秘——那就一切都完蛋了。不论是他的权威,他发号施令的权力,以及对他的信任,就全部了结啦。所以他有意缓慢、平静而轻声地说话,所以他有意神态从容地抽着烟,就跟蹲在墙根的土台上跟街坊聊天似的。可他内心却煞费脑筋地穷思苦想,仔细琢磨着各种可能性。
他首先命令战士们吃早饭。她们简直觉得非常生气,可他厉声喝住,接着从背囊里取出一块脂油。不知道对她们更起作用的是脂油还是命令——总之,她们精神振作地嚼起脂油来了。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觉得很遗憾,怎么一时激动,让李莎·勃利奇金娜饿着肚子赶那么远的路程。
早饭以后,准尉起劲地用冷水刮胡子。他的剃刀还是父亲生前用的,自己淬火制成的,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刀。不过还是割开了两个小口子。他扯了一小块报纸贴在伤口上。康梅丽珂娃打背包里拿出一小瓶花露水,亲自替他涂在创口上。
他安详而从容地做着这些事,但时间不断逝去,他脑子里思绪万千,像一汪浅水中的小鱼,东跳西窜。他无法集中思路,禁不住惋惜此刻不能拿起斧头去劈柴,一劈柴,他就能平静下来,把杂念一一排除,最后找到摆脱困境的出路。
德寇潜入此地当然决不是为了战斗,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他们选择了这样一条荒无人烟的道路,小心翼翼向前走,而且远远派出巡逻兵。为了什么?为的是对方不能发现他们,为的是不跟对方卷入战斗,想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可能存在的狙击队旁穿过,潜入自己的主要目的地。既然如此,那么可否让他们看见他,而他佯装着没发现他们呢?……若是这样,很可能他们就会立刻躲开,尝试从另一条路绕过去。而另外一条路——唯有绕过廖共托夫湖——这需要走上一日—夜……
然而,他又能使谁暴露在他们面前呢? 难道说就是这四个姑娘,还有他独自一个男子吗?好吧,就算他们停止前进,对,然后派上侦察兵,对,先仔细研究一下,最终还是会了解到,阻碍他们的只不过是五个人。那么以后呢?……以后呀,华斯珂夫准尉同志,他们决不会再到别处去打转了。他们开始包围,那时候可以不费一枪一弹,只要五把尖刀就能解决你的全部队伍。他们又不是傻瓜,为了避开四个丫头和一个仅有一支手枪的准尉,就白白在森林里瞎闯乱转……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奥夏宁娜、康梅丽珂娃和古尔维奇这几个战士,契特维尔达克昨夜美美地睡了一大觉,此刻主动放哨去了。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然后又补充一句:
“要是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再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那么就只有按我说的去做罗。准备吧。”
准备……有什么可准备的?除非是准备到那个世界去!真是那样的话,准备的时间越短越好……
唉,不管怎么着,他还是作了准备。他从背包里取出一颗手榴弹,擦擦手枪,磨磨匕首,这就是全部的准备了。可是姑娘们连这两下子都没干。她们在一旁叽叽咕咕说些什么,争论着。然后走到他跟前:
“准尉同志,如果他们发现的是伐木工人,又会怎么样呢?”
一开始,准尉没弄明白——什么伐木工人?在哪儿?……现在是战争,森林里渺无人烟,你们亲眼看见的嘛。她们赶紧解释,于是,军运指挥员揣摩着。终于琢磨明白了。凡是部队,不论什么部队,都有一定的驻守地区。固定的地界——周围有友邻部队,各处有岗哨。可是伐木工人呢——他们在森林里。他们可能按班组分散在各处,你到深山密林里去找他们试试。德国鬼子会去搜寻他们吗?哼,那可未必,这危险哪。稍有疏忽,那就完了:他们会觉察出来,到有关部门去报告。所以,费尽心机也搞不清楚,森林里藏着多少人,他们在什么地方,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哎,姑娘们,你们可真是我的一群小鹰!……”
后备阵地的后面有一条小溪,水流虽浅,但潺潺有声。对岸就是森林¾¾这是簇簇白杨,暴风雨吹打得东倒西歪的杂树,还有茂密的云杉郁郁葱葱,幽暗重重。不出两步,就是灌木形成的一堵绿色的天然墙,不仅肉眼无法看透,即使用蔡司脾的望远镜也看不清它的千变万化,辨别不了密林深处的虚实究竟。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就选定了这个地方来实行姑娘们的计划。
他指定契特维尔达克和古尔维奇在最中心,让德国鬼子迎面闯见。叫她们点上一堆堆簧火,搞得烟雾腾腾,还要大喊大叫,让森林里充满回声。还不能完全从灌木后面探头露面,当然,得让人看见,却又别让人看得太清楚。他还命令她们脱掉靴子。什么靴子、军帽,还有皮带等等——凡是军人的服饰一概去掉。
从这儿的地形看来,德寇只能试着打左边绕过这些篝火,因为右边是面朝河心的峭壁,没有合适的通道。可是为了确保万一,他把奥夏宁娜派在那儿,给了同样的任务;在那儿晃来晃去的大喊大叫,还要点起一堆篝火。而左翼,便由他自己和康梅丽珂娃担任,此地毫无掩护。但是这里可以注视整个河面,万一德寇仍想强行通过,那末他可以先撂倒他两三个,争取时间让姑娘们四下跑散。
时间不多了。华斯珂夫又派了一个加强哨,然后他跟奥夏宁娜还有康梅丽珂娃赶紧准备。趁她俩去抱枯枝点火,他就毫不隐藏地(就让他们听见,让他们戒备吧!)挥动斧子砍树。他选了一棵比较高大,砍起来声音铿锵的树,这一棵刚倒,马上又跑去砍另一棵。汗水迷住了双眼,蚊蚋叮得他难忍难熬,但是准尉气喘吁吁地一个劲儿砍呀砍呀,直到古尔维奇从前沿的潜伏哨跑来。她老远地就挥着手嚷嚷::
“来了,准尉同志!……”
“各就各位,”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说,“各就各位,姑娘们!不过我坚决要求你们,千万小心。只能在大树后面露头,可千万别在灌木丛那儿,而且叫喊得越响越好……”
他的战士们四下散开了。唯有古尔维奇和契特维尔达克还在小河这边磨蹭,契特维尔达克解开不开拴住树皮鞋的绷带,准尉走了过去:
“我把你抱过去得了。”
“嗐,瞧您说的,准尉……”
“就这么办。水冷得像冰,你病还没好。”
他打量一下,双手抱起这个红军战士(小意思:超不过50公斤)。她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突然想起什么,顿时脸涨得通红。她连脖子都红了:
“您像抱小孩子似的……”
准尉满心想跟她开开玩笑---他抱的毕竟不是根木头嘛。可是嘴里说的却完全是另一码事:
“别老到潮湿的地方去跑。”
水快漫到膝盖了——冰冷刺骨。古尔维奇撩起裙子,蹒跚的走在前面。两只瘦脚小步朝前移动,摇晃着靴子保持平衡。突然往四周一瞧:
“啊,这水呵——哎唷!……”
裙子立刻落了下去,下摆拖在水里。
军运指挥员气呼呼嚷了起来:
“撩起裙子!” .
她站住了,莞尔一笑;
“这个命令,操典上可没有,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
瞧瞧,她们还开玩笑呢!这使华斯珂夫感到高兴,而且康梅丽坷娃已经在自己的岗位上点燃了篝火,因此他的情绪顿时变好了,使劲大声喊叫:
“来吧,姑娘们,打起精神来加油干啦!……”
奥夏宁娜在远处立刻响应:
“哎嗐!……伊凡·伊凡纳奇,把大车赶来!……”
她们吵吵闹闹地推倒砍断的树木,大声嚷嚷着,点燃篝火。准尉有时也吼两嗓子,为的是让人们听见男子的声音,可是更多的是坐在树林里,隐藏着,机警地盯着那边的丛林。
老这样泡下去是不成的,他的战士们早就嚷嚷累了,砍下的树也早就被奥夏宁娜和康梅丽珂娃放倒了,太阳高高地升起在森林上空,照得小溪亮堂堂的,但是那边的丛林仍然纹丝不动,一片沉默。
“也许,他们走了?……”康梅丽珂娃凑近他的耳朵悄声说.
鬼才知道他们,也许真走了,华斯珂夫又不是炮队镜,完全可能没有发现他们已经朝岸边爬了过来。他们也是些饱经沧桑,不会受骗的老手,因为碰到这种差使,决不会随便派几个人来充数的……
他心里这样想,可是说的很简短:
“别忙。”
于是又紧盯着那片他早就对每根树枝都了若指掌的丛林。两眼紧盯着,累得直流眼泪。他眨了眨眼,用手掌擦去泪水,突然打了个冷战——几乎是正对面,小溪对岸的一片赤杨树摇晃得枝子直响,透过树枝的空隙清清楚楚地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庞,长着一头赤褐色的硬头发。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把手往后伸去,碰到一个滚圆的膝盖,捏了一把。康梅丽珂娃把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
“我看见了……”
又闪过了一个,个子矮些,这两个人没带背包,轻装走向河岸。他们手执冲锋枪,眼睛搜索着人声嘈杂的对岸。
华斯珂夫紧张得心直跳——侦察兵!这意味着,他们决定还是要搜索森林,数数究竟有多少伐木工人,能不能找出破绽。这么一来,全部的设想、所有的叫嚷、烟雾和砍下的树木等等,等等,统统化为泡影——德寇并没有吓得失魂落魄。他们马上就要涉水过河,钻进丛林,像毒蛇似的冲着姑娘们的声音、篝火和喧闹猛扑过来。他们会扳着指头数,仔细研究,而后……而后就恍然大悟。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轻轻地,尽量不去触动一根树枝,掏出了手枪,他肯定能把这两个家伙打落水中。那时,会冲他放枪,所有的冲锋枪都会对准他猛烈开火,可是姑娘们,就有可能撤走、隐蔽起来。不过先要把康梅丽珂娃打发走……
他回头一瞧,叶甫金妮娅正跪在他身后,使劲把军装往头上拉。然后把脱下的衣服往地上一扔!一跃而起,冲了出来。
“站住!……”准尉轻轻说了一声。
“拉娅,维拉,来游泳呀!……”冉卡响亮地叫了一声,挺起身子拨开丛树,径直跑下河去。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不由自主地拿起她的军服,紧贴胸前。而金发蓬松的康梅丽珂娃已经走到阳光照耀的空旷的石滩上了。
对岸的树枝抖动一下,两个灰绿色的身影闪了进去。叶甫金妮娅不慌不忙地抖抖两膝,拉直了裙子、衬衣,而且还用双手抚平了黑色的内裤,突然用高亢响亮的嗓子大声唱了起来: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啊,此时此刻她是多么美啊,简直是美得出奇!她是多么婀娜、白皙和矫捷——距冲锋枪只有十米啊。她停住歌唱,一步钻进水里,嘴里高声叫喊着,喧闹而愉快地把水拍溅起来。水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围着她那温暖而有弹性的躯体旋转。可是军运指挥员连大气也不敢出,惊恐地等待着敌人开枪。快了,快要开枪了——冉卡就要被子弹打穿了,双手朝上一举,于是就……
丛林沉默着。
“姑娘们,快来洗澡呀!……”康梅丽珂娃响亮而兴高采烈地喊叫,在水里跳起舞来。“你们叫一下伊凡!……哎,万纽沙,你在哪儿呀?……”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丢下她的军服,把手枪插进枪套,赶紧爬回丛林深处,抓起板斧,奔到一棵松树跟前使劲地砍。
“哎嗐,来了!……” 他大吼一声,又使劲叮叮当当地砍树,“我们马上就来,别急!……哎啊啊……”
他有生以来还没有这样迅速地砍过树,----也不知打哪儿来的这股蛮劲。他用肩头一顶,把这棵树推倒在另一棵枯干的树上,使它发出更大的轰响。随即又气喘吁吁地爬到原先进行观察的老地方,朝外张望。
冉卡已经上岸了——身子一侧对着他,另一侧对着德寇。她安详地穿上绸子衬衣,衣服湿乎乎地紧贴着身子,在斜穿树林的阳光照射下,那层薄薄的丝绸就像是透明的一样。这一点,她心里当然是清楚的,正因为这样,所以越加不慌不忙,从容地弯下身子,把满头金发甩到肩后。华斯珂夫又一次心惊胆战地等待着敌人开枪;他想,马上会从树丛里飞来子弹,打中并摧毁这个年轻茁壮的躯体。
雪白的肉体隐隐一闪,冉卡已从绸衬衣里脱下湿透了的衬裤,拧干了水,然后整整齐齐地晾晒在石头上。自己却坐在一旁,伸直双腿,把拖到地上的金发冲着太阳曝晒。
而河岸那边是一片沉寂。一片沉寂,连丛林也纹风不动,不论华斯珂夫如何仔细观察,也还是不明白德寇究竟还在那里,或是已经离开。时间不允许多加猜测,军运指挥员迅速脱下军装,把手枪塞在马裤的口袋里,使劲踩着枯枝劈啪作响,走到河岸上。
“你在哪儿?……”
他本想兴高采烈地叫喊一声——可是不行,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丛林走到开阔地——恐惧使他的心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朝康梅丽珂娃走去:
“区里来电话,汽车就来了。你快穿上衣服吧,太阳晒够了。”
他使劲嚷嚷,好让对岸听见。至于康梅丽珂娃的答复是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见。他此时此刻正以全身心注意着那边,注意着德寇,注意着丛林。他的注意力是那么集中,以至仿佛觉得,哪怕只有一片树叶在微微动弹,他都能听到声响,都能看见,都能立刻迅速扑倒在圆石后面,拔出手枪。但眼下那边似乎是纹风不动。
冉卡拉拉他的手,他坐到她身边,这才突然发现,她虽然在笑着,可是大睁着的双眼里,像是泪水一样充满着恐惧。这恐惧跟水银一样灵活而沉重。
“离开这儿,康梅丽珂娃,”华斯珂夫说,使出全副力量装出一个笑脸来。
她又说了些什么,而且还笑了起来,可是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一个字也听不见。应该把她弄走,立刻把她带进丛林,因为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随时担心她被击毙的恐惧了。但为了安全脱离虎口,为了使万恶的德寇不至于发现这不过是在演戏,不过是蒙骗一下他们的德国脑袋瓜儿,应该想个什么办法。
“你别指望有什么好结果——我要在大家面前批评你!”准尉突然大声嚷嚷,把她晾在石头上的衣服拣了起来, “快来追我!……”
冉卡尖叫一声,恰如其分地跳了起来去追他。华斯珂夫先在河滩上奔跑,躲着她;后来一溜烟钻进丛林,一直跑到树林深处,才停住了脚步。
“穿上衣服!玩火玩够了!够了……”他把裙子递给她,自己扭过脸去。可是她并没有来接,他的一只手只好老伸着,他正想骂她两句,一回脸——看见战士康梅丽珂娃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胸,浑身打着冷战,绸衫丝带下浑圆的双肩不停地颤抖着……
这件事,以后使得他们哈哈大笑。这是在以后——当他们确实知道德寇已经撤走的时候。他们取笑奥夏宁娜把声音喊哑了;取笑古尔维奇把裙子烧焦了一大块;嘲笑着契特维尔达克那副脏相;他们笑冉卡蒙骗了德国鬼子;也笑他,华斯珂夫准尉。她们哈哈大笑,笑得直流眼泪,笑得精疲力竭。而他居然也笑了起来,霎时间竟忘了自己的准尉身份,只记得他们大胆地,淘气地牵着德寇的鼻子走,而现在,这群德国鬼子吓得屁滚尿流,只好沿着廖共托夫湖走上一日一夜罗。
“哎,现在成啦!……”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趁着她们的欢笑稍一停顿就插嘴说,“现在成啦,姑娘们,现在他们可没处躲啦,当然罗,假如勃利奇金娜能够及时赶到的话。”
“会及时赶到的,”奥夏宁娜嘶哑地说,于是全体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她的声音是那么滑稽可笑。“她是个快腿姑娘。”
“那么,让我们大家喝上一小杯来庆祝庆祝吧。”军运指挥员说,掏出了那个珍贵的水壶,“喝上一杯吧,姑娘们!祝贺她那双快腿,还有你们这些清醒的头脑!……”
于是大家忙了起来。有的把手巾铺在石头上,有的切面包和脂油,那条咸鱼也分成小块。准尉趁着她们在干这些娘儿们的琐事的时候,坐在一边,抽着烟,等她们叫他吃饭,同时疲惫无力地想着,最可怕的事已经过去了......
七
李莎·勃利奇金娜整整十九年的岁月都在期待着明天的降临。每天清晨,她心中按撩不住地预感着光辉灿烂的幸运将到来。可是妈妈那无尽无休的干咳声,立刻把欢乐的节日推延到明天。不是扼杀,也不是一笔勾捎——而是推延下去。
“咱们的妈妈要死啦,”父亲严峻地警告着。
五年来,日复一日地,他总是用这句话来跟她打招呼。每天,李莎到院子里去喂猪,喂羊,喂那匹公家的老骟马。她替妈妈洗脸,换衣裳,用小匙喂妈妈吃饭。她准备午饭,收拾房间,然后绕过爸爸的窗户,跑到附近的乡村供销社去买粮食。她的女朋友们早就结束了学业,有的到外地去深造,有的已经出嫁,只有李莎总是喂呀,洗呀、擦呀,然后又是喂呀,而且一直在盼着明天。
她从未有意识地把这个明天跟妈妈的死联系起来。她根本不记得妈妈有过健康的时候。李莎有无穷的生命力,简直就没有空隙能搁得下死亡这个概念。
生是现实而可触摸的,跟父亲嘴里那个沉闷而严峻的死亡截然不同。生就蕴藏在光辉灿烂的明天之中。它如今暂时避开了这个座落在密林深处的孤零零的护林所,但是李莎坚定地相信,生是存在的,注定是属于她的,决不可能绕过她而去,正如明天决不可能不降临一样。而李莎是善于等待的。
她从十四岁起开始学习这门专属妇女的伟大艺术。自从她因为妈妈有病而辍学以来,起初是等待复学,后来——等待跟女友们见面,再以后——等待着非常难得的几个空暇的傍晚,好跑到俱乐部旁边的空场去,再以后就……再以后她突然变得没有什么可等待的了。她昔日的女友,有的还在学习,有的早已工作,都住得离她很远,一个个都有自己的爱好与操劳,而对于这些,李莎早已渐渐失去了感受。早先,她也曾在俱乐部里,趁着电影开演之前,轻松而淳朴地跟小伙子们胡扯、调笑,可如今,他们已经很陌生和爱嘲弄人了。李莎变得孤僻、沉默寡言起来,竭力避开那些愉快的同伴,再以后就完全绝迹于俱乐部了。
她的少年时期就这样消逝了,随之而去的是她往昔的同伴旧友。而新的朋友又没有,因为除了那些粗野的护林员,谁也不会迎着她家窗口煤油灯的光亮弯进来坐坐的。李莎觉得痛苦而恐惧,因为她不清楚,随着少年时期的消逝,即将来临的究竟是什么。沉闷的冬天就在惶惑与枯寂中过去了。春天父亲用大车拉来了一位猎人。
他对女儿说:“他要在咱们这儿住一阵,可咱们哪儿有地方呢? 咱家的妈妈快死了。”
“你家总有干草棚吧?”
“现在那儿冷着呢。”李莎畏怯地说。
“能给我一件皮袄?……”
父亲和客人一直在厨房里喝酒。躺在板壁后面的母亲一个劲儿大声干咳。李莎跑到地窖去取腌菜,煎鸡蛋,同时听着他们讲话。
父亲讲的多些。一杯又一杯地往肚里倒伏特加,用手抓着碗里的腌白菜,大把大把地往胡子蓬松的嘴里塞,噎得喘不过气来。可还说个不停:
“你别忙,别忙,可爱的人。生活,就跟植林一样,应该间苗、除草,是这样吗?别忙。那里有枯树、病枝、还有灌木丛。是这样吗?”
“是得除草,”客人强调一句,“不是间苗,而是除草。要除尽地里的杂草。”
“我,”父亲说,“哦,别忙。要说森林嘛,¾¾那我们,护林员,可最清楚了。要说森林嘛,这我们最清楚。而如果这是生命呢?如果是个活的,能够能叫的东西呢?”
“譬如说,狼吧……”
“狼?……”父亲发火了,“狼碍着你什么了?怎么妨碍你了?怎么了?”
“因为它有一副钢牙,”猎人微微一笑。
“可它有什么罪过,就因为它生来是狼吗?这就罪过?……不——对,可爱的人,这是我们给它加的罪名。是我们未经它的同意,给它加的罪名,这公道吗?”
“嗐,你知道,彼得洛维奇,狼和公道,这两个概念搁不到一块儿去。”
“搁不到一块儿?……嗯,那么狼和兔子呢——能搁到一块儿去吗?别忙着笑,别忙,可爱的人!……好吧,通常认为狼是居民的死敌。好吧。我们就全民动员起来,全民动手把全俄罗斯的狼通通打死。通通打死!……那会怎么样?”
“什么那会怎么样”猎人笑了,“野味多了……”
“少了!……”父亲大吼一声,挥起毛松松的大拳,砰的一声敲打着桌面。“少了,你懂不懂?野兽想要健康地成长,就得东跑西窜。得东跑西窜,可爱的人,懂不懂?要东跑西窜,就得有恐惧,害怕被一口吞掉。就是这么回事。当然罗,生活也可以是清一色的。可以是这样。可这又为什么?为了平安无事吗?假使没有了狼,兔子就得发胖,变懒,再也不想干活了,到那时候怎么办?咱们为了有恐惧,是自己动手繁殖狼群呢,还是从国外进口呢?”
“没收富农财产的时候,凑巧把你漏掉了吧,伊凡·彼得洛维奇?”客人突然平静地问了一句。
“凭什么把我当富农?”护林员叹了一口气,“我的全部财产——两个赤手攥空拳,还有老婆跟女儿。他们把我当富农可没什么好处。”
“他们?……”
“对,就算我们吧!……”父亲哗哗往杯里倒酒,碰碰杯,“我不是狼,可爱的人,我是兔子,”他一口喝完杯中剩酒,站了起来,碰得桌子砰通直响,浑身毛蓬蓬的,像只大狗熊。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我睡觉去了。让女儿带你去。她会告诉你地方。”
李莎悄悄地坐在角落里。猎人是城里人,牙齿雪白,还很年轻,这使她很不好意思。她不断打量着他,可是又害怕碰到他的眼光,及时地移开了视线。她担心他会跟她讲些什么,怕自己回答不了,或是说些蠢话。
“您的父亲很不严谨。”
李莎急忙说:“他过去是红色游击队员。”
“这我们清楚,” 客人笑了一笑,站了起来,“好啦,领我去睡吧,李莎。”
干草棚跟地窖一样阴暗无光。李莎停在门口想了想,替客人拿了那件公家发的沉甸甸的大皮袄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枕头。
“在这儿等一下。”
她扶着摇摇晃晃的楼梯走上去,摸黑把干草摊开,把枕头扔到靠头的那一边。本该下楼去叫客人,可是她竖着耳朵听下面的声响,仍旧摸黑在柔软的、去年留下来的干草上爬来爬去,把干草翻翻松,尽量搞得舒坦些。她一辈子也不会承认此刻自己是在等待着他踩着吱吱作响的楼梯上来,她渴望着在一片黑暗中慌乱而糊里糊涂的相遇,渴望着他的喘息、低语,甚至是粗鲁的行为,不,她心里没有任何邪恶的念头,她仅仅是渴望自己的心灵能突然剧烈地震动,渴望作出什么含混而热烈的许诺,痛苦一阵,然后再消失得无踪无影。
然而并没有人踏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上来,李莎只得走下楼去。客人在门口抽烟呢。于是她气呼呼地说,可别在干草棚里抽烟。
“我知道,”他说,用脚踩灭了烟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