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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瓦西里耶夫/译者:王金陵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1:51

他睡了。李莎跑进屋去收拾碗盆。她洗着碗,仔细地,慢慢地擦拭着每一个盘子,又一次怀着惊惧,抱着希望,等待着有人敲她的窗子。可仍然没有人来敲窗。李莎熄了灯回到自己屋里,倾听着母亲惯常的干咳和醉酒的父亲那沉重的鼾声。

客人每天清早出门,直到很晚才又饿又累地回来。李莎替他做饭,他匆匆忙忙地吃,可一点也不馋,这使她挺高兴。刚一吃完,他就回到干草棚去,李莎依然留在厨房,因为再也用不着替他铺床了。

“您天天打猎,怎么老也没带回野物来?”她好容易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不走运哪,”他微微一笑。

“可您自个儿反倒瘦了,”她眼皮也不抬地接着说,“这算是什么休息呢?”

“这是最好的休息,李莎,”客人叹息一声,“可惜的是假期完啦,我明天走了。”

“明天?……”李莎压低了声音反问了一句。

“是的,一清早。结果什么也没打着。真的,可笑吧?”

“可笑,” 她黯然神伤。

他俩再也没谈什么了。可是等他刚刚离开,李莎马马虎虎收拾了一下厨房,立刻溜到院子里去。她在草棚四周徘徊,侧耳倾听客人的声息和咳嗽。她咬着手指,然后悄悄推开门扉,为了怕自己陡然改变主意,急急忙忙爬上干草棚。

“谁呀?·……”他轻声问道。

“我,” 李莎说,“也许,要我来铺铺床……”

“不需要,”他马上打断了她,“去睡吧。”

李莎沉默着,坐在闷人的黑棚子里,就在他身旁。他听见她劲憋住喘息。

“怎么,寂寞吗?”

“寂寞,”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尽管寂寞,也不该做蠢事。”

李莎仿佛觉得他在微笑。于是对他、对自己都十分憎恨起来,但还是坐着不动。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坐着,正如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此地来。她几乎从来没有哭泣过。因为她是那么孤独,而且早巳习惯于孤独。现在她渴望的莫过于有人怜惜她,有人来说几句温存的话,抚摸抚摸她的头,安慰安慰她,甚至吻她一下——这一点她是不会承认的。可是她又不能说出口来。她还是在五年前被妈妈最后吻过一次,她此刻是多么需要一个亲吻,用来作为那个美好的明天的保证,她正是为了那个美好的明天才活在世上的呵。

“睡觉去吧,”他说,“我累了,我明儿一早就得走。”

于是他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又长,又冷漠,拖声带气的。李莎咬着嘴唇,一溜烟跑下楼去,一个膝盖碰得好痛。她冲到院子里,使劲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清晨,她听见父亲驾上公家的老马“狄姆卡”,听见客人跟母亲告别,听见大门轧轧响。可是她躺着不动,假装睡着了,从紧闭的双眼里涌出了滚滚热泪。

吃午饭的时候,父亲带着几分醉意回来了。他的帽子里盛着许多闪着蓝光的块搪,哗啦啦全倒在桌上,然后惊讶地说:

“咱们这位客人,可真是个人物!他吩咐给我们这么多块糖,瞧瞧。咱们村供销社里已经有一年没见着块糖了。整整三公斤块糖!……”

然后他不说话了,在一个个衣服口袋里掏摸,最后从小荷包里掏出一个揉皱了的小纸片。 “拿去。”

“你应该学习,李莎。你在森林里完全变野了。8月来吧。我替你找一个有宿舍的技术学校。”

下面是签名和地址。此外什么也没有,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

一个月以后,母亲死了,原本老是愁眉不展的父亲,现在变得完完全全粗野起来,老是喝得昏天黑地。而李莎还是照旧等待着明天。每到夜晚,紧紧锁住门,避开父亲的那伙朋友。但从此以后,这“明天”已和八月紧密联系在一起了,而且每逢听见墙后传来一声声醉意的狂叫时,李莎总是千百次地重读着那早巳揉出洞来的小纸条。

但是战争爆发了。李莎没有进城,却去参加了战备工作。整整一个夏天都在挖着战壕和反坦克工事。德国鬼子却准确无误地绕了过去,她陷入了包围。等她突围出来,又重新开始挖工事,可是一次接一次地向东越退越远。深秋时分,她已经到了瓦尔戴市一带,在那里她同高射机枪部队挂上了钩,因此她现在才朝171会让车站飞奔……

李莎对华斯珂夫是一见钟情的。那时他站在她们队列之前,惊惶失惜地眨动着惺松的睡眼。她喜欢他那种沉默寡言的坚毅刚强,他那种农民所特有的沉着从容,还有他那种特殊的丈夫气概——所有的妇女都认为它是家庭生活赖以巩固的可靠保证。后来所有的人都开始嘲弄军运指挥员,而且认为这是一种好风度。李沙却从不参予这种闲扯。有一次,当无所不知的基梁诺娃笑着对大家说,准尉没能顶得住房东太太的妩媚多姿,李莎却勃然大怒:

“瞎说!……”

“她堕入情网了!”基梁诺娃得意洋洋地叫喊起来,“咱们的勃利奇金娜在恋爱了,姑娘们!爱上了一位英俊的军官!”

“可怜的李莎!“古尔维奇大声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全体喧闹起来,哄堂大笑。李莎却放声大哭,跑进了树林子。

她伏在树墩上哭,一直到丽达·奥夏宁娜来找她。

“瞧,你这是怎么啦,小傻瓜?应该生活得单纯些。单纯一点,懂不懂?”

李莎一直被羞怯压得喘不过气来,而准尉则是被任务压得够呛,如果不是这次机会的话,她们可能永远也不会彼此对看一眼。因此,李莎此刻象长了双翅似的飞过森林。

“等以后一起唱歌,李莎维达,”准尉说,“等咱们完成了战斗任务,就一块来唱歌……”

李莎回想着他这几句话,不由得笑了。一股神秘莫测的激情又突然在她心中荡漾,使她感到难以为情,羞红了丰满的面颊。因为不断地思念着他,她竟不知不觉地错过了那棵放着木棍的松树。当她来到沼地前面才想起那几根木棍,可是她已经不愿再转回去拿了。此地有的是暴风刮倒的树木嘛,于是李莎迅速选取了一根合适的树枝。

在涉足泥沼之前,她先仔细地倾听着,然后才老练地把裙子脱下来。

她先把裙子缠在树枝的顶端,再小心地把军装掖到皮带里面,抻直了公家发的蓝色的针织内裤,然后才一步跨进沼地。

这次可没有人在前面蹚开泥泞领路了。

稠密的泥团粘在胯股上,坠着她,李莎喘着气,一摇一晃,艰难地向前。她一步一步地移动着,冰冷的水冻得她浑身发麻,可她的眼睛还是盯紧着小岛上那两棵松树。

不过,不论是泥泞,寒冷,还是那片似乎在她脚下活动着、喘息着的沼地,都没有使她惧伯。使她感到恐怖的是孤独,是笼罩的褐色沼地上的死一般阴森的寂静。李莎感受到一种几乎是失去理性的恐怖,这种恐怖在她心头非但没有逐渐消失,反而随着步步深入而与时俱增。她绝望而悲戚地浑身颤抖着,不敢回顾,生怕自己做出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

她记不得自已是怎么登上小岛的。她趴在地上,脸贴着腐草哭起来了,呜咽着,胖乎乎的面颊上满是泪水,寒冷、孤独和极端的恐惧使她浑身打战。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泪水还在不断地流。她抽噎着,穿过小岛,打量着从哪儿再往前走。根本没顾上休息、恢复一下体力,马上就走下泥沼去了。

起初水还不深,李莎已经平静下来,甚至感到有点高兴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段路程啦,前面,就是亲切的、长满青草和树木的、干燥坚实的土地了。李莎甚至考虑着她能在什么地方洗洗刷刷,回想着所有的水洼和漩涡,心里盘算着,在这儿涮衣裳值不值。还是熬到车站再说吧,到那儿就算不了一回事啦,那儿的路和每家每户,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的。她甚至大胆地设想,只要一个半小时就能跑回队伍去了。

现在更加难走了,泥浆浸到双膝。不过,每走一步就靠近对岸一步,李莎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个树墩子,连树墩子上的裂纹都能看见,准尉先前就是在那儿跳下沼地的。他跳得那么笨拙、可笑,差点没摔个跟斗。

于是李莎又思念起华斯珂夫来了,甚至露出了微笑。等军运指挥员完成了战斗任务,回到车站的时候,他们将要一起唱歌,一定要放声歌唱。不过到那时,得耍个花招,傍晚把他骗到森林里;到了那儿……到了那儿,咱们就得瞧瞧,谁更有魅力,是她还是房东太太?那个女人的全部优越性,不就是因为跟准尉住同一个屋顶下吗……

一个巨大的褐色气泡在她前面鼓了起来,发出嘭然巨响。那么突然,那么迅速,离李莎又是那么近,使她连叫喊都来不及,本能地使劲朝旁边一躲。总共只朝旁边迈了一步,可是脚下立刻失去支柱,悬空摇晃着,泥泞立刻像一把软钳子似地夹住胯股。早已积聚在心里的恐惧霎时间全部爆发出来,引起心头一阵尖锐的疼痛。李莎使劲站稳脚跟,想重新找到那条狭径,她把全部重量倚在树枝上。可是枯干的树枝啪的一声折裂了,于是李莎脸朝下,跌倒在冰冷而浓稠的泥浆里。

下面没有坚实的泥土。双足缓慢地、非常缓慢地陷入泥浆,两手胡乱地抓挠着泥浆,李莎喘息着在浓稠的泥浆里蠕动。而那条窄径就在她身旁,离她只有一步,或者只有半步,可是她再也不能跨出这半步了。

“救命啊!……来人哪!……救命!……”

孤零零的惨叫在无动于衷的赤褐色泥沼上空久久回荡。它向着松树的顶梢冲去,却被云杉一簇簇的新叶所阻挡。声音嘶哑下来,接着又使出最后的力量,重新冲向五月一望无垠的碧空。

李莎久久地凝视着这美妙的碧空。她嘶哑地叫着,嘴里吐着泥浆,她向往着这片碧空,向往着,坚信不疑。

朝阳冉冉升起在树梢上空,阳光照耀着泥沼。李莎最后一次看见阳光——温暖而又光辉夺目,正如充满希望的明天。她到生命的最后一瞬,还坚信她的明天必然到来……

她们在哈哈大笑,吃着东西(当然是干粮罗),敌人却远走高飞啦。一句话,敌人偷偷离开了喧闹的河岸,躲开这群吵吵嚷嚷的娘儿们和那些瞧不见的男子汉,钻进森林隐藏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们压根儿就不存在。

但华斯珂夫并不喜欢这个。不论就作战还是就狩猎来说,他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心里明白,决不允许敌人或狗熊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鬼才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想往哪儿冲闯,又会在什么地方布下罗网。这简直跟一场拙劣的围猎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到底是谁在捕捉推:是熊在捉你,还是你在捉熊。为了不至于发生这种情况,准尉把姑娘们留在河岸上,叫奥夏宁娜跟他一起去搜索。

“紧紧跟着我,玛格丽达。我站起来,你也站起来,我卧倒——你也卧倒。跟德国佬捉迷藏,像跟死神开玩笑差不离,所以要竖起耳朵。竖起耳朵,睁大眼睛。”

他亲自走在前面。从这一丛矮树到另一丛矮树,打这一块岩石到那一块岩石。他睁大双眼死盯前方,盯得眼睛生疼;他把耳朵紧贴在地面倾听,又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气味——他周身外于紧张的战斗状态,真像一颗拉了导火索的手榴弹。他仔细观察了所有的现象,倾听了一切的声响,然后用手微微一招——奥夏宁娜立刻向他靠拢。他俩再默默地倾听着:有没有什么地方的树枝瑟瑟作响,傻呼呼的喜鹊有没有叽喳乱叫。然后准尉再猫着腰,像幽灵似的向前滑行到另一个隐蔽的地方,而丽达仍留在原地,担负起两个人的观察工作。

他们就这样爬过山岭,来到主阵地,然后走进小松林。今天早上,李莎正是从这儿绕过德寇进入森林的。现在一切是那么宁静与平和,仿佛在这大自然中从未有过入侵者。可是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决不让自己,也不让下士抱有这种幻想。

小松林后面便是廖共托夫湖微微倾斜的湖岸,岸上巨石嶙峋,苔藓斑驳。小山岗这边有一片树林——弯弯曲曲的桦树,还有罕见的罗汉松。

准尉在这里停住了脚步,举起望远镜搜索丛林,倾听着,然后微微抬起身来,长久地嗅着沿斜坡吹往平静湖面的微风。丽达顺从地卧倒在旁边,一动也不动,她感到自己紧贴着青苔的衣服慢慢浸湿了,心里觉得很懊丧。

“闻到了吗?”华斯珂夫悄声问,仿佛暗自笑着说,“文明谱儿在捉弄德国鬼子呢:想喝咖啡啦。”

“怎么见得?”

“有烟味,说明正坐着吃早饭呢。问题是:十六个人全在场吗?”

他想了想,然后把步枪妥贴地靠在一棵松树上,勒紧了皮带,蹲了下来:

“一定要去数数清楚,玛格丽达,会不会有人藏在别的地方。你听我说,只要枪声一响——你就赶紧离开此地,一秒钟也不能停留。你带着姑娘们照直朝东跑,一直跑到运河,到那儿去报告敌情。尽管我猜想那时他们早该知道了,因为李莎维达·勃利奇金娜、此刻差不多应该跑到车站了。明白了吗?”

“不,”丽达说,“那您呢?”

“奥夏宁娜,这你就别管了。”准尉严厉地说,“咱们又不是来这儿采蘑菇、草莓玩的。只要他们发现了我,肯定是不会让我活着回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因此你马上就得离开。

“命令听明白了吗?”

丽达沉默着。

“应该怎么回答,奥夏宁娜?”

“应当回答:明白了。”

准尉暗自笑了,猫腰朝最近的一块圆石跑去。

丽达虽然一直死盯着他的背影,可仍旧没发现他怎么突然就失去了踪影——仿佛是突然溶化在苔藓斑斑的灰色巨石之中了。她的裙子和衣袖早已湿透,她往回爬了一段,坐在一块石头上,细听着宁静的松涛。

她几乎是平静地等待着,坚信什么也不会发生。她受的全部教养都引导她深信只能期望幸福的结局——对于她这一代人来说,怀疑成功几乎就等于叛变。当然,她偶尔也会觉得害怕和信心不足,但是,不论现实情况如何,内心总是坚信一切会顺利结束的。

尽管丽达在倾听,在观察,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还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毫无声息,唯有松树的枝梢微微颤动了一下。他默默地拿起步枪,对她点点头,就钻进了丛林,一直走到山岩里才停下脚步。

“你呀,奥夏宁娜同志,不是个好战士。你是一个不中用的战士。”

他关切地说,没有一点恶意,于是丽达也就微微一笑:

“为什么?”

“你伸直两腿坐在树墩上,跟个老母鸡似的,可原来的命令是卧倒。”

“地上潮湿极啦,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

“潮湿……”准尉不满意地重复了一句,“算你走运,他们正在喝咖啡,要不然马上让你完蛋。”

“那么说,你猜对了?……”

“我又不是算卦的,奥夏宁娜。十个人在吃饭,我看见他们啦。两个人放着潜伏哨——我也看见了。剩下的,我想是在那一边值勤。他们像要耽搁一阵,因为一个个都在火旁烤着袜子。所以这正是我们转移的好时机。我就在乱石堆里观察,你呢,玛格丽达,赶紧去叫战士们。悄悄地到这儿来。不许嘻嘻哈哈的。“

“我明白。”

“对了,我在那儿晒的马合烟,帮忙给拿来吧,当然还有别的东西。”

“一定,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

趁着奥夏宁娜跑去叫战士们,华斯珂夫爬遍了周围的巨石。他观察,倾听,仔细地嗅着,等他终于弄清了此地连一个德寇的影子也没有的时候,准尉心里才稍稍舒畅一些,因为无论如何李莎·勃利奇金娜就要到达车站了,她把敌清一汇报,就会在侵略者周围布下无形的天罗地网。到傍晚——嗯,最迟不过到黎明——援军就到了。让他们去追击,而……而自己则把姑娘们转移到峭壁后面去。让她们走远点,省得她们听见厮杀的喊叫,因为一场肉搏是免不了的。

他又是老远就发觉自己的战士们来了。尽管她们没有喧闹,没有叫嚷,也没有轻声细语,可是——怪不怪?——准尉远在整整一里以外,就能准确地判断,是她们来了。不知道是由于她们走得急切而气喘吁吁,还是因为传来她们身上的香水味儿,反正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暗自庆幸,这帮鬼子里面没有一个真正老练的猎人。

他真想抽烟呀,因为他在山岩和丛林里爬来爬去,已经三个小时了。刚才为了控制自己抽烟,特地把烟荷包留在姑娘们那儿的一块岩石上了。他一看见她们,先警告她们不要说话,紧接着就要烟荷包。可是奥夏宁娜双手一拍:

“忘啦?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亲爱的,我忘啦?……”

准尉嘴里咕噜了一句:嗐,你呀,没有记性的女人,让鬼抓了你去才好哪!假如她是个男人——那问题就太简单了,华斯珂夫非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然后再把这个又笨又马虎的家伙打发回去拿烟荷包。可是现在不得不装出个笑脸:

“嗯,没关系,算了吧。就只装点烟草……”

“我的背包没有再忘了吧?”

背包在。其实准尉心疼的不是那点马合烟,而是那个烟荷包,因为那是个纪念品,上面还绣着字:“赠给亲爱的捍卫祖国的战士。”他刚想掩饰自己的懊丧,古尔维奇拔腿就往回跑:

“我去拿!我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你到哪儿去,战士古尔维奇? ……翻译同志!……”

哪儿还叫得回来——只听见靴子扑通扑通响……

靴子扑通扑通响,这是因为索妮娅·古尔维奇以前从来没有穿过靴子,由于没有经验,领的靴子竟大了两号。如果靴子合脚,踩在地上不是扑通扑通响,而是拍达拍达响,这一点,任何一个干部都知道。可是索妮娅全家都是普通老百性,谁也不穿靴子,索妮娅的爸爸甚至不知道怎么才能把靴子拉起来。

他们的小屋座落在聂米加河畔,门上钉着一块铜牌:“医学博士所罗门·阿罗诺维奇·古尔维奇”。尽管爸爸不过是个普通的地区医生,根本不是医学博士,可是也没有把铜牌取下来,因为这是爷爷送的,而且还是他亲手钉在门上的呢。他的儿子成了个有文化的人啦,现在必须让明斯克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所以才钉上这么块铜牌。

门旁还挂着一个门铃的拉手,若要门铃叮当响,就得一个劲儿老拉着不放。索妮娅的全部童年,不论是白天黑夜,寒冬酷暑,都响彻着惊惶不安的铃声,不管是什么天气,爸爸都是提着出诊箱步行,因为雇马车太贵了。等他回到家里,就轻声讲着结核啦,喉炎和疟疾啦,奶奶总是给他斟上一杯樱桃酒。

他们是个非常和睦的大家庭——自己的孩子们,侄儿侄女们,奶奶,妈妈的一个未出嫁的姐姐,还有一位远亲。所以家里没有任何人能独自占一张床,每张床都得睡上三个人。

索妮娅上了大学,还穿着用姐姐们的旧衣服改的衣裳,灰色的老粗布,像盔甲似的不透气。很长一段时间她并没有感到穿旧衣服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因为她从不参加舞会,老是上阅览室;如果买得到楼座的票,那就到莫斯科艺术剧院去看戏。直到她发现邻座那个戴眼镜的男同学有意和她在同一个时间到阅览室去碰面的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服饰成问题。这已经是一年以后,夏天的事了。他俩在高尔基公园度过了终生难忘的唯一的傍晚。5天以后,这男同学送给她一本勃洛克的薄薄的诗集,就自动参军上了前线。

是啊,索妮娅就是上了大学,也穿着用姐姐的旧衣服改的衣裳,又长又沉,像盔甲似的……

其实她也没能穿多久,总共才一年。以后就换上军装。靴子还是大两号的。

在部队里几乎没有人认识她。她是个不声不响,勤勉可靠的人,而且由于偶然的机缘才调到高射机枪部队来的。因为战线深入内地,成为保卫战,翻译人员过剩,而高射机枪部队缺乏女战士。她和冉卡·康梅丽珂娃是在那次空战以后一同调来的。故而,只有准尉才分辨得出她的声音:

“像是古尔维奇叫喊了一声?……”

全体侧耳倾听:山岭上空一片寂静,唯有轻风低拂。

“没有,” 丽达说,“是你那么觉得吧。”

那个遥远而微弱的,仿佛叹息似的呼喊声再也听不见了,但是华斯珂夫仍旧紧张地捕捉着它。他的神情逐渐严峻起来。这一声古怪的呼喊仿佛深深印在他的心上,仿佛至今还在耳边鸣响。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的心顿时凉了,他已经猜想到这一声呼喊意味着什么。他木呆呆地瞧了瞧周围,连声音都变了:

“康梅丽珂娃,跟我来。其余的人在这儿等待。”

华斯珂夫影子般地向前滑行,冉卡气喘吁吁地好不容易才跟上他。当然罗,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是轻装,而她——背着步枪,而且穿的还是裙子,跑起来总不方便。但是,冉卡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其它的也顾不得了。

那一声呼喊使准尉整个身心都紧张起来了。那几乎是无声的、唯一的一声呼喊是他突然听到的,等他辨别出是什么人的声音之后,马上就明白了。这种呼喊,他已听过多次,伴随着这种呼喊,一切都消逝了,一切都溶化了,因此它那么响亮刺耳。这种呼喊在你内心深处震响,使你再也忘不了这最后的呼喊。它仿佛是一团冰冷刺骨的东西,让你冷得颤抖,心口作痛。因而此刻准尉才那么急急忙忙朝前奔跑。

他站住了,仿佛撞了墙,突然站住了。正在飞奔的冉卡,一时收不住脚步,猛地撞在他肩上。可是他连头也不回,只管蹲了下来,一只手按在地上——脚印。

这是一个大脚印,靴底有花纹。

“德国鬼子?……”冉卡急切而无声地喘了口气。

准尉没有回答。观察着,倾听着,嗅着,紧握拳头直到骨节泛白。冉卡往前看了一眼——碎石块溅着鲜血。华斯珂夫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碎石,一滴黑色的浓血凝结在上面,仿佛还有着生命。冉卡猛然摇一下头,真想大声尖叫,又使劲噎了回去。

“大意了,”准尉轻轻地说,又重复一句,“大意了。……”

他小心地放回石片,向四周张望,揣摩着当时的情景——这一个朝哪边走过来,而另一个又站在什么地方。然后他朝着一片山岩走去。

山岩的裂缝里躺着古尔维奇,缩成一团,两只粗笨的厚油布高筒靴翘露在烧焦了的裙子下面,华斯珂夫提着她的皮带,稍稍抬起她的身体。然后再双手挟着她的腋窝把她从岩缝里拉出来,脸朝天平放在地上。

索妮娅双眼半合半睁,毫无生气地凝视着天空,军服前胸有一汪鲜血。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小心地解开军服,贴着她的心口倾听。他久久地听呀听呀,冉卡在身后浑身打战,默默地咬着双拳。后来他抬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抚平粘在姑娘身上的血衬衣,原来胸口上有两个狭窄的刀眼。一个在胸部,在左胸;另一个靠下一点——正中心脏。

“怪不得你还能叫喊一声,”难尉叹了口气,“他以为你是个男人,不料想一刀下去被乳房挡住,没有刺中心脏,因此你才有可能叫喊一声……”

他替她把衣领整好,扣起钮子——一颗也不剩。然后把她双手放好,想替她合起双眼——可是没有办到,徒然使眼皮沾满鲜血。他站了起来:“你暂时在这儿躺一会儿吧,索涅奇卡。”冉卡在后面抽噎了一声。准尉皱紧浓眉,沉痛地瞅了她一眼,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康梅丽珂娃。”

于是,他猫着腰迅速前进,凭感觉去追逐那个带有花纹的微弱的脚印……

是德寇早就守候此地,等待着索妮娅呢,还是她偶然遭遇到敌人的呢?当时她毫无顾虑地顺着她走过两次的道路跑回去,匆匆忙忙去替他,华斯珂夫准尉,取回那些该死的马合烟。她高高兴兴地跑着,丝毫没有料到从哪儿来那么一个臭汗淋漓的粗重身躯,猛然压在她瘦弱的肩上,她也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心口突然像撕裂一样地疼痛难熬……有,她明白了。她不仅明白了,而且还能挣扎着叫了一声,是因为第一刀没能刺中心脏,乳房挡住了刀锋,那高耸着的紧紧的乳房。

也许,根本不是这样?也许,他们早就在守候着她?也许,那伙侵略者不仅骗过了这群毫无战斗经验的姑娘,而且也骗过了他,这个由于出色的侦察而得到勋章的超期服役的老兵?也许,不是他在捕捉他们,而是他们在捕捉他?也许,他们早已观察明白,盘算清楚,在什么时候,谁将使谁完蛋?

但是,此刻在华斯珂夫心头,压倒一切的不是恐惧,而是狂怒。这狂暴强烈的愤怒使华斯珂夫把牙咬得格格响,他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追上他们。追上他们,然后见个高低上下……

“你落在我手里可一声也叫不了……哼,一声也叫不了……”

巨石上还有好几个地方残留着轻微的脚印,由此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已经能够断定,德寇一共是两个人。于是他又一次地不能宽恕自己,又一次地感到万分悔恨,他竟然没有发现他们,他竟然指望他们只在篝火的那边打转,而没有估计到他们居然到这边来了,结果害死了自己的翻译,昨天傍晚他还跟她同在一个饭盒里吃饭呢。这种苦痛的想法在他心里翻滚,折磨着他,现在唯一能使他稍感慰藉的便是追逐。他再不愿考虑其它的事,而且根本不再回顾康梅丽珂娃。

冉卡心里也明白:他们此刻往哪儿奔跑,要去干什么。尽管准尉什么也没说,她心里也明白,而且毫无畏惧。她全身的血液突然凝结起来.因而心头的创伤不再流血,也不再感到痛楚。冉卡全身心的期待着行动,但又迟迟没有任何决定,因此现在任什么都不能转移她的注意。从前,当爱沙尼亚人把她隐藏起来的那一天,也曾有过这种状况。那是在1941年的夏天,几乎是整整一年以前……

华斯珂夫扬起了手,她立刻停住脚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喘息。

“休息一会,”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就在此地。在附近。”

冉卡沉重地倚着步枪,解开了衣领。她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声喘一口气,偏只能过筛过罗似地缓缓呼吸,所以她的心没法平静下来。

“你瞧,他们。”准尉说。

他打岩石缝里朝外张望。冉卡也看了一眼。打这儿开始,一直连接着大森林,有一片稀疏的小桦树林,那些弯曲的枝梢正在微微颤动。

“他们要经过这儿,”华斯珂夫头也不回地接着说,“你在这儿等着。如果我装野鸭叫,那你就随便用什么搞出点声音。嗯,你就敲敲石头或是枪托,引诱他们朝你这儿看。然后你再藏起来别吱声。明白了吗?”

“明白了,”冉卡说。

“注意,一定要等我装野鸭叫。千万别提前。”

他使劲深深吸了一口气,飞身越过巨石,直插桦树林。

最要紧的是设法背着阳光冲过去,叫他们眼花缭乱,看不清楚。其次是冷不丁扑到他的背上。猛扑、猛打、猛压,不给任何叫喊的机会,像把他们闷到水里一样……

他选择了一个好地方——德寇绕不过去,也决不会发现他。他埋伏在林中空地的后面,因此德寇正暴露在明处。他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射击,万元一失,可是他担心枪声会惊动那边的主力,过早地喧嚷起来是很不利的。他把手枪又放回枪套,扣好钮子,免得不小心掉出来,然后检查一下那把缴获的芬兰刀,以便随时可以一下拔出鞘来。

正在这当口,德寇第一次公然暴露在稀疏的桦树林里,树上布满尚未绽开的早春新叶。不出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所料,他们一共是两个,走在前面是一个年轻的壮汉,右肩扛着冲锋枪。这正是一枪把他撂倒的好时机,多好的时机啊!可是准尉再次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倒不是害怕有枪声,而是因为他想起了索妮娅,决不能饶他轻轻一死。以牙还牙,以刀还刀——现在只能这样来解决问题,只有这样才行。

德国鬼子满不在意地大路大摆朝前走,后面的一个甚至还在嚼着饼干,咂巴着嘴,准尉测量着他们的步距,计算着,估量着,等他们一到他身旁,立刻拔出了芬兰刀。当头一个人走到离他一跃远的地方,他装了两声短促的野鸭叫。德寇马上抬起了头,此刻,康梅丽珂娃在后面用枪托使劲敲着岩石,他们冲着响声急忙转过身去,而华斯珂夫就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这一步,他计算得很准确。不论是选择的时机,还是这一跃的距离——都是毫厘不差。他正好压在一个德国鬼子背上,两腿紧夹着他的胳膊。德寇来不及喘气,也没能挣扎,准尉的左手早已紧紧抓住他的额头,把头往后一扳,再用锋利的刀刃对准伸长的脖子一抹。

正如事先设想的一样,他像绵羊似地引颈就戮,根本无法喊叫,只能嘎哑地喘气,哗哗地往外流血。当这个鬼子刚慢慢倒下去,军运指挥员立刻从他身上跳下来,飞快扑向第二个。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真正只有一瞬——后面那个德国鬼子仍然背身站着。正要扭转头来。这次不知是华斯珂夫的力量已经不能应付这第二次猛扑,还是稍稍迟延了,他的刀子没能扎中德寇。冲锋枪是被他打落了,可是他自己的芬兰刀也从手里滑落下来。刀上满是鲜血,滑得跟肥皂一样。

这下可糟了。这哪里像战斗,简直像打架,赤手空拳。德国鬼子虽是中等个儿,可是结实有力。华斯珂夫想尽办法也没能把他扳倒,压在自己身下。他俩在岩石和桦树之间的苔藓上滚来滚去,手抓脚踹的,可是德国鬼子一直闷声不响。不知他是在盘算着怎么制伏准尉,还是仅仅为了保存精力。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又是—着失手:本想把德国鬼子抓得更紧些,不料却被他挣脱,而且也拔出刀来。华斯珂夫分出精力去注意躲避这把匕首,所以德寇终于骑在他身上,举刀往下扎,眼看着那把非常锋利的匕首就要扎着他的咽喉了。但准尉还是扭着他的手不放,还是竭力挣扎。德寇用尽全力朝他猛压下去。长时间相持下去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军运指挥员心里明白,而德国鬼子也清楚——所以他才这么龇牙咧嘴地拼命。

可是德国鬼子突然之间软了,像麻袋一样软了下来。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起初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根本没有听见那第一声打击。可是这第二声,他听见了。空隆一声,跟打在朽木上一样。于是热呼呼的鲜血溅满一脸,于是德寇往后倒去,抽搐着大嘴喘气。准尉把他甩掉,抽出巴首朝他心口猛戳。

直到此刻他才回身一瞧。原来是战士康梅丽珂娃站在他跟前,手里攥着枪,跟拿着棒子一样。枪托上满是鲜血。

“好样儿的,康梅丽珂娃……”准尉一连说了三遍,“谢谢你……谢谢……”

他想站起来,可是不成。他就这样坐在地上,回头看了看第一个鬼子,这家伙结实得像牛,真壮实。他还在抽搐,呼噜呼噜喘气,还在一股股地冒血。可第二个已不再动弹:他死前缩成一团,就这样僵死在地。完事大吉。

“成啦,冉妮娅。”华斯珂夫轻轻说,“这么说,他们又少了两个……:

冉卡突然把步枪一丢,猫腰钻进树林,东倒西歪的像喝醉了酒。她猛地跪倒在地,恶心得直吐,她嘴里抽抽咽咽地叫着什么人——是叫妈。还是……

准尉站立起来,双腿打战,心口隐隐作痛。但是再拖延下去很危险。他没有去拉康梅丽珂娃,也没叫她。因为根据自己的经验,第一次肉搏总是折磨心灵的,它违反了“不杀生”的自然法则。这需要逐渐习惯,逐渐使心肠变狠。别说像叶甫金妮娅这样的战士,即使是壮汉也会感到沉重和痛苦,直到他们的良知改弦易辙。何况现在拿起枪托往活人脑袋上捶打的是一个妇女,一个娘儿们,一个生来就憎恨杀戮的未来的母亲呢。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把这一笔也记在德寇帐上,因为他们不仅违反了人道的法则,而且还凌驾于一切法则之上,为所欲为。他搜查着那两具微温的尸体,就像翻动兽尸一样,只感到憎恶,只有憎恶……

他终于发现了寻找的东西——烟荷包,它在那个刚刚去见上帝,刚刚断气的身材魁梧的德寇口袋里。这正是他华斯珂夫准尉的烟荷包,上面绣着字:“赠给亲爱的捍卫祖国的战土。”他攥在手里,紧紧攥着,索妮娅没有送到……他一脚踢开了挡道的那只毛茸茸的大手,走到冉卡跟前。她依然跪在树丛里,抽抽噎噎的哭泣。

“走开……”她说。

他把攥紧的拳头伸到她面前,然后放开手,让她看看烟荷包。冉卡立刻拾起头来,认出了它。

“起来,冉妮娅。”

他扶着她站了起来。本想让她再回到那片空地去,可是冉卡走了一步就站住了,摇摇头。

“行啦,”他说,“你已经体会过了,以后还会有的。有一点必须理解:他们不是人。不是人,战士同志,这群法西斯根本不能算是人,甚至,连牲畜也不如。你该去好好瞧一眼。”

可是冉卡实在看不下去。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也就不再勉强。他拿起德寇的两支冲锋枪、备用弹盘,本想把他们的军用水壶也背上,可是扫了康梅丽珂娃一眼,改变了主意。赚头不大,去它们的吧,让她心里轻松点,少些联想。

华斯珂夫并没有把尸体隐蔽起来,反正遍地血迹你也无法刮洗干净。而且也没有什么意义——快到傍晚了。援军马上就该来了,德寇没多少时间可猖狂的了,准尉想让他们心惊胆战地度过这段时间。就让他们看见,让他们去猜测:究竟是什么人结果了他们的侦察兵,让每一个声响、每一个阴影都吓得他们发抖吧。准尉在就近的一个水塘里洗了洗脸(这里的小水塘多得跟黄毛丫头脸上的雀斑似的),稍稍整了整扯坏的军装衣领,对叶甫金妮娅说:

“你也来涮涮?”

她摇摇头。不,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吸引不了她……准尉叹了口气:

“你能找到自己人吗,还是我陪你去?”

“找得到。”

“去吧。嗯——一会儿到索妮娅那儿去找我。到那儿,嗯……你一个人不害怕吧?”

“不怕。”

“路上要小心。你该懂得。”

“我懂。”

“好,走吧。在那儿别耽搁,过后咱们再一起来哀悼。”

他俩分头走了。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目送着她,直到她完全消失。她神志忧伤,一路上只顾自己,没有注意敌人。唉,这群武士……

索妮娅那半合半睁的双眼依旧毫无生气地凝视着天空。准尉再一次试着把她的眼睛合拢上,还是失败了。于是他解开她的胸兜,取出了共青团团证和翻译训练班的证件,还有两封信和一张照片,挤着一大群人,中间是谁——华斯珂夫看不清楚,因为刺刀正戳在此地。可是他找到了索妮娅,她站在旁边,穿着长袖连衣裙,领子特别大,宽大的领子围着瘦长的脖子,活像扛着一副枷锁。他回忆起昨晚的谈话,索妮娅的焦虑。他痛苦地想到,列兵索菲娅①·所罗门诺芙娜·古尔维奇已经英勇牺牲的噩耗都无处可以通知。后来他用她的手绢蘸着唾沫,替死者擦去眼睑上的血迹,再用这块手绢给她盖上脸。然后把证件放在自己口袋里——左边的那个口袋,跟他的党证在一起。他坐在一旁,打开那个具有双重纪念意义的烟荷包,掏出烟来抽。

他的狂怒已经消逝,痛苦也已平息。现在他心头充满哀伤,五内俱焚。此刻应该好好思索,衡量全局,比较得失,然后才能知道下一步如何行动。

他并不后悔由于严惩了这两名巡逻兵而暴露了自己。目前,时间对他有利。现在各条线上都得到了关于他们和入侵者交锋的报告,而且战土们一定得到了尽快消灭这股德寇的指令。他们四个人对付这十四个人,就算要战斗三个小时,不,就算是五个小时吧,那也完全能顶得住。更何况,他们已经把敌人从正道上引开,逼得他们绕道廖共托夫湖。这要走上一天一宿。

他的小分队带着各种零星杂物来了:去了两个人——当然两人是各自西东——可她们的家当都留下来了,于是队伍像一个善于打算的家庭一样,满是各种各样的东西。嘉丽娅·契持维尔达克一见索妮娅就要放声大哭,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哆嗦。奥夏宁娜恶狠狠地喝了一声:“少发神经!……”

嘉丽娅马上沉默了,跪在索妮娅头旁,低声饮泣。丽达只是沉重地呼吸着,两眼燃烧着怒火,没有一滴眼泪。

准尉说:“来,替她收拾一下,”’

他拿起斧头,(哎,没有带把铁锹来应付这种场面!)走进石滩寻找坟地。他这儿看看,那边敲敲——全是一色的岩石,无法刨坑。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小坑。砍了些树枝铺在坑底、然后走了回来。

“她是个高材生,”奥夏宁娜说,,“一直是高材生,不论是在中学,还是在大学。”

“是啊,”准尉说,“她还会念诗哪。”

可是心里想: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索妮娅能够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可是现在这根纱断了。在人类这连绵不断的棉线上,一根细小的纱被一刀割断……

“拾起来吧,”他说。

康梅丽珂娃和奥夏宁娜抬着她的肩膀,契特维尔达克捧起双足,她们抬着,跌跌撞撞,东摇西晃——契特维尔达克老是破着一只脚。她那只脚穿上了重新做过的树皮鞋,很不灵便,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捧着索妮娅的军大衣跟在后面。

“停住,”他在坑边说了一句,“暂时先埋在这儿。”

她们把尸体先放在坑边,她的头老搁不正,总往一边歪,康梅丽坷娃就把帽子替她垫起来。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略一踌躇,然后沉着脸,(啊,他真不愿意这么做,真不愿意!)对奥夏宁娜一眼也不瞅,嘴里咕噜了一句:

“抬起她的脚来。”

“干什么?”

“既然这么命令,你就拾!不是抬这儿”

他从索妮娅脚上脱下一只靴子。

“干什么?……”奥夏宁娜大叫一声,“你怎么能这样……”

“为什么,因为有战士光着脚,干的就是这个。”

“不,不,不!………”契特维尔达克浑身直哆咳。

“咱们不是在游戏,姑娘们,”准尉叹息一声,“应该考虑到活人,在战争中这是天经地义。抬起来,奥夏宁娜。我命令你,抬起来。”

他又脱下了另一只靴子,递给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

“穿上吧。而且不用难受,德国鬼子不会再等待了。”

他跳进坑里,扶住索妮娅,把她裹在军大衣里,放置停当。然后把姑娘们递给他的石头一块块堆起来。他们沉默而顺利地干着,小丘垒好了,准尉在顶上放着军帽,还用一块石头压着。康梅丽河娃还插上一根青葱的树枝。

他说:“咱们要在地图上做个标志,战争结束以后来给她立个纪念碑。”

他在地图上辨明了方向,划了个小十字。回头看见契特维尔达克还是照旧穿着树皮鞋。

“战士契特维尔达克,怎么回事!什么不穿上靴子?”

契特维尔达克浑身直哆嗦:

“不!……不、不、不!这不行!这有害!我妈是大夫……”

“你胡扯得够了!”奥夏宁娜突然叫了起来。“够啦!你没有妈妈!根本没有!你是个弃婴,少胡编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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