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丽娅哭起来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像是玩具给弄坏了的小孩子似的……
十
“嗐,干嘛要这样,嗐,干嘛呀?”——冉卡责备地说,搂着嘉丽娅,“咱们不要粗暴,否则就要变得凶狠起来了。凶狠狠的,跟德寇一样……”
奥夏宁娜不吱声了……
嘉丽娅确实是个弃婴,甚至连她的姓——契特维尔达克,也是在孤儿院里取的。因为她比别的孩子矮小,整整矮了四分之一①。
这个孤儿院设在以前的修道院里,肥大的灰潮虫经常从回声响亮的穹窿上跌落下来。一座座礼拜堂改成了简陋的宿舍,墙上还残存着画得非常拙劣的留着大胡子的神像。修道土住过的单身房,又阴又冷,跟地窖一样。
嘉丽娅到了十岁就很惹人注目了,因为她编造了一桩丑闻,这种事自打修道院建立以来就没听说过。一天夜晚,她去上厕所,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怪叫,震惊全院,保育员们从床上纷纷跳起,发现她躺在幽暗的走廊里。嘉丽娅绘声绘色地说,一个大胡子老头儿想把她拉到地下室去……
这就是所谓“袭击事件”,可是周围没有任何一个留着大胡子的老头儿,这就更加复杂了。来了一些侦察员和一些自命为福尔摩斯的人,他们耐心地询问嘉丽娅,说过去讲过来,这件事又增添了不少新的细节。最后,还是那个年老的事务主任(嘉丽娅跟他最友好,因为正是他替她起了这么一响亮的姓)才把这件事弄了个水落石出,原来一切纯属臆造。
大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嘲骂嘉丽娅,瞧不起她,她却又编起童话来了。她编的童话很像是“拇指哥”,不过,第一,男孩子变成了小姑娘,第二,故事里有不少大胡子老头和阴暗的地下室。
等大家都听厌了她的童话以后,她的名声也就消失了。嘉丽娅也不编造新的童话了。可是孤儿院里又出现了谣言,说是修道士们曾经藏了许多宝贝。孩子们狂热地到处挖掘,没几天,修道院就变成露天采石场了。没等领导把这场风波应付过去,地下室又出现白衣幽灵。许多孩子亲眼看见这幽灵,小家伙们到了晚上,无论如何都不肯起夜。这简直成了灾难,保育员不得不动手去悄悄捉鬼。第一个被当场捉住的披着白床单的鬼,就是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
此后嘉丽娅就安分守己了。她勤奋地学习,照顾着预备加入少先队的儿童,甚至同意加入合唱队,尽管她一直梦想能曳着长裙去独唱,得到大家的崇拜。这时她开始了初恋,由于她习惯把什么事都搞得神秘莫测,于是不久孤儿院里就字条、情书满天飞,而且又是眼泪,又是约会的。这个罪魁祸首又受了一顿申斥,后来,为了赶紧摆脱她,特地拨了一笔较高的助学金,把她送进了中等图书管理学校。
战争爆发的时候,嘉丽娅正在念三年级,她们班就在这个星期一全体跑到军事委员会去。军事委员会同意全班参军,唯独不要嘉丽娅,因为她无论是身长还是年龄,都不够军人标准。但是嘉丽娅并不屈服,顽强地缠着军事委员,毫不害臊地胡吹一通。中校本来就因为失眠而迷迷糊糊的,现在更是头昏脑胀,最后破格收了嘉丽娅,把她送进高射机枪部队。
幻想一经实现,总是丧失了原先的罗曼蒂克。现实世界是严峻而冷酷的,它要求的不是一时冲动的英雄主义,而是军事操典的绝对执行。最初的新鲜劲很快就飞逝了,而日常的生活跟嘉丽娅想象的前线毫无相似之处。嘉丽娅惘然若失,心灰意冷,夜晚还偷偷哭泣。可是正在这时出现了冉卡,于是世界又旋转起来,转得那么快,又那么令人高兴。
要想让嘉丽娅不扯谎是根本办不到的。其实,这并不是扯谎,不过是用自己的愿望来冒充事实罢了。于是也就出现了妈妈——一个医护工作者。而且,连嘉丽哑自己也几乎信以为真……
时间丧失不少了,华斯珂夫非常焦躁不安。最重要的是赶紧离开此地,去追踪德寇,紧跟着他们不放,然后就让他们去寻找自己的巡逻兵吧。到那时,就倒个个儿,就该是华斯珂夫缠着他们不放啦。缠着他们,紧盯着他们,牵着他们的鼻子走;然后……等待着。等待着我们的援军一到,等待着开始围歼。
可是……尽管忙着埋葬索妮娅,劝说嘉丽娅,——而时间不等人哪。于是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检查一下冲锋枪,把多余的枪——勃利奇金娜和古尔维奇的枪支隐藏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把子弹平分给大家。他问奥夏宁娜:
“你使用过冲锋枪吗?”
“只用过咱们的。”
“瞄,把德国鬼子的拿去,我想你能掌握的。”他教给她怎么使用,然后警告一句:“别一个劲儿老射,它会仰头朝上,少放点。”
终于出发了,谢天谢地……他走在最前面,契特维尔达克和康梅丽珂娃在最中间,奥夏宁娜殿后。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悄然无声。可是,显然又开始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因此奇迹似的差点没有撞在德国鬼子身上。真像是童话里所说的奇迹一样。
幸好准尉先发现他们。他刚从一块岩石背后探出头来,就看见两名德寇直冲着他走来,其余的都跟在后面。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只要晚七步——那么他们的任务算是全部完蛋,只要美美地来上两梭子就完蛋了。
但是这关键的七步是在他这方面,因此结果就完全不同了。他及时地往后一跳,对姑娘们挥一挥手,叫她散开,而且还把手榴弹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真好哇,手榴弹的导火索还在,他扔了出去,等一打响,就立刻用冲锋枪射击。
这种战斗在操典上叫做遭遇战。它的特点就是敌军不知道你的兵力:你究竟是侦察兵,还是巡逻的先头部队——他们完全不清楚。因而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让他们清醒过来。
当然罗,关于这一点,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并没有多想,他早已铭刻在心,永世不会遗忘了。他此时此刻想的只是应该射击。他还想他的士兵们在哪里,是躲起来了呢,是卧倒在地了呢,还是在四散奔跑。
劈啪声震耳欲聋,因为德寇全部的冲锋枪都冲着他那块石头射击。碎石块往他脸上进溅,尘土迷住他的双眼,他几乎是什么也瞧不见,眼泪直往下淌。可是他没有时问去擦。
他的冲锋枪的枪栓喀喀作响,朝后反冲了一下——子弹完啦。华斯珂夫最怕的就是这一刹那,再装上子弹要好几秒钟,而现在,几秒钟是要用生命去计算的。德寇若是听见枪哑了,马上冲锋,只要飞快地跑上几十米,把他们切断,那就一切完蛋。见鬼去吧。
可是这帮鬼子没有出来,甚至连脑袋也没伸,因为第二支冲锋枪在压着他们——这是奥夏宁娜在射击。她短促地射击着,瞄准着敌人,这就使准尉赢得了一秒钟。这宝贵的一秒钟啊,至死也应当为它干杯。
事过以后,谁也说不出这次战斗究竟持续了多久。如果用正常的时间来计算——这是一次非常短促的战斗,正符合操典上所规定的遭遇战。可是如果用经受了这次战斗的人的感受来衡量——就所耗费的精力、所经历的紧张和危险——十足相当于生命的一个阶段,而对某些人来说,甚至相当于一生。
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吓得一枪没放,躺在地上,把脸藏在石头后面,双手捂住耳朵,她的步枪滚在一旁。可是冉卡却立刻清醒过来,她拉过枪来,朝着像一分硬币那样闪光的亮点就打,也不管打中没打中,反正这儿又不是打靶场,没工夫瞄准。
两支冲锋枪,再加上一支3英分口径的步枪——这就是全部火力,可是德寇居然没能坚持住。当然罗,这决不是说他们吓破了胆,而是由于不了解情况。他们稍稍射击了一会儿,然后急忙撤走了。没有火力掩护,也没有掩护部队,直截了当地撤啦。事后才知道,他们进了森林。
其它枪声一下子都停了,唯有康梅丽珂娃还在射击,身体被后坐力震得一闪一闪的。等她打完了一夹子弹,才停了下来。她惊讶地看了看华斯珂夫,仿佛他是突然从地里钻出来似的。
“成啦。”华斯珂夫叹息一声。
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耳朵里还在嗡嗡响。空气里飞舞着硝烟,石头的粉末,和一股烧焦了的臭味。准尉擦擦脸——双手沾满鲜血,碎石片把脸划伤了。
“您受伤了?”奥夏宁娜轻声问道。
“没有,”准尉说,“你在那里照看一下,奥夏宁娜。”
他从岩石后探出身来,没人开枪。他朝前眺望,只见远处,跟大森林紧接的一片柳树林里,有些树梢在微微颤动。他紧握手枪,小心地朝前滑行,跑了几步,隐蔽在另一块岩石后面,再朝外瞭望——发现炸得东一堆西一片的苔藓上有着斑斑血迹。可是不见尸体,准是拾走了。
他沿着乱石和丛树爬了一圈,查清敌人确实没有留下掩护部队,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这才放心,站起身来走回自己队伍。他脸上刺痒得直痛,而且又是那样地疲倦……浑身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铁块。甚至连烟都不想抽。要能躺一会儿才好,哪怕10分钟呢,可是还没等他走到,奥夏宁娜就迎面走来,问他:
“您是党员吗,准尉同志?”
“联共(布)党员……”
“那么请您来主持一下共青团会议。”
华斯珂夫愣了:
“会议?……”
他发现契特维尔达克在嚎哭。康梅丽珂娃的脸被硝烟熏得乌黑,活像个吉卜赛人,——只有两只大眼睛在闪闪发光:
“胆小鬼!……”
哦,原来如此……
“开会——这很好,”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生起气来了,“想得可真妙:开会!这就是说,咱们要采取措施,批判契特维尔达克同志的惊慌失措,还要作个记录,是吧?……”
姑娘们沉默了,甚至连嘉丽娅也不嚎了,听着,抽动着鼻子。
“可是德国鬼子会在咱们这个记录上添上他们的批语。这合适吗?……不合适。因此,我作为准尉,同时也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在目前这个时期内,取消一切会议。而且我要汇报一下情况——德寇已进入森林。在手榴弹爆炸的地方有许多血迹,这说明我们击毙了敌人。也就是说,我们应当认为他们现在只剩下13名了。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我的冲锋枪只剩下一夹子弹了。你呢,奥夏宁娜?”
“一夹半。”
“好吧。至于说到胆小鬼,那么还没有发现。胆小不胆小,姑娘们,要到第二次战斗再看。这不过是惊慌失措,由于缺乏经验。是这样吧,战士契特维尔达克?”
“是这样……”
“那么我命令你把鼻涕眼泪擦干净。奥夏宁娜,你去监视森林。其余的战士,吃点干粮,尽可能休息休息。没有问题了吧?执行。”
她们默默地吃着干粮。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根本一口也不想吃,只想坐着伸伸腿,可还是起劲地嚼着——需要精力呀。他那两个战士,彼此谁也不看谁,狼吞虎咽地——只听见一片咀嚼的声音。这倒也不错,一点也没灰心丧气,目前还能坚持住。
太阳已经西下,林边开始暗下来,准尉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为什么援军迟迟不到,可是德寇会乘着这朦胧的黄昏采取行动,或是再次朝他们直扑过来,或是从两湖之间迂回,或是逃入森林,那可够你找的。应当重新开始搜索,重新紧盯着他们不放,这才能了解敌情。应当这么做,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是啊,眼下一切都不顺利,非常不顺利。既断送了一个战士,又暴露了自己,而且急需休整。可是援军老是不来,老是不来……
尽管如此,华斯珂夫还是让自己休息了一会儿。直到奥夏宁娜吃完干粮,他才站起来,勒紧皮带,阴郁地说:
“战士契特维尔达克随我前去搜索,此地由奥夏宁娜负责。任务:保持长距离跟进。如果听见枪声,我命令立刻隐蔽。隐蔽着,直到我们回来。嗯,万一我们不回来——那你们就走。悄悄撤离,穿过我们原先的阵地一直向西。一遇到自己人,马上汇报情况。”
当然,他脑中也闪过这样的念头:不应该带契特维尔达克去执行这种任务,不应该。最合适的是康梅丽珂娃,这是个经过考验的同志,在短短的一天中经受了两次考验——就是男子汉,能够以此来炫耀的,也不多啊。但是一个指挥员,他不仅是一个军事方面的首长,还得是下级的教育者。操典上这么规定的。
而对操典,准尉华斯珂夫是奉若神明。奉若神明,能倒背如流,而且无条件执行。因此,他对嘉丽娅说:
“把背包和大衣留在此地。一步也不离地紧跟着我,仔细瞧着我的动作。而且,不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准说话,不准说话,而且不准掉眼泪。”
契特维尔达克一边听他讲着,一边匆忙而恐惧地连连点头……
十一
为什么德寇回避了战斗?有经验的耳朵一定能估计出对方的火力(准确地说,火力简直很微弱),然而为什么他们还是回避了?
华斯珂夫为这些问题绞尽脑汁。这决非无聊,更不是出于好奇。应当知己知彼嘛。应当对敌人的所有行为、全部活动都了如指掌。唯有如此,才能设身处地知道他们的一切思虑。战争——这并不单纯是谁打死谁的问题。战争是谁比谁想在前头的问题。操典之所以制订,就是为了解放你的思想,使你能考虑得更远一些,能想到对方,想到敌人会怎么考虑。
可是,不管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对情况怎么翻来复去地琢磨、研究,最后还是只能得出一条结论:就是德寇对他们的实际情况一点也不了解。他们不知道,那也就是说,他干掉的那两个家伙,不是巡逻哨,而是侦察兵,而且德国鬼子也并不知道那两个人的命运,所以放心大胆地踩着他们的脚印往前闯。这是他的结论,但是对他有什么便宜呢?暂时还不清楚。
准尉把一件件事情,像洗纸牌一样翻过来掉过去地苦苦思索,另方面他也并没有丢掉眼前的工作。他敏捷地向前行进,一点声息都没有,真是只差没把耳朵直竖起来了,因为实在没有这能耐。微风没有带给他任何声响、任何气味,华斯珂夫暂时可以毫不耽搁地朝前走。那个头脑不清楚的姑娘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不时回头看看,但没有发现可以非难的地方。她按照嘱咐的那样正常地走着。不过精神上不那么轻松,无精打采的,——可能是由于刚才发生的事,感到抬不起头来吧。
事实上,嘉丽娅早把刚才的事抛在脑后了。她眼前出现的是另一件事:索妮娅那张苍白的瘦脸,她那双半合半睁、死气沉沉的眼睛,她那浸透鲜血而变得发硬的军服。还有……胸口那两个刀眼。它们那么窄小,像是刀刃一样。她既不在想索妮娅,也没想到死亡——她似乎觉得有一把刀慢慢刺进了衣服,听见刺破皮肉的声音,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生理上感到一阵恶心。她生活在想象的世界中,而想象总是比现实生活更活跃,因而尽管她现在想忘记和抹掉这一切——但办不到。这一切产生了非常巨大而沉重的恐怖,她就在这种恐怖的重压下向前走着,对眼前的一切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了。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对于这种情况,当然是不知道的。他并不知道这个跟他生死与共的战士已是虽生犹死了。虽说还没有接触到德寇,而且对敌人还一弹未发,但早已被敌人击毙了……
华斯珂夫举手示意停止前进:发现向左边走去的足迹。在苔藓地的碎石屑上,足迹轻微得几乎看不见,而在积满水的坑洼那儿,足迹深了起来。看来德寇扛着什么重东西,突然绊了一下,因此留下了这个泥浆四溅的脚印。
“等着。”准尉悄声说道。
他暂且撇下足迹,向右拐去。他拨开丛树,在一个小凹地里,在匆匆忙忙堆着的枯枝下面,隐约露出了尸体。华斯珂夫谨慎的拨开枯枝,原来在坑里脸朝下躺着两具死尸。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蹲了下来,仔细观察:上面一具尸体的后颅上有一个几乎没有血迹,非常整齐的枪眼;四周的短发被火药烧得曲里拐弯的。
“他们打死的,”准尉下着判断,“自己人冲着后脑勺打了一枪。他们打死伤员——这就是他们的法则……”
华斯珂夫阵了一口唾沫。尽管朝死人阵唾沫,算是所有罪孽中最深重的一桩。但他此刻除了轻蔑而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在他看来,对他们根本不能按人的法则去看待。他们根本不能算人。人跟畜生的区别就在于他知道自已是人。假如没有这个概念,那就是畜生。尽管长着两条腿,两只手,可还是畜生。是残暴的畜生,而且是最可怕的。因此,对这种人来说,什么感情也用不上,不论是人道、怜悯,还是宽恕,一概不用,就该狠打。狠狠地打,一直到他钻进老窝为止。而且要直捣老窝,狠狠地揍,直到他想起自己曾经是个人,直到他理解到这点为止。
白天的时候,几小时以前,他是怒火填膺。他渴望着以血还血。可现在,一切都突然过去了,消逝了,平伏了,甚至……升华了。他的愤怒已经升华为仇恨,一种冷静而审慎的仇恨。已经不带任何狂暴的成分。
“这么说,这就是你们的法则?……我们会清算的。”
他心平气和地又从敌人的人数中划掉两个:只剩12个,整整一打。
他回到嘉丽娅等待的地方,注意到她的眼神——眼神中仿佛有点不对头的地方——是害怕,是那种出自内心的恐怖。这不好,如果仅仅是一时的害怕那还可以。因此准尉立刻打起精神冲她笑笑,像是在逗小孩一样,甚至还眨眨眼睛:
“我们刚才解决了两个,嘉丽娅!又少了两个,现在只剩下12个啦。这我们就没什么可害怕的罗,战士同志。这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微不足道的罗!……”
她一言不发,甚至连笑也没笑。只是瞧着他,两只眼珠滴溜滴溜转。如果一个男子这样的话,那就对他不客气:不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也得给他一通耳光——这一点,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可有亲身的体会。可是对付这么一个姑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有这种经验,而且操典上在这方面也没有规定。
“你以前看过写保尔·柯察金的书吗?”
这个契特维尔达克,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疯了似的,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于是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兴奋起来了。
“那么说,你看过。可是我,就跟现在看见你一样,亲眼见过他。是的。有一次我们优秀战士和优秀的政工干部到莫斯科去。呢,我们参观了博物馆,各种各样的宫殿,还跟他见了面。他呀——别看他是个大干部了,可平易近人。他热情极啦。让我们坐着,还招待喝茶呢,问我们工作得怎么样,小伙子们?……”
“嗐,您干嘛要骗人,干嘛呀?”嘉丽娅轻轻说,“瘫痪病把柯察金折磨死了。而且他也根本不是什么柯察金,他是奥斯特洛夫斯基。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也不能动弹,我们以技校全体的名义给他写过许多信呢。”
“哦,也许是另外一个柯察金?”
华斯珂夫觉得很难为情,甚至脸都红了。何况还有一只蚊子在叮他。夜晚的蚊子,特别利害。
“哦,也许我弄错了。我不清楚。不过,听说……”
前面有根树枝响了一声,劈啪一声,听得清清楚楚,说明有一只沉重的脚踩在上面。可是此刻他倒因此高兴起来了。有生以来,他从未有意识地撒过谎,从未受过下级的奚落。他此刻与其忍受一个拖鼻涕丫头的责难,还不如跟一打敌人肉搏来得痛快呢。
“钻进丛林!……”他悄声说,“—动也别动……”
他将她塞进树丛,还把树枝重新整好,自己及时卧倒在邻近的石头后面。他朝前一瞅,又是两个鬼子,不过这次走得很小心,像是踩在什么滚烫的东西上,手里端枪戒备。准尉正觉得惊讶,为什么德寇老是坚持两人巡逻,猛然又发现,在这两个后面,左边的丛树也悉瑟作响起来,于是他悟到左右两边都有巡逻队。德寇被那突发的遭遇战和侦察兵的失踪搞得非常惶惑不安了。
不过,虽然他能看见他们,可他们却看不见他,因此,王牌爱司还是在他手里。确实,这是唯一的王牌了,但还是可以借此更狠地打击他们。不过现在不能仓促从事,绝对不能。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全身紧贴苔藓地,甚至都不敢挥走那紧紧盯着汗水淋漓的额头的蚊子。让他们偷偷模摸地走吧,让他们背部受敌吧,让他们自己暴露搜索的路线吧,一会儿可就该他出牌了。他把王牌爱司一甩。
一个人处在危难之中,或是什么也不想,或是同时能两者兼顾。一方面思索着下一步采取什么、行动,而另一方面密切注视着眼前的事态,一切都能看见,一切都不漏过。华斯珂夫心里盘算着怎么使用自已的王牌爱司,可是一直也没放松监视敌人,而且也一刻没忘记契特维尔达克。不,她隐蔽得挺好,挺严密,而且德寇似乎打她身边绕过去了,因此看不出有什么危险。德寇把这个地方切成一个一个方块,他和这个战士正巧是在方块正中藏着,虽然两人不在同一个方块之中。因此,就该耐心等待,憋住气,溶化在青苔或是矮小的丛树里,等以后再行动。以后两人再联合起来,选中目标,开动自己祖国造的枪支,还有那支德国造的冲锋枪,狠狠地惩罚他们一下。
按照所有情况看来,德寇走的还是那条老路,那么迟早会碰到奥夏宁娜和康梅丽珂娃。准尉当然有点担心,不过,也不能说特别不安,因为这两个姑娘有战斗经验,能够正确判断情况,能自己抉择究竟是隐蔽起来,还是撤离此地。更何况,他计划着等德寇经过他的身旁,正巧落在他跟契特维尔达克两个火力点之间的时候,他就甩出自己这张王牌来。
敌人从契特维尔达克躲藏的丛树偏左二十米的地方径直走了过去。两旁的巡逻队尽管没有暴露,可是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已猜到他们在什么地方走着。看来他俩根本不会碰上敌人,可是准尉依然谨慎地板下了冲锋枪的保险栓。
德国鬼子沉默地前进,猫着腰,举起枪。两旁有巡逻队掩护,所以他们几乎目不斜视地紧盯着前方,每一秒钟准备遇到狙击。再有几步,他们就要走到契特维尔达克和华斯珂夫之间的方向照准线上了。到那一瞬间,他们的脊背就正好对着准尉那眯缝着的猎人的眼。
突然问丛树哗啦直响,嘉丽娅从里面跳了出来。她猫着腰,双手抱头,飞也似地跑过空地,冲着敌人横截过去。她已经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顾不上了。
“啊!……”
一支冲锋枪短促地射击着。从十步以外射中了嘉丽娅,正打中她那瘦小的、由于奔跑而非常紧张的脊背。嘉丽娅一头栽倒地上,两只手依然跟先前一样。惊骇地抱着脑袋。她那一声最后的哀叫已变成嘶哑的喘息,可是两条腿仍在奔跑,还在乱踢乱踹。索妮娅那双靴子的鞋尖已扎进厚厚的青苔里。
空地上一片死也似的寂静。在这一瞬间,一切都停滞了,甚至连嘉丽娅的双脚也抽搐得缓慢了,一切像是在梦中。华斯珂夫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岩石后边,甚至还来不及明白,他的全部计划已化为泡影,他手里的那张王牌爱司已经变成6点了。如果不是他背后响起树枝折裂的声音和脚步声,还不知道他会躺多久,他也不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正是这声音使他猜想到:头一批巡逻队迎着枪声跑过来了,正穿过他身旁。
时间不等人,无暇多加考虑,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只作出了一项主要的决定:引开德寇。把他们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引诱他们上钩,不让他们接近自己最后两名战士。他一经决定,就不再躲藏。他跳了出来,朝着那两个正弯腰看嘉丽娅的敌人射击,又迎着丛树后的脚步声打了一梭子,然后猫腰撒开大步飞跑,离开西牛兴岭,直奔大森林。
他根本没看见自已是否射中了敌人,实在是顾不上。他现在必须冲出敌阵,必须保全自己,跑进森林,以便掩护那两个姑娘。她们已经是最后的两个人了,他无论如何应当掩护她们。他出自一个男子汉和一个指挥员的良心觉得应当这么做。已经死得够多了。足够足够了,这辈子都够了。
准尉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飞跑了。他沿着丛树飞奔,绕过一块块岩石,卧倒,起来,再跑,重又卧倒,躲避着那一颗颗把他头上的树叶打得瑟瑟直落的子弹。他对准四处飞奔的身影连连射击,而且作出嘈杂的声响。他击打着丛树,跺着脚,大声叫嚷得声音都嘶哑了,因为他没有权力悄悄撤走而不去吸引住德国佬。他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诱他们上钩。
但是有一点他几乎是安心的——敌人没能把他团团围住。他们既不了解地势,而且剩下的人也拉不成包围圈。最主要的是,他们对先前那次的突然遭遇记忆犹新,那次遭遇战打得他们抱头鼠窜。因而他此刻能够轻易地跑了出来,能够有意挑逗德国佬,激怒他们,不让他们停止追逐,不让他们头脑清醒,不让他们领悟,而且准确判断:这儿只有他一个人,独自一人。
浓雾又助了他一背之力——今年春天特别多雾。太阳刚刚落山,低洼地上空仿佛升起一道烟幕,迷雾笼罩着丛林。在这稠密得像乳汁似的迷雾浓云中,别说一个人,连一个团也能绰绰有余地藏得无影无踪。华斯珂夫随时可以钻进这茫茫大雾——你找他去吧!但糟糕的是这股浓雾正向湖边延伸,而他,恰恰相反,要把德国佬往森林里引。因此,只有完全处于绝境的时候,才能一头扎进迷雾。过后他再钻出来——你好呀,德国佬,我还活着哪。
当然哎,总的来说,还算走运。有的时候,就是火力不猛的对射,也能把人打得满身枪眼儿,现在这种危险已经过去了。他可真是美美地跟死神开了一个玩笑,不过他也并非独自一人跑到森林的——他引来了一大帮人呢。正在这当口,他的冲锋枪最后响了一声,然后就沉寂了。子弹打光了,再也没有子弹可以补充了。而且举着枪,双手早已累坏了。所以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把它塞在一棵枯树干下,然后赤手空拳地轻装离去。
这里没有迷雾,子弹打在树干上,只见木片乱飞。现在可以撤离了,现在正是考虑考虑自己的时候了。可是怒气冲冲的德寇终于给他来个半包围,而且一个劲儿朝他追赶过来,准是想把他逼到沼地旁边,然后来个活捉。他面临的形势就是这样。假定准尉是他们的指挥员,也会为了抓这个舌头而不惜大把大把散发勋章。
他心里正在庆幸,这么一来不会朝他射击了。可是恰恰在这个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手臂,正打着胳膊肘下面的肌肉上。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当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猛然间摸不着头脑,看见一股热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还以为是偶然被树枝扎破的呢。血虽然流得不多,但是很稠——子弹碰伤了静脉。华斯珂夫心里顿时就凉了——挂了花是没法长时间坚持战斗的。在这种情况下,本该观察观察,包扎伤口,喘口气。在这种情况下,没法再冲破封锁圈,没法冲出重围了。唯一的出路是撤往沼地。别怜悯自己的双腿。
他使出全部力气朝前飞奔。当他终于跑到那棵作为标记的松树跟前,心嘣嘣跳,简直要打喉咙里跳出来了。他一把抓起木棍,这时发现六根棍子原封未动,但他来不及深想。德寇的脚践踏着森林劈劈啪啪,德寇的声音叫得震天响,而德寇的子弹仍在呼啸。
等他挣扎着涉过泥沼地来到小岛的时候,已经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直到他躺在那两棵歪脖松树下,才逐渐清醒过来。寒冷使他清醒了,他冷得直抖,牙齿一个劲儿打战。那只伤手也疼痛不堪。是因为受了潮吧……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究竟在这儿躺了多久,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看来一定是时间不短,因为现在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德寇撤走了。黎明前浓雾重重,华斯珂夫感到寒气浸骨。但是伤口总算不再流血了,从手到肩都糊满厚厚的一层污泥,看来把伤口粘住了。准尉没把污泥挖掉。幸好口袋里带着一卷绷带,就那样把绷带包在上面,然后就观察起来。
林边已经亮了,沼地上空闪现微光,雾霭下沉地面。而此地,这个最低洼的地方,简直跟在冰牛奶里一样。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冷得打战,懊丧地思念着那个珍贵的水壶。唯一的救星就是跳跃,于是他就使劲儿跳,直到汗流浃背。同时,雾气开始逐渐消散。现在可以观察了。
无论华斯珂夫怎么努力观察,从德寇那边看不出有什么危险。自然,德国鬼子也可能藏在什么地方,等待他回去,但是这种可能性不大,在他们看来,沼泽地是无路可通的。因此,他们一定认为:准尉华斯珂夫早就淹死了。
而我们那边,也就是铁路会让站,玛丽娅·尼基福洛芙娜所在的那个方向,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并没有特别注意。那边根本不存在任何危险,而且恰恰相反,那边是美满的生活——半盅白酒,煎鸡蛋,还有一个温存的女房东。不过,他最好还是别朝那边张望,省得心痒难熬。可是援军怎么老不来,老不来呢? 因此他终于还是朝那边不断瞭望。
前边影影绰绰有个黑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准尉没法搞明白。在最初一瞬间,他真想亲自走过去仔细瞧瞧,但是刚才跳得气喘吁吁的,决定先休息一会。等体力恢复一点,天已相当亮了,他才明白泥沼地里的黑点是什么。他顿时想起他先前砍好的6根木棍,一直搁在松树下原封未动。依旧是6根——这就说:战士勃利奇金娜毫无支撑地闯进了该死的泥浆……
现在只剩下了她的军装裙子。其它一切都化为乌有——甚至连那援军即将到来的希望也化为泡影……
十二
……华斯珂夫猛然回忆起那天清晨,当这帮鬼子走出森林,他暗自计算他们人数的情景。回忆起索妮娅在他左肩旁喃喃细语,李莎·勃利奇金娜那双睁大的眼睛,契特维尔达克脚蹬树皮鞋的模样。他想起了这一切,不禁高声说道:
“那么说,勃利奇金娜没能走到……”
他那感冒的嗓音在沼地上空喑哑地回荡,然后又是一片沉寂。这个鬼地方,连蚊子叮起人来都一声不响,准尉叹了口气,坚决地一步跨下沼地。他拄着木棍,一步步回头朝岸边走去,心里想念着康梅丽珂娃和奥夏宁娜,希望她俩还活着。他还想,现在他的全部武器,就只有腰里那支手枪啦。
侵略者们只要在这儿哪怕留下一个人,华斯珂夫准尉就得来个嘴啃泥,而且会躺在烂泥中,骨朽肉烂了。因为他现在既不能卧倒,也无处隐藏,完全可以在两步的近距离内把他消灭。可是德寇没有留人。于是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毫无阻碍地一直走到熟悉的小河岔子,马马虎虎洗了洗,把河水喝了个够。然后打口袋里找出一小块纸,用干枯的苔藓卷了一支烟,用火镰打着火抽了起来。现在可以考虑一下问题了。
看来,昨天这一仗,尽管确实是消灭了四分之一的敌人,但他还是完全输了。他输了,因为他没能截住德寇;因为丧失了自己队伍的整整一半;因为消耗了全部战斗储备,目前只剩下自己和一支手枪。不管你高兴不高兴,也不管怎么替自己辩护,总之,情况很糟糕。而特别糟糕的是,他不知道现在该上哪儿去寻找敌人。华斯珂夫心里很痛苦,不知道是因为饥饿,还是由于那支臭气熏人的烟卷;不知道是因为孤独,还是由于心里的思绪此起彼伏,跟一群黄蜂似地乱哄哄。真像是一群黄蜂,只知道螫人,却不会酿蜜……
当然,他应该找到自己人。他还剩下两个姑娘,而且还是最干练的两个。他们三个拧在一起还是股力量,可就是这股力量也没有武器战斗。这么说来,他作为一个指挥员,应当一次准备两个答案——怎么办和用什么来战斗。为了这个,又首先要弄清自己的处境。找到德寇,并且把武器搞到手。
昨天,德寇追逐他的时候,跟在自己家里似的,脚步跺得震天响,林子里留下了不少的脚印。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像看地图似地跟着脚印走。他仔细辨认着,计算着。照他算来,追逐他的德寇最多不超过十名:或许留下人去看东西了,或许被他无意中撂倒了几个。但无论如何,眼下德寇的人数还应该按一打计算,因为昨儿晚上根本顾不上瞄准。
他辨认着脚印,一直走到林边,沃比湖和西牛兴岭又展现在眼前。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在这儿停歇了一会,仔细观察。但不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他都没有发现。他面前是一片安宁,一片寂静。多么美好的清晨!可是就在这清晨的美好景色里,不知在什么地方隐藏着德国冲锋枪手和两个抱着3英分口径步枪的俄罗斯姑娘。
虽然准尉非常渴望找到那两个藏在岩石滩里的姑娘,但他始终没有走出森林。他决不能再让自己去冒险了,无论如何不能。因为即使在忍受着失败的痛苦和绝望的熬煎时,他思想上也不肯承认:战斗已到此结束。所以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再一次眺望一下这宽阔而宁静的地方,又重新钻进丛林,绕过山岭,走向廖共托夫湖岸。
他的打算跟减法一样简单。昨夜,德寇追了他半宿,尽管现在是白夜,可是究竟光线模糊,这样乱闯也不方便。他们肯定要等待黎明,那就唯有在廖共托夫湖边的森林里最合适,因为万一出现什么情况而需要撤走时,也不致碰上沼地。因此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离开了熟悉的石滩,转向陌生的地方。
他非常谨慎地打一棵树转向另一棵树,因为脚印突然消失了。
森林里静悄悄的,只有小鸟在喧闹。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听见它们鸣声啾啾,知道附近不会有人。
他艰难地走了这许久,结果是白费工夫,完全失算,竟跑到没有敌人的地方来寻找敌人。他现在已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测向的标记了,单凭感觉,而感觉告诉他,他所选的路是对的。正当他对自己这个老猎手的感觉开始杯疑,打算一切从头思索、重新斟酌时,忽然前面跳出一只野兔。它飞也似地窜到空地上,并没有发现华斯珂夫,径自坐在后腿上,伸直了身子,回头张望。这只野兔受惊了,而且是受了人群的惊吓,因为它很少看见过人,所以又有些好奇,于是准尉也就跟这只野兔一样,竖起耳朵,朝那边眺望。
但是,不论他怎么仔细地观察和倾听,始终没有发现那边有什么异常。可是野兔突然蹦进白杨树丛,洒了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一身朝露。但他仍然站着不动,因为他相信这只野兔甚于自己的双耳。他开始悄悄地,像游荡的幽灵似的,朝着野兔眺望的地方滑行。
他起初没有发现什么。随后却看见丛树后面有个什么棕色的东西显现出来。这东西真奇怪,有的地方还长了苔藓。华斯珂夫屏息凝神地朝前跨了一步,用手扒开丛树,劈面碰到一堵长着苔解的旧墙。原来是一座半陷在土里的茅屋。
“廖共托夫修道院。”准尉恍然大悟。
他绕过墙角,看见一个腐朽的井架,一条野草丛生的小径,还有一扇斜挂在铰链上的大门。他掏出手枪,凝神倾听,然后悄悄走进大门,瞅瞅门框和红褐色的门帘。他发现有人践踏过野草,台阶上残存着潮湿的足印。于是他明白了——至多不过在1小时前有人拉坏了这扇门。
这是为什么?德寇决不是为了求知才拉开这座荒凉的修道院的大门,肯定是出于需要。这就是说,他们想找一个藏身之处。那么是他们有了伤员,还是他们要隐藏什么东西?准尉没有找到更多的理由,于是他又退回到丛树里隐藏起来,特别当心,深怕在无意中留下痕迹。他钻进丛树,凝神等待。
蚊群开始向他袭击,这时喜鹊也喳喳直叫。然后枯树枝劈啪作响,什么东西叮当一声,于是十二个鬼子一个紧跟一个地全部走出森林,奔向廖共托夫修道院。十一个人手里提着东西(准尉断定是炸药),第十二名跛得厉害,拄着一根棍。他们走到修道院跟前,放下了炸药,那个伤员立刻坐在台阶上。有一个人往屋里搬运炸药,其他的抽起烟来,谈论着什么,并且挨个儿地看着一张地图。
蚊蚋叮着华斯珂夫,吮吸着他的鲜血,可是他连眨眨眼都不敢。因为他就蹲在德寇身旁,相距不到一两步。他紧紧攥着手枪,尽管能听见他们讲话,可是一句也听不懂。因为他只懂会话手册上的八句话,就连这八句,也是用俄语发音,拉腔作调的。
其实,也不必再妄加猜测了。只见那个站在中间,指点着地图的小头目,挥了挥手,于是那十个鬼子立刻拿起枪支走进森林。他们还不曾消失在森林中,那个搬运炸药的人就扶着伤员走进屋去。
华斯珂夫终于可以喘喘气,对付一下蚊子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而时间决定一切:德寇并不是到西牛兴岭去采野果子的。他们肯定是不愿意围着廖共托夫湖乱转,因此紧盯着这条通道不放。他们在朝那儿轻装前进,妄想打开一个缺口。
当然罗,他不必立刻就去追赶他们。应当先找到那两个姑娘,然后在从头开始。可是有一个障碍——武器。没有武器根本别想截住德国鬼子的去路。
眼下,在这座茅屋里,在斜挂着的门扉后面,有两支冲锋枪。整整两支,这是一笔财富。可是如何才能到手?华斯珂夫一时还想不清楚。他一宿没睡,一只手负了伤,铤而走险是不成的。因此,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辨别了一下风向,然后就干脆等着,等待德寇自己走出屋来。
居然被他等到了。一个被蚊子咬得满脸发肿的鬼于出来送死了——也许他们想喝水了吧。他神心吊胆地爬了出来,手里拿着枪,身上挎着两个水壶。他久久地观察着,倾听着,可是终于打墙根那儿朝着水井过来了。这时华斯珂夫慢慢举起手枪,屏息凝神,跟在射击比赛场上一样,从容不迫地开了一枪。子弹一声呼啸,德寇猛然朝前一冲。为了保险起见,准尉又冲他开了一枪.本想冲过去,可是奇迹似地突然发现:门缝里闪现着一道枪杆发出的蓝光。他马上停住了。第二个鬼子——就是那个伤员,正在掩护自己的朋友,什么都看见了。如果华斯珂夫现在朝水井奔去,肯定得吃子弹。
华斯珂夫心里凉了半截——现在这个伤员该放枪了。他只要朝空中来上一梭子,劈劈啪啪一阵,一切就会完蛋。德寇马上就会闻声赶来,搜索森林。于是准尉的服役到此结束。第二次是再也跑不掉了……
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个德寇竟没有开枪。他等待着什么,只是谨慎地举起枪,可一枪不放。他眼看着自己的同伴一头栽在井架上,还在抽搐,他分明眼见,却不肯鸣枪呼救,他等着……他到底在等些什么?……
于是华斯珂夫恍然大悟。全明白了——他想保全自己的狗命,这个臭法西斯。他根本不顾那个濒死的人,不顾命令,也不顾自己那些到湖边去的朋友们——他现在只求不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他对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怕得要死,只祈求让他悄悄地躺在这儿。躺在这些一抱粗的圆木后面。
是呀,这个德国佬在死亡面前可不是英雄,完全不是英雄。
准尉理解到这一点,不觉松快地舒了口气。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把手枪塞回枪套,小心地朝后爬,飞快地绕过修道院,打另一侧爬向水井。准尉估计,那个受伤的德国佬不再盯着死人了,这才悄悄地爬到尸体跟前,取下冲锋枪,解下子弹带,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回树林。
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他的速度了,因为他选了一条弯路。这时候不得不冒险,所以他也只有去冒险。居然走运,总算顺利地钻进了通往西牛兴岭的小松林,这才喘了口气。
这里是他非常熟悉的地方,他曾匍匐着爬遍每一个角落。他的姑娘们如果没向东撤走,一定藏在这里。虽然他命令过她们,万一发生意外就离开此地,可是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并不相信她们对他的命令字字照办。他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