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超级说客》作者:[美]约翰·格里森姆【完结】 > 超级说客.txt

  “彻底破产?根据第7章还是13章?”  “第7章。”.16

“你有这份协议的复本吗?”

“没有。昂德霍尔先生不准我保留复本。但你可以问他,我相信他有原件。”我慢慢转过身去,瞪着杰克·昂德霍尔,庭上其他人的目光也都一齐朝他射去。这时,他脚上的鞋带突然成了他生命的中心,他低头弯腰忙着对付它们,对她的证词装得听而不闻。

我朝列奥·德拉蒙德望去,在他的脸上我第一次看到了被彻底击败的表情。他的委托人当然没有告诉他用现金贿赂和强迫签协议的事。

“你为什么去见律师呢?”

“因为我需要听听律师的意见。我被人不公平地解雇了。而且,由于我是女人,在此之前我就受到歧视。我还受到大利公司几位主管的性骚扰。”

“对你进行性骚扰的人当中,有我们认识的人吗?”

“反对,法官大人,”德拉蒙德说。“这种事谈谈也许有趣,但与本案无关。”

“让咱们听听再说,反对暂时驳回。请你回答问题,莱曼西支克小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和埃夫雷特·洛夫金有3年的性关系。只要我唯命是从,他想干什么都让他干,我的工资就会增加,职位就会提升。但是在我厌倦了这种关系并和他断了来往以后,我马上就被降职,从高级理赔审核员降到了一般的理赔员。工资也减少了20%。接着,拉塞尔·克罗基特也打我的主意。他当时是高级理赔监理,后来我被解雇的时候,他也被公司开掉了。他把自己强加于我,威胁我若是不跟他玩玩,他就砸了我的饭碗。假如我做他的情人陪他一段时间,他一定让我晋升。我要么献身,要么滚蛋。”

“这两个人都已经结婚了吗?”

“是的,都有家小。他们糟踏理赔部的年轻姑娘是出了名的,我可以说出一大堆名字。而且,拿晋升做交易搞女人的决不只是这两位大亨。”

所有人的眼睛又一次转向昂德霍尔和阿尔迪。

这时,我故意停了下来,回到桌边胡乱摸索了一阵。这是我学会不久的在法庭上玩的一种小把戏:遇到有滋有味的精彩证词,留点时间让陪审团回味回味,然后再继续进行。

我朝杰基瞧了瞧,她正用纸巾抹眼泪。她的两只眼睛如今已经通红,陪审团对她满怀同情,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为她刀子见红。

“我们现在谈谈布莱克档案,”我说。“那是指定由你经办的?”

“是的。布莱克太太最初的索赔表格是交给我办的。我根据公司当时的政策,写给她一封拒赔的信。”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所有的索赔要求最初都是要予以拒绝的呀,至少在1991年统统如此。”

“所有索赔要求都拒绝?”

“是的。我们的政策就是,对每一索赔要求起初都予以拒绝,然后再对那些索赔金额很少而又合乎规定的要求进行复审。这些金额有限的索赔,其中有一些我们最后确实是理赔了,可是那些数额很大的,我们从来都不付款,除非投保人请来了律师。”

“这是什么时候成为公司的政策的呢?”

“1991年1月1日。这是一种试验,也可以说是个诡计。”我朝她点了点头。就这样说下去。“公司规定,在12个月的时间内,对所有超过1000美元的索赔要求一律予以拒绝。即使这种要求再合法,也斩钉截铁地予以拒绝。只要我们能找到可以与对方争辩的理由,对金额小于1000美元的索赔,我们最后也同样加以拒绝。超过1000美元的索赔,我们确实也赔了有限的几件,但那同样也只是在投保人聘请了律师进行威胁之后才赔的。”

“这一政策实施了多久。”

“12个月。这是为期一年的试验。在此以前,保险业界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这被管理层公认为是一个极妙的主意。拒赔一年,把省下的钱积聚起来,扣除掉对诉讼匆匆和解化掉的钱,剩下的就是一座小小的金山。”

“有多少金子呢?”

“这个诡计为公司额外净赚4000万美元左右。”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跟这些卑鄙的家伙在床上睡了那么久,什么污七八糟的消息听不到呀!他们无所不谈。谈他们的老婆,谈他们的工作。你不要以为我在为此自豪,跟他们在一起我一秒钟都没有愉快过。我是个受害者呀。”她的眼睛又红了,声音也有些颤抖。

又是一个长长的停顿,我在研究我的笔记。“布莱克家的申请是怎么处理的呢?”

“他们的申请起初和其他所有申请一样遭到了拒绝。但它索赔的数额很大,所以做了不同的记号。在‘急性白血病’这几个字引起了注意以后,我一切都按拉塞尔·克罗基特的意思办。在开头不久后的某一时期,他们意识到保单并未将骨髓移植手术排除在投保范围之外;这时,事情变得非常严重。因为第一,索赔的金额突然有可能会成为天文数字,而这笔钱公司显然不想赔。第二,投保人患的是不治之症。”

“那么理赔部是知道唐尼·雷·布莱克活不长的啰?”

“当然。他的医疗记录很清楚嘛。我记得他的医生写的一份报告说过,化疗进行顺利,坦白血病仍会复发,也许不到一年就会复发;除非病人接受骨髓移植,否则白血病最终将结束他的生命。”

“你把这份报告给谁看过吗?”

“我拿给拉塞尔·克罗基特看了。他又拿给他的上司埃夫雷特·洛夫金看了。是他们那一层的人做出了继续拒赔的决定。”

“可你是明白这一申请应该予以同意,给以赔款的,对吗?”

“这一点谁都明白,可公司在押宝。”

“这一句话的意思你能解释一下吗?”

“押的宝就是:投保人不会去找律师商量。”

“你知道找律师商量的人在当时的比例是多少吗?”

“一般相信,找律师商量的人与所有投保人之比,不会超过二十五分之一。正是由于这一原因,他们才开始搞这个试验的。他们认为这么干不会引起注意。他们把保单卖给那些受教育不多的人,他们指望那些人出于无知,在索赔遭到拒绝时会逆来顺受。”

“在收到律师写来的信时,情况怎么样呢?”

“那就会完全不同。如果索赔金额在5000美元以下,要求又完全合法,我们立即付款,并且发信向投保人表示道歉。用的借口无非是,你知道,公司忙中出错啦,或者计算机出了毛病啦。这种信我寄出过上百封。如果索赔金额超过5000美元,那么我就把材料交给监理。我想,这样的索赔要求几乎总是如愿以偿的、假如律师已经提出诉讼,或者即将提出诉讼,公司就迅速进行谈判,悄悄地私下把案子了结。”

“这样的情况出现得多吗?”

“这我确实不知道。”

我退下讲台,对她说了声“谢谢”。接着,我转身面对德拉蒙德,愉快地微笑着说,“证人是你的啦。”

我在多特身旁坐下。她泪流满面,正无声地哭泣。她以前就一直在责怪自己没有更早地聘请一位律师,如今听到杰基这样的证词,心里更是格外痛苦。无论审讯有什么样的结果,她都是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

有几位陪审员已经发现她在哭泣,这对案子的结果会有所裨益的。

可怜的德拉蒙德慢慢地走到一个远离陪审团的地方站住。他恨不得离陪审团更远一点,可是再向前迈一步,他就不能诘问证人了。我想不出他能有什么问题好问,但我相信他以前也曾遭到过类似的伏击。

他非常友好地做了自我介绍,对杰基说他们以前当然没有见过面。这是在向陪审团暗示,他对她将会说些什么一无所知。杰基怒容满面,她不仅憎恨大利公司,而且也憎恨不幸代表这家公司的律师。

“莱曼西支克小姐,你由于某些原因,最近曾被关进一家精神病院,这是真的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在辩论的过程当中,除非你对问题的答案心中有数,否则就不该提出这个问题。而我有种感觉,杰基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列奥毫无所知。他的消息来源,只是过去一刻钟内,那几个想捞救命稻草的人一番窃窃私语而已。

“不!这不是真的!”她气愤地大声说。

“我请你原谅。可是,你是接受过治疗的吧?”

“我不是被人关进去的。我是自己自愿去的,呆了两个星期。而且,我什么时候想离开那儿,我都可以随时离开。治疗费用本应在大利公司的集体保险名下支付;在我离开大利公司以后的12个月内,我本应继续拥有这一保险。可是他们,当然啰,到现在还在拒绝支付这笔医疗费。”

德拉蒙德咬着指甲,眼睛盯着手中的拍纸簿,仿佛并未听见她的话。问第二个问题吧,列奥!

“这就是你到这里来的原因吗?你来这里,是因为你在生大利公司的气?”

“我憎恨大利公司,憎恨在大利公司工作的大多数爬虫。这样回答你满意了吗?”

“你今天在此作证是出于你对公司的仇恨?”

“不。我在此作证,是因为我知道真相事实,知道他们是如何故意欺诈成千上万的人。我应该说出内情。”

最好还是一边歇着去,列奥。

“你是为了什么原因进医院治疗的?”

“我在与酗酒和意志消沉进行斗争。此刻,我一切正常。可下周会怎么样,谁能说得上?在过去6年当中,你的那些委托人,只把我当成一块肉。我像一盒糖果,被他们在办公室里传来传去,谁想吃都可以。他们糟踏我,因为我身无分文,单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身床上功夫。他们剥夺了我的自尊。我现在拼命要夺回来,你明白吗?德拉蒙德先生?我在拼命拯救自己。因此,如果我必须治疗,那么我决不会迟疑。我但愿你的委托人支付那些该死的医疗费。”

“没有别的问题了,大人。”德拉蒙德匆匆溜回被告席。我陪着杰基走过围栏,几乎把她送到门口。我向她谢了又谢,并且保证给她的律师打电话。戴克开车送她去机场。

时间已经快到11时30分。我想让陪审团在午饭时回味她的证词,因而要求法官提前休庭。我正式提出的理由是,我需要有一些时间研究那些计算机打印的材料,以便传唤更多的证人。

那笔1万美元的罚款汇到的时候,正在开庭。德拉蒙德把它交给法官时,附上了一份长达20页的申请书。他准备就这笔罚款提出上诉,因而这笔钱谁也不能动用,将留在法院的账号上等待上诉结果。我不在乎。我要操心的事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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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午饭后,陪审员们返回法庭依次就座时,又有几位向我绽开了笑脸。在正式将案件提交他们裁决之前,他们本不应议论案情,但每当他们走出法庭,他们总会交头接耳,私下进行议论,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几年前,有两位陪审员曾经为某个证人的证词是否可信争得面红耳赤,大打出手。那次开庭预期两周,而引起他们争论的才是第二个证人,法官只好宣布审判无效,一切从头再来一遍。

我们的陪审员已经用文火把杰基的证词煨了两小时,现在该让我告诉他们应当用什么办法来纠正大利公司的一些罪过啦。是提出钱的问题的时候啦。

“法官大人,原告要求传威尔福·基利上庭作证。”基利在附近被找来了,他急步冲进法庭,作证的愿望倒是显得十分迫切。尽管我们已经揭露了他们那么多无法抵赖的谎言,形势对大利公司十分不利,但他仍旧精力饱满,态度友好,与洛夫金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显然是想向陪审团证明:一切由他负责,而他是个信得过的人。

我问了几个一般性的问题,以便让众人明白他是总裁,是大利公司的第一把手。接着便交给他一份大利公司最新的财务报表。他满不在乎地接了过去,仿佛他每天早晨都把这玩意儿看一遍。

“基利先生,你能告诉陪审团你的公司值多少钱吗?”

“你所谓值多少钱是什么意思?”他反问道。

“我的意思是净值。”

“这可不是一个明确的概念啊。”

“这是个明确的概念。看着你手上的财务报表,用一栏里的资产减掉另一栏里的负债,然后把结果告诉陪审团。这就是净值。”

“事情可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我不信地摇摇头。“你的公司净值约为4500万美元,这你同意吗?”

拆穿一个公司大亨当众撒谎,除了那些明显的好处之外,还有一个有利的效果:在他以后登场的证人不敢重蹈他的覆辙。基利必须老老实实,以便令人耳目一新。这一点,我想德拉蒙德肯定已经反复向他说明。不过,让他心悦诚服,照此办理,恐怕也并不容易。

“这一估计比较公平。我同意这个估计。”

“谢谢你。现在告诉我,你的公司有多少现金?”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德拉蒙德站起来反对,遭到基普勒驳回。

“嗯,这很难说,”他说着露出了我们已经习惯的大利公司的人特有的那种惊惧和疑虑。

“说吧,基利先生,你是大利的一把手嘛。你在公司已经干18年了嘛,而且又是从财务部起家的。你们有多少现金存放在公司里?”

他像发了疯似的翻着材料,我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他最后总算讲了一个数字,而正是在这个地方,我应该感谢马克斯·勒伯格过去给我的指导。我拿着我的一份财务报表,要他对储备金的账目作出解释。假如我状告他们,要他们赔偿1000万,他们就把这笔钱拨出,作为支付赔款的储备金。每一件诉讼都是如此,无一例外。这笔钱仍旧是他们的钱,仍旧可以用于投资,赚取利润,但在账上却列入债务一栏。保险公司在受到巨额索赔的起诉时,都爱这么干,这样就可以在储存了大笔金钱的同时,扬言自己几乎破产。

而这一切是完全合法的。保险这一行业是个没有受到规范的行业,有它独特的一套模糊不清的会计制度。

基利开始使用谁都听不懂的长长的金融专业术语。他想把陪审团搞得稀里糊涂,而不愿承认事实。

我又就另一项储备金对他盘问了一番,然后转而询问盈余。有限盈余。无限盈余。我对他不断逼问,我的语言不乏智慧。我利用勒伯格的笔记,把一些数字加加减减,并且问基利公司约有4亿8500万美元现钞是否正确。

“要有这么多就好啰,”他哈哈一笑说。可是在场的其他人,连嘴巴也没有咧一咧。

“那么你们有多少现金呢,基利先生?”

“哦,我不知道。我看约有一个亿。”

就目前而言,这就够了。以后做终结辩论的时候,我可以把数字写在黑板上,向陪审团说明钱在何处。

我把一份有关理赔材料的打印材料交给他,他吃了一惊。我吃午饭时就拿定主意要在他作证时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而且又不让他成为洛夫金的翻版。他用目光向德拉蒙德求助,可是列奥也无能为力。这位基利先生是大利公司的总裁,他肯定能帮助我们弄清事实真相。他们以为我会再把洛夫金传上堂,把这些数据讲讲清,可是我尽管十分喜欢洛夫金,但我对他的诘问已经结束,不会再给他机会反驳杰基·莱曼西支克的证言。

“你认识这份打印材料吗,基利先生?这是你们公司今天上午给我的。”

“当然认识。”

“好。你能否告诉陪审团,1991年你们公司生效的保单有多少?”

“嗯,我不知道。我瞧一瞧。”他把材料翻了一阵,翻了一页,停下,又翻另一页。

“9万8这个数目你觉得怎么样?上下略有一点出入。”

“也许。肯定。哦,我想,对。”

“这些保单的投保人1991年提出索赔的有多少?”

又是老一套。基利一边在打印材料上折腾,一边叽叽咕咕自言自语地数着数字。那样子颇为难堪。就这样磨了几分钟,我终于问道:“1万1这个数字你觉得如何?上下略有一点出入。”

“差不多,我想。不过,我需要证实一下,真的。”

“你怎么证实呢?”

“呃,我需要对这份材料再研究研究。”

“这么说这些数字就在这份材料里啰?”

“我想是。”

“你能否告诉陪审团,你的公司拒绝了多少份索赔申请?”

“呃,这,我还是得对这份材料再做一点研究。”他边说,边用双手拿起打印材料。

“那么这个数字也在你手上这份材料里啰?”

“也许,是的,我想是。”

“好。请看第11页、18页、33页和41页。”他唯命是从,立即执行。只要不是让他作证回答问题,叫他干什么都成。只听见翻动纸张的声音。

“9100这个数字你觉得怎么样?上下略有一点出入。”

他听到这一惊人的数字显然大为惊诧。“当然不对。这太荒唐啦。”

“可你说过你并不知道是多少呀。”

“可我知道决不会有这么多。”

“谢谢你。”我走到他面前,取回打印材料,又交给他马克斯·勒伯格给我的那张大利公司的保单。“你认识这个吗?”

“当然,”他开心地说,只要能让他摆脱那该死的打印材料就行。

“这是什么?”

“是本公司发出的医疗保单。”

“何时发出的?”

他细细看了一下。“1992年9月。也就是5个月以前。”

“请看第11页,F节,第4段,C小段,13句。你看见了吗?”

保单字体太小,他几乎要把保单贴到鼻子尖上。我不禁失声咯咯一笑,再看看陪审团,他们也在欣赏这一幽默镜头。

“找着了。”他终于开口说。

“好,现在请你读一遍。”

他眯起眼睛皱着盾头读者,好像是说这玩意确实单调无味。读完后,他勉强一笑。“完啦。”

“写这个句子的目的是什么?”

“把一些外科手术排除在保险范围之外。”

“具体地说,是什么手术?”

“具体地说,所有移植手术。”

“骨髓移植也在排除之列吗?”

“是。骨髓移植在排除之列。”

我走近证人,把布莱克保单的复印件给了他,并且请他朗读了某一节。那些蚂蚁一样的小字,使他看起来非常吃力,但他总算英勇地把这一节读完。

“这一保单把哪些移植手术排除在保险范围之外?”

“所有重要器官的移植手术。肾,肝,心脏,肺,眼睛,全在这儿列着呢。”

“骨髓移植呢?”

“这儿没有列出。”

“那么,骨髓移植并没有被专门排除啰?”

“对。”

“本案是何时起诉的,基利先生?你记得吗?”

他望望德拉蒙德;德拉蒙德此时此刻当然是爱莫能助。“我记得是去年仲夏。会不会是7月?”

“完全正确,先生,”我说。“是在7月。你知道不知道是在何时改变了保单的文字,把骨髓移植排除在外的?”

“不,不知道。我不管这种事。”

“你们的保单是谁起草的呢,是谁负责印制的?”

“法律部。”

“明白啦。可不可以说:这份保单的文字是在本案起诉之后的某一个时间修改的呢?”

他望着我盘算了一会。“不。可能在起诉之前已经修改了。”

“是不是在起诉之后,在1991年8月修改的?”

“我不知道。”

他的回答令人怀疑。他要么是对公司的工作不负责任,要么就是在撒谎。不过,这对我并不重要,我已经得到了我想得到的东西。我在辩论中可以向陪审团指出,这文字上的修改是一明确的证据,说明他们以前并未想过要把骨髓移植排除在布莱克保单保险范围之外。他们以前排除在外的是除了骨髓移植之外的一切,而如今则是包括骨髓移植在内的一切。所以,是他们自己修改的文字,让他们被人揪住了辫子。

我对基利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杰基·莱曼西支克在被解雇的当天签的协议,你有复本吗?”

“没有。”

“你见过这一协议吗?”

“没有。”

“你有没有授权付给杰基·莱曼西支克1万美元现金?”

“没有。那是她撒谎。”

“撒谎?”

“我就是这么说的。”

“那么埃夫雷特·洛夫金呢?在理赔部手册的问题上,他对陪审团有没有撒谎?”

基利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他此刻无论作何回答,都于事无补。洛夫金撒了谎陪审团看得一清二楚;他总不能硬叫陪审团充耳不闻。可他肯定也不能承认,他的一位副总裁对陪审团撒了谎。

这个问题其实我事先并无准备,而是临时想到的。“基利先生,我刚才请教了你一个问题:埃夫雷特·洛夫金在理赔部工作手册这件事上,有没有对陪审团撒谎?”

“我想我并无回答的必要。”

“回答这个问题。”基普勒声色俱厉地命令道。

基利瞪着我,为难得开不了口。法庭里鸦雀无声。陪审员们全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等他回答。由于所有在场的人都已了解事实真相,我决定做一次好好先生。

“你无法回答,是因为你无法承认你们公司的一位副总裁对陪审团撒了谎?”

“反对!”

“反对有效。”

“没有别的问题啦。”

“我方目前不打算法问证人,法官大人,”德拉蒙德说。显然,他希望尘埃迅速落定,然后在辩论时再带上这几位证人。此刻,他只希望时间和距离,能让杰基·莱曼西支克给陪审团留下的印象逐渐淡化。

负责保险部的副总裁柯密特·阿尔迪是我传唤的倒数第二名证人。到了这一地步,我已并不怎么需要他的证词,我只是用他来填补时间的空档。这是开庭第二天2时30分,下午的审理很快就会结束。我希望陪审员们回家时念念不忘两个人,杰基·莱曼西支克和唐尼·雷·布莱克。

阿尔迪惊恐万状,吞吞吐吐,除非绝对必要,决不敢多说一个字。我不知道他是否和杰基睡过觉,但大利公司的所有人现在都是嫌疑犯。我觉得陪审团和我有同感。

我们迅速谈完了背景。保险业务枯燥得怕人,阿尔迪又是同样的令人腻味,我不想让陪审团厌烦,因而拿定主意加快速度,不向陪审团提供过多的细枝末节。

接着,有趣的时刻来到了。我把取证时得到的那本保险部工作手册拿给他。这本绿色包皮的手册,外表极像理赔部的那一本。无论是阿尔迪还是德拉蒙德,或者其他任何人,谁都不知道我是否还有另外一本保险部的手册,也就是其中有U节的那一本。

他看着手册,仿佛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它的面。但我要他确认时,他却又显得十分熟悉。谁都明白我要问的是怎样一个问题。

“这是一本完整无缺的手册吗?”

他一页一页慢腾腾地翻过去,有意不急不忙地磨时间。他显然吸取了洛夫金昨天的教训。如果他说这是完整无缺的,我把从库柏·杰克逊那儿借来的那本手册朝他面前一亮,那他就会立即完蛋,但假如承认其中某一节已经不翼而飞,那他又得付出沉重的代价。我敢打赌,德拉蒙德已经为他选择了后者。

“呃,我瞧一瞧。这本手册好像是完完整整的。不过,等一等,后面缺了一小节。”

“缺少的会不会也是U节呀?”我用怀疑的口气问。

“我想是。是U节。”

我装出一副惊诧的神情。“这是怎么回事嘛!为什么有人要把手册中的U节拿掉呀?”

“我不知道。”

“你知道是谁拿掉的吗?”

“不。”

“你当然不知道啰。那么是谁专门把这一本挑出来交给我的呢?”

“我实在记不得啦。”

“但是,这个U节显然是在手册送交我以前拿掉的,是不是?”

“这里并没有U节,假如这就是你想要问的话。”

“我要的是事实真相,阿尔迪先生。请你协助我。U节是在手册送交我以前拿掉的吗?”

“这是明摆着的嘛。”

“你的意思是不是‘是’?”

“是的。这一节是被拿掉的。”

“你是否同意:这本保险手册对你部门的运作非常重要?”

“当然。”

“那么你对它显然非常熟悉啰?”

“是。”

“那么,把U节的基本内容向陪审团概括地讲述一下,对你来说一定很容易啰?”

“哦,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有看啦。”

到此刻为止,他依然不知道我有没有保险手册上U节的复本。“干吗不试一试呢?给陪审团讲一讲U节的大意就行。”

他想了一下,接着就解释说,这一节与理赔部和保险部的相互制约有关。要求这两个部门对某些索赔要求进行监督。通过大量的来往文书,保证对索赔要求做出适当的处理。他随口道来,信心似乎有所增加。由于我尚未亮出U节的复印件,我想他开始以为我是在虚张声势了。

“这么说来,这个U节的目的是保证每一索赔要求都能得到合适的处理啰?”

“正是。”

我把手伸到桌下,掏出手册,走到他面前。“那就请你向陪审团解释解释,”我说着把完整无缺的手册交给了他。他的身体立刻向下缩了一点。德拉蒙德竭力摆出信心十足的架势,但却外强中干,难以为继。

保险部工作手册中U节的内容,和理赔部一样卑鄙。在让阿尔迪窘得无地自容整整一小时后,我让他走下了证人席。他们的诡计已经赤裸裸地暴露在怒气冲冲的陪审团面前。

德拉蒙德照例没有问题。基普勒宣布暂时休庭一刻钟,以便我和戴克安装放像的监听设备。

我们最后一位证人是唐尼·雷·布莱克。法警调暗了房间的光线,陪审员们个个头向前伸,急切地等着他在面前20英寸的屏幕上出现。我们已把录像带剪切成31分钟。他说的每一个字,无论声音是多么轻微,都深深震动着陪审员们的心弦。

这盘录像我已看过许许多多遍。我坐在多特身边,注意观察陪审员们的表情。我看到的是无限的同情。多特用手臂擦着脸上的泪水。等到录像即将放完,我也已是喉头哽咽。

唐尼·雷的形象从屏幕上消失,法警走去开灯,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原告席上,传出了轻轻的然而谁也不会听错的那位母亲的哭声。

我们已给对方造成了我能想象出来的一切损害。我要打赢这场官司。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如今是对我的挑战。

灯又亮了。我庄严地宣布:“法官大人,原告静候裁决。”

陪审员们走了很久以后,我和多特依旧坐在空荡荡的法庭里,谈论着这两天听到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证词。证人们的证词已清楚证明,她是对的,而他们是错的,但她的心情并无丝毫的满意感。她将怀着不断自责的心情走向坟墓,因为在为时还不算太晚的时候,她没有更坚决地与保险公司争斗。

她对我说,她对以后的结局并不在乎。在法庭上她已受够了。她要回家,永不再来。我对她说,这不可能。我们才走了一半路程呢。即使是受罪,还得再熬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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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德拉蒙德将如何为他的委托人进行辩护,这个问题使我入了迷。他如果从大利公司总部搬来救兵,企图通过花言巧语把他们拒赔的阴谋像水一样抹掉,那他就会有进一步遭殃的危险。我将干脆把两本工作手册中的U节亮出,向他们提出各种各样令他们难堪的问题。说不定在某个地方,他们正藏有更多的阴谋,还掩盖着更大的谎言。揭露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对他们进行大范围的诘问和质询。

他在证人名单上开出了18个人的名字。我无法预测他将传唤谁第一个出庭。在我向我方的证人发问时,我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我知道要出庭的证人是谁,我也知道要出示哪一份文件。可现在完全不同了。我要做的是做出反应,而且要迅速。

我在深夜给远在威斯康星大学的马克斯·勒伯格挂了个电话,兴致勃勃地把开庭两天的情形告诉了他。他给我出了一点主意,并且对今后可能出现的情况谈了一点看法。他非常激动,说是他可能会搭一个航班赶来。

我在8时30分到达法庭时,一眼就看见库柏·杰克逊正坐在那里,我真是又惊又喜。他向我介绍了身旁的两位律师,他们俩也来自北卡罗来纳的罗利,专程飞来观看本案的审理。进行得怎么样?他们问。我把情况谨慎地向他们做了介绍。他们中的一位星期一曾在这儿当场目睹了关于U节的那个戏剧性场面。目前,他们二个大约有20件案子已在报纸等媒体上发了公告,而且类似的案子到处都有发现。他们准备不久之后就提出诉讼。

库柏给了我一份报纸,问我有没有看过。这是昨天出的《华尔街日报》,头版头条是一篇关于大利公司的报导。我对他们说,我已经一周没有看报,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他们理解我的这种心情。

我把这篇报导飞快地看了一遍。报导的主要内容是,投保人对大利公司的不满正与日俱增,而公司拒绝索赔要求已成常规。许多州目前正对此进行调查,许多人正进行诉讼,状告大利公司。这篇文章最后一段说,孟菲斯正在审理的一个小案件受到了人们密切的关注,陪审团很可能会做出第一个对大利公司大大不利的裁决。

我在基普勒的办公室把这份报导给了法官,他的反应却很冷漠。他要问问陪审团是否看过这篇文章。他们事前就得到过不得看报的警告,但恐怕许多人如今已看过这份《华尔街日报》,他和我对此都没有太多的怀疑。

被告律师传唤的第一位证人名叫安德烈·威克斯。他是田纳西州保险署副署长,一位身居高位的官僚,德拉蒙德以前曾经请他作证。他的任务是让政府毫不含糊地站在被告一边。

他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约40岁,穿一套漂亮的高档西装,脸上充满诚意,经常挂着微笑。而且此刻他的身份极为有利:他不是大利公司的雇员。德拉蒙德就他的机关的管理职能,问了一大堆平淡无味的问题,试图给人造成一个印象:保险署的官员们时时刻刻挥舞着皮鞭,骑在保险公司头上撒尿拉屎。既然大利公司在田纳西州依然是一个名声颇佳的公司,那么它的作为显然是循规蹈矩的。否则,站在这儿作证的这位安德烈和他那帮看家狗早就会揪住它了。

德拉蒙德需要时间。他需要有一堆高得像小山一样的证词,倾泻到我们的陪审员的头上,他们也许才会忘记听到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他的动作不慌不忙。他的讲话不慌不忙,活像个年迈的老教授。而且他确实非常能干。假如他掌握的事实与现在不同,他真能置我于死地。

他把布莱克家买的那份保单交给威克斯,接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化了半小时向陪审员们解释每一份保单,亦即所有的保单,都必须得到保险署的批准。他们特别强调“批准”这个词。

由于我是坐着,我可以用更多的时间左顾右盼。我研究陪审员们的反应,他们中有好几个人对我的目光毫无回避之意。他们和我站在一边。我注意到有几个陌生人,几个穿着整齐我以前从未见过的青年。库柏·杰克逊和他的两位朋友坐在后排,离门口很近。在庭上旁听的人还有将近15位。他们为何要来看一个民事案件的审讯呢?

证人就全国范围内保险业细微复杂的管理,讲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他的作证令人痛苦,使陪审员们个个昏昏欲睡。可是德拉蒙德才不管呢。他拼了老命也想把审讯拖到下星期。快到11点,在把一个上午的时间磨完了以后,他才结束了对证人的问询。休庭一刻钟,接着就轮到我在黑暗中乱放几枪。

威克斯说,目前在田纳西州有600多家保险公司开业,他的保险署虽有41名工作人员,但真正从事保单审核业务的却只有18人。根据他勉强做出的估计,这600多家保险公司每家至少发行10种不同种类的保单,因而他的保险署至少需要审核6000种保单。他承认,这些保单经常需要做些修改和修订。

我们又做了几道算术题。根据计算的结果,我传达出一个信息:任何一个官僚机构都无法对保险业制造出来的文字海洋进行有效监管。我把布莱克的保单交给他。他先是声称早已看过,接着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只是在为这次作证进行准备时才看了这份保单。我就“非住院事故周保险金”,问了他一个问题。他手上拿着的那张保单,突然变得沉重万分,他飞快地一页页翻着保单,巴不得立刻找到那一节,抛出一个答案。可是却没有摸着答案的边。他又眯起眼睛,皱着眉头,迅速翻了一通,最后终于说找到啦。他的答复大体正确,所以我就让他过了关。我接着又问他一个问题:如要更改这份保单的受益人,该用何种方法?看他那副窘相,我几乎要为他难受。他久久地研究着这份保单,哑口无言。人人都在等着。陪审员乐得挤眉弄眼,基普勒在得意地暗笑。德拉蒙德虽然火冒三丈,却又爱莫能助。

他终于做出了回答,其正确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我又取出那两本绿色封皮的手册放在桌上,好像是想和威克斯一起再对它们研讨一番。人们立即睁大眼睛。我举着理赔部的工作手册,请问他是否对他如此热心地加以管理的任何一家保险公司内部的理赔程序进行定期审核。他本想回答“是”,可是他显然听说过U节的事,因而说了“不”。我对这样的答复做出的反应,当然是一脸的震惊。我向他抛出几个语中带刺的问题,接着就给他台阶下。他已经威风扫地,并且已经得到相应的记录。

我又问:他是否知道佛罗里达的保险署正在对大利公司进行调查?他不知道。南卡罗来纳呢?又是不知道。对他来说,这是道地的新闻。那么,北卡罗来纳呢?他似乎有所耳闻,但尚未看到任何材料。肯塔基呢?佐治亚呢?没。他郑重声明,别的州正在做什么,他毫无兴趣。我对此向他表示了谢意。

德拉蒙德传唤的第二个证人,也不是大利公司的雇员;不过,这样说也有点儿勉强。此人名叫佩顿·赖斯基。他有个很能吓唬人的头衔:全国保险同盟执行主任兼会长,而且长相和风度都像个大人物。我们很快就弄清,他那个同盟是以华盛顿为基地的一个政治组织,经费由各家保险公司提供,充当他们在国会上的代言人。全是一帮说客,当然是财源滚滚。我们被告知,他们做了许许多多的好事,全是为了促进这美好的保险事业。

小小的开场白,化了很长的时间。下午1点半就已经开始,到了2点钟,我们已经完全相信,这个全国保险同盟差不多就是在拯救整个人类。他们是多么出色的人啊!

赖斯基在保险业已经混了30年,德拉蒙德很快就把他的经历和背景披露给我们。他想以此来确定赖斯基作为保险理赔专家的地位。我不反对。我研究过他在另一案件中作证时的证词,我认为我完全能对付他。为了使U节让人听起来妙趣横生,我正需要有个非同寻常的天才专家呢。

他在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催问的情况下,滔滔不绝地主动向我们讲述这样的索赔申请应该如何处理。德拉蒙德严肃地点着头,似乎他们现在已经击中了某个人的痛处。你猜他说的是什么?大利公司处理这件索赔申请,是严格地按章办事的。当然也可能犯了一两个小错误,不过呢,嘿,公司那么大,有那么多申请要处理嘛。总的说来,没有大的偏差,处理得还是合情合理的嘛。

赖斯基证词的实质是,由于这一索赔要求的金额太大,大利公司完全有理由予以拒绝。他非常认真地向陪审团解释,一份每周只交18美元保险金的保单,自然没有理由指望它支付高达20万美元的移植手术费。借方保单的目的本来就是提供最最基本的保险,而不是为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提供费用嘛。

德拉蒙德提出了工作手册以及其中失踪了的U节的问题。这是不好的,赖斯基说,不过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手册这种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要一直不停地修改的。有经验的理赔员对工作手册往往并不在意,事情该怎么办,他们心里有数。但是,目前既然已经产生了这样的争论,那咱们就来谈点儿意见。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理赔部工作手册,一节一节地向陪审员们解释。一切都用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嘛,一切都进行得无比顺利。

他们谈了手册,接着又讨论那几个数字。德拉蒙德问他,是否有机会研究与保单、索赔和拒赔数字有关的资料。赖斯基严肃地点点头,从德拉蒙德手上接过那份打印材料。

大利公司1991年拒赔率确实比较高,不过这可能有几个原因。这样的拒赔率过去在保险行业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而且我们也不能对这些数字过于相信。如果看一看过去10年的情况,大利公司的平均拒赔率实际上略低于12%。这肯定没有超出全行业的平均拒赔率。接着他就列举了一批又一批数字,我们一下子全都给他搞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而这正是德拉蒙德的目的。

赖斯基走下证人席,开始在一张彩色图表上指指点点,像经验丰富的教师一样对着陪审团讲个没完。我真想知道他这样表演的次数一年有多少。大利公司的这些数字大大低于同业。

基普勒在3点半大发善心,宣布休息。我和库柏·杰克逊以及他的朋友们走到外面的走廊上。他们都是富有经验的出庭辩护律师,马上向我提出了中肯的建议。我们一致认为,德拉蒙德在打疲劳战,他想磨磨蹭蹭拖到周末。

我整个下午在庭上没有吭过一声。赖斯基一直拖到很晚。临结束前还大谈特谈大利公司的处理是多么公正。从陪审员们的脸上可以看出,此人作证终于结束,他们为此十分高兴。而我也因为可以多几个小时准备对他反诘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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