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就意识到,这些眼泪与她那断了的踝关节引起的疼痛无关。使她哭泣的不是肉体的伤痛。
我那蹩脚律师的想象力在天马行空。或许是发生了一次车祸,她的丈夫当场不幸亡故,而她只是受了伤。她年纪很轻,不可能有孩子,而娘家离此又很遥远,因此她才孤身一人坐在这里,为遇难的丈夫伤心哭泣。可能是个了不得的大案呐!
我用力摇摇头,甩掉这些可怕的想法,再次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书本上。她仍在不停地哽咽,无声地哭泣。几位客人来了又走,谁也没有留下来,坐到凯莉或者我的桌子旁。我喝光了咖啡,不声不响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径直从她面前走向柜台。我望着她,她望着我,我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足足有一秒钟之久,我几乎撞倒了一把金属座椅。我用颤颤抖抖的手,付了咖啡的账,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住脚步站在她的桌边。
她缓缓地抬起那双美丽的泪光闪闪的眼睛。我屏住气说:“呃,我并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但是我能为你效劳吗?你疼吗?”我用头指指她上着石膏的腿,问道。
“不,”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接着是扣人心弦的微微一笑。“但是,还是要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我望着距离将近20英尺的我坐的那张桌子。“我在那边复习,准备参加律师资格考试。如果你需要什么的话。”我耸耸肩,仿佛是说:我不知道该为你做点什么,但尽管我是个笨蛋,我还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心人,所以如果我越出了界限,还得请你多多原谅。但是我关心你,而且随时都可以召之即来。
“谢谢。”她又说了一声。
我回到了座位上。现在我已明确地告诉了她,我正在啃着厚厚的书本,希望不久之后能置身于一种高贵的行业,目前算得上半个律师。她也肯定对我有了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我于是心安理得地一头埋进书本,不再记挂她正受着的煎熬。
几分钟过去了。我在翻过一页时朝她看了看,她也正在看着我。我的心脏停止跳动足有一秒钟。我低下头,对她不看不想不理不睬,直到最后实在憋不住,才又抬眼望去:她已再次深深陷入痛苦的泥潭。她紧捏着餐巾,泪水沿着面颊一串一串往下流。
看着她这样伤心,我心如刀绞。我真想坐在她的身边,用手搂着她,和她谈谈心。假如她已经结婚,那她丈夫跑到哪儿去啦?她的眼睛朝我这边凝望,但我想她并没有看见我。
她那位穿粉红茄克的随从在10时30分准时来到,她立即努力使自己恢复平静。他轻轻拍着她的头,说了几句我无法听见的安慰话,温存地转过轮椅。她离开餐厅时,毫不掩饰地久久地凝视着我,投给我一个长长的含泪的微笑。
我很想跟在轮椅后面走一段,摸清她的病房位于何处。但我控制住了自己。后来,我又想去找那个穿粉红茄克的老人,迫使他把详细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但我还是没有去。我要想法忘记她。她只是个大孩子而已。
我在第二天晚上来到餐厅,又坐到同一张桌子旁。我听着同样匆匆忙忙的人群在用同样急促的声音叽叽喳喳闲聊。我看望了范·兰德尔夫妇,并且应付了他们许许多多的问题。我冷眼旁观别的鲨鱼在这混浊的水域中争食。我对几个等着被人欺骗的明显的潜在委托人视而不见。我接连几小时埋头学习。我学得非常专注,学习欲望从来没有如此强烈。
但我并没有忘掉墙上的挂钟。快到10点钟,我就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两只眼睛开始东张西望。我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继续苦读,可是只要有人踏进餐厅,我就会身不由己地从椅子上蹦起来。一张桌上有两名护士正在用餐,另一张桌上一个孤独的技术员正在读着一本书。
10时过5分,她终于出现在餐厅。那同一个老人轻轻推着轮椅,把她送到她指定的地点。她挑了昨天坐的那张桌,在他为她摆好椅子的当儿,对我嫣然一笑。“橙汁。”她说。她的头发还是和昨天一样往后梳,但是,假如我没有看错的话,她今天抹了一点睫毛膏,画了一点眼线,而且还搽了一点淡红的口红,那效果真令人吃惊。昨儿晚上,我没有注意到她脸上全然未施脂粉;今夜,只不过淡淡几笔,她竟然如此美貌绝伦,光彩夺目。她的眼睛像清澈的湖水,闪耀着幸福的光芒,没有一丝悲伤。
老人把橙汁放在她的面前,又说了一遍昨夜说过的话。“喝点儿吧,凯莉。你说30分钟?”
“45分钟吧。”她说。
“我听你的。”说完,他就从容离去。
她啜着橙汁,目光茫然地望着桌面。今天,我想念凯莉已经想了很久,早就决定了我的行动路线。我等了几分钟,装作没有看见她,只是胡乱地翻着《伊尔顿法律评论》,接着就慢慢站起来,仿佛是想喝杯咖啡,休息休息。我走到她桌旁说道:“你今天好多了。”
她显然是在等我开口说点儿诸如此类的话。“我感觉好多了,”她说,迷人地微微一笑,露出了那珍珠一般洁白无瑕的牙齿。她的脸真是艳丽,尽管有那块吓人的又青又紫的伤肿。
“我给你买点儿什么来,好吗?”
“我想喝可乐。这橙汁苦。”
“好的。”我说完掉头就走,激动得无法用语言形容。我在自动售货机上付了钱,拿了两大杯可乐,走回去放在她桌上,然后就神情慌乱地盯着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一言不发。
“你请坐下。”她说。
“真的?”
“请坐吧。我跟护士们讲话都讲腻啦。”
我坐了下来,手肘搁在桌子上。“我叫鲁迪·贝勒,”我自我介绍说。“你是凯莉——”
“凯莉·赖考。认识你很高兴。”
“认识你很高兴。”在20英尺以外偷偷地看她便足以使我心旌摇荡,如今,仅仅隔着4英尺,可以放心大胆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而且,这怎能不让我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她那双温柔的栗色眼睛,不时调皮地闪闪发亮。她真是上帝的杰作!
“昨天晚上打扰你,很抱歉。”我说,迫不及待地想把谈话进行下去。我想了解的事情很多很多。
“你并没有打扰我呀。我出那样的洋相,才真应该感到抱歉呢。”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我问,好像她是个陌生的路人,而我倒是这里的主人。
“在病房里呆腻了。你呢?”
“复习功课,准备参加律师资格考试。这儿安静。”
“这么说你要当律师啰?”
“是的。几个星期前我从法学院毕了业,在一家事务所找了份工作。一通过资格考试,我就离开那里。”
她用吸管吸着可乐;在轮椅上动了动,马上痛得微微扭歪了脸。“伤得相当重,是不是?”我问,头朝她的腿点了点。
“我的脚踝很疼,医生在脚踝上钉了一根钉。”
“怎么出的事?”很显然,我接下来会问这个问题,而且我想她回答这个问题,一定是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不然。她迟疑了一会,眼睛里立刻涌满了泪水。“在家里出了点事。”她说。这一模模糊糊的解释,仿佛事前排练过。
该死!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在家里出了点事?是她从楼梯上摔下来受的伤?
“哦,”我说,仿佛她已回答得一清二楚。她的两只手腕没有上石膏,而是绑着绷带,这使我很担心。看来不是骨折或扭伤,而可能是创口。
“说起来话太长。”她吸了一口可乐,眼睛看着别处喃喃地说。
“在这儿有多久啦?”我问。
“几天。医生要观察打进去的钉子有没有弯。要是弯了,还得再做一次手术。”她停了停,玩着手中的吸管。“在这个地方学习,不是有点怪吗?”她问。
“那倒不。这儿安静,咖啡喝不完,又通宵开着。你带着一只结婚戒指?”这件事对我的折磨,比什么都厉害。
她看了看戒指,仿佛是要弄个明白,它是否还戴在手指上。“是的。”她一声说完,目光就移到吸管上。戒指光秃秃的,上面没有钻石。
“那你的先生怎么不来陪你呢?”
“你的问题可真多呀。”
“我是律师,或者说即将是律师。我们受的训练就是这样的。”
“你干吗想知道?”
“因为你明显受了伤,他却不在,让你一个人住在医院里,这很怪。”
“他来过。”
“现在在家带孩子?”
“我们没有孩子。你呢?”
“没有。没有太太,哪来的孩子!”
“你今年多大?”
“你的问题可真多呀,”我微笑着说。她的眼睛在闪光。“25岁,你多大?”
她想了一想。“19岁。”
“这样的年纪就结了婚,太早啦。”
“我没有办法。”
“哦,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我刚满18岁,就发现自己怀了孕。不久以后就结了婚。结婚1周就流产。从那以后,生活过得越来越糟。喏,你的好奇心现在满足了吧?”
“没有。是的,我很遗憾。换个题目吧,你想谈什么?”
“大学。你在哪儿念的大学?”
“奥斯汀皮衣。法学院在孟菲斯州大。”
“我以前一直想念大学,却没有念成。你是孟菲斯人吗?”
“我生在这儿,长在诺克斯维尔。你呢?”
“生在离这儿1小时的一座小镇上。我怀孕后就离开了那儿。我家丢了脸,他家本来就是一堆渣滓。我们只好走。”
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出她与两个家庭之间似乎有严重的恩恩怨怨,这样的话题我当然不想深谈。怀孕的事她已经提到过两次,而这两次,本来都可避而不提的,但她很孤独,她想谈。
“所以你就搬到孟菲斯来了?”
“我们逃到了孟菲斯,在治安法官主持下结了婚,婚礼倒是气派得很,后来我流产就失去了孩子。”
“你先生做什么工作?”
“开叉车。老是喝得醉醺醺的。苏格兰人的后代,本领没有,却老是在做梦想去大的俱乐部打棒球。”
我并没有要她回答得如此详尽。我猜想,他从前念高中时,大概是个出名的运动员,而她则是最最漂亮的拉拉队长。这是一对最最典型的美国男女青年,偏僻小镇的高中先生和小姐,一个最最英俊,一个最最美丽。最最健壮,最最可能获得成功,直到有一天灾难终于降临:晚上没带避孕套,两个人一起作了孽。由于某种原因,他们不愿做人工流产。他们高中也许已经毕业,也许还没有毕业。在丢了面子以后,他们逃离偏僻小镇,隐姓埋名来到孟菲斯这座大城市。流产以后,浪漫的爱情也随之慢慢消逝,他们需要面对的却是艰辛的现实生活。
他仍旧梦想着去大的球类俱乐部获得名誉和财富。她则无限怀念刚刚逝去不久的无忧无虑的岁月,做着永远实现不了的大学梦。
“对不起,”她说。“这些事我本不该谈的。”
“你很年轻,还可以去念大学嘛。”我说。
听了我这句鼓气的话,她咯咯一笑,仿佛是说她早就把这种梦想深深地埋葬了。“我连高中都还没有念完呢。”
对此我该说什么才好?说一些陈词滥调,叫她自学成才?去拿个普通教育水平证书?上夜校?或者;有志者事竟成?
“你工作吗?”我却这样问。
“有时候。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律师呢?”
“我喜欢出庭辩护。我希望能在法庭上度过一生。”
“做罪犯的代理人?”
“可能。他们有权得到有力的辩护,他们也有打赢官司的权利嘛。”
“杀人犯?”
“对。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请不起私人律师。”
“强奸犯和猥亵幼女犯呢?”
我皱着眉沉默了一会。“不。”
“打老婆的人?”
“不,决不。”我对此是十分认真的,而且她受的伤,也使我对她丈夫产生了一点怀疑。她很赞成我对客户的选择。
“刑事案数量很少,”我解释道。“民事讼诉我或许会办得更多一些。”
“替人打官司?”
“对,替人打官司。非刑事的官司。”
“离婚官司?”
“我不太情愿接这种案子。离婚案太叫人不愉快。”
她在努力把我作为谈话的中心,从而可以避免涉及她的过去,特别是目前。这对我倒挺合适。她的眼泪随时都有可能向外涌,而我却不愿把这场谈话弄砸。我但愿能一直这样聊下去。
她想了解我在大学时的生活:学习啦,派对啦,各种社团啦,宿舍里的生活啦,考试啦,教授啦,旅行啦。她看过大量电影,对大学生活有许多浪漫的想法。在她的心目中,大学4年其美无比;校园古朴幽雅,葱绿的树叶在秋天渐渐发黄变红;穿着运动衫的大学生们,在为校橄榄球队喝彩鼓劲加油;学生们结下的友谊将终生常绿常青。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尽管在离开故乡偏僻小镇之后立足未稳,却有着美好的梦想。她讲话语法正确无误,词汇量比我还大。她不太情愿地向我承认,她本来会以第一或第二名高中毕业,假如不是和克利夫·赖考先生发生了那段年轻人的罗曼司。
我没有费多少力气,就讲完了我那辉煌的4年大学生活。但有些重要的事实,例如,为了能念完大学,我每周打工40小时外送比萨饼,当然是只字不提。
她也想了解我的事务所。我正在对布鲁索和他的事务所的形象,进行面目全非的重塑过程中,隔着两张桌子放着的大哥大突然响起了铃声。我告诉她这是事务所打来找我的电话,请她原谅,然后便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是布鲁索。他在尤吉酒家,和普林斯一起已经喝得半醉。我正坐在现在坐的地方,而他们却在一边饮酒一边就电视上广播的东西打赌,这使他们十分快活。从大哥大里传出吵吵嚷嚷的声音,使我觉得在尤吉酒家仿佛正在发生一场暴乱。“鱼钩得怎么样?”布鲁索对着大哥大高声喊着。
我满面微笑望着凯莉,这一个电话显然给了她十分深刻的印象。我尽量压低嗓门告诉布鲁索:就在此时此刻,我正和一位潜在的委托人谈话。布鲁索听后一阵狂笑,把电话交给了醉得更加厉害的普林斯。普林斯讲了一个绝对无法令人发笑的笑话,与一位律师追赶救护车多少有点关系。接着他又来了一通我早就跟你这么说过之类的演说,大讲特讲我跟布鲁索干的好处:布鲁索可以教给我的律师业务知识,比50名教授加起来还要多。这番话占了不少时间,他还没有讲完,凯莉的那个年迈的志愿者,已经准时到达,准备把她送回病室。
我赶紧向她的桌子跨了几步,一手捂住大哥大,一边对她说:“遇见你我非常愉快。”
她微笑着说:“谢谢你的饮料,还有谈话。”
“明儿晚上呢?”我问。普林斯还在我耳边大声喊叫。
“也许吧。”她意味深长地对我挤了挤眼睛,我的膝盖发软。
很明显,她那位穿粉红茄克的老年侍从在附近已经呆了很久,足以发现骗子或者别的什么坏人。他朝我皱皱眉,飞快地把她推出餐厅。但是,她一定还会回来的。
我按了按大哥大上的一个按钮,没等普林斯把话说完就切断了电话。他们如果再打过来,我也不会回答。如果他们事后记起这件事,我就把责任推给索尼公司。不过他们能否记起,我对此极为怀疑。
------------------
18
戴克喜欢接受挑战性的任务。这种任务如果涉及与匿名的鼹鼠压低嗓门通话来搜集肮脏的情报,他尤为乐意。我把与凯莉和克利夫·赖考有关的寥寥几条信息告诉他还不到一小时,他就洋洋得意地咧着嘴溜进我的办公室。
他向我朗读着他的笔记。“凯莉·赖考由于受到多种创伤于3夫前,我必须补充一下:在午夜,被送进圣彼得医院。此前,身份不明之邻居曾向警方报告,该女士家中发生相当激烈之争吵,并请警方派员速至其居所。警察发现此女遭受过严重殴打,正躺在室内一张沙发上。克利夫·赖考显然已经喝醉,情绪烦躁万分,最初甚至企图请警察品尝其妻已经饱尝过的美味。他挥动一根铝质棒球棍,此棍显然是他选用的凶器,但很快即被制服、拘留,并以袭击罪被警方带走。她则由救护车送至医院。她向警方做了简短陈述,大意为:他在棒球赛后酒醉归家,与其妻发生无谓争论,相互扭打并以其胜利告终。据其妻叙称,克利夫以棒球棍猛击其脚踝两次,并拳击其面部两次。”
昨夜我通宵失眠,一直想着凯莉·赖考,想着她那栗色的眼睛和被太阳晒得微黑的大腿。此刻,她遭受野蛮毒打的情景,更令我无比恶心。戴克正注视着我的反应,我只好装作不动声色。“她的手腕上绑着绷带呢。”我说。戴克随即自豪地翻开了笔记。他还有另一个消息来源提供的一份报告,深藏在孟菲斯消防署急救处的案卷中。“这是对手腕的概述。在袭击过程中某一时刻,他将其双腕按在地板上,企图强行与其交欢。可能由于饮酒过多,他的心情显然并非如其所想。警察发现她时,她全身赤裸,仅以一条毛毯遮掩。由于踝关节破裂,她无法跑开。”
“他怎么样啦?”
“在监狱里过了一夜。由其家人保释出狱。一星期内将出庭受审,但啥也不会发生。”
“为什么?”
“她多半会撤消指控。他们亲个嘴,又会和好如初。她会保持缄默,直到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这样的情况以前出现过。8个月以前,警方就曾接到同样的报警,同样的毒打,一切都相同,唯一的区别是:那一次她的运气好一点,只有几个地方青一块紫一块。那一次棒球棍显然不在他手边。警察把他们分开,当场把他们教训了几句,他们亲亲嘴,就跟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了。他们毕竟只是大孩子嘛,对吧,刚刚结婚的一对小情人。后来,也就是3个月以前,棒球棍投入了战斗,她肋骨断了几根,在圣彼得医院呆了一星期。这件事交给了孟菲斯警察局家庭暴力科,他们强烈要求从严惩处。可是她爱那家伙,拒绝提供对他不利的证词。只好一切作罢。这种情况一直都是如此。”
要理解这件事,需要一点时间。我曾怀疑过她家里可能有什么麻烦,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令人恐怖。一个男人怎么可以用一根铝质的棒球棍毒打自己的妻子?克利夫·赖考面对这样美丽的面庞,怎么会下得了如此毒手?
“这种情况一直都是如此。”戴克显然看出了我的想法,又重复了一遍。
“还有别的情况吗?”我问。
“没啦。不过,你可别跟她搞得太热呼喔。”
“谢谢,”我说。我觉得身体虚弱,头昏眼花。“谢谢。”
他站了起来。“不客气。”
布克为律师资格考试所花的时间比我多得多,这当然不足为怪。但他却因此很为我担心,这就是他的为人。今天下午,他准备在香克尔事务所会议室,进行一次马拉松式的复习。
我根据他的指示,在中午准12时赶到了会议室。事务所的办公室都是一式的现代装潢,里面的人都在忙忙碌碌。这家事务所最古怪之处是,所有人员无一例外统统都是黑人。在过去的一个月中,我到过许多事务所,我记得只见过一个黑人秘书,却没有见过一位黑人律师。而在这里,你却看不见一张白人面孔。
布克陪着我在事务所里匆匆兜了一圈。尽管是吃午饭的时间,人们依然在快步疾走,文字处理机、复印机、传真机和电话机的声音响成一团。再加上嘈杂的说话声,门厅里喧喧嚷嚷的。秘书们正坐在办公桌边匆匆忙忙地吃午饭,而她们的办公桌上都千篇一律地堆满了一摞摞待处理的文书。律师和律师帮办们都彬彬有礼,但都忙得不能和你攀谈。事务所对每一成员的着装都有严格规定:男人必须穿黑西装白衬衫,女士必须穿单色的套裙。谁都不准穿色彩鲜艳的服装,不准穿短裤。
我的脑海中闪过了J.利曼·斯通事务所里的一连串镜头。这两家事务所是多么鲜明的对比!我赶紧把镜头切断。
布克告诉我说,马尔文·香克尔管理十分严格。他穿着讲究,精通业务,遵守时间甚至到了对自己苛刻的程度。而且他对合伙人及下属员工的要求,也不亚于他自己。
会议室设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我负责中饭,从尤吉酒家带来了几个免费的三明治。我们聊着家人朋友最多聊了5分钟。他对我的工作问了几个问题,但他知道适可而止。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几乎是一切。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所承担的在圣彼得医院的新使命,也不想让他了解我在那儿的活动情况。
布克已真的成了一个该死的律师啦!在规定的聊天时间到了以后,他看看表,马上就投入他为我们俩安排好了的紧张复习。在这个了不起的下午,除了喝咖啡去洗手间,我们将一刻不停地学习6小时!然后在6时整离开,那只是因为别人要用这个房问。
我们从12时15分至1时30分,复习联邦所得税税法。布克对税法一直学得比我好,因而他主讲。我们啃的是资格考试复习材料,税法困难的程度与去年秋天听这门课时一模一样。
1时30分,蒙他恩允,我去了一次洗手间,取了杯咖啡。然后就由我主讲联邦证据法,直到2时30分。材料很精彩。布克充沛的精力和认真的态度也感染了我,于是我们对一些枯燥无味的材料展开了闪电式的突击。
在律师资格考试中败北,无论对谁都将是一场噩梦,而对于布克,那将会是巨大的灾难。就我而言,即使考试失败,坦白地说,也不会等于世界末日来临。我的自尊心将被击得粉碎,但我一定可以重新振作起来。我会更努力地苦读,在6个月后,重新参加考试。只要我每个月都能捕捉到几个委托人,布鲁索肯定不会在乎。假如我能钓到一个严重烧伤的客户,他是肯定不会希望我再去参加什么资格考试的。
但布克却可能会陷入困境。我想,假如他第一次不能通过,他难免会受到马尔文·香克尔的白眼。万一第二次再不能过关,那他恐怕就要成为历史了。
2时30分正,马尔文·香克尔走进会议室,布克把我介绍给了他。他50出头的年纪,身材壮实修长,鬓角微白。他声音柔和,但目光锐利,大概连拐角后面的东西也可以看见。在孟菲斯城南律师圈子里,他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能见到他实是荣幸。
布克事先已做好安排,请他为我们讲一次课。他就民权诉讼及就业歧视滔滔不绝地讲了几乎一小时。我们听得非常入神,偶尔也做点笔记,提几个问题,但主要是凝神倾听。
他讲完就去参加一个会议。我们化了半小时,自己复习反垄断法与垄断企业。4时正,第二次讲课开始。
这次讲课的人名叫狄龙·基普勒,一位哈佛毕业的合伙人,擅长宪法。他讲得慢慢腾腾,有气无力。只有在布克插进几个问题、给他洒上一点胡椒面的时候,他才有点儿热气。我发觉自己仿佛正在深夜里的灌木林中游逛,拿着一根鲁思式的棒球棍,像疯子似地跳将出来,把克利夫·赖考揍了个半死。为了不再打瞌睡,我绕着桌子走着,猛灌咖啡,竭尽全力注意听讲。
将近结束的时候,基普勒反倒精神抖擞,生气勃勃。我们用问题向他发动连续猛攻,他话说了半句突然停下,惊恐万状地看着表说他得走了,一位法官大人正在某处恭候他呢。我们谢了谢他,他转身拔脚飞跑。
“我们还有一小时,”布克说。这时是5点过5分。“咱们干什么呢?”
“去干杯啤酒。”
“对不起。该学不动产法了,要么就复习职业道德。”
复习职业道德,虽然是我的迫切需要,但我累了,而且也没有情绪再次被人提醒:我的罪孽是多么深重。“那就复习不动产法吧。”
布克跑到会议室的另一头,抓来了论述不动产法的书。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圣彼得医院心脏地区曲曲折折的走廊,走到自助餐厅我喜欢坐的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已将近8点钟。桌上坐着一位医生和一名护士。我买了咖啡,在附近坐下。那位护士长得非常讨人喜欢,但此刻却显得心烦意乱;看他们悄悄说话时的那神态,我敢断定,他们俩的事准是触礁啦。他年届花甲,做过头发移植手术,下巴刮得精光。而她只有30岁,现在是情人,将来显然也不可能升为太太。他们的这场悄悄话,可真不轻松。
我无心学习。今天已经学得够多的啦。但布克此刻仍呆在办公室里,为资格考试刻苦复习。这是让我学习的唯一动力。
几分钟后,那对情人突然离开餐厅。她泪水涟涟,而他却是表情冷漠,无动于衷。我走过去,坐在我那张桌旁我的椅子上,摊开笔记试图开始学习。同时,我也在等待。
10点过几分,凯莉来了。但今天为她推轮椅的却换了一个人。她冷冰冰地向我瞟了一眼,朝房间中央的桌子指了指。他把轮椅推到了那里。我望着他,他望着我。
我想这是克利夫。他和我差不多高,6英尺1英寸左右,但身体十分结实,而且已经开始长出一个啤酒肚。肩膀宽阔,肌肉发达,一件T恤衫紧紧绷在身上,像是专门为炫耀那双有力的手臂。紧身牛仔裤。棕色的鬈发太长,略显过时。手臂长满毛,脸上长满须,他属于八年级就开始刮脸的那一类。
他长着淡绿色的眼睛,面孔英俊,但看上去要比19岁大得多。他绕过被他用棒球棍击断的那只脚踝,走向柜台买饮料。她知道我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便小心翼翼地打量周围的情况,最后朝我飞快地挤了挤眼睛。我差点儿洒了手上的咖啡。
不需要多大的想象力,就可猜出他们刚才谈话的内容。威胁,道歉,请求,进一步威胁。此刻他们双方都板着脸,显得很不愉快,默默地吸着饮料,虽然偶尔也说一句半句话,但在旁观者眼中,却像两个少年情侣,在噘着嘴进行每周一次的例行约会。一方说了很短的一句话,另一方则做出更短的回答。两人的眼睛都死盯着地板或墙壁,非绝对必要,目光决不落到对方身上。我用一本书遮住面孔。
她为轮椅选定的位置,使她可以望着我而不被人发现。而她的背却几乎对着我。他不时回头东张西望,但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像电报一样传到我的身边,他的目光还没有来得及落到我头上,我已经在抓着头发,目不斜视地盯著书本了。
在几乎是完全沉默的状态中过了10分钟后,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引起了他异常激烈的反应。可惜我没听见。他突然摇着拳头,对她低声怒吼。她把他顶了回去。声音越来越高,我迅速发现,他们在讨论她是否要出庭作证,对他提出指控。似乎她尚未下定决心。似乎这确实让克利夫烦躁不安,因而他勃然大怒,暴跳如雷。对于一个大男子主义十足的南方乡村的红脖子,这当然不足为奇。她在叫他不要吼,他环顾四周,稍稍降低了点儿声音。他说什么我听不见。
在挑起他的怒火之后,她又使他安静了下来,尽管他仍旧很不愉快。他生着闷气;有好一会儿,相互不理不睬。
后来,她又重演了一遍。她叽叽咕咕地说了点儿什么,他的背立刻僵直,两手发抖,喷出满口的脏话。他们吵了一会,她闭了嘴,把他晾在一边。克利夫可不吃这一套,他的骂声变得更高。她叫他住口,别忘了这是公共场所。可他吼得更响,威胁说假如她不撤消指控,他就要对她如何如何不客气,他也许要下大牢,如此等等。
她又回敬了一句,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清。但他突然用手使劲一挥,把他的那只聚苯乙烯塑料杯摔到地上。汽水飞洒过半个房间;碳酸泡沫洒落在地板和别的桌子上。汽水弄湿了她的衣服。她吓得喘着粗气,闭上眼睛,开始哭泣,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噔噔地走了出去。
我本能地跳起来,但她立即朝我摇摇头。我重又坐下。收银员一直注视着这一场景,这时拿着一块擦手毛巾走过来给了凯莉。凯莉擦掉了脸上和臂上的可乐。
“我很抱歉。”她对收银员说。
她的长袍已经湿透。她用力抑制住向外涌的泪水,擦着腿上封的石膏和大腿。我在她的近旁,可是却束手无策。我想,她是怕他可能回来,发现我们在交谈。
医院里有许多地方,可以让人坐在那里喝杯可乐或咖啡。她之所以把他带到这个餐厅,是因为想让我看看他。我几乎可以肯定,她那样撩拨他,是给我一个机会看看他的脾气。
她有条不紊地擦着脸和手臂,一边望着我,和我四目相对了很久很久。泪水沿着面颊往下流.她轻轻揩拭,她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女性的本领.看上去并不像是想哭,但眼泪照样一串一串向下流。她没有呜呜咽咽,也没有放声嚎啕。嘴唇没有颤动,手也没有发抖。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用火辣辣的的眼睛凝视着我,一边用白色的毛巾轻轻擦拭着自己的皮肤。
时间在悄悄地流逝,但我已经忘记了时间。一个跛腿的工友,进来用拖把拖干了周围的地板。3位护士大声谈着笑着冲了进来,但一看见她,立即就变得鸦雀无声。她们瞪着眼睛,咬咬耳朵,不时朝我瞟一眼。
他已经走了很久,估计不会再回来。而应该像绅士一样行事的想法,又令我兴奋不已。几位护士离去后,凯莉用无名指朝我勾了句,这是叫我过去的信号。
“我很抱歉。”她向蹲在身边的我说。
“没有关系。”
接着,她突然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送我回房间去好吗?”
假如换一个背景,这句话可能会产生意味深长的结果。一瞬间,我的思绪飘向一个富有异国情调的海滩,在那里,两个年轻的恋人,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尝一尝那颗禁果。
她在这儿的房间,当然是个半私用的立方体,许多人都可以进进出出,连律师也可长驱直入。
我轻手轻脚地推着凯莉和她的轮椅,绕过一张张餐桌,踏进走廊。“五楼,”她转过头对我说。我不慌不忙往前走。我为自己如此富有骑士精神而自豪。我推着轮椅沿着走廊往前走时,男人们两次向她行注目礼,这也使我十分得意。
我们在电梯里单独一起呆了几秒钟。我在她身边跪下。“你没事吧?”
她的眼睛仍泪水汪汪的有点红,但她已控制住感情,不再哭泣。她连忙点头说:“谢谢。”接着,她又抓起我的手,紧紧握住。“非常感谢。”
电梯颠了一下停住了。一位大夫跨了进来,她马上放开我的手。我站在轮椅背后,像一个忠诚而又贴心的丈夫。我想再次握住她的手。
五楼墙上的挂钟,指针即将指向11时。除了有几个护士和工友偶尔走过,走廊里寂静无声。护士办公室的一名护士,在我们从门前走过时,朝我仔细看了两次。赖考太太离开病房时,推轮椅的是一个男人;现在回来却换了另一个男人。
我们向左转了一个弯,她用手指指一扇门。我又惊又喜地发现,她住的原来是个有独用的窗户和浴室的私用套问。房间里灯光明亮。
我不知道她究竟能否活动,反正此刻她是一步也迈不动。“你要帮帮我,”她说。而且她只这么说了一次。话音刚落,我已经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来俯在她上边。她伸出双臂,抱住我的脖子。她向我身上又是挤又是贴,用的力气远远超出实际需要,但我毫无怨言。她穿的长袍上可乐的痕迹斑斑点点,但我对此并不特别在意。她贴着我,温暖而又舒适。我很快就发现,她没有带胸罩。我把她抱得更紧。
我轻轻把她从轮椅上抱起。完成这任务我一点也不觉得费力,因为连同上的石膏和所有的一切,她也不会超过110磅。我抱着她向床边走。心里真巴不得这短短的路程永没有尽头。她那条受了伤的腿让我手忙脚乱了一阵,在将她身体做了一番必要的调整之后,我才很慢很轻地把她放在床上。我们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对方;两人的面孔刚分开几英寸,方才盯了我两眼的那位护士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橡胶鞋底在瓷砖地板上吱嘎吱嘎作响。
“出了什么事?”她指着斑斑点点的长袍大声问道。
我们的身体仍处于彻底分开的过程之中,似分非分,似合非合。“哦,这个呀。出了个小事故。”凯莉答道。
护士一直不停地走动。她推开电视机下的抽屉,取出一件折好的长袍。“喂,你把它换上。”她把它朝床上一丢。“你还要洗个澡,用海绵好好擦擦。”她停了一下,又用头朝我一指。“叫他帮你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马上就要晕过去。
“我自己可以洗。”凯莉说着把长袍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探视的时间过了,亲爱的,”护士对我说。“你们这些孩子别太开放啦。”她吱嘎吱嘎地走了。我关好门,回到她的床边。我们四目相对。
“海绵在哪儿?”我问。接着是一阵哈哈大笑。她在笑的时候,嘴角上方形成了两个大酒窝。
“坐在这里,”她拍拍床边说。我两脚悬空,坐在她的身边。我们谁也不碰谁。她拉过一条白床单,一直盖到腋窝,仿佛是要盖住可乐留下的那些斑点。
我对目前的状况相当清醒,一个遭受丈夫毒打折磨的妻子,仍是一个已婚的女人,除非她离了婚。或者,除非她宰了那个混蛋。
“那么,你对克利夫有什么看法呀?”
“你是故意让我见到他的,对吗?”
“大概是吧。”
“他该枪毙。”
“耍点小脾气就枪毙,是不是过于严厉了?”
我眼睛望着别处,没有立即回答。我已经决定,不跟她玩什么游戏。我们既然是在谈心,就应该以诚相见。
我干吗要呆在这儿呢?
“不,凯莉。这并不严厉。无论什么人,只要是用铝棍打妻子,都该枪毙。”我说话的当儿,一直注意观察她。她没有向后缩。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从文件上了解到的。警察的报告啦,救护车报告啦,医院的记录啦。你还要等多久?他以后还会用那根棒打你的头呢!那样的话你会死在他手上的,真的!只要朝脑袋上打几下……”
“别说啦!别告诉我那会是什么味道。”她眼睛望着墙壁。等她转过头来望着我的时候,泪水又在开始往外流。“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那你告诉我嘛。”
“我如果想谈这件事,我自己会提出来的。你没有权利到处打听我的隐私嘛。”
“起诉离婚。我明天就把文书带来。现在就起诉,乘你还躺在医院,医治被他刚刚打伤的身体。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据了。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不出3个月,你就会是一个自由的妇女啦。”
她摇着头,仿佛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我也许是。
“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可是结局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要不甩掉这个混蛋,不出一个月,你可能就会死在他手上。我这里有3个支持被虐待妇女组织的名称和电话号码。”
“虐待?”
“对,虐待。你受到他的虐待,凯莉,难道你不知道吗?你脚踝上那根钢钉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你受到虐待吗?你脸上那个发紫的肿块,就是你丈夫毒打你的铁证。你能得到人们的帮助。起诉离婚,寻求别人的帮助吧!”
她沉思了一会。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离婚离不了的。我已经试过了。”
“什么时候?”
“几个月以前。你不知道?我可以肯定,法院里一定有这件事的记录。你查文件怎么没有查到呢?”
“结果怎么没离?”
“我把离婚起诉撤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挨揍挨腻了。我要不撤回起诉,他会杀死我的。他说他爱我。”
“那是非常明显的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有没有父亲或兄弟?”
“你是什么意思?”
“因为如果我的女儿经常挨她丈夫的揍,我就要扭断他的脖子。”
“我父亲并不知道。我怀了孕,爸爸妈妈到今天还生气呢。这件事他们永远也忘不了。从克利夫跨进我家门槛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看不起他。出了这件丢人的事以后,他们更是谁都不理我。我从家里跑出来以后,还没有跟他们说过一句话呢。”
“没有兄弟?”
“没有。没有人保护我,一直到最近。”
这句话令我震动,好一会儿我才明白了它的含义。“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做,”我说。“但是你必须起诉离婚。”
她用手指抹去泪水,我递给她一张桌上的纸巾。“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他会杀死我的。他一直对我这样说。几个月以前我提出离婚起诉的时候,找了一个混蛋律师。我是在黄页广告或者类似的地方找到他的,因为我想律师反正都是一个样儿,随便找一个就成。没想到他派人在克利夫上班的时候,当着一帮和他一起饮酒作乐打棒球的铁哥们的面,把离婚文书交给了他。克利夫当然觉得受了天大的侮辱。那是我第一次被送到医院。我在一个星期后撤回了离婚起诉,可他还一直在威胁我。他会杀死我的。”
从她的眼睛里,可以清楚看到她内心的恐惧和恐怖。
这时我突然听到讲话的声音。那个护士又来啦。
“时间到啦,”她说,“已经快11点半了。这里又不是旅馆。”
------------------
19
我坐在办公室里复习迎考。除了复习,我没有别的事可干。我现在还不是律师,而且在通过律师资格考试以前,一直都不是律师,因而不能干别的什么事。
我双脚搁在办公桌上,两手托着后脑,眼睛半开半闭地望着一团烟雾,正在沉思默想的当儿,门突然被人使劲推开,接着布鲁索便冲了进来。“你在干什么?”他高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