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要是能找个聪明人,帮我研究一下包娣小姐的事,那就太棒啦。我心里有几个候选人,几位讲授税务的教授,也许我明天可以找他们试试。我下了楼,走进图书馆隔壁的学生休息室。整座大楼里只有这儿可以吸烟,因而电灯下面永远有蓝色的烟雾缭绕。这儿有一台电视机,以及各种各样破旧的沙发和座椅。墙上挂着班级的集体照,镜框里那一张张表情专注的面孔的主人,早就被送进堑壕,在法律的战场上冲锋陷阵。在休息室空无一人时,我常常定睛望着我的这些学长,心里思忖着:他们中间有多少人已被取消了律师资格?有多少人但愿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地方?又有几个会真的以起诉别人或为别人辩护为乐?有一面墙专门用于张贴通知、海报和招聘启事,上面花样之多,令人惊讶。这堵墙的后面,是一排出售软饮料和食品的自动售货机。我在这儿吃过许多次饭,因为机器出售的食品价格便宜。
我看见那位可敬的F.富兰克林·唐诺尔森四世正蜷缩在一边和3位哥儿们交头接耳叽叽咕咕。他们都为《法律评论》写稿,对我们这些不投稿的人总是侧目而视。他也看到了我,而且似乎对我的什么事颇感兴趣。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不同寻常地微微一笑。平时,他可总是板着面孔,紧蹙双眉的。
“喂,鲁迪,听说你要去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事务所,是不是?”他大声问着。这时电视机关着。他的哥儿们都直瞪瞪地瞧着我。坐在一张沙发上的两位女学生竖起了耳朵,朝我的方向望着。
“是呀。那又怎么样?”我问。他要去工作的那家事务所,久负盛名,有钱有势,比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不知要强多少。此刻和他呆在一起的几位小兄弟当中,W.哈珀·惠特森是个傲慢无知蛮横无礼的小家伙;谢天谢地,他将离开孟菲斯,去达拉斯一家大事务所上班。另一位叫J.汤森·格罗斯,他也在一家大事务所找到了工作。还有一位是詹姆斯·斯特雷耶毕克。此人有时对人倒颇为友好,可是在法学院吃了3年苦头,却没有能像富兰克林那样,在名字前面加个字母,在姓后面加个数字来提高自己的身份。由于他的姓名这么短,在大事务所当一名律师的希望目前正处于危险之中。我怀疑他能否获得成功。
F.富兰克林四世满面笑容,朝我的方向跨了一步。“喂,给我们谈谈目前的情况吧。”
“目前的情况?”我一点也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是啊,你知道的,就是兼并的情况呀。”
我板着脸。“什么兼并不兼并?”
“你难道没有听说?”
“听说什么?”
F.富兰克林四世斜眼瞟了瞟他的哥儿们,他们全部乐滋滋的。他望着我,笑呵呵地说:“哎,鲁迪,就是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被延利·布里特兼并的事嘛。”
我静静地站在那儿,脑子飞快地转动,想找出一句明智的或者聪明的话。但此刻我却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显然,我对兼并一无所知;而且显然,这个可恶的家伙对此却颇有所闻。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是个小小的事务所,只有15位律师,而我是他们从我们班级聘用的唯一一员。两个月前我和他们谈判时,兼并的事他们连一个字也未提过。
另一方面,延利·布里特又是本州最大、最为自负、声望最高、而且最富有的律师事务所,律师达120位之多。其中的许多人毕业于常春藤名牌大学,许多人的家族中有人在联邦政府任职。这家势力很大的事务所的客户,都是实力雄厚的公司和政府机构。它在华盛顿还设有办事处,向名流大佬进行游说。它是强硬的保守政治的堡垒,合伙人是位前任参议员。它的职员每周工作80小时,他们全都穿着海军蓝或黑色的套服和领尖钉有钮扣的白衬衫,打着条子领带,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谁也不准留胡须。从他们昂首阔步的姿态,从他们的服饰穿着,你就可以从人丛中辨认出谁是延利·布里特事务所的律师。由于这家事务所的人员是清一色出生于社会中上层的男人,又都毕业于名牌学校,参加著名的宗教团体,因而孟菲斯法律界的同行们一直把它戏称为特伦特与布伦特。
J.汤森·格罗斯双手插在袋中,对我嗤嗤地笑着。他在班上名列第二,穿着浆得笔挺的波洛牌衬衫,开一辆宝马轿车,因而不费吹灰之力便被特伦特与布伦特搜罗到麾下。
我的腿在发软,因为我很清楚特伦特与布伦特决不会录用我。假如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真的与这个庞然大物合并,我怕是在洗牌过程中就已经输定了。
“我没有听说,”我有气无力地说。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姑娘在凝神观望。谁也没有吭声。
“你是说他们没有告诉你?”F.富兰克林四世怀疑地问。“杰克今儿中午听说的嘛,”他说,头朝J.汤森·格罗斯指了指。
“是真的,”J.汤森说,“不过事务所的名称并不改变。”
事务所的名称若是不用特伦特与布伦特,那就要叫廷利布里特克拉福特迈耶兹和圣·约翰。多亏若干年以前,早就有人慈悲为怀,选择了简短的形式。通过声明事务所名称保持不变,J.汤森向这为数很少的听众传送了一个信息: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是如此之小,如此无足轻重,延利·布里特可以把它一口吞下,连一个小嗝也不会打。
“这么说仍旧叫特伦特与布伦特了?”我问J.汤森。对这个稍微有点过分的绰号,他报以轻蔑的一笑。
“我不信他们会不告诉你,”F.富兰克林四世继续说。
我耸了耸肩,仿佛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走到门口,我说:“你对这件事恐怕过分关心了吧,富兰基。”他们得意洋洋,放肆地哈哈大笑,似乎他们已经胜利完成了预定的任务。我离开了休息室,走进图书馆。前台后面的那位管理员在向我招手。
“有人给你留了个条,”他说着给了我一张小纸片。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事务所的主管合伙人劳埃德·别克要我给他打个电话,不久前就是此人录用我的。
休息室里有付费电话,可我不愿再见到F.富兰克林四世和他那伙恶棍。“我可以借你的电话用一下吗?”我问管理员。他是二年级学生,可那副模样就像图书馆是他的私有财产。
“付费电话就在休息室里,”他边说边用手指着,好像我现在已在这儿学了3年法律却仍然不知道学生休息室在哪里。
“我刚从那里来,里面的电话都忙着哩。”
他皱了皱眉,四面看了看。“可以。不过你得快点。”
我用力按着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事务所的号码。现在已近6点,而秘书们5点就下班。电话铃声响了9次,我听到一个男人简单地说:“喂。”
我背对着图书馆的前台,尽力缩在备用书架之问。“你好,我是鲁迪·贝勒。现在我人在法学院。有张条子通知我打电话给劳埃德·别克,说是事情很紧急。”条子上并没有说紧急不紧急,但此刻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鲁迪·贝勒?你有什么事?”
“我就是你们不久前刚刚录用的那个人。”
“哦,对,贝勒。我是卡尔森·贝尔。劳埃德在开会,不能打扰。一小时后再打过来看看。”
他们领我参观事务所时,我和卡尔森·贝尔见过一面。在我印象里他是个典型的恶讼师,对你友好一秒钟,然后就埋头工作,不理不睬。“呃,贝尔先生,我想我必须和别克先生谈一谈。”
“对不起,现在不成。嗯?”
“我听见有人谣传你们将被特伦特,嗯,被延利·布里特兼并。这是真的吗?”
“哎,鲁迪,我很忙,现在不能跟你谈。过一个钟头你再打来,劳埃德会处理你的事的。”
处理我的事?“我的工作还有吗?”我担心地问,而且已有几分不顾一切了。
“过一小时再打来。”他不耐烦地说了一声,就重重地搁下了电话话筒。
我在纸上画了几个字,交给管理员。“你认识布克·凯恩吗?”
“认识。”
“好。他过几分钟就来。把这张条子给他。告诉他大约一小时以后我就回来。”
他咕哝了一句,但还是将条子收下。我离开了图书馆,一边小心翼翼地溜过休息室,一边祈祷上帝保佑不要让人看见,走出大楼来到停车场,在那里我的丰田正在等候我。我希望引擎能发动起来。我的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之一是:我为这部倒霉的破车,至今还欠着一家财务公司将近300美元。我甚至连布克也瞒着未说。他还以为买这部车的款子已经付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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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孟菲斯市有太多的律师,这不是什么秘密。我们刚进法学院,他们就对我们说,这一行不仅在本市而且在全国各地都是人挤得要命,我们中的一些人折腾3年,即使拼了小命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也不一定就能找到工作单位。所以在第一年进行入学教育时,他们就讲得明明白白:为了给我们大家帮点忙,他们将把我们班的学生淘汰至少三分之一。
在下个月和我同时毕业的人当中,我起码也能举出10名,他们毕业后将有充分的时间准备律师资格考试,因为他们尚未找到工作。念了7年大学,居然还要失业!我还可以想出数十名同学的名字,他们将要担任公设辩护律师助理、市检察官助理或低薪法官的工资菲薄的办事员。这些档次很低的职位,我们刚进法学院时,他们可根本没有向我们提起过。
所以,我在许多方面都有理由为能在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找到一个职位而自豪。这毕竟是一家货真价实的法律事务所嘛。是的,有时候和一些小天才们在一起,我还真有那么点儿自鸣得意,因为他们中的一些人至今还在到处奔波,乞求人家面试呢。可现在这种傲气却突然消失得无踪无影。我驱车向市中心驶去,胸中一阵阵揪心似的疼痛。在特伦特与布伦特这样的事务所里,是不会有我的一席之地的。我的丰田像平常一样,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放炮,喷出浓浓的黑烟,幸运的是它至少还在向前爬行。
我试着对这次兼并作点分析。几年前,特伦特与布伦特吞并了一家30人的事务所,当时成了轰动全市的大新闻。但我记不清兼并过程中是否有人丢了饭碗。他们为什么要并吞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这样一个15人的小小事务所呢?我突然意识到对未来的雇主我了解得实在太少太少。布罗德纳克斯老头几年前已经去世,事务所门口坐落着的一尊面目可惜的半身铜像,如今已使他那肉滚滚的脸永志不忘。斯皮尔是他的乘龙快婿,不过早就和他女儿离了婚。我匆匆见过斯皮尔一面,对他的印象还不错。记不得是在第二还是第三次面谈时,他们曾告诉我:他们最大的客户是几家保险公司,80%的业务是为车祸案件出庭辩护。
或许特伦特与布伦特是想为其车祸辩护部增加点儿力量吧?天知道。
波普拉大街上交通繁忙,但大多数车辆行驶方向都与我相反。我已经可以看到市区高高耸立的大楼。劳埃德·别克、卡尔森·贝尔和事务所里别的先生,是决不会在作出种种许诺,制定了种种计划,同意录用我之后,为了金钱而一棍子把我打死的。他们决不会和特伦特与布伦特合并,而不保护自己人的,不是吗?
在过去的这一年当中,将与我一起在下个月毕业的我的同窗们,为了寻找工作,已经把市区踏遍,如今再不可能有任何空缺了。即使最渺茫的工作机会,也是不可能从他们手指缝中溜走的。
虽然停车场上的车辆正在不断减少,空出的地方很多,我还是把车非法地停在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事务所所在的八层办公大楼的街对面。两个街区之外,是一座银行大楼。那是本市最高的建筑物,而特伦特与布伦特理所当然地租用着从中间到顶部所有的楼面。他们高高在上,当然可以用不屑的眼光俯视全城。我憎恨他们。
我疾步穿过街道,走进鲍威尔大楼肮脏的休息厅。左边有两部电梯,但我却在右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理查德·斯佩恩,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事务所的一位雇员。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我第一次来事务所时,他曾带我去午餐。他正坐在一张狭窄的大理石凳上,目光呆滞地低头望着地板。
“你怎么啦,理查德?”我问。他神情茫然。“理查德,你没事吧?”除了我们俩,小小的休息厅此刻空荡荡的,寂静无声。
他把头缓缓转向我,嘴巴微微张开。“他们把我解雇了,”他轻轻地说。他的眼睛通红,不是一直在哭泣,就是一直在借酒浇愁。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谁?”我压低嗓子,明知故问道。
“他们把我解雇了。”他又说了一遍。
“理查德,请你告诉我,这里出了什么事?谁被解雇了?”
“他们把我们这些普通律师统统解雇了,”他缓慢地说。“别克把大伙儿召到会议室,说合伙人已经同意把事务所卖给延利·布里特,这儿已没有普通律师的位置。就这么说了几句,便叫我们回去清理办公桌,一小时后离开大楼。”说这段话的当儿,他的头古怪地摇来摇去,双眼盯着电梯门。
“就这样完啦?”我说。
“我想你大概在为你的工作担心吧。”理查德说,眼睛还是盯着电梯门。
“这倒真是我的一桩心事。”
“这些混蛋是不会为你考虑的。”
我当然也已经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们干吗把你们解雇掉?”我问,声音轻得勉强能够听见。老实说,我并不关心他们为什么把普通律师统统炒了鱿鱼,但我尽力使我的话听起来显得真诚。
“特伦特与布伦特要的是我们的客户,”他说。“为了得到我们的客户,他们就得收买事务所的合伙人。我们这些律师只会碍手碍脚。”
“我很遗憾。”我说。
“我也是。开会的时候提到了你的名字。你是唯一刚刚招聘的人员,所以有人问起了你。别克说他在设法给你打电话,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你。你也被炒了,鲁迪,我很遗憾。”
我垂头丧气地瞪着地板,双手在冒汗。
“你知道我去年挣了多少吗?”他问。
“多少?”
“8万。我在这里像奴隶一样干了6年。每周工作70小时,置家庭于不顾,为事务所流血流汗,你知道。可到头来这些混蛋却对我说,我必须在一小时之内清理完办公桌,滚出我的办公室。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们甚至还让保安人员在旁边监视呢。他们是给了我8万,可我一年干了2500小时,每小时收费150美金,去年为他们挣了37万哪!他们付给我8万,奖给我一只金表,夸我多么了不起,说再过两三年我就可以成为合伙人,你知道,成为一个快乐大家庭的成员。可是现在特伦特与布伦特拿着几百万美元来兼并了,我的工作也就泡汤了。而且你的工作也泡汤了,伙计,这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你的第一个工作还没有开始,你就给人家开掉啦?”
我无言以对。
他轻轻地将头歪到左肩上,眼睛不再望着我。“8万美元。数目不小呀。鲁迪,你说呢?”
“是不小。”对我来说,是一笔可观的财产。
“再也找不到一个工作能挣这么多钱了,你知道吗?在本市决不可能了。谁都不想雇人,该死的律师又太多太多。”
千真万确。
他用手指抹了抹眼睛,慢慢站了起来。“我得回去告诉老婆,”他喃喃自语,弓着身子穿过休息厅,走出大楼,消失在人行道上。
我乘电梯到了四楼,踏进一个小小的门廊。透过双扇玻璃门,我看见一位高大魁梧穿着制服的保安人员,站在接待处的附近。我走进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事务所的那一套套房时,他嘲讽地望着我。
“我能为你效劳吗?”他低声咆哮道。
“我找劳埃德·别克。”我说,一边想绕过他朝走廊里偷偷瞧一眼。他故意移动了一下,挡住我的视线。
“你是谁?”
“鲁迪·贝勒。”
他侧身从台上拿起一只信封。“把信读一下,立即离开。”他说。信封上用红墨水写着我的姓名,里面是一封短信。我一边读,手一边抖。
劳埃德给我的信只有一段话,用温和的语调告诉我这个消息,并致以美好的祝愿。至于兼并,那是“突然而且出乎意料的”。
我把信朝地板上一摔,举目四顾,还想找点别的什么来出出气。走廊后面声息全无,但我敢肯定他们正蹲在锁着的房门后面,等着我和其他的倒霉蛋由此撤出。门边混凝土底座上安放着一尊布罗德纳克斯的半身青铜雕像,老家伙那肥嘟嘟的脸雕得很糟。我走过时朝它唾了一口,它却丝毫没有畏缩。我因此就在开门时拱了它那么一下,底座一晃,人头随即掉落地上。
“喂!”我的身后响起了洪钟般的声音。就在那座胸像砸开玻璃壁的当儿,我看见那个保安警卫直冲我奔来。
在万分之一秒的瞬间,我心里也曾闪过停下来向他道歉的念头,可飞跑的双脚依然带着我冲过走廊,猛然推开通往楼梯的门。警卫还在后面叫嚷,我脚不点地飞也似地向楼下奔去。他年纪太大,身体太胖,追不着我。
我出了电梯边的一道安全门,走进空荡荡的休息厅,接着就不慌不忙步出大门,踏上人行道。
我在6个街区外一家方便小店门口停了车。时近7点,天几乎已全黑。一幅手书的广告牌上写着:6瓶一盒淡啤,价廉物美,只卖3美元。我需要一盒价廉物美的淡啤酒。
两个月前,劳埃德·别克录用我时说,我的成绩达标,写作能力过硬,面试十分成功,事务所里的伙计们众口一词,无不认为我会胜任。一切都非常好。在信誉卓著、历史悠久的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事务所干活,一定会前程似锦。
但当特伦特与布伦特丢过来几个铜板时,事务所的那些合伙人马上就打开了后门。那些贪婪的混蛋一年挣30万还不满足,他们还想捞得更多。
我跨进方便小店,买了啤酒。付款交税后,我袋里仅剩4美元挂零,而在银行里的存款也不比这数目大很多。
我坐在公用电话亭附近我的车上,喝着第一罐啤酒。自从几小时前和多特、巴迪、博斯科以及包娣小姐一起享受过那顿美味的午餐以来,我还什么都没有下咽。或许我当时本该和博斯科一样,再吃一份黄果冻的。冰冻的啤酒刺激着辘辘饥肠,空着的肚子立刻发出咕咕的哀鸣。
半打啤酒很快就空空如也。时间在一小时一小时地逝去,我驾着破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孟菲斯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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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住的两室公寓套房,十分蹩脚,在一座名叫汉普敦的破旧砖房的二楼,每月房租150美元,但我难得按时交付。一个街区之外,便是车水马龙的大街;与校园也只有1英里之遥。在过去的将近3年中,这里一直是我的家。我最近曾反复盘算,准备在深夜里悄悄从这儿溜走,然后再找一个按月交纳房租的公寓,作为今后12个月的栖身之处。到目前为止,这些打算都无一例外地把我在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事务所的那份工作和每月的工资单,作为一个重要的考虑因素。汉普敦住满了学生,全是像我一样赖账的角色,而房东也已把讨债作为家常便饭。
我在两点钟前到了家。停车场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我停好车,钻出来关好门,突然听见附近有动静。一个家伙正迅速从车里钻出,砰的一声关了门,直冲着我走来。我僵立在人行道上。四周是那么黑,那么静。
“你是鲁迪·贝勒吗?”他对着我的面孔问道。他是个常见的牛仔,穿着尖头皮靴,莱维牌紧身牛仔裤,粗斜棉布衬衫,头发剪得整整齐齐,蓄着络腮胡。他嚼着口香糖,摆出一副要和我过几招的架势。
“你是什么人?”我问。
“你到底是鲁迪·贝勒,还是不是?”
“是。”
他从后面裤袋里抽出几张纸,塞到我眼皮底下。“对不起了。”他口气真诚地说。
“这是什么东西?”我问。
“传票。”
我慢慢地接过传票。天太暗,无法阅读,但我明白其含义。“你是送传票的?”我沮丧地问。
“对。”
“税务局?”
“对,还有汉普敦。他们要把你赶出门。”
要是我头脑清醒,手上捏着一份命我扫地出门的传票,我也许会感到震惊。但这一天之内,我受到的惊骇已经够多了,现在对什么都不会再感到震惊了。我望着草坪上散布着的乱七八糟的杂物、人行道上长着的杂草、灰暗阴沉的汉普敦公寓,心里不停地回想,这个可怜的地方当初怎么居然会吸引了我。
他后退了一步。“全在这儿啦,”他解释道。“开庭的日期,律师的姓名,等等。你或许可以打几个电话,把它私了掉,不过这与我无关。我不过是尽自己的职责而已。”
这是什么样的职责!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冷不丁地跳出来扑到毫无提防的人面前,把传票塞到他们眼皮底下,提条把无关痛痒的免费建议,然后就脚底擦油去恐吓别的什么人。
他走了几步又站住脚说:“喂,你听着。我以前当过警察,车里现在还装着收话机。几小时前听到了一个古怪的电话,说是一个名叫鲁迪·贝勒的家伙砸了城里一家法律事务所。听他们描述,倒蛮像是你。车子的牌子和型号也跟你的一模一样。我不相信真的是你。”
“如果真的是呢?”
“那也不关我的事,真的。不过,警察正在找你。损坏私人财产。”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逮捕我?”
“嗯。我今晚得另找个地方睡觉了。”
他匆匆钻进汽车。那是一辆宝马。我目送着它消失在夜幕中。
布克在他那整洁的二联式公寓前面门廊上迎我。他在睡衣上面披了一件花呢的浴袍。没有穿拖鞋,干脆赤着脚。除我之外,在学法律的人中,他大概是唯一的穷学生,整天掰着指头计算还得等待多久才能开始上班。但他却很注意穿着打扮。壁橱里挂的东西尽管不多,他的服装却都经过精心挑选。“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紧张地问,两只眼睛仍有点浮肿。我在转角处青年食品商场的公用电话亭,给他打过电话。
“对不起,”我一边跨进他的窝,一边说。我看见查莲正在小厨房里煮着咖啡。她也穿着花呢浴袍,头发拢在脑后,眼睛红肿。我听见有个孩子在后面喊叫。现在将近凌晨3时,我把他全家都吵醒了。
“坐下,”布克说。他抓住的我手臂,轻轻地把我按到沙发上。“你喝酒啦。”
“我醉了,布克。”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他站在我面前,倒更像一个气呼呼的父亲。
“一两句话说不清。”
“你在电话中提到过警察。”
查莲在我旁边的桌上放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你没有事吧,鲁迪?”她问,声音甜美无比。
“棒极了。”我说,口气就像出自一个真正自以为是的家伙。
“你去看看孩子。”布克对她说,而她也就随之消失了。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布克坐在咖啡桌的边上,离我很近,等着我开口。
我没有碰咖啡,头痛欲裂。我把昨天下午分别后发生的事情,一件件摊在他的面前。由于舌头发硬,转动不灵,我只好打起精神慢慢腾腾地说着。查莲悄没声响地走到最靠近我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极其关心地听着。“我很抱歉。”我低声对她说。
“没关系,鲁迪。没关系的。”
查莲的父亲是田纳西乡下某个地方的牧师,她对于酗酒或其他不良行为,丝毫不能容忍。我和布克在法学院虽然一起喝过几次,可那都是偷偷摸摸干的。
“你真喝了一打?”他怀疑地问。
查莲离开了我们,去照管又在后面开始啼哭的孩子。我以送传票的人、起诉、扫地出门结束了我的叙述。这实在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我得设法找个工作,布克。”我喝了一大口咖啡后说。
“你惹的麻烦可真大啊。我们3个月后要参加律师资格考试,接着还要面对甄别委员会的审查。要是你因为玩的这些把戏而被逮捕和判刑,那你就完蛋啦。”
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我的头在开裂,真的在怦怦地跳动。“可以给我一块三明治吗?”我觉得恶心。我喝第二盒6瓶装的啤酒时,虽然吃过一袋椒盐薄脆饼,但那是和博斯科及包娣小姐共进午餐之后,我吃过的唯一的东西。
查莲在厨房里听见了我的话。“来点成肉煎鸡蛋,好吗?”
“好的,查莲。谢谢啦。”
布克想了一阵。“等几个小时我给马尔文·香克尔打个电话。他可以给他兄弟打电话,也许能跟警察通通关系。我们必须设法让他们不抓你。”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坏。”马尔文·香克尔是孟菲斯名声最大的黑人律师,也是布克未来的老板。“打电话的时候,你顺便问问,他那儿有没有位子空着。”
“行。你想进一个维护民权的黑人事务所工作?”
“哪怕是专办离婚案的事务所,我都愿意去。我一点恶意也没有,布克。我必须找到一份工作。我眼看就要破产了,伙计。现在恐怕还有别的债权人,正躲在树丛里,等待机会拿着文件朝我扑过来哩。我可不能逆来顺受,听天由命。”我慢慢地在沙发上躺下。查莲在煎咸肉,那浓浓的香味在这小窝里飘荡。
“那些文件在哪里?”布克问。
“在车上。”
他走出房间,一会儿又转了回来,坐在椅子里认真读着税务所的起诉书和把我赶出公寓的通知。查莲在厨房里忙着,给我又送来了咖啡和阿斯匹林。时间已是凌晨3点30分,孩子们终于安静入睡。我有一种安全、温暖、甚至被人爱着的感觉。
我的头在慢慢地旋转。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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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午后很久,我选的两门课早已下课之后,我像一条在灌木丛中爬行的蛇,偷偷摸摸溜进法学院。现在还学什么体育法?还读什么拿破仑法典选读?简直可笑!我钻到图书馆底层无人光顾的那个角落,潜伏在我那个小洞里。
布克把我从沙发上唤醒。他带来了一个蛮有希望的消息:他已经和马尔文·香克尔谈过,事情正在进行之中,有人在给一个警长之类的人打电话。香克尔先生对问题的解决颇为乐观。他的兄弟是某个刑事庭的法官,万一对我的指控不能撤销,还有别的门路可走。不过,究竟警察是否在追捕我,依然消息全无。布克将再打几个电话,并把情况不断地告诉我。
布克已经在香克尔事务所拥有一间办公室。他在那儿已经当了3年的职员,课余去那里工作,学到的东西比我们其余人中随便哪5个加在一起都多。他在课间休息时给秘书打电话,与人们联系约见的时间,并且把这个或那个客户的情况告诉我。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声显赫的大律师的。
由于昨夜酗酒的影响,我无法理清混乱的思绪。于是我便在拍纸簿上把重要的事情写下。例如,我已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成功进入这座大楼,下一步该做什么?我将在此呆几小时,等法学院的人慢慢走光。现在是周五的下午,是一周内时间过得最慢的时候。然后我要悄悄走到学校就业办公室,拿出浑身解数去和主任纠缠。如果交上好运,也许会有某个清水衙门,由于没有哪个毕业生愿去,现在仍可以向一位聪明能干的法学院高材生提供一个年薪2万美元的职位呢。或者有某家小公司也许突发奇想,要再找一位公司专职律师。事已至此,留给我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在孟菲斯流传着一个神话般的传说。这个法学院有个毕业生,名叫乔纳森·莱克,他和我一样,在市区大事务所里也找不到工作。事情发生在20年以前。由于得不到声名卓著的事务所的宠幸,莱克自己租了一个地方,挂出了一块小小的律师招牌,宣布已做好一切准备,随时可以替人打官司。他先是挨了几个月的饿,接着骑的那辆轻骑又在一天晚上闯了祸。他断了一条腿,醒来时已躺在名叫圣彼得的慈善医院里。过了不久,他隔壁那张病床上来了个小伙子,也是在摩托车祸中受的伤。那人从头到脚都是伤,而且烧得很严重。他女朋友的烧伤甚至更重,几天以后便不治而亡。莱克和此人交上了朋友,并且把这两个案子统统接下。后来发现,是一辆豹牌轿车撞着了停车标牌,接着又将莱克那两个委托人骑着的摩托撞翻的,那辆车的驾驶员恰恰就是市里排名第三的大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而且6个月前,就是此人主持了对莱克的面试。他醉酒后开车,撞上了停车标牌。
莱克怀着报复心理对他提出了起诉。那位喝醉酒的资深合伙人,在保险公司投保的金额数目巨大,因而公司立刻将大把大把金钱掷向莱克。谁都想把案子迅速了结。通过律师资格考试6个月之后,乔纳森·莱克结案时获得了260万美元赔偿金。而且是现钞,没有一张长期支票,全是明晃晃的现钞。
根据这个传说,两人都还躺在医院里的时候,骑摩托的那位就曾对莱克说过:鉴于莱克那么年轻,刚出校门,不管赔偿金是多是少,他都可以分得一半。莱克认住了这句话,摩托车手也没有食言。因而莱克拿走了130万。传说如是说。
假如我是他的话,我会带着我的130万驾着自备的双桅纵帆船,啜着朗姆烈酒去加勒比海。
可莱克没有这么干。他建了一座写字楼,把里面塞满了秘书、律师帮办、跑腿打杂和调查人员,认认真真地干起了诉讼这一行当。他每天工作18小时,哪个干了坏事他都敢起诉。他努力学习提高自己,没用多久就成了田纳西州最红的出庭律师。
20年后的今天,乔纳森·莱克依然每天工作18小时。他的事务所有11名律师,但没有合伙人。承接的大案比谁都多,每年的收入据说高达300万左右。
而且他又喜欢大手大脚地花钱。300万一年在孟菲斯这样的地方很难不引人注意,因而他总是成为热门话题。关于他的传说也越传越神。每年不知有多少学生,因为他的缘故,才进了这家法学院。他们都做着这个梦。有些毕业生离开法学院时并不找工作,他们只想在市区有一个门上贴着自己名字的狭窄小天地。他们愿意忍饥挨饿,艰难谋生,就像莱克开头那样。
我猜,他们也像他那样骑一辆摩托。也许这就是我注定要走的路。也许这有希望。我和莱克都有希望。
我去找马克斯·勒伯格的时间选得很不合适,他正在打电话,两只手不停地挥动,像喝醉了的水手一样骂着脏话。通话的内容与圣保罗市的一件官司有关,他必须去出庭作证。我假装在写写画画,眼睛看着地板,尽量不听谈话的内容,由他一边在写字台后脚步重重地走来走去,一边不停地拉着电话线。
他挂了电话。“你可是牢牢地卡住他们的喉咙啦。”他一边伸手在乱成一团的桌上摸索,一边飞快地对我说。
“抓住谁?”
“大利公司呀。昨天晚上我把那叠文件全看过了。典型的借方保险欺诈。”他从角落里拿起一个活动文件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知道借方保险欺诈是怎么回事吗?”
我想我是略知一二的,但我怕他会追根究底,于是就说:“不太清楚。”
“黑人称之为‘街头保险’,挨门挨户卖给收入低的人,十分便宜的那种保单。卖保单的经纪人每个礼拜来收保险费,记在投保人交款卡的借方名下。他们靠欺诈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养活自己,等到投保的人凭保单要求理赔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地一口拒绝。对不起,由于这个或那个原因,你的要求不在保险范围之内。他们编造拒赔的理由,那可是很富有创造性呢。”
“人家不会告他们吗?”
“这很少,研究表明:在拒赔欺诈的纠纷当中,仅有三十分之一是在法庭上解决的。保险公司对此当然了解得清清楚楚,而且把这作为一个重要的考虑因素。你要记住,他们的对象是下层的人民,是害怕律师和这个法律体制的那些平民百姓。”
“假如被人告了,他们会怎么样呢?”我问。他不知道是朝一只臭虫还是苍蝇打了一巴掌,两张纸从桌子上飞了起来,飘落到地板上。
他把指关节掰得咯咯作响。“一般地讲,不会有什么大不了。在全国范围内,有几次保险公司确实曾被判付出巨额惩罚性赔款。我本人就参与过两三次。但是,陪审团是不会乐意让买廉价保险的小百姓成为百万富翁的。譬如说,有这么一位原告,他有一张5000美元的医疗费账单,虽然明显属于保险范围,保险公司却拒绝支付。而该公司的财产,譬如说,却值两个亿。庭审时原告律师要求陪审团做出裁决,除了5000美元外,让这家公司再赔两三百万,作为对其不良行为的惩罚。这种要求很少会被接受。陪审团会同意给那5000块,外加1万美元罚款,结果赢家还是保险公司。”
“可唐尼·雷·布莱克快要死啦。而这完全是因为他不能做骨髓移植手术,可根据保单规定,他是有权做这种移植手术的。我说得对吗?”
勒伯格朝我不屑地笑了笑。“你也真是的。你这是在假定他的父母把一切全都告诉你了,但假定总是靠不住的。”
“可是,假如这一切都在那上面呢?”我指着保单问道。
他耸耸肩,点点头,又笑了笑。“那么这就是一桩好案子。谈不上了不起,但却是好案子。”
“我不明白。”
“这很简单,鲁迪。这里是田纳西。本州的赔偿裁决不超过5位数。谁也不会得到惩罚性损害赔偿的。陪审团保守至极。人均收入又相当低,所以指望陪审员们会让他们的邻居成为富翁,真是困难之至。想在孟菲斯得到一个像样的裁决,更是难上加难。”
我敢打赌,乔纳森·莱克肯定可以让陪审团作出一个像样的裁决。假如我把这案子交给他,他或许会给我小小的一份。尽管昨夜醉酒的后遗症未尽,我的心情却已在好转。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问。
“起诉那些混蛋。”
“我还没有拿到正式律师执照呢。”
“不是叫你自己去起诉。你在市里找一个大红大紫的出庭律师。代表布莱克家打几个电话,跟那位律师当面谈谈。再写一张两页纸的报告给斯穆特,你的任务就算结束了。”这时,电话铃响了。他跳了起来,将文件夹向我面前一推,说道:“这儿是州里几桩欺诈案的名单,如果有兴趣,你可以看看。”
“谢谢。”我说。
他挥手打发了我。我离开他的办公室时,他又已开始对着话筒大声吼叫。
法学院教会我厌恶研究工作。我在这里生活3年了;这痛苦的3年当中,至少有一半的时间是化在发黄的故纸堆中,搜寻古代的案例,来论证原始的法律理论,而这些理论却是任何一个神经正常的律师几十年都不会想到一次的。他们喜欢把你打发到这儿来寻觅宝藏。我们的教授们几乎全都是因为在现实世界中无法发挥作用才在这儿教书的,他们认为让我们追踪鸡毛蒜皮、无足轻重的案例,写出毫无意义的摘要,是一种很好的训练,这样我们就可以拿到高分,作为训练有素的年轻律师进入法律界。
进入法学院后的最初两年,情况尤其是如此。但现在不那么糟了。或许这种训练有办法使人达到疯狂的地步,因为我听说过许许多多与大事务所有关的故事,它们把新录用的生手派到图书馆去,像奴隶一样在那里写两年案例摘要和审讯备忘录。
一个人在酒醉以后做法律方面的研究时,时间对他已不再有任何意义。头痛在加剧,手在继续颤抖。布克星期五傍晚在我那个小洞里找到我时,我面前乱七八糟地摊着十几本翻开的书,那是勒伯格开的必读案例。“你感觉怎么样?”
布克穿着上装,打着领带。他显然已去过办公室,像真正的律师那样接电话,使用录音电话机。
“我很好。”
他在我身边跪下,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那一堆书。“看这些干什么?”他问。
“不是准备律师资格考试,是为斯穆特的课做点儿研究。”
“你可是从来没有为他的课做过研究呀。”
“是的。所以我感到很内疚。”
布克站了起来,靠在书架上。“两件事,”他几乎耳语似地说。“香克尔先生觉得发生在布罗德纳克斯和斯皮尔事务所的那桩小纠纷,已经处理完毕了。他打过几个电话,确信所谓的被害人并不想坚持提出指控。”
“好,”我说,“谢谢你,布克。”
“不客气。我想你现在出去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如果你可抛下你的研究的话。”
“我试试。”
“第二,我跟香克尔先生谈了很久。刚离开他的办公室。不过,呃,此刻他那里没有空缺。他已经雇了3位律师了,我一个,还有两个是华盛顿来的。他正在为没有地方安顿我们而发愁,还在想法找办公室呢。”
“你没有必要和他谈这件事的,布克。”
“是没有必要,可我乐意。这算不了什么。香克尔先生答应把触角伸出去,帮你试探试探。你知道,他认识的人可多哩。”
我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24小时以前,我还有获得一份报酬可观的工作的可能,如今我却在让从未谋面的人帮忙找一个微不足道的就业机会。
“谢谢,”我咬紧嘴唇,望着自己的手指说。
他瞧了瞧表。“得走了。你想在明天早晨准备资格考试吗?”
“是的。”
“我给你打电话。”他拍拍我的肩,转身走了出去。
刚好5点差10分时,我上楼梯到了大厅,离开了图书馆。我现在不担心警察会在我面前出现,不害怕面对莎拉·普兰克莫尔,甚至也不为传票送达人会再次光临而犯愁了。我几乎一点儿都不怕会和同学们不愉快地相逢,今天是周五,他们都已离开了学校,法学院空无人迹。
就业咨询处设在离行政大楼正面附近的大厅里。我一边向前走,一边瞧着走廊上的布告牌。那儿通常都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招聘启事,有的来自大中型事务所和政府机构,有的来自个体开业律师或私人公司。我迅速瞧了一眼便已明白:不出所料,布告牌上没有一张招贴;在一年的这种时候,没有人才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