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休息片刻,仔细倾听有没有德寇的声音,然后才谨慎地走向西牛兴岭。这条路,正是一天一夜以前,他和奥夏宁娜一起走过的。但那时全体都活着。全体,除了李莎·勃利奇金娜……
其实她俩并不在这儿。不过,离这儿不远:在河的彼岸。正是昨天早晨,为了迷惑德寇,扮演那场戏的地方。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却完全没有想到,所以他根本没去石滩,也没到过去的阵地寻找。后来他才走到河边去,不是为了找寻她们,而是由于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他突然想到,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而且还有一只手负伤。于是一股沉重的抑郁感向他袭来。他心里乱成一团,失魂落魄地来到河边。他刚蹲下,想喝点水,忽然听见一声低微的叫喊: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
紧接着一声尖叫: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准尉同志!……”
他猛一抬头,发现她们正从河对岸跑来,她俩噗通一声跳进河里,连裙子都没披。他也涉水向她们迎去,于是就在水里拥抱起来,她们一把搂着他,吻着他——他浑身肮脏,汗水淋漓,满脸胡髭……
“嗐,瞧瞧你们,姑娘们,瞧瞧!……”
可他自己也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泪水已挂上眼帘,看来变软弱啦。他搂着姑娘们的肩膀,三人一同涉水上岸。康梅丽珂娃老是紧紧贴着他,抚摸着他刺人的面颊。
“哎,你们这些丫头,这些丫头,你们吃了点什么没有,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
“什么都不想,准尉同志……”
“我现在是你们的什么准尉呀,姐妹们? 我现在是你们的亲兄弟。你们就叫我菲道特吧。要不,跟我妈一样,叫我菲佳吧……”他们的背包、大衣、枪支都在树丛里。华斯珂夫立刻去拿自己的背包,他刚刚解开带子,冉妮娅问:
“嘉尔卡呢……”
她说得那么轻,那么犹豫,其实她们早已猜想到了。不过想再证实一下而已。准尉没有回答。默默地解开背包,掏出了又干又硬的面包,脂油,水壶。他倒了三小杯酒,掰开面包,切好脂油。——分给战土们,然后举起酒杯:
“我们的同志牺牲得英勇壮烈。契特维尔达克在跟敌人对射中死去。李莎·勃利奇金娜淹死在泥沼地。因此,加上索妮娅,我们已经失掉了三位。就是这样。但由此我们在这里,在两湖之间,已经把敌人拖住了一天一夜。一天一夜!……现在我们赢得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可是我们的援军不会来了,而德寇却要到此地来。那么,让我们先悼念一下咱们的姐妹,然后立刻准备战斗,照一切情况看来,这是最后的战斗……”
十三
灾难有时像一头毛蓬蓬的巨熊,它沉重地压在你身上,使劲撕扯你,折磨你——让你两眼发黑。可是只要你使劲把它甩开——也就没有什么了,又可以自在地呼吸、生活、行动,好像根本没发生这么回事似的。
但有时,造成灾难的看来只不过是一件小事,一个小小的疏忽。然而,正是这件小事引起了一场灾难。
当他们吃过早饭,从事战斗准备的时候,华斯珂夫就发现了这么一件似乎微不足道的事。他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每样东西都摸了三遍——就是没有,不见啦。
手榴弹的导火索和手枪的子弹——这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物件,但是手榴弹要是没有了导火索——简直成了废铁一块:一个哑巴东西,就跟鹅卵石一样。
“咱们现在没有大炮了,姑娘们。”
他故意满脸堆笑地说,省得引起慌乱。可是她们,这两个傻娘儿们,居然还笑容满面,容光焕发地回答:
“没关系,菲道特,咱们能打退他们!”
这是康梅丽珂娃在回答,结结巴巴地叫着他的名字,满面通红。显然,她还不习惯,对指挥员称名道姓的总有点别扭。
跟敌人干吧——一共只有三杆步枪,两支冲锋枪和一支手枪,对付10个敌人,光这点东西可玩不了多久。不过,应该把自己的森林也考虑在内,它能助一臂之力。森林,还有溪流。
“丽达,还是你来用冲锋枪吧。不过,不要老远就开枪,先用步枪朝对岸射击,先别用冲锋枪。等到他们强渡的时候再用就合适了,非常合适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菲道特……”
这一位也结巴了一下。华斯珂夫不由得暗自好笑,说:
“干脆叫我菲佳吧。我的名字不大顺口,不过,已经是这样了……”
德寇也并未虚度这一昼夜的光阴。他们格外谨慎,行进得相当缓慢;一块块石头地搜索着。他们尽可能地搜索了所有的地方,所以当他们来到河边时,太阳已高挂天空。一切都跟上次相仿,只不过现在他们对面的森林里,不再传来姑娘们的喧闹,而是一片寂静,一片隐藏着危险的沉默。鬼子们也预感到这种威胁,久久地不敢下水,只在树丛里伸头探脑。
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把姑娘们安置在广阔的河区旁,亲自替她们选好阵地,指定了观测点。自己却埋伏在那块突现在河面上的岩石后面。一天一宿之前,康梅丽珂娃正是在这块岩石上,用自己的身体阻挡了德国佬。此地的河身非常狭窄,两岸的树林紧贴水边,这是强渡最理想的地方。也正是在这儿,德寇有意一再暴露自己,想把精神过度紧张的对方引诱出来,一举而歼。不过,此刻还不见有什么精神紧张的人出现。因为华斯珂夫再三严格命令自己的战士,只有等德寇下了水才准射击。在这之前——连大气也别出,免得惊动小鸟,不再吱吱鸣叫。
一切都很顺手。一切准备妥贴——子弹提前入膛,保险也已扳开,免得临时惊起喜鹊。而准尉几乎是安详地注视着彼岸,唯有那只该死的手,像受凉的牙齿一样酸疼难熬。
而那边,河的彼岸,一切与此相反。小鸟不再鸣唱,喜鹊紧张地乱飞。这一切,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马上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等待着抓住德寇终于厌倦了捉迷藏的那一刹那。
不过,第一枪没轮到他放。而且尽管准尉一直在等待着这一枪,但它还是使他一惊。这一枪从左边打去,低贴河面,紧接着一枪又一枪。华斯珂夫一瞧;广阔的水面上,有一个德寇打水里匍匐着往河岸上爬,朝自己人那儿爬,一只脚在沙地上拖着,沙沙作响。
正在这时,冲锋枪打响了,德寇在掩护伤员。准尉真想跳起来,冲到自己人那儿去,可是他忍住了。而且正是时候——因为对面丛林里一下于跳出来四个鬼子,冲向河岸。他们打算乘着火力掩护,强行渡河,然后钻进森林。这时决不能再使用步枪了,因为没有时间去一发子弹一发子弹地扳枪栓,所以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抓起了冲锋枪。他刚刚按动扳机——对岸丛林里就闪起两道火光,子弹成扇面地在他头上呼啸。
在这次战斗中,华斯珂夫牢记一条:决不能后退,决不能让德寇上岸一步。不管担子有多沉重,不管情况如何危急——都要坚持住。就在这个阵地上坚持住。否则,稍一慌乱,就全部完蛋。这时,他胸中满怀激情,仿佛整个俄罗斯都在他背后,仿佛他,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华斯珂夫,此刻是她最后一个儿子和保卫者,整个世界空无一人——只有他、敌人和俄罗斯。
不过,他还在用所谓的第三只耳朵倾听着姑娘们那边的动静;步枪是不是还在鸣响。如果还在鸣响——说明她们还活着;说明她们还在坚守着自己的战线,坚守着自己的俄罗斯。还在坚守着!
甚至当手榴弹在那边爆炸的时候,他也没有惊慌。他预感到,快要出现短暂的间隙了,因为德寇决不会跟一个不知道有多大战斗力的敌人周旋过久。他们也要摸摸情况,也要洗洗自己手里的牌,然后再甩新花样来。那四个朝他硬闯过来的德寇,这时候已经撤了回去。走得如此敏捷,以致他没能看清,究竟他有没有打中敌人。敌人退进丛林,又射了几枪吓唬吓唬对方,然后重新沉寂下来,只有硝烟仍在河上飘散。
赢得了几分钟。当然,目前去算几分钟的账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因为援军是绝不会来了。但是无论如何,他们还是狠狠地咬住了敌人,给了点颜色看,因此敌人决不会在这个地方轻易再来第二次。他们一定会再去寻找另外的缺口,最可能是在上游,因为那儿的水里布满巨石。所以,应当马上跑到右面去,留下一个姑娘守在这个地方,以防万一……
华斯珂夫还没有把自己的作战部署考虑周全,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回头一看,只见康梅丽珂娃直挺挺地穿过丛林冲他跑来。
“弯腰!……”
“快来!……丽达!……”
丽达怎么啦,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没有细问:凭她的眼神,就完全明白了。他一把抓起武器,比康梅丽珂娃还先跑到。奥夏宁娜弯腰坐在一棵松树下,背倚着树干。她撇了撇灰白的嘴唇强笑了一下,不断舔着它,双手捂着肚子,鲜血直流。
“什么打伤的?”华斯珂夫只问了这么一句:
“手榴弹……”
他想把丽达背起来,拉着她的双手——可她不肯,怕痛。他轻轻地放下,心里全明白了,完啦……她的伤势如何,根本无法看清楚,因为全搅成一团——又是鲜血,又是撕裂的军服,还有陷进内脏的军用皮带。
“拿布来!”他嚷了一声,“给我衬衫!”
冉卡双手颤抖着扯开了自己的背囊,立刻递给他一件轻柔滑软的东西……
“不要绸的!布的!……”
“没有……”
“嗐,见鬼!……”他奔向背包开始解带子。真该死,反而越拉越紧……
“鬼子……”丽达微微动着嘴唇,无声地说:“鬼子在哪儿?”
冉卡凝视了她一秒钟,然后抓起冲锋枪,头也不回径直奔向河岸。
准尉拿出一件衬衫和一条衬裤,两个后备绷带,走了回来。丽达费劲地想说些什么——可他没去听。他咬紧牙根,用刀子划开了遍染鲜身的军服、裙子、衬衣。弹片斜穿过去,割开了肚皮,灰蓝色的内脏在一汪黑血里颤动。他把衬衫捂在上面,捆扎起来。
“没关系,丽达,没关系……弹片从上面擦了过去,肠子还好好的。能长好……”
河对岸打来了一梭子。四周围又响起枪声,树叶纷纷飞落。可是华斯珂夫仍是捆呀扎呀,布条顿时浸透鲜血。
“去吧……到那边去……”丽达艰难地说:
“冉卡在那儿……”
旁边又打来了一梭子。这一梭子并非随便空放,而是冲着他们瞄准了的,只不过没打中罢了。准尉回头瞧瞧,掏出手枪对着一个闪现的人影开了两枪——原来德寇已经渡过小河。
冉卡的冲锋枪在什么地方鸣响,她在反击。但是枪声逐渐远了,一直远入森林。华斯珂夫此刻领悟了,这是康梅丽珂娃在吸引敌人。她确实吸引走不少敌人,但决不是全部:还有一个鬼子在附近闪来闪去,准尉朝他放了一枪。应当撤走,把奥夏宁娜转移,因为德寇就在身旁,每一秒钟都可能是最后关头。
他抱起奥夏宁娜直奔丛林,根本不理会奥夏宁娜挪动着咬破的灰嘴唇轻声地说些什么。他本来还想带上一支步枪,可是实在拿不动了。他每走一步,都觉得那伤手疼得钻心,而且逐渐地失去了气力。
松树下抛撒着不少东西:枪支,军大衣,还有冉卡刚才丢给准尉的绸衫,那么漂亮、轻柔,迷人……
漂亮的衬衣是冉卡的癖好。由于她生性活泼愉快,所以可以满不在乎地舍弃许多东西,唯有这几套妈妈在战争前夕赠送的衣服,她却不顾一切地硬塞进军用背囊。尽管因此而经常受到申斥,罚做额外勤务,以及诸如此类当兵的遇到的不愉快的事。
特别是其中还有一件紧身马甲——这简直是发神经嘛。连冉卡的父亲都不满地咕噜着:
“哎,冉卡,这可太过分了。你这是上哪儿去呀?”
“去参加舞会!”冉卡高傲地说,尽管她心里明白,他指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他们父女俩彼此深深了解。
“跟我一起去打野猪吧?”
“我不答应”, 母亲吓了一跳,“你疯了——把女孩子拖去打猎。”
“让她习惯习惯!” 父亲笑起来了,“红军指挥员女儿应该无所畏惧。”
冉卡也确实什么都不怕。她会骑马,打靶,跟父亲一起埋伏着打野猪,骑着父亲的摩托车在兵营里飞驰。还在舞会上大跳吉卜赛舞和土风舞,随着吉他歌唱,还跟那些好酒贪杯的尉官们调情。这只不过随便玩玩,开开心,决不是真的爱上哪一个。
“冉卡。你简直把谢尔盖伊丘克中尉的脑袋瓜弄昏了,他今天向我报告:‘冉……将军……同志……”’
“你尽胡说,爸爸!”
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多么快乐!可是母亲老是皱着眉头,不住地叹气——长成个大姑娘啦,按过去的说法,是个大小姐了。可她的行为总……简直莫名其妙——一会儿去打靶,骑马呀,开摩托车呀,一会儿是通宵达旦地跳舞。那些中尉们不是送来一个个水桶那么大的花束,就是在窗户底下唱小夜曲,再不就是一札又一札的情诗。
“冉卡,可不许这样。你知不知道,兵营里怎么议论你?”
“由他们去说短论长好啦,亲爱的妈妈!“
“人家说,你跟鲁申上校约会了好几次。可他有自己的家庭呀,冉卡。这怎么行呢?”
“我需要鲁申!……”冉卡耸耸肩膀就跑了。
鲁申英俊漂亮,深奥莫测,作战英勇。他在哈勒欣河一役中荣获红旗勋章,苏芬战争又得了红星勋章。母亲觉察到冉卡有意回避这种谈话。她觉察到了,很不安……
当冉卡丧失了所有的亲人,孤身只影地跑上前线时,是鲁申收留了她。鲁申留住她,保护她,亲切地照顾她,但这绝不是利用她的举目无亲而把她搞到自己手里。当时,她正需要这种支持,需要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使她能够放声痛哭,尽情倾诉,得到慰藉和温暖,然后在这个严峻的战争世界里重新获得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冉卡一向镇静自如,从不惊慌失措,即使在此刻,当她把德寇从奥夏宁娜身边引走的时候,也充满自信,毫不怀疑这一切必将顺利结束。
甚至当第一颗子弹打中了她的肋部,她也只是觉得惊讶。才19岁啊,就要死去,这是多么愚蠢,多么不近情理,又是多么地不可信啊……
其实德寇当时朝着树叶放空枪,凑巧打伤了她,她完全可以隐蔽起来,过后再悄悄溜走。但是她只要手中还有子弹,就不停地射击。她卧在地上不断射击,根本不想撤走,因为她的全部精力已随着鲜血而慢慢流尽了。于是德寇就迎面打死了她。事后还久久地凝视着她那死后还显得如此高傲而美丽的面庞……
十四
丽达知道自己的伤势致命,但又不可能迅速而轻易地死去。现在几乎不感到痛了,只觉得肚子里火烧火燎的,越来越厉害,而且渴得要命。但是又不能喝水,所以丽达就把布条往水洼子里浸一浸,然后湿润一下嘴唇。
华斯珂夫把她藏在一棵连根翻倒的大云杉树脚下,用树枝把她遮着,然后就走了。这时候还有枪声。便很快就突然沉寂下来。丽达哭了。她无声地哭着,没有一点声息,只有泪珠在脸上滚滚流淌;她知道,冉卡已经不在了……
这以后连眼泪也不流了。她面临的死生大事使她停止了哭泣。
这事必须认真考虑,应当好好准备,冷酷而阴森的无底深渊在她脚下张开巨口,丽达英勇而严峻地正视着它。
她并不怜惜自己,自己的生命和青春。因为她一直在想着比她自己更为重要的事。她的孩子要变在孤儿了,他只能孤零零地依靠她那多病的母亲抚养,丽达此刻设想着他将怎样度过战争,将来又会怎样安排他的一生。
华斯珂夫不久就回来了。他搬开树枝,默默地坐在一旁,抱着那只受了伤的手,摇晃着身子。
“冉妮娅牺牲了?”
他点点头,然后说:
“我们的东西没有了。背包、步枪都没了,也许他们拿走了。也许藏在什么地方。”
“冉卡一下子……就死了?”
“一下子,”他说,可是她觉察到他没有说真话。“他们走了。一定是去拿炸药……”他突然发现她那毫无生气而又洞悉一切的眼神,于是大声叫喊起来:“他们决不会打垮我们,你明白吗? 我还活着,还得把我撂倒才成!……”
他沉默了,咬紧牙根,抱着伤手摇晃起来。
“疼吗?”
他指指心口:“我这儿疼。这儿疼,丽达,疼极啦!……我害了你们,害了你们五个,可是为了什么?为了这十来个德国鬼子吗?”
“为什么要这样说……事情是明摆着的,战争嘛……”
“在战争时期,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以后,到了和平时期呢?到那时也能理解为什么你们非死不可吗?为什么我不把这些个德寇悄悄放走,而偏偏要采取这样的决定呢?如果将来有人质问我:你们这些男子汉怎么搞的,为什么没有把我们的妈妈保护好,使她们饮弹而死呢?你们为什么把她们交给了死神,而自己反倒安然无羔呢?你们是保卫基洛夫铁路和白海运河吗?可是那边也有保卫部队,而且人数比五个姑娘跟一个带着手枪的准尉要多不知多少倍呀!我怎么回答他们的质问呢!”
“不必这样,”她轻轻说,“祖国的疆界又不是打运河才开始的,完全不是。我们是在保卫祖国。首先是祖国,而后才是运河。”
“是呀……”华斯珂夫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你在这儿稍躺一下,我去周围看看。万一他们闯了来——咱们就完蛋了。”他掏出手枪,不知为什么用袖口使劲擦了擦。“拿着吧,虽说只剩下两颗子弹,不过有它总放心些。”
“等一会儿,”丽达的眼睛越过他的脸,透过云杉的枝叶凝视天空,“你还记得我在车站附近碰到德国鬼子的事吗?那天我进城是去看看妈妈。我的儿子在那里,才三岁。他叫阿利克,就是阿尔培持。妈妈病得厉害,活不了多久。我的父亲又早就没有音信。”
“别担心,丽达。我全明白了。”
“谢谢你。”她咧开苍白的嘴唇,微微一笑,“你能答应我最后的要求吗?”
“不,”他说。
“这毫无意义,反正我要死了。只不过多受点罪。”
“我去侦察一下,马上回来。天黑以前咱们就回到自己队伍去了。”
“吻我一下。”她突然说。
他笨拙地俯下身去,拘谨地把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真扎人……”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闭上双眼,“去吧,替我把树枝堆好,你就走吧。”
泪珠沿着她那灰色、低陷的双颊慢慢流淌下来。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轻轻地站了起来,细心地用树枝把丽达隐蔽起来,然后快步走向河边,朝着德寇走去。
那个毫无用处的手榴弹在他口袋里沉甸甸地摇晃着,这就是他唯一的武器……
这时从树枝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枪声。这枪声,与其说是他听见的,毋宁说是他用心灵感觉到的。他愣住了,仔细倾听着寂静的森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立刻拔脚飞奔,奔向那棵翻倒的巨大的云杉。
丽达一枪打中自己的太阳穴,几乎没流一滴血。枪眼四周有一圈浓浓的蓝色粉末。华斯珂夫不由自主地久久凝视着它。然后才把丽达挪到一旁,在她原先躺的地方挖起坑来。
这儿的泥土松软肥沃。他先用棍子把它挖松,然后再用手一抔一抔的捧出来。碰到树根就用刀切。他挖得很快,埋得更加迅速,随后毫不休息,马上走到冉妮娅躺的地方去。这时那只伤手痛得不行,简直无法忍受,牵着别处也隐隐作痛。他只得草草地埋葬了康梅丽珂娃。这使他一直耿耿于怀,非常遗憾。他移动着干枯的嘴唇轻轻说:
“请原谅,冉涅奇卡,请原谅……”
他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里,穿过西牛兴岭直奔德寇。手里紧紧攥着只剩最后一颗子弹的手枪。他现在只盼着赶快碰上德寇,只希望还能撂倒一个。因为他已经精疲力竭了,完全精疲力竭了——只觉得疼痛,全身都在疼痛……
乳白色的暮霭静静地飘游在热烘烘的岩石上,夜雾已从洼地升起,微风也已停息——蚊群在准尉头上成团飞舞,而他仿佛在这乳白色的暮蔼里,看见了他的姑娘们:五个在一起。他一直喃喃自语,悲哀地摇着头。德寇始终不见。虽然他一直笨重地、毫不隐蔽地走着,寻找着敌人,却始终没碰上德寇,也没人冲他开枪。该是结束这一次战役的时候了,该是打上一个句号的时候了,而这个最后的句号正藏在他那支手枪的蓝色枪膛之中。
他现在没有目标,只有愿望。他没有绕弯路,也不去寻找足迹,只是像着了迷似地一直往前走。可是德寇始终不见,始终不见……
他已经穿过小松林,现在正在森林中走着,离廖共托夫修道院越来越近。正是在那里,他今天清晨轻而易举地为自己取得了武器。他根本未加思索,为什么偏偏到这儿来,但是他内心那个准确无误的狩猎老手的本能偏偏把他领上了这条道,而他也就顺从了。他顺从地走着,突然放慢了脚步,倾听一会,就钻进了丛树。
一百米以外就是那块空地,那儿有腐朽的井架和一座塌陷的小茅屋。华斯珂夫无声无息地轻轻走过这一百米。他知道那里有敌人,他准确而又本能地知道这一点,正如一条饿狼能够知道,野兔会打什么地方冲它跳来一样。
他在空地附近的丛树里停下了脚步,久久伫立着,一动也不动。眼睛搜索着井台,被他打死的那个德国佬已经不在了。他又仔细观察着歪斜的修道院,四周黝黑的树丛。那儿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什么也没发现,可是准尉耐心地等待着。这时,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屋角轻轻浮动,他丝毫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哨兵正是应该站在那里。
他慢慢地、慢慢地朝哨兵走去,缓慢得像是在梦中,他抬起一只脚,轻轻放在地上,并不急着朝前走,先把全身的重量一点一点移到前足,小心地不让一根树枝发出声响。他就像是在跳着一种古怪的鸟舞似的,用这种姿势绕过了空地,来到伫立不动的哨兵背后。这就越加缓慢,越加平稳地朝着那个宽阔的黑色背影走去。不,这哪里是走,完全是在浮动。
还差一步,他就停住了。然后他使劲屏住呼吸,等待着自己的心脏平静下来。他早已把枪塞回枪套,只有右手握着刀。现在,他已经能嗅到敌人身上发出的那股难闻的气味。于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举起芬兰刀,准备作出决定性的一击。
他还在积蓄着力量——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非常少了,何况左手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他把所有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全部投入这一击之中。这个鬼子一声没吱,只是古怪地、慢吞吞地叹了一口气,就跪倒地上。准尉闯开那扇斜挂着的门扉,一个箭步窜进茅屋:
“亨德霍赫!①……”
他们正在睡觉,养精蓄锐,以便最后窜入铁路。只有一个人没睡,他顿时冲到屋角去拿武器。可是被华斯珂夫及时截住,顶着胸口来了一枪。低矮的枯棚轰隆一震,德寇猛地摔到墙上。霎时间,准尉忘掉了所有的德语,嘶哑地连声高叫:
“里亚嘎依!①……里亚嘎依!……里亚嘎依!……”
他用脏话大骂起来,用他知道的最脏最脏的话……
……不,他们害怕的并不是这通叫骂,也不是准尉挥舞的那颗手榴弹。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甚至根本不能设想,他只是一个人,独自一个走了这么多路。他们的法西斯脑筋里压根儿没有这个概念。因此一个个按照命令,嘴脸冲下,卧倒在地。四个人通通卧倒,那第五个,最机灵的一个,已经到那个世界去报到了。
后来,他们相互用皮带把手捆起来,捆得扎扎实实。最后一个是菲道特·叶甫格拉费奇亲手捆的。他哭了,泪水沿着那张满是胡髭的脏脸流淌下来,他浑身打战,继而又含着泪水笑了起来,高声叫喊:
“怎么样,胜利了吧?……胜利了吧?……五个姑娘,总共五个姑娘,总共只有五个!……可你们别想过去,什么地方也别想去,就得老老实实地死在这儿,统统死掉……哪怕上级饶了你们,我也要亲手把你们一个一个毙掉,亲手!让他们审判我好了!由他们审判去!……”
他的手疼呀疼呀,疼得他浑身发烧,晕晕糊糊。因此他特别害怕自己丧失神智,竭力保持清醒,使出最后的力量来保持清醒。
这最后的一段路程,他再也记不清楚了。只见德寇的脊背在眼前摇晃,打这边晃到那边,因为华斯珂夫就像是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酒鬼一样东倒西歪。除了这四个脊背而外,他什么也看不见,而且死死地想着一条——万一自己要失去知觉,就立刻开枪。他的神智仿佛挂在最后一根细微的蛛丝上,他全身烧疼,疼得他直吼。他一边吼一边哭。看来,真是精疲力竭了。
直到人们喝住德寇,而他终于明白了,迎面跑来的是自己人,俄罗斯人……这时,他才放松自己的意志,昏了过去。
尾 声
……你好,老伙计! 你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们却坐在空气清新的旮旯儿里钓小鱼儿。不错,该死的蚊子缠死人,可生活还是跟天堂一样!来吧,老伙计,你去死乞白赖请个假,奔到我们这儿来吧。这儿既没有车声嘈杂,又没有人声喧闹。只有一艘小汽艇满载粮食,每周一次噗噗地朝我们驶来。因而,哪怕你成天一丝不挂地到处游逛呢。这里有两个漂亮的小湖,满是鲈鱼,还有一条小溪,游着茴鱼,任游客们享用。至于蘑菇,喝!……
顺便说说,今天小汽艇载来了一个老头子。白发苍苍,粗壮敦实,可是少了一只手。陪着他来的是一个火箭部队的大尉。大尉的名字叫阿尔培特·菲道特奇(这名字古怪吧?)。他乡巴佬似地叫那个老头子:爹。他们像是在这儿寻找什么东西——我没好深问……
……昨天没来得及写完,今早再接着写。
原来此地也曾打过仗……打仗的时候,你我还没有出世呢。
阿尔培特·菲道特奇和他父亲带来一块大理石墓碑。我们找到了一座坟——它在小溪后面,森林里。大尉的父亲凭着自己的一个记号找到了它。我本想帮他们把墓碑送去,可是——还没拿定主意。我今天才发现,这里的黎明是那样静悄悄,静悄悄的。
王金陵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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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穆施达珂娃是奥夏宁娜的娘家姓
①①德语:举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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