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莲娜:(点头)我尽力。我还不太清楚……但毫无疑问……亲爱的叶莲娜老师不得不做出承诺,因为这是她做人的原则,她是必须知恩图报的。并且她也只有这一种方式能满足她的这个什么也不缺的好学生了……
瓦洛佳:谢谢。谢谢,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大声地)同学们,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答应帮我们。
响起吃惊和狂喜的呼喊声:“怎么,已经答应了?真的?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万岁!嘿,你个外交家!乌拉!”瓦洛佳带着叶莲娜老师的承诺回到客厅,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使孩子们欢呼雀跃。
欢呼声把叶莲娜老师从厨房引了出来,她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激动的维佳抱了起来。叶莲娜被维佳抱着转了一个大圈,她也只好随着学生们的喜悦一同笑了起来……
叶莲娜:先别忙着谢我,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巴沙:怎么,不知道?瓦洛佳没对您说?
瓦洛佳:我只是打好了基础,巴沙,但是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承诺我了。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是不是承诺我了?
叶莲娜:是的,不过……
瓦洛佳:看您的行动了!
停顿。
拉拉:(微笑)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是不是保险柜的钥匙由您保管?
叶莲娜:哪个保险柜?拉拉:存放我们考卷的保险柜。
叶莲娜:在我这儿,怎么了?
拉拉:您能不能把它交给我们暂时用一下。
叶莲娜:为什么?
拉拉:(带着迷人的微笑)怎么跟您解释呢?
巴沙:(模棱两可地)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们都考文科大学。数学考试的题嘛,我们做是做了,可没来得及做完……嗯,错儿还不少。问题是,除了维佳,我们不幸都需要五分的成绩。
瓦洛佳:对不起,我不需要。我再说一遍,我没有任何问题。我只不过是为你们,对不起。
拉拉:(极度天真地)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能不能把钥匙暂时借我们一会儿?我们改了错就还给您,啊?
维佳:啊哈!我们有正确答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我们……只要一……调换就行。(停顿)怎么了?要是不考大学,成绩爱多少都无所谓。
巴沙:这么做关键是没人知道,没人受害。我们考人文学院,所以不会挤掉哪个数学天才。我们不跟他们竞争。
瓦洛佳:如果您———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害怕的话,我们向您保证严守秘密。
维佳:天衣无缝。不必怀疑!巴沙:得五分的学生多了,领导还会表扬您呢。
面对维佳手中的已经填完答案的试卷、巴沙看似合乎情理的解释和拉拉单纯直接的请求,叶莲娜老师几乎被震惊了,她好像渐渐明白了这四个学生今天真正的来意……
停顿。
维佳:您干吗这么瞧着我们?
叶莲娜:(缓缓地)这么说,你们到我家来是为了拿钥匙?
维佳:是啊……为什么?
巴沙:不是这么回事!
拉拉:不仅仅……
瓦洛佳: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们当然是给您过生日!
叶莲娜:可你们还是把想要作弊的考卷带来了!
拉拉:噢,您怎么这么说,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们想和您交个朋友才来找您。我们真的以为可以和您沟通!您会理解的。
叶莲娜:卑鄙无耻!
叶莲娜老师终于从四个学生的包围中挣扎了出来。她站起身来,将这群孩子甩在身后。她激动的内心在不断绞痛着,她或许在自责:这就是我培养的学生?与此同时,四双满怀期待而又惶恐不安的眼眸在她的身后闪烁着,四个学生似乎也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是他们是新时代的年轻人,他们是有信仰的,他们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巴沙:(苦闷地)瞧,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们早料到了。现在您会跟我们讲所有的响亮的空话,我们对这些空话烦透了。
叶莲娜:不,巴沙,这不是空话,我很遗憾你们不明白。(声音颤抖,但她控制住自己)那么,亲爱的同学们,收起你们的礼物,然后出去。我能为你们做的顶多是———不向学校汇报你们的行为。再见!
停顿。
瓦洛佳:(温柔地)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大可不必指责我们道德上的不检点。我们不是小孩子,我们很清楚我们的要求极容易被误解。所以我在一开始就声明了,您也马上同意帮我了。许多人———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受到一般的道德局限……
叶莲娜:我不想再听你的辩证法,瓦洛佳。请你也别为我母亲费心了。
瓦洛佳:想不到您这么聪明的人,会这么解释……
叶莲娜:我母亲的病,国家会管的。病情需要的话,不用你帮忙就会送她去波波夫的诊所。
瓦洛佳:我毫不怀疑,您相信全体社会成员在理论上享有平等就医的权益。反正我不这么认为。除此之外,我一开始就声明,我本人对您没有要求。我仅仅为朋友办事,同情有天分的人,他们的个人生活道路中总是充满障碍,而他们自己却总是无能为力。
叶莲娜:不对!真正的天才都能为自己的人生开辟道路。
瓦洛佳:对不起,怎么开辟?……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多大了?叶莲娜老师堂而皇之的说教被无情的学生打断了。
瓦洛佳和自己的老师对峙着,他第一次在亲爱的叶莲娜老师面前显示出如此的不尊重。这个场面却没有让其他的孩子有任何的不自在,叶莲娜老师在一张张冷漠的脸庞上已无法找到先前的热情。她失落地将身体背向她的学生们……
停顿。
叶莲娜:你们能不能坦诚地告诉我,如果钥匙在玛丽亚·瓦西里耶夫娜手上,你们也会这么去她家,向她要钥匙吗?还是只对我才这样,因为你们对我……不尊重?……
维佳:我们尊重您,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们甚至热爱您。
巴沙:如果钥匙在玛丽亚·瓦西里耶夫娜手里,问题倒简单了。玛丽亚·瓦西里耶夫娜是我们的班主任,她可能和我们一样,关心班里的考试成绩和升学率。我们能和玛丽亚·瓦西里耶夫娜谈拢的。
叶莲娜:教务主任家你们也去?
维佳:怎么了,难道薇拉·伊万诺夫娜就不是人?她的儿子也要考大学嘛。
巴沙:有什么区别,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们所有人的目的和任务都是一致的,都为了出好成绩。
叶莲娜:你们肯定不会遭到拒绝?
瓦洛佳:毫无疑问。
叶莲娜:这样的话,你们在我这儿可没那么走运。
瓦洛佳:(不清楚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这得看立足于什么观点了。优势在我们一边,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一个人居住,问题就简单了。我们和您谈话,没有证人在场,谈上一整夜也没关系。
叶莲娜:这个你们就别指望了。
瓦洛佳:为什么?我看,这会儿不会再有人来做客,我们也对家里都说了,今晚我们可能不回家。
叶莲娜:你们留下看住我?
瓦洛佳:我们希望能和您友好地告别。停顿。
叶莲娜:听着,你们不怕我明天向学校告发你们?
瓦洛佳:您不会。
叶莲娜:凭什么?
瓦洛佳:因为您会给我们钥匙。
叶莲娜:如果我不给呢?
瓦洛佳:我们会说服您。
叶莲娜:你肯定?
瓦洛佳:或者强迫您给我们钥匙。
叶莲娜:(强压住愤怒)现在就从这儿滚出去!
瓦洛佳依旧隔着餐桌与自己的老师对峙着,他高大魁梧的体魄与桌子对面瘦弱单薄的叶莲娜老师形成巨大的反差,我们不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的兴奋和得意,似乎好戏才刚刚开始……
瓦洛佳:(严肃地)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们哪儿都不去。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拒绝了他们,也许就是逼他们犯罪。
叶莲娜:我?!犯罪?您疯了!你们能干出什么坏事来?
维佳:我们无恶不作。
叶莲娜:唉,维佳,别跟我这儿张牙舞爪的,你根本不会,说实话。听着,也许,你们是跟我闹着玩儿的?啊,巴沙?不可能是真的。先生们,多么荒唐!……就像做一场噩梦似的,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拉拉,你怎么不吭声?不要开这种愚蠢的玩笑,孩子们,这样不好……维佳尴尬地表演着他的“无恶不作”。
停顿。
瓦洛佳:我们没开玩笑,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
停顿。
叶莲娜:遗憾。
瓦洛佳:怎么,我们就这么站着?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而我们站着。(微笑着走近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伸出手)把钥匙给我,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像朋友似的分手吧。
叶莲娜:走开吧!现在走还不晚!难道你还不明白?
瓦洛佳:我们哪儿也不去。
停顿。
叶莲娜:那么,这样的话,我走。
巴沙:对不住,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们不能放您走。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冲向门口,但维佳和巴沙挡住她。
叶莲娜:怎么?想用暴力?!
瓦洛佳:(温柔地)我们本不愿意。
叶莲娜:我……我报警。(拿起话筒)号码是多少?
维佳:(机械地)02。
瓦洛佳:劝您别这么做,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看着维佳)嗯,何必……叫警察呢?……
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拨电话号码。
维佳:噢,不要这样!没有必要,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扯断电话线)我可是说了!唉!
停顿。
扯断了的电话线还攥在维佳颤抖的手中,话机被砸在地面上,巴沙张开手臂挡住了去路。叶莲娜无法接受眼前的这一幕景象,我们分明可以从她眼中的湿润里找到“失望”……
叶莲娜:知道吗,我原先觉得这一幕只有在恐怖片里才有……上帝保佑别让我真的遇到。你们刚才还口口声声说是我的朋友来着。(停顿)奉劝你们想一想,然后走人。现在还不晚!
叶莲娜走进厨房把门关上。学生们有点慌张。瓦洛佳在聚精会神地思考着什么。拉拉开始穿外衣。
维佳:你去哪儿,拉拉?
拉拉:回家,找我妈去。
维佳:你怎么,想走?那我们怎么办?
拉拉:不知道。(嘲笑地)我还以为,你的头头不至于这么傻呢。
维佳:你等等……瓦洛佳!
拉拉:还等什么!我劝你们也走吧。对不起,告诉她,说我们醒悟了,从这儿走吧。
维佳:就是说,我就只能得两分了,啊?
拉拉:两分总比蹲两年大狱好。(对巴沙)走啊!
巴沙:可能,的确不值得?……有时候理智地收手……
瓦洛佳:(轻声)滚!你们全都滚!
你好,老师(下)旧时代的终结者
没有了老师的客厅显得格外冷清,维佳和巴沙都似乎有些迷茫了。
拉拉在一边用冷冷的眼光打量着他们。维佳又一次下意识地咽下一口香槟;巴沙摘下眼镜取出手绢仔细地擦拭着,没有了镜片的掩饰,他的眼中暴露的只有惶恐;瓦洛佳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预兆,他必须给他们希望,但此刻他也觉得自己力不从心。毕竟他也只有十八岁啊……
维佳:你怎么了,瓦洛佳!兄弟们,不能走!这算怎么档子事儿?明天她会兽性大发!狠狠教训我们!瞧她最后那大喊大叫的样儿。
瓦洛佳,告诉他们。
巴沙:(对瓦洛佳)听着,你不怕……事情闹大了?
瓦洛佳:(眼睛不看拉拉)别管我们男人的事,女孩儿。我干一件事就要干到底。不管我会付出什么代价。明白了?
维佳:对,瓦洛佳!怕她干吗?她又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她心灵高贵又讲原则。甚至,我们的成绩该是多少,她明天一分也不会少给我们。是不是,瓦洛佳?
瓦洛佳:他是对的。我们的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有安提戈涅情结。维佳:什么什么?
瓦洛佳:这就是说,对现实理想化的认识上升为做人的原则。也就是说,对他们个人和他们所持的信念施加暴力,他们就会英勇地起来抗争。这里的关系是这样成正比的。你施加的压力越大,遇到的抗争就越积极和越明确。这个天性造就出革命战争中的领袖和具有钢铁意志的英雄。但在和平年代的日常生活里,他们就是一群不识人间烟火的怪人。大家嘲笑他们,没人和他们较真。所以,被批判、围攻的场景对他们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因为你给了他们展现心灵力量的舞台呀。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真是应该———从原则上说,感谢我们,正是我们找她要钥匙,反倒让她实现了自我。
巴沙:那下一步呢?
瓦洛佳:我以为绝不能现在从这儿离开。问题倒不在于她明天是不是告发我们,我们即便现在走了,这个风险也是有的。我们的任务是把她从原告变成同谋。
巴沙:如果她是像你说的那样———安提戈涅,那么她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同谋。瓦洛佳:嗯,第一,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存在纯粹的安提戈涅;第二,对每一个心理类型都可以选配一把开启的钥匙。我多说一句。我已经找到了摧毁“安提戈涅”的办法———(停顿。所有人好奇地看着瓦洛佳)用暴力。
维佳:如果我们把她……那个了,谁给我们钥匙?
瓦洛佳:再说一遍:用暴力。不是对安提戈涅本人,那样做毫无意义。而是当着安提戈涅的面对她亲近的人使用暴力。
维佳:怎么对她亲近的人使用暴力?
瓦洛佳:(嘲讽地)是这样,维佳,我们抓着你对她说: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要么给我们钥匙,要么,我们把他从七层扔下去。
维佳:你呀,哲学家,开什么玩笑!
瓦洛佳:为什么是玩笑?(严肃地)但这招用的时候得极其慎重。当对手的心理和道德防线崩溃以后,我们再给她致命一击,最终战胜她。
维佳:怎么……你还真的想把我扔到楼下去?
瓦洛佳:别激动,我会见机行事。但一开始我们得完成摧毁对手的道德防线的任务。
维佳:我们?瓦洛佳,怎么摧毁法儿?
瓦洛佳:说实话,你们像小孩子!拉拉!(微笑)嗯,看起来,拉拉明白我的意思。
拉拉:(微笑)不明白。
巴沙:一般来说,所有的理想主义者都对现实认识不清。
瓦洛佳:正确!应该让她睁开眼看世界。让她知道她生活在———这么说吧———社会的底层。给她看现实生活中的人,以我们为代表。(面带笑容)让我们这付脸孔在她眼里像狼的嘴脸!说得俗一点儿,就是扮演社会败类的角色。
维佳:这招他妈的太棒了!我们给她展示现实主义!可不可以……咱们先喝足了?为了演的时候自然一点儿。
巴沙:怎么,你还用演?瓦洛佳:看情况,需要的话———你就是喝个烂醉也行啊。
维佳:明白了。我包里还有红酒呢。
瓦洛佳:(皱眉头)噢,维佳,不可救药的酒鬼。
维佳:你想啊,为了办成事儿。喝不喝,你看着办!
瓦洛佳:拉拉,你反对我们制定的行动计划吗?(拉拉耸耸肩)你觉得这计划不是很蠢吧?(拉拉沉默不语)那么,非常好,我很高兴。所有留下来的,自然都是投“赞成”票的,不用表决了。我们可不是一帮官僚。
瓦洛佳像一个在游说的政客,他几乎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哲学的、社会的、艺术的等等,他又一次捍卫了自己的核心地位。最终,他伸出手心摆在大伙面前,维佳的手、巴沙的手、还有拉拉的,四个人又一次回到了一条战线上。当四只年轻的手握在一起时,瓦洛佳的脸上显出久违了的优越感和自信……
门出乎意料地开了,传出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的声音:“拉拉,能和您说句话吗?”
学生们沉默着面面相觑。停顿。拉拉动作犹疑不定。
维佳:喂,拉拉,去啊!
巴沙:你和她,主要是从女人角度。把所有女人的问题提出来向她施压。
瓦洛佳:分寸要把握好。她是聪明人。她自己会明白的。(轻轻地推拉拉)嗯?拉拉看了一眼伙伴们,微笑着独自走向厨房。
维佳:咱们偷偷……听他们说些什么。同学们聚在门拉手边。
叶莲娜:你为什么不走?我给你离开的机会!难道你不明白?你知道后果吗?我想至少你———你是女孩子!
拉拉:我不是女孩子。叶莲娜:嗨,这不重要。这是一场丑闻。如果你们现在还———现在还不离开,后果不堪设想。知道等着你们的是什么吗?你们连毕业证书都拿不到!你们的行为触犯了法律。
拉拉:您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力量。
叶莲娜:怎么叫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力量?坐牢!姑娘,明白吗,是坐牢!
拉拉:凭什么?
叶莲娜:什么凭什么?我简直糊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你们天不怕地不怕?
拉拉:不知道。
叶莲娜:你们……不怕?
拉拉:您我们是不怕的。停顿。
叶莲娜:好吧,在这种情况下,你们需要挽救。你们像一群瞎了眼的小猫,还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祸呢。
叶拉: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想给您一个朋友式的劝告。您跟他们是白费劲,说实话。您给他们钥匙。早这么做了,他们现在都干完还给您了,消消停停的。您也省心。
叶莲娜:拉拉,怎么,你是认真的?这是卑鄙的勾当!卑鄙!
拉拉:可生活本身就是卑鄙无聊的玩笑,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没发现?(停顿)请问,您每天都得挤公交车吧?嗯,不用问,因为您自己没有私人轿车嘛。您当然也没留意过我们学校的女教师、女职工,她们那些个锈迹斑斑、眉头紧锁着的脸。人人脸上都是痛苦、沉重的表情,好像手里都拖着多少斤重的面口袋似的。尤其是每天早晨送孩子去幼儿园的时候,看她们那脸苦相!我看到生活中有另外一些女人,人家什么样儿?从五颜六色的小汽车上下来,从忙着维持秩序、汗流浃背的警察身边走过,到首都电影院看国际影展的参赛影片,这些影片,普通百姓是看不着的。噢,她们那一张张脸,又滋润又光洁,就像是玻璃纸包的礼物!
这些话语是从拉拉的心里自然流淌出来的,她无需去整理、修饰或者加工什么。她神情自若、循循善诱,如同一个博学的教师在向学生传输着自己的独到见解。而我们亲爱的叶莲娜老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
停顿。
叶莲娜:那又怎么了?
拉拉:我说完了。
叶莲娜:我明白了。你是想过安逸的生活。
拉拉:为什么不想?如果有这样的生活,为什么我过不上?好像我也有这个资本。
叶莲娜:难道这就是幸福?
拉拉:幸福———本来嘛,在于争取财富的奋斗中。顺便说一句,我们已经安于现状、麻木不仁了。比如我妈妈———她是图书管理员———就爱说:“应当克制需求。”
叶莲娜:照你看这么说错了?
拉拉:可我妈妈只是克制了她自己的需求。对我的需求呢,她总是变着法儿地满足。当我需要买新衣服时,她就赶快出去找哪儿有清扫工的零活。这年头,衣装———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就是进入上等生活的一张通行证。叶莲娜:那是过寄生生活,您不害臊?
拉拉:有人运气好,为什么不能靠他?……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咱们像女人对女人似的谈次话。您自己看看您穿的是些什么……
叶莲娜:(不知所措)怎么……
拉拉:您是全校的笑料!
叶莲娜:不对。
拉拉:您是有品味的女人,可您穿的天知道是什么。如今有谁还像您这副打扮?还有您的发型,您最后一次去美发厅是好久以前了吧?……您用的香水四卢布一瓶!……
叶莲娜:够了!我母亲有病,治病需要钱。拉拉:我不明白,您怎么能这么漠视自己呢?您是怎么生活的?没人疼爱,没人关心,凡是能减轻生活痛苦、带来愉快的小玩艺儿一概没有,没有欢乐,没有爱情!您不是女人,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是报纸上穿裙子的先进工作者!而您谴责我们,我们不过是想过人的生活。叶莲娜:人的生活?
拉拉:您知道,所有人都想分得更多的社会财富。
叶莲娜:(有力地)不对,不是所有人。
拉拉:想———是所有人都想,但不见得所有人都能够做到。那些得不到的人才说不想,拿道德做借口,撒谎!您也能看见,不可能看不见发生的事,可您也在撒谎。为什么?
叶莲娜:现在发生的事情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发生过。一些人苟且偷安,但还有另外一些人守着自己的价值观和理想,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为什么您断定这些人就不再存在了呢?让恶势力猖獗吧!……假如全世界所有人都站在恶的一边,即使到了那一天,还可以独善其身呢!哪怕只有一个人对这广大世界说“不要恶”,仅仅是一个人———恶就会退却,善与公正就会胜利。
拉拉:(响亮地哈哈大笑)嗯,您知道吗……怪不得我们的瓦洛佳说您是安提戈涅呢!
叶莲娜:什么?什么人?拉拉:(止住笑声)神话人物……叶莲娜:那好,请告诉我,对你来说,荣誉、良心、怜悯这些词还有什么意义呢?
拉拉:您怎么不问问仁慈、自尊,现在它们时髦。我讨厌应声虫!您不觉得无聊吗?先把什么都践踏了,现在又唠叨什么良心。您想不想知道,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和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同?您一生是为过上最基本的生活而奋斗,而我们是为过上上等的生活而奋斗。是的,我工于心计,我不得不计算自己人生的每一步,就怕重演妈妈的命运。甚至,连我至今没有失身也是有考虑的。有朝一日它会卖个更好的价钱。卖给肯出高价的人!
叶莲娜:可你……爱巴沙。
拉拉:没爱到非他不嫁的份儿上。将来,说不定还有比他更有前途的人呢。在门后,男孩子们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巴沙的脸通红,他冲进厨房,冲向拉拉,打了她一记耳光。
巴沙:坏蛋!
停顿。
这是一个可怕的停顿,屋里所有的人都是静止的,静止在那记耳光声中。片刻,我们可以听到泪水从拉拉眼中流淌出来的声音,只是泪水的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因为没有人在这里哭泣……
拉拉:现在,别说我嫁给你,跟你坐一起都不可能了。
巴沙:你不是和我说过……拉拉:说过,怎么了?
巴沙:你说过。
拉拉:我说过嫁给你,可是有条件的,你忘了?
巴沙:我没忘。拉拉:那你激动什么?努力吧!我们是自己幸福的创造者,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说是不是?
叶莲娜:能不能知道,你在什么条件下才嫁巴沙?
拉拉:条件是我们不能过穷日子。
巴沙:你知道,你知道,我们不会。
拉拉:我只知道一点:这年头要想过好日子,就得成为无耻的人。可我不能肯定,当你变成这样的人,我那时还会不会爱你。
巴沙:那你现在爱我吗?现在?我还没变得无耻!我需要知道你现在爱我吗?嗯?
拉拉:(喊叫)是的,是的,是的!我怎么会不爱你,你这么痴情,这么听话,条件又这么好,有房子!我呢,一个没钱没势没关系的女孩儿,就指望着你的爱情!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巴沙:你在说什么?闭嘴。
拉拉:我恨你!恨你!
这一幕不是瓦洛佳期待的,“爱情”?!这个荒唐的东西使他顷刻间损失了两个伙伴。他惟一能指使的只剩下了维佳,他又能对这个酒鬼、废物抱多大的希望呢……
瓦洛佳:(在门后)他们俩演砸了。喂,维佳,再喝一口壮壮胆,冲上去!
维佳:(喝了几口酒瓶里的酒)这我办得到,瞧好吧。维佳跑向厨房,双手拿着打开的半瓶波尔特温酒瓶。他有点醉了。维佳:噢,伙伴们,我不能忍了!我再也忍不住了,伙伴们!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家的杯子在哪儿?(在橱柜里摸索着寻找)我已经经不起这种家庭悲剧了,我的力气没了!我老爸是一个严厉的人,但就是他也得躲开这种惊雷和闪电。我有一次亲眼看到他哭了,真的哭了,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蔬菜站站长!所有的亲戚靠他养活!蜂巢的王后!可他怕我妈妈。只要我妈妈一跟他闹,上帝啊!天啊!我们家过的不是人的日子,就像是渔夫和金鱼的童话故事里讲的似的,我们的家当从洗衣盆开始,结局呢……结局还没有呢,反正得是世袭贵族的水平。老爸一想到结局就害怕……那么谁是我们家的金鱼姑娘呢?老爸的职权。(笑)嗯,谁和我一起喝?
叶莲娜:(使劲抢下酒瓶)你敢!我不允许!在我家里!(把葡萄酒倒进盥洗盆)
维佳:噢,噢,您干了什么?我为了它已经站三个小时了!噢,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神经脆弱。我本来思想很正统,可有时也能……对人……施暴。我有癫痫病,发作起来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巴沙,是不是?要展示一下吗?瞧着!(突然倒在地板上痉挛性地颤抖)我有病,看到了?阵发性的。其实我是残疾人,受不得一点儿刺激。每次我得了二分儿以后,都会是这样子。
叶莲娜:(缓慢地)我不知道你酗酒……可怕!
维佳:(从地板上站起来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不,您看,我酗酒!可我其实忍受不了这个讨厌的东西,哪怕它在世上从来就没有才好!我老爸有时候无节制地狂喝滥饮。老爸他本来是个画家,自学成才的,做市场装潢,设计各种各样的橱窗,后来不知怎么,不知不觉变成蔬菜站的站长了。每当他酗酒,你就听吧,他那一大套的哲学!关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关于艺术……他说,“维佳,我是恶棍。”啊哈,把大实话都吐出来了。他说:“我为了三十银币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把自己所有神圣的理想出卖了,喝光了。但你不能这样干!”这是他对我说的。“不然我从阴间出来找你,记住。”我说,老爸,现在理想是什么呀?他浑身就哆嗦了。他说:“人们成了恶棍、资本家和卖苦力的。活着哪还有原则。”他说:“我们为了他们都把生命贡献出来了。”我说,那是谁把生命贡献出来了?老爸,不就是你吗?我说,献出生命的人已经被人忘记了。我说,老爸,你别生气,现在是什么样的时代啊……
叶莲娜:时代是人造就的。这是我们的时代,它与我们联系在一起。
维佳: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也这么说,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下去。老爸还说,从所有的征兆来看,世界末日要到了。根据《圣经》,怎么说的来着……啊哈,妇人不孕———第一条,男人不工作———第二条。没有能源,海洋里的鱼死了,周围是化学污染和辐射。这一切普通人还不知道呢,全部过程静悄悄地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只有学者们看得明白,但他们也把消息隐藏不对外公布,怕引起大恐慌。想像一下,世界末日来临的消息要是传开了,会是什么样?到时候恐怕连一根火柴都买不到了。反正,整个世界不久将变成一个大的臭垃圾场,到处只有苍蝇,苍蝇……据说原子弹爆炸后只有苍蝇能幸存下来……
叶莲娜:奇谈怪论!你的父亲是混蛋!
维佳:不!如果说他是酒鬼、小偷,我同意。他不是混蛋,他是好人,受过很多苦。我爱我爸爸。如果我的父亲造孽了,那他会忏悔的。而对于忏悔的人……
叶莲娜:忏悔的罪人就不再有罪了。只有犹大……
维佳:犹大是不忏悔的,他上吊了。我爸爸他真可怜,他说:“哪天我也要上吊了。等到这一天,她也得像所有人一样出去干一天活,那时她就知道一磅香肠值多少钱了!”他这是说我妈……我现在把你这个坏东西抓住!(追赶一只苍蝇,摔倒了,把餐具“轰”的一声从桌上碰掉了)如果说小丑的表演是拙劣的,那我们千万别把维佳的举动也当做表演,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是他心里的大实话。但是,他的举动太像一个小丑了。谁会仔细琢磨一个小丑的言语,尽管他说的也是肺腑之言……
叶莲娜:上帝啊,你完全醉了。
巴沙:我可是没喝醉,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对吗?可关于我的家长,我也没好话。您想,安德烈夫斯基教授———我父亲的科研领导,他的儿子怎么没找您提分数?低声下气地求您?因为他一出生就已经在大学定好了位子,就因为他父亲恬不知耻地抄袭别人的成果。而我父亲,您瞧,从不拿论文来谋私利。为什么我得给每一个过路人让出位子?这是我的位子!我的!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和敌人拼个刺刀见红。不这样没法生活!
叶莲娜:住嘴!听听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明天———你们全都到学校来!天啊!全是混账话!伪君子!我们培养了什么人?
巴沙:我们应该反问你们才对:伪君子,你们培养了些什么人?瓦洛佳:(向厨房张望,快乐地)什么声那么大,打架了吗?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这样该把左右邻居们吵醒了。在这儿坐的工夫,我把您的集邮册翻了一遍。这些邮票是您在黑市上买的?花了多少钱?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知道现在几点了?
叶莲娜:我不能给你们钥匙,瓦洛佳。不给。
瓦洛佳:(打哈欠)对不起,我困了。多无聊!先生们,就你们那点儿办事能力,差远了。一丝儿灵气儿都没有。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呢?平庸透顶,不讲效率。(停顿)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您不反对我们在您家里搜查搜查吧?
叶莲娜:怎么……搜查?
瓦洛佳:就像对嫌疑犯。
叶莲娜:你们敢!别过来!
维佳:(走近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别害怕,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停住,停顿,对瓦洛佳)是不是太过分了,啊?瓦洛佳:(耸肩,冷漠地)主人就是老爷。我吩咐,你照办。
维佳:明白。一分钟。对不起,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动作很文明,您甚至都感觉不到。(双手出其不意地在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身上迅速地摸索一遍)这就完了,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对不住。(对瓦洛佳)没有。
瓦洛佳:我就知道!怎么着,房间里也找一找?
维佳:怎么?这个……行啊。(敲一下巴沙的肩膀)你张着大嘴站着干吗?走啊!巴沙慢慢地走出厨房,瓦洛佳和维佳跟在后面。
拉拉:(迅速走近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给他们钥匙!我警告过您!给他们!
叶莲娜:(含着泪,固执地来回摇着头)不,不,不!
仅仅是一把钥匙,但叶莲娜的回答却是那么坚定。先前还热闹异常的客厅,现在只余下了一股悲凉的氛围。这个瘦弱单薄而又坚定不屈的身躯更加重了这种悲凉的寒意……
年轻人在房间里到处搜寻。年轻人是新时代的缔造者,也是旧时代的终结者。他们正毁灭着一个他们不齿的旧世界,但是,他们能缔造出一个更新、更好的新世界吗?此刻,他们就在终结着他们的生活、未来、青春……
再见,老师(上)午夜两点钟
软语相求、摇尾乞怜、威逼利诱、粗暴搜查甚至犯罪……
有谁会相信,这一夜的争斗和折磨仅仅只是为了一枚小小的钥匙?而这钥匙的分量竟是如此沉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附着在这枚小小的钥匙上的人生意义、价值观甚至信仰在激烈交锋。当黎明的曙光划破夜空,当孩子们心中罪恶的种子膨胀到了顶点时,终于,我们看见了善的萌发……
我们不舍得为您拉开这一幕的幕布,因为这幕布后的狼藉是每个善良的观众所无法面对的。先前还充满欢笑和生机的屋子此刻完全沉寂了,倦意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只有时钟的滴答声不知疲惫地在印证着生命的顽强。我们当然相信,亲爱的叶莲娜老师一定还没有交出她保管的钥匙;同时我们也明白,这群俄罗斯的青年们也不会轻易放弃。但幕布是必须被打开的……
午夜两点钟。房间里一片狼藉。物品被翻乱,家具被移动,柜子门大敞,书桌抽屉拉开了。不眠之夜的气氛很沉重,人们已无力再证明、要求或是争执什么了。
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瓦洛佳和巴沙坐在桌子旁。拉拉蜷在沙发上,维佳一个人满屋子转悠———他醉了。留声机里传出阿库扎瓦轻柔、沙哑的歌声———“让我们互相赞美”。
叶莲娜:不,不,不,明天我就向学校交辞职报告,再当教师没有任何意义,要是都把孩子们培养成你们这样的怪胎!我一生致力于把善良、公正、人道主义的理想灌输给你们,结果呢?作为教师,我做到头了。
瓦洛佳:您怎么不明白,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们对您个人没有恶意。相反,我们一直觉得您很迷人,您数学教得好又是个好人。可是命里注定钥匙在您手里,所以您不得不———这么说吧,首当其冲。
巴沙:亲爱的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我们不是冲您来的,而是为我们自己。您懂这其中的区别吗?
拉拉:(在沙发上,声音带着朦胧睡意)噢,您别听他们的,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别急,明天我们会把屋子打扫干净,归置整齐。您的电话维佳能修好,他是大拿。现在咱们睡上一会儿。
叶莲娜:问题不在电话,拉拉。像这种坏主意只有法西斯才想得出来,可你们是苏维埃的中学生!
巴沙:(叹息)主意就是主意,没有好坏之分。在生存竞争中,什么样的主意想不出来!
叶莲娜:你们当然是无耻……对不起,我头疼,怎么想就怎么说。
瓦洛佳:请便,这样更有趣。叶莲娜:我不懂,告诉我,瓦洛佳,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瓦洛佳:您知道,出于嗜好。是的,纯粹是一种兴趣。我用您来算卦。
叶莲娜:怎么算卦?瓦洛佳:如果我从您手里顺利得到钥匙,我未来的一切就会成功。
叶莲娜:什么———一切?瓦洛佳:官运、生活、爱情。叶莲娜:难道你对前途没信心?
瓦洛佳:当然有。但是要想成为真正的大人物,光有后台不够,还要靠自己的能力和意志。从您这儿要钥匙对我来说算是个考验。作为未来的外交官,我得学会达到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