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玩偶之家》作者:[挪威]易卜生【完结】 > 玩偶之家.txt

文章简介

作者:挪威-易卜生 当前章节:147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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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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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人物表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 作者:[挪威]易卜生

前言

本剧作者亨利克·易卜生(1928-1906),是挪威人民引以自豪的戏剧大师、欧洲近代戏剧新纪元的开创者,他在戏剧史上享有同莎士比亚和莫里哀一样不朽的声誉。从二十年代起,我国读者就熟知这个伟大的名字;当时在我国的反封建斗争和争取妇女解放的斗争中,他的一些名著曾经起过不少的促进作用。

易卜生出生于挪威海滨一个小城斯基恩。少年时期,因父亲破产,家道中落,没有进成大学,不满十六岁就到一家药店当学徒。社会的势利,生活的艰辛,培养了他的愤世嫉俗的性格和个人奋斗的意志。在繁重而琐碎的学徒工作之余,他刻苦读书求知,并学习文艺写作。1848年欧洲的革命浪潮和挪威国内的民族解放运动,激发了青年易卜生的政治热情和民族意识,他开始写了一些歌颂历史英雄的富有浪漫色彩的剧作。接着,他先后在卑尔根和奥斯陆被剧院聘为导演和经理,达十余年之久。这段经历加深了他对挪威社会政治的失望,于是愤而出国,在意大利和德国度过二十七年(1863-91)的侨居生活,同时在创作上取得了辉煌的成就,晚年才回奥斯陆。

易卜生一生共写了二十多部剧作,除早期那些浪漫抒情诗剧外,主要是现实主义的散文剧即话剧。这些散文剧大都以习见而又重大的社会问题为题材,通常被称为"社会问题剧"。《社会支柱》(1877)、《玩偶之家》(1879)、《群鬼》(1881)和《人民公敌》(1882)是其中最著名的代表作。

易卜生的整个创作生涯恰值十九世纪后半叶。在他的笔下,欧洲资产阶级的形象比在莎士比亚、莫里哀笔下显得更腐烂、更丑恶,也更令人憎恨,这是很自然的。他的犀利的笔锋饱含着愤激的热情,戳穿了资产阶级在道德、法律、宗教、教育以及家庭关系多方面的假面具,揭露了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的虚伪和荒谬。《玩偶之家》就是对于资本主义私有制下的婚姻关系、对于资产阶级的男权中心思想的一篇义正辞严的控诉书。

女主人娜拉表面上是一个未经世故开凿的青年妇女,一贯被人唤作"小鸟儿"、"小松鼠儿",实际上上她性格善良而坚强,为了丈夫和家庭不惜忍辱负重,甚至准备牺牲自己的名誉。她因挽救丈夫的生命,曾经瞒着他向人借了一笔债;同时想给垂危的父亲省却烦恼,又冒名签了一个字。就是由于这件合情合理的行为,资产阶级的"不讲理的法律"却逼得她走投无路。更令她痛心的是,真相大白之后,最需要丈夫和她同舟共济、承担危局的时刻,她却发现自己为之作出牺牲的丈夫竟是一个虚伪而卑劣的市侩。她终于觉醒过来,认识到自己婚前不过是父亲的玩偶,婚后不过是丈夫的玩偶,从来就没有独立的人格。于是,她毅然决然抛弃丈夫和孩子,从囚笼似的家庭出走了。

但是,娜拉出走之后怎么办?这是本剧读者历来关心的一个问题。

易卜生出生于一个以小资产阶级为主体的国家,周围弥漫着小资产阶级社会所固有的以妥协、投机为能事的市侩气息。对这一类庸俗、虚伪的政治和政治家,他是深恶痛绝的,甚至如他自己所说,不惜与之"处于公开的战争状态"。但是,这里也相应地产生了挪威小资产者易卜生的悲观主义。弗朗茨·梅林在一篇关于这位剧作家的评论中指出:"易卜生再怎样伟大,他毕竟是个资产阶级诗人;他既是悲观主义者,并且必然是悲观主义者,他对于本阶级的没落便看不见、也不能看见任何解救办法。"这位剧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只能唯心地歌颂"人的精神的反叛 ",把具有这种反叛精神的主人公当作"高尚的人性"加以憧憬。他限于环境和阶阶,看不见革命的政治和政治家,更不信仰他根本无从接触的社会主义革命,因此也就不能在坚实的历史基础和生活基础上为他的主人公开辟真正的出路。

从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来看,娜拉要真正解放自己,当然不能一走了之。妇女解放的着急当然不在于仅仅摆脱或打倒海尔茂之流及其男权中心的婚姻关系。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一语中的地指出:"妇女解放的第一个先决条件就是一切女性重新回到公共的劳动中去",因为"男子在婚姻上的统治是他的经济统治的简单的后果,它将自然地随着后者的消失而消失。"娜拉在觉醒之前所以受制于海尔茂,正由于海尔茂首先在经济上统治了她。因此,娜拉要挣脱海尔茂的控制,决不能单凭一点反叛精神,而必须首先在经济争取独立的人格。她所代表的资产阶级妇女的解放,必须以社会经济关系的彻底变革为前提。她所梦想的"奇迹中的奇迹",即她和海尔茂都"改变到咱们在一起儿过日子真正象夫妻",也只有在通过改造社会环境而改造人的社会主义社会才有可能。

在世界文学史上,易卜生曾经被称为"一个伟大的问号"。这个"问号"至今仍然发人深省,促使人们思考:在资本主义私有制经济基础被摧毁之后,还应当怎样进一步消除和肃清易卜生在《玩偶之家》等剧中所痛斥的资产阶级的传统道德、市侩意识及其流毒。在这个意义上,易卜生的戏剧对于以解放全人类为己任的无产阶级,正是一宗宝贵的精神财富。

编者

人物表

托伐·海尔茂。

娜拉──他的妻。

阮克医生。

林丹太太。

尼尔·柯洛克斯泰。

海尔茂夫妇的三个孩子。

安娜──孩子们的保姆。

爱伦──女佣人。

脚夫。

事情发生在克立斯替阿尼遏①海尔茂家里。

①克立斯阿尼遏是挪威首都的旧名,现在叫奥斯陆。

第一幕

一间屋子,布置得很舒服雅致,可是并不奢华。后面右边,一扇门通到门厅。左边一扇门通到海尔茂书房。两扇门中间有一架钢琴。左墙中央有一扇门,靠前一点,有一扇窗。靠窗有一张圆桌,几把扶手椅和一只小沙发。右墙里,靠后,又有一扇门,靠墙往前一点,一只瓷火炉,火炉前面有一对扶手椅和一张摇椅。侧门和火炉中间有一张小桌子。墙上挂着许多版画。一只什锦架上摆着瓷器和小古玩。一只小书橱里放满了精装书籍。地上铺着地毯。炉子里生着火。正是冬天。

门厅里有铃声。紧接着就听见外面的门打开了。娜拉高高兴兴地哼着从外面走进来,身上穿着出门衣服,手里拿着几包东西。她把东西搁在右边桌子上,让门厅的门敞着。我们看见外头站着个脚夫,正在把手里一棵圣诞树和一只篮子递给开门的女佣人。

娜拉:爱伦,把那棵圣诞树好好儿藏起来。白天别让孩子们看见,晚上才点呢。(取出钱包,问脚夫)多少钱?

脚夫: 五十个渥儿①。

①挪威辅币。一百渥儿等于一克罗纳。

娜拉:这是一克罗纳。不用找了。

脚夫道了谢出去。娜拉随手关上门。她一边脱外衣,一边还是在快活地笑。她从衣袋里掏出一袋杏仁甜饼干,吃了一两块。吃守之后,她踮着脚尖,走到海尔纳书房门口听动静。

娜拉:嗯,他在家。(嘴里又哼起来,走到右边桌子前。)

海尔茂:(在书房里)我的小鸟儿又唱起来了?

娜拉:小松鼠儿又在淘气了?

娜拉:嗯!

海尔茂:小松鼠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娜拉:刚回来。(把那袋杏仁饼干掖在衣袋里,急忙擦擦嘴)托伐,快出来瞧我买的东西。

海尔茂:我还有事呢。(过了会儿,手里拿着笔,开门朝外望一望)你又买东西了?什么!那一大堆都是刚习的?我的乱花钱的孩子又糟蹋钱了?

娜拉:嗯,托伐,现在咱们花钱可以松点儿了。今年是咱们头一回过圣诞节不用打饥荒。

海尔茂:不对,不对,咱们还不能乱花钱。

娜拉:喔,托伐,现在咱们可以多花点儿了──只要花那么一丁点儿!你知道,不久你就要挣大堆的钱了。

海尔茂:不错,从一月一号起。可是还有整整三个月才到我领薪水的日子。

娜拉:那没关系,咱们可以先借点钱花花。

海尔茂:娜拉!(走到她面前,开玩笑地捏着她耳朵说道)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要是今天我借了一千克罗纳,圣诞节一个礼拜你随随便便把钱都花完,万一除夕那天房上一块瓦片把我砸死了──

娜拉:(用手捂住他的嘴)嘘!别这么胡说!

海尔茂:要是真有这么回事怎么办?

娜拉:要是真有这种倒霉事,我欠债不债还不是一样。

海尔茂:那些债主怎么办?

娜拉:债主!谁管他们的事?他们都是跟我不相干的外头人。

海尔茂:娜拉!娜拉!你真不懂事!正经跟你说,你知道在钱财上头,我有我的主张:不欠债!不借钱!一借钱,一欠债,家庭生活马上就会不自由,不美满。咱们俩硬着脖子挺到了现在,难道说到末了儿反倒软下来不成。

娜拉:(走到火炉边)好吧,随你的便,托伐。

海尔茂:(跟过去)喂,喂,我的小鸟儿别这么搭拉着翅膀儿。什么?小松鼠儿生气了?(掏出钱包来)娜拉,你猜这里头是什么?

娜拉:(急忙转过身来)是钱!

海尔茂:给你!(给她几张钞票)我当然知道过圣诞节什么东西都得花钱。

娜拉:(数着)一十,二十,三十,四十。啊,托伐,谢谢你!这很够花些日子了。

海尔茂:但愿如此。

娜拉:具是够花些日子了。你快过来,瞧瞧我买的这些东西。多便宜!你瞧,这是给伊娃买的一套新衣服,一把小剑。这是巴布的一只小马,一个喇叭。这个小洋娃娃和摇篮是给爱密的。这两件东西不算太好,可是让爱密拆着玩儿也就够好的了。另外还有几块衣料几块手绢儿是给佣人的。其实我应该买几件好点儿的东西送给老安娜。

海尔茂:那包是什么?

娜拉:(大声喊叫)托伐,不许动,晚上才让你瞧!

海尔茂:喔!乱花钱的孩子,你给自己买点儿什么没有?

娜拉:给我自己?我自己什么都不要。

海尔茂:胡说!告诉我你正经要点儿什么。

娜拉:我真不知道我要什么!喔,有啦,托伐,我告诉你──

海尔茂:什么?

娜拉:(玩弄海尔茂的衣服,眼睛不看他)要是你真想给我买东西的话──你可以──

海尔茂:可以什么?快说!

娜拉:(急忙)托伐,你可以给我点儿现钱。用不着太多,只要是你手里富余的数目就够了。我留着以后买东西。

海尔茂:可是,娜拉──

娜拉:好托伐,别多说了,快把钱给我吧。我要用漂亮的金钱把钱包起来挂在圣诞树上。你说好玩儿不好玩儿?

海尔茂:那些会花钱的小鸟儿叫什么名字?

娜拉:喔,不用说,我知道,它们叫败家精。托伐,你先把钱给我。以后再仔细想我最需要什么东西。

海尔茂:(一边笑)话是不错,那就是说,要是你真把我给你的钱花在自己身上的话。可是你老把钱都花在家用上头,买好些没有的东西,到后来我还得再拿出钱来。

娜拉:可是,托伐──

海尔茂:娜拉,你能赖得了吗?(一只手搂着她)这是一只可爱的小鸟儿,就是很能花钱。谁也不会相信一个男人养活你这么一只小鸟儿要花那么些钱。

娜拉:不害臊!你怎么说这话!我花钱一向是能节省多少就节省多少。

海尔茂:(大笑)一点儿都不错,能节省多少就节省多少,可是实际上一点儿都节省不下来。

娜拉:(一边哼一边笑,心里暗暗高兴)哼!你哪儿知道我们小鸟儿,松鼠儿的花费。

海尔茂:你真是个小怪东西!活象你父亲── 一天到晚睁大了眼睛到处找钱。可是钱一到手,不知怎么又从手指头缝儿里漏出去了。你自己都不知道钱到哪儿去了。你天生就这副性格,我也没办法。这是骨子里的脾气。真的,娜拉,这种事情都是会遗传的。

娜拉:我但愿能象爸爸,有他那样的好性格,好脾气。

海尔茂:我不要你别的,只要你象现在这样──做我会唱歌的可爱的小鸟儿。可是我觉得──今天你的神气有点儿──有点儿──叫我说什么好呢?有点儿跟平常不一样──

娜拉:真的吗?

海尔茂:真的。抬起头来。

娜拉:(抬头瞧他)怎么啦?

海尔茂:(伸出一个手指头吓唬她)爱吃甜的孩子又偷嘴了吧?

娜拉:没有。别胡说!

海尔茂:刚才又溜到糖果店里去了吧?

娜拉:没有,托伐,真的没有。

海尔茂:没去喝杯果子露吗?

娜拉:没有,真的没有。

海尔茂:也没吃杏仁甜饼干吗?

娜拉:没有,托伐,真没有,真没有!

海尔茂:好,好,我跟你说着玩儿呢。

娜拉:(朝右边桌子走去)你不赞成的事情我决不做。

海尔茂:这话我信,并且你还答应过我──(走近娜拉)娜拉宝贝,现在你尽管把圣诞节的秘密瞒着我们吧。到了晚上圣诞树上的灯火一点起来,那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娜拉:你记着约阮克大夫没有?

海尔茂:我忘了。其实也用不着约。他反正会来。回头他来的时候我再约他。我买了点上等好酒。娜拉,你不知道我想起了今天晚上过节心里多高兴。

娜拉:我也一样。孩子们更不知怎么高兴呢,托伐!

海尔茂:唉,一个人有了稳固的地位和丰富的收入真快活!想想都叫人高兴,对不对?

娜拉:对,真是太好了!

海尔茂: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圣诞节的事情?事先足足有三个礼拜,每天晚上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熬到大后半夜,忙着做圣诞树的彩花和别的各种各样不让我们知道的新鲜玩意儿。我觉得没有比那个再讨厌的事情了。

娜拉:我自己一点儿都不觉得讨厌。

海尔茂:(微笑)娜拉,可是后来我们什么玩意儿都没看见。

娜拉:喔,你又提那个取笑我呀?小猫儿要钻进去把我做的东西抓得稀烂,叫我有什么办法?

海尔茂:是啊,可怜的娜拉,你确是没办法。你想尽了方法使我们快活,这是主要的一点。可是不管怎么样,苦日子过完了总是桩痛快事。

娜拉:喔,真痛快!

海尔茂:现在我不用一个人闷坐了,你的一双可爱的眼睛和两只嫩手也不用吃苦了──

娜拉:(拍手)喔,托伐,真是不用吃苦了!喔,想起来真快活!(挽着海尔茂的胳臂)托伐,让我告诉你往后咱们应该怎么过日子。圣诞节一过去──(门厅的门铃响起来)喔,有人按铃!(把屋子整理整理)一定是有客来了。真讨厌!

海尔茂:我不见客。记着。

爱伦:(在门洞里)太太,有位女客要见您。

娜拉:请她进来。

爱伦:(向海尔茂)先生,阮克大夫刚来。

海尔茂:他到我书房去了吗?

爱伦:是的。

海尔茂走进书房。爱伦把林丹太太请进来之后自己出去,随手关上门。林丹太太穿着旅行服装。

林丹太太:(局促犹豫)娜拉,你好?

娜拉:(捉摸不定)你好?

林丹太太:你不认识我了吧?

娜拉:我不──哦,是了!──不错──(忽然高兴起来)什么,克立斯替纳!真的是你吗?

林丹太太:不错,是我!

娜拉:克立斯替纳!你看,刚才我简直不认识你了。可是也难怪我──(声音放低)你很改了些样子,克立斯替纳!

林丹太太:不错,我是改了样子。这八九年工夫──

娜拉:咱们真有那么些年没见面吗?不错,不错。喔,我告诉你,这八年工夫可真快活!现在你进城来了。腊月里大冷天,那么老远的路!真佩服你!

林丹太太:我是搭今天早班轮船来的。

娜拉:不用说,一定是来过个快活的圣诞节。喔,真有意思!咱们要痛痛快快过个圣诞节。请把外头衣服脱下来。你冻坏了吧?(帮她脱衣服)好。现在咱们坐下舒舒服服烤烤火。你坐那把扶手椅,我坐这把摇椅。(抓住林丹太太两只手)现在看着你又象从前的样子了。在乍一见的时候真不象──不过,克立斯替纳,你的气色没有从前那么好──好象也瘦了点儿似的。

林丹太太:还比从前老多了,娜拉。

娜拉:嗯,也许是老了点儿──可是有限──只早一丁点儿。(忽然把话咽住,改说正经话)喔,我这人真粗心!只顾乱说──亲爱的克立斯替纳,你会原谅我吧?

林丹太太:你说什么,娜拉?

娜拉:(声音低柔)可怜的克立斯替纳!我忘了你是个单身人儿。

林丹太太:不错,我丈夫三年前就死了。

娜拉: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报上看见的。喔,老实告诉你,那时候我真想给你写封信,可是总没工夫,一直就拖下来了。

林丹太太:我很明白你的困难,娜拉。

娜拉:克立斯替纳,我真不应该。喔,你真可怜!你一定吃了好些苦!他没给你留下点儿什么吗?

林丹太太:没有。

娜拉:也没孩子?

林丹太太:没有。

娜拉:什么都没有?

林丹太太:连个可以纪念的东西都没有。

娜拉: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这种日子怎么受得了!我有三个顶可爱的孩子!现在他们都跟保姆出去了,不能叫来给你瞧瞧。可是现在你得把你的事全都告诉我。

林丹太太:不,不,我要先听听你的──

娜拉:不,你先说。今天我不愿意净说自己的事。今天我只想听你的。喔!可是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也许你已经听说我们交了好运?

林丹太太:没听说。什么好运?

娜拉:你想想!我丈夫当了合资股份银行经理了。

林丹太太:你丈夫!哦,运气真好!

娜拉:可不是吗!做律师生活不稳定,尤其象托伐似的,来历不明的钱他一个都不肯要。这一点我跟他意见完全一样。喔,你想我们现在多快活!一过新年他就要接事了,以后他就可以拿大薪水,分红利。往后我们的日子可就大不相同了──老实说,爱怎么过就可以怎么过了。喔,克立斯替纳,我心里真高兴,真快活!手里有钱,不用为什么事操心,你说痛快不痛快?

林丹太太:不错。不缺少日用必需品至少是桩痛快事!

娜拉:不单是不缺少日用必需品,还有大堆的钱──整堆整堆的钱!

林丹太太:(微笑)娜拉,娜拉,你的老脾气还没改?从前咱们一块儿念书时候你就是个顶会花钱的孩子。

娜拉:(笑)不错,托伐说我现在还是。(伸出食指指着她)可是"娜拉,娜拉"并不象你们说的那么不懂事。喔,我从来没机会可以乱花钱。我们俩都得辛辛苦苦地工作。

林丹太太:你也得工作吗?

娜拉:是的,做点轻巧活计,象编织、绣花一类的事情。(说到这儿,口气变得随随便便的)还得做点别的事。你是知道的,我们结婚的时候,托伐辞掉了政府机关的工作。那时候他的位置并不高,升不上去,薪水又不多,当然只好想办法额外多挣几个钱。我们结婚以后头一年,他拚命地工作,忙得要死。你知道,为了要多点收入,各种各样的额外工作他都得做,起早熬认地不休息。日子长了他支持不住,害起重病来了。医生说他得到南边去疗养,病才好得了。

林丹太太:你们在意大利住了整整一年,是不是?

娜拉:住了一整年。我告诉你,那段日子可真难对付。那时候伊娃刚生下来。可是,当然,我们不能不出门。喔,说起来那次旅行真是妙,救了托伐的命。可是钱也花得真不少,克立斯替纳!

林丹太太:我想不概少不了。

娜拉:花了一千二百块!四千八百克罗纳①!你看数目大不大?

林丹太太:幸亏你们花得起。

娜拉:你要知道,那笔钱是从我爸爸那儿弄来的。

林丹太太:喔,原来是这样。他正是那时候死的,是不是?

娜拉:不错,正是那时候死的。你想!我不能回家服侍他!那时候我正等着伊娃生出来,并且还得照顾害病的托伐!嗳,我那亲爱慈祥的爸爸!我没能再见他一面,克立斯替纳。喔,这是我结婚以后最难受的一件事。

林丹太太:我知道你最爱你父亲。后来你们就到意大利去了,是不是?

娜拉:是。我们钱也有了,医生叫我们别再耽误时候。过了一个月我们就动身了。

林丹太太:回来时候你丈夫完全复原了吗?

娜拉:完全复原了。

林丹太太:可是──刚才那位医生?

①挪威旧币制单位为"元",在易卜生写这个剧本之前不久,改用了新单位"克罗纳"。

娜拉:你说什么?

林丹太太:我记得刚才进门时候你们的女佣人说什么大夫来了。

娜拉:哦,那是阮克大夫。他不是来看病的。他是我们顶要好的朋友,没有一天不来看我们。从那以后托伐连个小病都没有害过。几个孩子身体全都那么好,我自己也好。(跳起来拍手)喔,克立斯替纳,克立斯替纳,活着过快活日子多有意思!咳,我真岂有此理!我又净说自己的事了。(在靠近林丹太太的一张矮凳上坐下,两只胳臂搁在林丹太太的腿上)喔,别生气!告诉我,你是不是不爱你丈夫?既然不爱他,当初你为什么跟他结婚?

林丹太太:那时候我母亲还在,病在床上不能动。我还有两个弟弟要照顾。所以那时候我觉得不应该拒绝他。

娜拉:也许不应该。大概那时候他有钱吧?

林丹太太:他日子很过得去。不过他的事业靠不住,他死后事情就一败涂地了,一个钱都没留下。

娜拉:后来呢?

林丹太太:后来我对付着开了个小铺子,办了个小学校,反正有什么做什么,想尽方法凑合过日子。这三年工夫在我是一个长期奋斗的过程。现在总算过完了,娜拉。苦命的母亲用不着我了,她已经去世了。两个弟弟也有事,可以照顾自己了。

娜拉:现在你一定觉得很自由了!

林丹太太:不,不见得,娜拉。我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空虚。活在世上谁也不用我操心!(心神不定,站起身来)所以在那偏僻冷静的地方我再也住不下去了。在这大地方,找点消磨时间──排遣烦闷的事情一定容易些。我只想找点安定的工作──象机关办公室一类的事情。

娜拉:克立斯替纳,那种工作很辛苦,你的身体看上去已经很疲乏了。你最好到海边去休养一阵子。

林丹太太:(走到窗口)娜拉,我没有父亲供给我钱呀。

娜拉:(站起来)喔,别生气。

林丹太太:(走近她)好娜拉,别见怪。象我这种境遇的人最容易发牢骚。象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并不为着谁,可是精神老是得那么紧张。人总得活下去,因此我就变得这么自私,只会想自己的事。我听见你们交了好运──说起来也许你不信──我替你们高兴,尤其替自己高兴。

娜拉:这话怎么讲?喔,我明白了!你想托伐也许可以帮你一点忙。

林丹太太:不错,我正是那么想。

娜拉:他一定肯帮忙,克立斯替纳。你把这各交给我。我会拐变抹角想办法。我想个好办法先把他哄高兴了,他就不会不答应。喔,我真愿意帮你一把忙!

林丹太太:娜拉,你心肠真好,这么热心帮忙!象你这么个没经历过什么艰苦的人真是尤其难得。

娜拉:我?我没经历过──?

林丹太太:(微笑)喔,你只懂得做点轻巧活计一类的事情。你还是个小孩子,娜拉。

娜拉:(把头一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喔,你别摆出老前辈的架子来!

林丹太太:是吗?

娜拉:你跟他们一样。你们都觉得我这人不会做正经事──

林丹太太:嗯,嗯──

娜拉:你们都以为这烦恼世界里我没经过什么烦恼事。

林丹太太:我的好娜拉,刚才你不是已经把你的烦恼事都告诉我了吗?

娜拉:哼,那点小事情算得了什么!(低声)大事情我还没告诉你呢。

林丹太太:大事情?这话怎么讲?

娜拉:克立斯替纳,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是你不应该小看我。你辛辛苦苦供养你母亲那么些年,你觉得很得意。

林丹太太:我实在谁也没看不起。不过想起了母亲临死那几年我能让宽心过日子,我心里确是又得意又高兴。

娜拉:想起了给两个弟弟出了那些力,你也觉得很得意。

林丹太太:难道我不应该得意吗?

娜拉:当然应该。可是,克立斯替纳,现在让我告诉你,我也做过一件又得意又高兴的事情。

林丹太太:这话我倒信。你说的是什么事?

娜拉:嘘!声音小一点!要是让托伐听见,那可不得了!别让他听见──千万使不得!克立斯替纳,这件事,除了你,我谁都不告诉。

林丹太太:究竟是什么事?

娜拉:你过来。(把林丹太太拉到沙发上,叫她坐在自己旁边)克立斯替纳,我也做过一桩又得意又高兴的事情。我救过托伐的命。

林丹太太:救过他的命?怎么救的?

娜拉:我们到意大利去的事情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要不亏那一次旅行,托伐的命一定保不住。

林丹太太:那我知道。你们花的钱是你父亲供给的。

娜拉:(含笑)不错,托伐和别人全都那么想。可是──

林丹太太:可是怎么样?

娜拉:可是爸爸一个钱都没给我们。筹划那笔款子的人是我。

林丹太太:是你?那么大一笔款子?

娜拉:一千二百块。四千八百克罗纳。你觉得怎么样?

林丹太太:我的好娜拉,那笔钱你怎么弄来的?是不是买彩票中了奖?

娜拉:(鄙视的表情)买彩票?哼!那谁都会!

林丹太太:那么,那笔钱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娜拉:嘴里哼着,脸上露出一副叫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哼!脱拉──拉──拉──拉!

林丹太太:当然不会是你借来的。

娜拉:不会?为什么不会?

林丹太太:做老婆的不得她丈夫的同意没法子借钱。

娜拉:(把头一扬)喔!要是做老婆的有点办事能力,会想办法──

林丹太太:娜拉,我实在不明白──

娜拉:你用不着明白。我没说钱是借来的。除了借,我还有好些别的办法。(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也许是从一个爱我的男人手里弄来的。要是一个妇人长得象我这么漂亮──

林丹太太:你太无聊了,娜拉。

娜拉:克立斯替纳,我知道你急于要打听这件事。

林丹太太:娜拉,你听我说,这件事你是不是做得太鲁莽了点儿?

娜拉:(重新坐直身子)搭救丈夫的性命能说是鲁莽吗?

林丹太太:我觉得你瞒着他就是太鲁莽。

娜拉:可是一让他知道这件事,他的命就保不住。你明白不明白?不用说把这件事告诉他,连他自己病到什么地步都不能让他知道。那些大夫偷偷地跟我说,他的病很危险,除了到南边去过个冬,没有别的办法能救他的命。你以为一开头我没使过手段吗?我假意告诉他,象别人的年轻老婆一样,我很想出门玩一趟。他不答应,我就一边哭一边央告他为我的身体想一想,不要拒绝我。并且我的话里还暗示着要是没有钱,可以跟人借。克立斯替纳,谁知道他听了我的话非常不高兴,几乎发脾气。他埋怨我不懂事,还说他做丈夫的不应该由着我这么任性胡闹。他尽管那么说,我自己心里想,"好吧,反正我一定得想法子救你的命"。后来我就想出办法来了。

林丹太太:难道你父亲从来没告诉你丈夫钱不是从他那儿借的吗?

娜拉:没有,从来没有。爸爸就是那时候死的。我本打算把这事告诉我爸爸,叫他不要跟人说。可是他病得很厉害,所以就用不着告诉他了。

林丹太太:你也没在丈夫面前说实话?

娜拉:嗳呀!这话亏你怎么问得出!他最恨的是跟人家借钱,你难道要我把借钱的事告诉他?再说,象托伐那么个好胜、要面子的男子汉,要是知道受了我的恩惠,那得多惭愧,多难受呀!我们俩的感情就会冷淡,我们的美满快乐家庭就会改样子。

林丹太太:你是不是永远不打算告诉他?

娜拉:(若有所思,半笑半不笑的)唔,也许有一天会告诉他,到好多好多年之后,到我不象现在这么──这么漂亮的时候。你别笑!我的意思是说等托伐不象现在这么爱我,不象现在这么喜欢看我跳舞、化装演戏的时候。到那时候我手里留着点东西也许稳当些。(把话打住)喔,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那种日子永远不会来。克立斯替纳,你听了我的秘密事觉得怎么样?现在你还能说我什么事都不会办吗?你要知道我的心血费得很不少。按时准期付款不是开玩笑。克立斯替纳,你要知道商业场中有什么分期交款、按季付息一大些名目都是不容易对付的。因此我就只能东拼西凑到处想办法。家用里头省不出多少钱,因为我当然不能让托伐过日子受委屈。我也不能让孩子们穿得太不象样,凡是孩子们的钱我都花在孩子们身上,这些小宝贝!

林丹太太:可怜的娜拉,你只好拿自己的生活费贴补家用。

娜拉:那还用说。反正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在筹划。每逢托伐给我钱叫我买衣服什么的时候,我老是顶多花一半,买东西老是挑最简单最便宜的。幸亏我穿戴什么都好看,托伐从来没疑惑过。可是,克立斯替纳,我心里时常很难过,因为衣服穿得好是桩痛快事,你说对不对?

林丹太太:一点儿都不错。

娜拉:除了那个,我还用别的法子去弄钱。去年冬天运气好,弄到了好些抄写的工作。我每天晚上躲在屋子里一直抄到后半夜。喔,有时候我实在累得不得了。可是能这么做事挣钱,心里很痛快。我几乎觉得自己象一个男人。

林丹太太:你的债究竟还清了多少?

娜拉:这很难说。那种事不大容易弄清楚。我只知道凡是能拼拼凑凑弄到手的钱全都还了债。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微笑)我时常坐着心里暗想,好象有个阔人把我爱上了。

林丹太太:什么!那阔人是谁?

娜拉:并不是真有那么个人!是我心里瞎想的,只当他已经死了,人家拆开他的遗嘱的时候看见里面用大字写着:"把我临死所有的财产立刻全部交给那位可爱的娜拉·海尔茂太太。"

林丹太太:喔,我的好娜拉,你说的那人究竟是谁?

娜拉:唉,你还不明白吗?并不是真有那么个人。那不过是我需要款子走投无路时候的穷思极想。可是现在没关系了。那个讨厌的老东西现在有没有都没关系了。连人带遗嘱都不在我心上了,我的艰难日子已经过完了。(跳起来)喔,克立斯替纳,想起来心里真痛快!我完全不用再操心了!真自由!每天跟孩子们玩玩闹闹,把家里一切事情完全依照托伐的意思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大好的春光快来了,一片长空,万里碧云,那该多美呀!到时候我们也许有一次短期旅行。也许我又可以看见海了。喔,活在世上过快活日子多有意思!

门厅铃响。

林丹太太:(站起来)外头有人按铃。我还是走吧。

娜拉:不,别走。没人会上这儿来。那一定是找托伐的。

爱伦:(在门洞里)太太,外头有位男客要见海尔茂先生。

娜拉:是谁?

柯洛克斯泰:(在门洞里)海尔茂太太,是我。

林丹太太吃了一惊,急忙躲到窗口去。

娜拉:(走近柯洛克斯泰一步,有点着急,低声说道)原来是你?

柯洛克斯泰:可以说是──银行的事吧。我在合资股份银行里是个小职员,听说你丈夫就要做我们的新经理了。

娜拉:因此你──

柯洛克斯泰:不是别的,是件讨厌的公事,海尔茂太太。

娜拉:那么请你到书房去找他吧。

柯洛克斯泰转身走出去。娜拉一边冷淡地打招呼,一边把通门厅的门关上。她回到火炉边,对着火出神。

林丹太太:娜拉──刚才来的那人是谁?

娜拉:他叫柯洛克斯泰──是个律师。

林丹太太:这么说起来真是他?

娜拉:你认识他吗?

林丹太太:从前认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在我们那儿一个律师事务所里做事。

娜拉:不错,他在那儿做过事。

林丹太太:他样子可改多了!

娜拉:听说从前他们夫妻很别扭。

林丹太太:现在他是不是单身汉?

娜拉:是,他带着几个孩子过日子。好!火旺起来了!

娜拉关上炉门,把摇椅往旁边推一推。

林丹太太:人家说,他做的事不怎么太体面。

娜拉:真的吗?不见得吧。我不知道。咱们不谈那些事──讨厌得很。

阮克医生从海尔茂书房里走出来。

阮克:(还在门洞里)不,不,我要走了。我在这儿会打搅你。我去找你太太说说话儿。(把书房门关好,一眼看见林丹太太)哦,对不起。我到这儿也碍事。

娜拉:没关系,没关系。(给他们介绍)这是阮克大夫──这是林丹太太。

阮克:喔,不错,我常听说林丹太太的名字。好象刚才我上楼时候咱们碰见的。

林丹太太:是的,我走得很慢。我最怕上楼梯。

阮克:哦──你身体不太好?

林丹太太:没什么。就是工作太累了。

阮克:没别的病?那么,不用说,你是进城休养散闷来了。

林丹太太:不,我是进城找工作来的。

阮克:找工作?那是休养的好办法吗?

林丹太太:人总得活下去,阮克大夫。

阮克:不错,人人都说这句话。

娜拉:喔,阮克大夫,你自己也想活下去。

阮克:那还用说。尽管我活着是受罪,能多拖一天,我总想拖一天。到我这儿看病的人都有这么个傻想头。道德有毛病的人也是那么想。这时候在里头跟海尔茂说的人就是害了道德上治不好的毛病。

林丹太太:(低声)唉!

娜拉:你说的是谁?

阮克:喔,这人你不认识,他叫柯洛克斯泰,是个坏透了的人。可是他一张嘴,就说要活命,好象活命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娜拉:真的吗?他找托伐干什么?

阮克:我不清楚,好象是为银行的事情。

娜拉:我从前不知道柯洛克──这位柯洛克斯泰先生跟银行有关系。

阮克:有关系。他是银行里的什么职员。(向林丹太太)我不知道你们那儿有没有一批人,东抓抓,西闻闻,到处搜索别人道德上的毛病,要是让他们发现了一个有毛病的人,他们就摆开阵势包围他,盯着他不放松。身上没毛病的人,他们连理都不爱理。

林丹太太:我想有毛病的人确是需要多照顾。

阮克(耸耸肩膀)对了!大家都这么想,所以咱们的社会变成了一所大医院。

娜拉正在想心事,忽然低声笑起来,拍拍手。

阮克:你笑什么?你懂得什么叫"社会"?

娜拉:谁高兴管你们那讨厌的社会?我刚才笑的是别的事── 一桩非常好玩的事。阮克大夫,我问你,是不是银行里的职员现在都归托伐管了?

阮克:你觉得非常好玩儿的事就是这个?

娜拉:(一边笑一边哼)没什么,没什么!(在屋里走来走去)想起来真有趣,我们──托伐可以管这么些人。(从衣袋里掏出纸袋来)阮克大夫,你要不要吃块杏仁甜饼干?

阮克:什么!杏仁甜饼干?我记得你们家不准吃这甜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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