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得到你需要的东西。”
“好极了!”梅杜莎里年纪最长的一个法国人喊道。多年以后,法国人在某个东方的野生动物保护区救了他的命。“你太棒了,小伙子!”他说得可真对。他也真死了。他叫当茹,是个曾留下许多传奇故事的人物。伯恩的思绪猛地被打断了,长毛攻击犬突然在路上转起圈来,叫声变响了,鼻子嗅到了人的气味。才几秒钟工夫那畜生就确定了攻击方向,然后就狂性大发。猎犬蹿过树丛,亮着獠牙,喉间发出要置人死地的低沉咆哮。伯恩向后一跳靠住铁丝网,右手从尼龙枪套里抽出气手枪;他的左臂弯曲着伸开来,准备做出至关重要的反击——要是反击的动作不对,今晚他就得把命搭在这里。发狂的畜生一跃而起,硕大的身躯气势汹汹地猛扑过来。伯恩开枪射出一枚飞镖,紧接着又是一枚。就在飞镖扎到狗身上的同时,他猛地用左臂圈住攻击犬的脑袋,使劲把狗头朝逆时针方向一拧,并抬起右膝用力顶住狗的身体,挡住那舞动的利爪。转瞬之间搏斗就结束了——这暴力的一瞬猛烈而又慌乱,最后让人几欲崩溃——狗没有发出可能会响彻将军宅院草坪的长嗥。被麻倒的长毛猎犬大睁着眼,软瘫在伯恩的怀里。他把狗放到地上,然后就在那儿等着。他不敢动,除非能确定那畜生没有向其他同伴发出聚拢的警报。
什么警报都没发出;惟一的声音来自那道让人望而却步的铁丝网之外,是林间不断的细微响动。伯恩把气手枪收进枪套,向前爬去,又回到那条沙砾路旁,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滚落,流进了眼睛里。他离开太久了。多年之前,这种让攻击犬不出声的本事对他来讲简直是轻而易举——按照传奇人物当茹的说法,也就是个普通练习——但如今它已不再普通。他整个人充满了恐惧。纯粹的、十足的恐惧。以前的那个他到哪里去了?玛莉和孩子们还在外头逃命;一定得把那个人召回来。把他召回来!
伯恩解下望远镜,又一次把目镜举到眼前。时隐时现的月光老是给低垂的浮云遮住,但那层昏黄的光线已经足够。他注视着外侧路边那排栅栏前方的灌木丛。分岔的土路上有一条黑色的多伯曼猎犬在来回走动,活像一头怒气冲冲、急不可耐的美洲豹。它时不时停下来撒尿,还把长长的鼻子伸进灌木丛中。狗来回走动的路线在巨大的环形车道上,处于相对的两扇紧闭铁门之间,这是有人设定好的。狗走到两边的检查点时都会停留片刻,吼几声,再转上几个圈子,仿佛对电击又是期待,又是讨厌——如果它无缘无故地跑出范围,就会被项圈里传来的电流狠狠地打一下。这又是当年越南常用的训练方法;士兵们借助这类遥控讯号设备,训练攻击犬在军火和物资仓库的周围巡逻。伯恩调整好望远镜的焦距,观察着房子前方宽阔草坪的远端。他的目光对准了第三条狗,这是条体型巨大的魏玛猎犬,看似性情温和,但发起攻击时能要人的命。这条异常活跃的狗窜来窜去,可能是因为看到灌木丛里有松鼠或兔子才这么兴奋,而不是因为闻到了人的气味;它并没有从喉间发出低沉的嗥叫,那是狗发起攻击的标志。
伯恩试图去分析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因为分析的结果将决定他的下一步行动。他必须先假定斯韦恩宅院的周围还有第四或第五条狗,说不定还有第六条狗在巡逻。但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不让这些狗成群结队地四处游荡,那种景象岂不是更可怕,更令人望而却步?东方农民所要考虑的开支问题在这个地方可不在话下…接着,他突然想到了答案;这答案太简单了,差不多就是明摆着的。他透过望远镜来回观察魏玛猎犬和多伯曼猎犬,而刚才那条长毛德国牧羊犬的形象还鲜明无比地印在他的脑海里。这些狗确实是经过训练的攻击犬,但除此之外它们还另有身份。它们都是最出色的良种狗,接受的训练就是要送你上西天——这帮恶狗在白天扮作名犬大展中的冠军,一到晚上就变成了凶残的捕食者。当然会是这样,诺曼·斯韦恩将军的“农场”既不是未经登记的物业,也不是深藏若虚的房产,而是坦然对外公开的;他的朋友、邻居和同事无疑会登门造访,也许心里头还颇为嫉妒。白天的时候,客人们会在驯狗者的陪同下欣赏一群温驯的获奖名犬,参观豪华的狗舍,根本就想不到那些油光发亮的皮毛之下隐藏着什么。身为五角大楼采办部负责人和前梅杜莎成员的诺曼·斯韦恩,其实只是一个狂热的名犬爱好者;他那些狗的优良血统足以证明这一点。他满可以通过出借种犬来收钱,军队的准则里并没有哪一条规定他不能这么干。
这是假象。如果将军“农场”里的这一部分是个假象,那么整个房产自然也是假象,正如那笔让他能买下农场的所谓“遗产”。是梅杜莎。
那两辆古怪的三轮小车中有一辆出现在了草坪对面。它从房子的阴影中驶出,沿着环形车道向外的那条路开了过来。伯恩把望远镜对准小车,果然看到那条魏玛猎犬轻轻蹿了出来,蹦蹦跳跳地跟在车子旁边。它边跑边叫,想得到驾驶员的夸奖。驾驶员。这两个驾驶员就是驯狗的!他们身上熟悉的体味能让狗平静下来,让它们安心。观察产生了分析,分析则决定了他下一步的策略。他必须动起来,至少得比现在跑得多一些,得在将军的宅院里四下活动。要想做到这一点,他必须让一名驯狗者陪在自己身边。他必须抓住一个开车四处巡逻的人;他快步奔进隐蔽的松树间,返回到他进入农场的地点。
装着发动机的防弹小车在狭窄的路面上停了下来,正处于两扇前门之间的中点,几乎全被灌木丛遮住了;伯恩调整了一下望远镜。黑色的多伯曼猎犬显然更受宠一些;驾驶员一打开车右边的玻璃面板那条狗就蹦了起来,把巨大的前爪搭在座位上。开车的男子把一块不知是饼干还是肉的东西扔进猎犬满怀期待咧得老大的嘴,然后伸出手去揉它的脖子。
伯恩立刻意识到,他只有很短暂的一点时间来实施自己那没多少把握的策略。他必须让车子停下来,迫使司机走出车外,同时还不能惊动他,不能给他任何拿起无线电喊人帮忙的理由。那条狗?让它横在路上?不行,司机也许会以为有人从铁丝网外面打死了它,会向房里的人示警。他该怎么办?他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四下张望,因为犹豫不决而惊慌起来;他的双眼扫视着周围,心里越来越着急。随后,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个明摆着的办法。大片低矮的草坪剪得齐刷刷的,灌木丛修得整整齐齐,环形车道也扫得一干二净——整洁就是将军地盘上的规矩。伯恩几乎能听见斯韦恩对管理农场的人下令:“把这地方打扫干净!”
伯恩瞟了一眼停在多伯曼猎犬旁边的小车;司机闹着玩地把狗推开,正要关上防弹玻璃面板。只有几秒钟了!用什么?怎么办?
他隐约看到地上有一根树枝;那是从他头顶的松树上掉落的烂枝。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从泥土和碎屑之中拽出树枝,然后把它朝柏油路面拖去。将树枝横放在车道中间会太显眼,一看就是个陷阱;但如果让它半露在路面上——破坏农场里无所不在的整洁面貌——别人一看见就会觉得很不舒服,宁肯马上把它弄走,免得乘车出去的将军在返回时发现。斯韦恩大院里的人要么是军人,要么就曾经当过兵,现在还得服从军事指挥;他们会尽可能避免长官的申斥,尤其不愿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挨骂。局面对伯恩有利,他抓住树枝的根部把它甩过来,然后往车道上推了大约一两米远。他听见小车的面板砰的一声关上了;车子向前开去,速度越来越快,伯恩急步奔回松树下的暗影之中。
驾驶员开着车拐过土路的弯道,上了车道。像刚才突然加速一样,他猛地又放慢了车速,单车头灯的光束照亮了路上新冒出来的障碍物。他小心地把车向前开,速度降到最慢,仿佛拿不准那是什么东西;接着他看清了,于是就疾驶而前。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侧门,高高的普列克斯有机玻璃板摇晃着向前一摆。他踏上车道,朝车子前方走去。
“大个雷克斯,伙计,你真是条烂狗。”驾驶员的嗓门不算太大,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蠢东西,你把什么玩意儿拖出来了?那个扛金星的混蛋要是发现你搞乱了他的地盘,会叫人扒了你的皮!…雷克斯?雷克斯,快给我过来,你这死狗!”男子抓住树枝拖出路面,一直把它拽到了松树下的阴影之中。“雷克斯,听见没?!是不是在对着树洞乱搞啊,你这条发情的种狗!”
“站着别动,把胳膊伸到前面来。”杰森·伯恩走出来说道。
“天哪!你是什么人?”
“一个不在乎你是死是活的人。”闯入者平静地答道。
“你有枪!我看见了!”
“你也有。你的枪插在枪套里。我的枪可拿在手里,指着你的脑袋。”
“那条狗!狗在哪里?”
“它身体欠佳。”
“什么?”
“那狗看着挺乖的。驯狗的人想让它怎么样,它就能怎么样。你不能怪狗,得怪驯狗的人。”
“你在说什么啊?”
“我估计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我宁愿杀人,也不愿杀狗。清楚了没有?”
“我啥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想被人宰掉。”
“那咱们就谈谈,怎么样?”
“先生,我的话可多得很,但命只有一条。”
“放下右胳膊,把你的枪拿出来——用手指拿,先生。”守卫听从吩咐,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了手枪,“请把枪扔过来。”那人乖乖照办。伯恩捡起了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守卫恳求道。
“我想了解点情况,是别人派我到这儿来搞情况的。”
“你要是放我离开这儿,我就把知道的事通通告诉你。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鬼地方了!我总觉得有一天会出事。我跟芭比·约就是这么说的,你问她好了!我告诉她,总有一天人家会跑到这儿来问这问那。不过我可没想到会是这样,像你这样!没想到有人会拿枪指着我们的脑袋。”
“我估计芭比·约是你老婆吧。”
“差不多吧。”
“那咱们就先从‘人家’为什么要跑过来问这问那开始。我的上级想知道原因。别担心,不会把你扯进去,没人对你感兴趣。你只是个保安人员。”
“我真的就是个保安啊,先生!”吓坏了的守卫插嘴说。
“那你怎么会跟芭比·约说那种话?说人家有一天会跑到这儿来问这问那。”
“见鬼,我不是很清楚…大概也就是因为古怪的事儿太多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比如说?”
“就比如那个扛着金星、吵吵嚷嚷的家伙,那个将军。他是个大人物,对吧?五角大楼给他配车、配司机,就算他想要直升机也没问题,对吧?这地方就是他的,对吧?”
“那又怎么样?”
“那个大胖子爱尔兰军士——只是个差劲的军士长——把将军呼来唤去,就好像他连自己大小便都不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将军那个大奶子的老婆跟大胖子有一腿,那女人根本就不在乎别人会不会知道。这些事全都莫名其妙,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看这只是乱七八糟的家务事,但它和别人好像没什么关系吧?人家干吗要跑到这儿来问这问那?”
“老兄,你干吗要跑到这儿来?你以为今天晚上要开会,对吧?”
“开会?”
“那些豪华轿车、专门的司机,还有那么多大人物,对吧?唉,你今晚来可选错时间了。狗现在都放出来了,开会的时候从来不放狗。”
伯恩停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守卫身边说,“我们到车上接着谈,”他的声音透着威严,“我要伏下身,你得完全照我说的做。”
“你刚才保证我能离开这儿的!”
“你能离开,也会离开的。你和另一个巡逻的人都可以走。那边的两扇门,它们有没有设警报?”
“放狗的时候不设警报。这些猎狗要是看见外头的路上有什么东西就会兴奋得乱蹦,会把警报碰响。”
“警报的控制台在哪里?”
“有两个。一个在军士长的房里,另一个在大屋的前厅。只要大门是关着的,你就可以把警报打开。”
“快,咱们走。”
“上哪儿去?”
“我想去见见这地方的每一条狗。”二十一分钟以后,其余的五条攻击犬也被麻翻,全部拖进了狗舍里。伯恩拨开入口处大门的门闩,把两个守卫放了出去。他给了他俩一人三百美元,“这钱应该能补偿你们损失的薪水了。”他说。
“嗨,我的车怎么办?”第二个守卫问道,“虽然不算什么好车,但好歹还能载着我到处跑。我跟威利是开车过来的。”
“你拿着钥匙么?”
“对,在我口袋里。车停在后头,狗舍边上。”
“明天再来拿。”
“我现在开走不行么?”
“你开着车出去动静太大,而且我的上级一会儿就到。最好别让他们看见你们。相信我。”
“天哪!吉姆,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就和我跟芭比·约说的一样。伙计,这地方太古怪了!”
“三百美元可不古怪,威利。快点,咱们到路上去搭车。这会儿时间还不算晚,路上应该还有些哥们儿在跑…嗨,先生,那几只猎狗醒过来以后有谁去照看?早上换班之前那些狗要带出去遛,还得喂食。要是哪个陌生人靠近它们,准会给撕得粉碎。”
“斯韦恩将军的军士长怎么样?他能应付那帮狗,对吧?”
“它们不是很喜欢他,”叫威利的守卫说道,“但还听他的命令。它们和将军的老婆处得更好,这帮淫狗。”
“那将军呢?”伯恩问道。
“一见那帮狗他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吉姆回答说。
“感谢你们提供的情况。快走吧,朝路那边走远一点再搭车。我的上级会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你知道吗,”第二个警卫在月光下冲着伯恩挤挤眼,“我可没料到会碰着这么古怪的一个晚上。你跑到这儿来,穿得像个天杀的恐怖分子,可你说话办事的样儿就像个狠巴巴的军官。你老是说起你的那些‘上级’;你麻倒了狗,还一人付了三百块让我俩走人。我可是一点都搞不明白!”
“你也不应该明白。话说回来,如果我真是个恐怖分子,你们俩现在恐怕已经没命了,对不对?”
“他说得没错,吉姆。咱们快走吧!”
“我们该他妈怎么跟别人说?”
“不管谁问起,你们都实话实说。把今晚发生的事描述一番。你们还可以补充一句,说代号是
‘眼镜蛇’。”
“我的老天!”威利喊了一句,两个人沿路逃走了。
伯恩关好大门走回巡逻车旁,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无论发生什么,梅杜莎的一个下属组织都会变得愈发焦虑不安。有人会心急火燎地提出问题,却得不到解答。什么也没有。完全是一个谜。
他爬上车,换了挡,沿着那条从一尘不染的环形车道上岔出来的沙砾路,朝尽头处的小屋驶去。
他站在窗户旁向屋里窥探,脸靠着玻璃的边缘。大胖子军士长坐在一把宽大的皮扶手椅里头,双脚跷在脚凳上,正看着电视。从透过窗户传出的动静来判断,特别是解说员那快速而高亢的讲解声,将军的副官正在全神贯注地欣赏棒球比赛。伯恩尽可能扫视了一下屋子里面,陈设是典型的乡村风格,从深色的家具到格子窗帘,屋里的东西大都是棕、红两色,显得既舒服惬意又有阳刚之气,一看就是乡村汉子住的那种小屋。但是,屋里却看不见武器,连常搁在壁炉上方的那种古董来复枪也没有;标配的点四五手枪既不在军士身上,也没有放在椅子旁边的桌上。这位副官根本不担心自己眼下的安全问题,他又何必去担心呢?诺曼·斯韦恩将军的房产绝对安全——围栏、铁门、巡逻兵,每一个入口都有经过训练的攻击犬在巡视。伯恩透过玻璃,盯着军士长那张嘟噜着肥肉的强悍面孔。那颗大脑袋里装着什么秘密?他要查出来。即便要把那个脑壳切开,梅杜莎的三角洲一号也得查出秘密。伯恩从窗户边上退开,绕过小屋向前门走去。他举起左手,用指节敲了两下;他的右手里握着那把无法追查的自动手枪——秘密行动之王亚历山大·康克林提供的武器。
“瑞切尔,门开着呢!”屋里那个粗嘎的声音喊道。
伯恩转动把手,把门往里一推;上着铰链的门慢慢打开,碰在了墙上。他走了进去。
“我的天!”军士长大吼一声,猛地撤下搁在脚凳上的那双胖腿,扭动着肥硕的身躯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你他妈是个鬼魂!你已经死了!”
“再猜一下看看,”梅杜莎的三角洲说,“你叫弗拉纳根,是吧?我想是这个名字。”
“你已经死了!”将军的副官又喊了一句,惊惶的眼睛瞪得老大,“你在香港上钩了!你在香港被干掉了…四五年之前!”
“你记的还真清楚——”
“我们知道…我知道!”
“这么说来,你还是挺有门路的,消息很灵通。”
“你是伯恩!”
“伯恩伯恩,死而复生。你可以这么说。”
“我不信!”
“相信吧,弗拉纳根。咱们得谈谈这个‘我们’。准确地说,是蛇发女。”
“你就是那个人——斯韦恩叫做‘眼镜蛇’的那个人!”
“‘眼镜蛇’是蛇的一种。”
“我不明白——”
“是有点让人糊涂。”
“你和我们是一伙的!”
“曾经是,我还给撇开了。可以说,我又‘钻’了回来。”
军士惊惶不已地看看门,又瞧了瞧窗户,“你是怎么进来的?守卫呢?狗呢?天啊!他们在哪里?”
“狗在狗舍里睡觉,所以今晚我就让守卫下班了。”
“你让…狗都在外头!”
“已经不在了,我劝它们休息去了。”
“守卫——那两个天杀的守卫!”
“我劝他们离开了。在他们看来,今晚发生的事更叫人糊涂。”
“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这是想干什么?”
“我想我刚才说过了。我们得谈一谈,弗拉纳根军士。我想和几位老伙计叙叙旧。”
惊慌失措的军士笨拙地从椅子旁边退开了,“你就是被他们叫做三角洲的那个疯子,后来你变节了,开始自己单干!”他粗着嗓子低声吼道,“有张图片,一张照片——你躺在停尸床上,床单上到处都是从枪眼里流出的血;你的脸露在外面,眼睛大睁着,前额和脖子上的弹孔还在冒血…他们问我你是什么人,我就说:‘他是三角洲。杂牌军里的三角洲一号。’他们说:‘不对,他不是。他叫杰森·伯恩,是个杀手,是刺客。’于是我说:‘那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因为这家伙就是三角洲——我认识他。’他们谢过我,就让我回去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他们’是谁?”
“是一帮从兰利来的人。始终负责说话的那个人是个跛子;他拿着根手杖。”
“那‘其他人’呢?他们让你回去一块儿待着的那些人?”
“是一帮在西贡干过的人,大约有二十五到三十个吧。”
“西贡司令部?”
“对。”
“他们和我们这帮人合作过,和我们这帮‘杂牌军’?”
“对,大部分都是。”
“这是在什么时候?”
“天哪,我已经告诉你了!”慌张的副官大吼,“四五年之前!我看到照片了——你都死了!”
“就那么一张照片,”伯恩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眼睛紧紧盯住这位军士长,“你的记性实在是太好了。”
“你用枪指过我的脑袋。我从军三十三年,打过两场大仗,出国参战十二次,从来都没有人拿枪指着我的头——除了你之外…没错。我的记性是挺好。”
“我想我明白了。”
“我不明白!我他妈一点儿都搞不明白!你都已经死了!”
“这话你说过了。可我并没有死,对吧?也说不定,我或许还真是个死人呢。或许这是一场噩梦,经过二十年的欺骗之后又找上了你。”
“你在胡扯什么啊?你他妈的——”
“别动!”
“我没动!”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是枪声!伯恩猛地转过身…紧接着,直觉命令他继续转身,转一整圈!大块头的将军副官朝他猛扑过来,硕大的双手像破门槌一样从伯恩的肩膀旁边擦过;三角洲一号凶狠地挥起右腿,一脚踢中军士的后腰,鞋底深深地陷进肉里,同时他那把自动手枪的枪管也狠狠地砸在了军士的脖根上。弗拉纳根摇摇晃晃地往前冲去,摊开手脚趴倒在地板上;伯恩抬起左脚往军士的脑袋上一踹,踢得他一声都没喊出来。屋里一片沉默。
沉默被一个女人连续不断、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打破了,她正从外面朝小屋敞开的门奔来。没过几秒钟,诺曼·斯韦恩将军的老婆就冲进了屋子。看到眼前的景象,她吓得直往后退,紧紧攥住身边那把椅子的椅背,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惊惶。
“他死了!”女人尖叫着瘫在地板上,一边把椅子扳到自己身旁,一边朝她的情人伸出手去,“他开枪自杀了,弗拉纳根!哦,我的天!他自杀了!”
蹲着的杰森·伯恩站起身,走向这座藏着许多秘密的古怪小屋的门口。他看着自己的两个俘虏,平静地关上了门。女人哭了起来,大声抽噎,浑身直发抖,但她流泪并不是因为悲伤,只是出于恐惧。军士眨眨眼,摆了摆硕大的脑袋,抬起头来。如果说从他的表情里能分辨出什么情绪,那就是交织在一起的愤怒与困惑。11
走在前头的埃迪·弗拉纳根和瑞切尔·斯韦恩犹犹豫豫地进了将军挂满照片的书房。“什么都别碰。”伯恩命令道。老兵的尸体仰在桌后的椅子上,伸出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样子难看的枪,被子弹打飞的后脑勺把他身后的地方弄得一片狼藉。看到这景象,将军的妻子浑身发抖,腿一软跪了下来,好像要吐。军士长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板上抱起来。他那双茫然的眼睛紧盯着诺曼·斯韦恩将军残缺不全的尸体。
“这狗杂种疯了。”弗拉纳根低声说。他紧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下颌的肌肉直抽搐,然后大声吼道:“你这个该死的疯子,狗杂种!你怎么会干这种事——为什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军士,打电话报警。”伯恩回答说。
“你说什么?!”副官大吼,猛地转过身。
“不行!”斯韦恩夫人尖叫着蹦起来,“我们不能报警!”
“我看你们别无选择。你们又没杀他。也许是你们逼得他自杀的,但你们并没有下手。”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弗拉纳根沉着嗓子问道。
“一起单纯——也许还有点棘手——的家庭悲剧,总比招来翻天覆地的调查要好,你们说呢?我觉得那桩事谈不上秘密——你们两个人的打算——呃,不是什么秘密。”
“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们有什么‘打算’,这一点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一有机会就撺掇我们。”瑞切尔·斯韦恩补充说。她犹豫地理了理裙子,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迅速恢复了平静。她在对伯恩说话,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到了自己的情人身上。“他老是把我们俩凑在一起,常常一次就是好多天…我们一定要待在这儿吗?天啊,我和那个男人做了二十六年的夫妻!我觉得你肯定能理解…对我来说这实在太可怕了!”
“我们有事情要谈。”伯恩说。
“别在这里谈,求你了。去客厅,就在大厅对面。我们到那儿谈。”斯韦恩夫人突然间镇定下来,走出了书房;将军的副官朝满身是血的尸体望去,脸上抽搐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她出去了。伯恩看着他们,高声喊道:“待在过道里我能看见的地方,别动!”
他走到桌前,目光从一件东西迅速转向另一件,要看看诺曼·斯韦恩把自动手枪塞进嘴里之前最后都看见了些什么。有些东西好像不太对头。宽宽的绿色吸墨台上,靠右放着一本五角大楼的专用记事簿,簿面美国陆军徽章的下方印有斯韦恩的军衔和姓名。在记事簿旁边、吸墨台皮子边缘左侧的地方有一支金质圆珠笔,尖尖的银色笔头露在外面,好像刚刚才用过,写字的人忘了把圆珠笔头旋进去。伯恩在桌前俯下身来仔细察看那本记事簿,他距离死尸只有几厘米,空气中火药爆燃和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还十分强烈。记事簿上空空如也,但伯恩小心地把最上头的几页纸撕了下来,放进自己的裤子口袋。他退后几步,还是有些疑惑…到底是什么呢?他环视着房间,目光在家具上转来转去,这时弗拉纳根军士长在门口冒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弗拉纳根满腹狐疑地问道,“我们在等你呢。”
“你那位朋友也许觉得待在这里太难受,但我跟她可不一样。我不能那么矫情,要了解的情况多着呢。”
“我觉得你好像说过,我们什么都不能碰。”
“军士,‘看’和‘碰’不一样。除非你把什么东西拿走,这样一来谁也不知道有人碰过它,因为东西已经不在了。”伯恩突然朝一张风格富丽的黄铜面咖啡桌走去,这种桌子在印度和中东的集市里常能见到。它摆在书房的小壁炉前,两边各有一把扶手椅。并非桌面正中的位置上搁着一个瓦楞玻璃做的烟灰缸,缸底满是抽了一半的香烟。伯恩弯下腰拿起了烟灰缸;他把烟灰缸托在手里,转向弗拉纳根。“军士,就比如这个烟灰缸。我碰过它,我的指纹留在上头,但谁也不会知道;因为我要把它拿走。”
“你拿它干吗?”
“因为我‘嗅’出了点情况——我是说当真闻到了。我用的是鼻子,跟直觉没关系。”
“见鬼,你到底在说什么?”
“香烟的烟雾,我说的就是这个。它会在空气里停留很长时间,比你想像得要久。找一个记不得自己戒过多少次烟的人问问,就知道了。”
“那又怎么样?”
“那咱们就去和将军的老婆谈谈。我们大家来谈一谈。快点,弗拉纳根,我们来玩玩看物说话。”
“你口袋里揣着把枪就自以为很勇敢,对不对?”
“走吧,军士!”
瑞切尔·斯韦恩的脑袋向左一歪,把长长的杂色黑发甩到肩膀后面,在椅子上坐得笔直。“这话听着令人非常不快。”她朗声说道,一双满含责备的大眼睛紧盯着伯恩。
“当然会让人不快,”伯恩点头表示赞成,“而且它碰巧也是事实。这个烟灰缸里有五个烟屁股,每一个上头都有口红。”伯恩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烟灰缸搁到椅子旁边的小桌上。“他自杀时你在屋里,就在他把枪塞进嘴里、扣动扳机的时候。也许你以为他下不了手;也许你觉得这只是他又一次歇斯底里的威胁——不管怎样,你没有劝他停手,一个字都没说。干吗要去阻止呢?对你和埃迪来说,这是个符合逻辑而又合乎情理的解决办法。”
“荒谬!”
“知道吗,斯韦恩夫人,直言不讳地讲,这个词儿可不是你该用的。你说这个词儿蒙不了人,而‘令人非常不快’之类的话同样不能让人信服…这些表达方式都不是你的风格,瑞切尔。你在模仿别人——可能有一位年轻美发师在火奴鲁鲁的时候,常听到那帮有钞票却没脑子的顾客说这些词儿。”
“你竟敢…”
“得了,瑞切尔,这太可笑了。‘你竟敢’这种话连说都不要说,根本就没用。难道你打算用你那副乡下口音发出皇家命令,让人砍掉我的脑袋?”
“别这么纠缠她!”站在斯韦恩夫人身旁的弗拉纳根喊道,“虽然你手里有枪,也用不着这么干!…她是个好女人,好得不得了,可这地方所有的废物点心都把她当成贱货。”
“怎么会呢?她可是将军的妻子,宅子里的女主人,不是吗?现在她也还是啊?”
“她给人利用——”
“我被人嘲笑,总是被人嘲笑,三角洲先生!”紧紧抓住椅子扶手的瑞切尔·斯韦恩喊道,“他们要不是在色迷迷地瞅着你直流口水,就是在笑话你。你喜不喜欢被人当成一块特别的肉四处分发?在酒足饭饱之后,像特制甜点一样端给那些最特别的客人品尝?”
“我觉得我一点也不会喜欢。我甚至会拒绝的。”
“我没法拒绝!他逼着我这么做!”
“谁也不能逼别人干那种事。”
“三角洲先生,他们当然能,”将军的妻子把身子往前一倾,那对丰满的乳房直抵在罩衫薄薄的一层衣料上,长发半遮着她日渐衰老但仍不失柔美和性感的脸庞,“想想一个来自西弗吉尼亚产煤盆地、小学都没读完的女孩。公司关掉了矿井,大家谁也没吃——对不起,是谁也没得吃。你只能带上自己所有的本钱,远走高飞,我就是这么干的。从阿勒奎帕Aliquippa,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西部城市。到夏威夷,我一路跟男人上床,但到夏威夷之后我就学了门手艺。我就是在那里认识大将军的,还嫁给了他,可我从结婚头一天起就没抱什么幻想。尤其是在他从越南回来以后,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好像不太明白,瑞切尔。”
“宝贝,你什么也不用解释!”弗拉纳根大吼。
“不,埃迪,我想解释!这些烂事我实在忍不下去了,行不行?”
“你说话注意点!”
“三角洲先生,关键在于我啥也不知道。可是我会琢磨,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别说了,瑞切尔!”死去将军的副官喊道。
“埃迪,滚一边去!你自己也不是很聪明。这位三角洲先生也许就是我们的出路…我们可以回到岛上去,对吗?”
“完全正确,斯韦恩夫人。”
“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住嘴!”弗拉纳根边吼边笨拙地向前挪动;他突然又停住了——伯恩的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炙热的子弹钻进了军士两腿之间的地板。
女人尖叫起来。等她叫完,伯恩接着问道:“这儿是什么地方,斯韦恩夫人?”
“等一等。”军士长又打断了她,但他这次并没有吼叫着表示反对;相反,他这是一种恳求,一个壮汉的恳求。他看了看将军的妻子,然后又回过头看着伯恩,“伯恩,不管你是伯恩、三角洲还是什么人,听我说:瑞切尔说得对,你可能就是我们的出路——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属于我们的东西——所以,你能开出什么价来?”
“我开价能买到什么?”
“比如说,这个地方的情况只要是我们知道的,就全告诉你…我还会告诉你该到哪里打探更多的情况。你能怎么帮我们?我们怎么才能离开这儿回到太平洋群岛,不至于碰到任何麻烦,我们的名字和照片也不会登在报纸上?”
“这条件开得很高啊,军士。”
“该死的,她又没杀那家伙——我们没杀他,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这我同意,至于你们究竟有没有杀他,是不是该对他的死负责,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还有别的要紧事。”
“比如‘和几个老伙计叙叙旧’,或者是别的什么鬼玩意儿?”
“你说得对,他们欠我的情。”
“我还是搞不明白你——”
“你不需要明白。”
“你已经死了!”困惑不已的弗拉纳根打断了他,一连串话脱口而出,“来自杂牌军的三角洲一号就是伯恩,伯恩已经死了,是兰利证明给我们看的!可你没死——”
“我被抓走了,军士!你知道这个就行了——还有,我现在是一个人单干。我可以找到几个欠我情的人,但我行动时绝对是单独的。我需要了解情况,马上就要!”
弗拉纳根迷惑地摇摇头,“那么…这我也许可以帮你,”他的话说得很快,是试探的口吻,“而且我帮你最合适不过。有人交给我一项特殊任务,所以我必须打探情况,一些像我这样的人通常不可能知道的情况。”
“军士,听起来这好像是骗子的开场白啊。你的特殊任务是什么?”
“当保姆。两年前,诺曼开始精神崩溃。我得管着他;要是我管不住,就可以打他们给我的一个电话号码,在纽约。”
“这个号码,就是你所能给我的一部分帮助。”
“对,还有几个车牌号。是我记下来的,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伯恩接着说道,“万一有人认为不再需要你这个保姆来服务。”
“差不多吧。那帮混球从来都不喜欢我们——诺曼没看出来,但我可知道。”
“我们?你、瑞切尔和诺曼?”
“我们这些穿军装的。那帮穿便服的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就好像我们是一堆必不可少的垃圾。必不可少,这可没错。他们需要诺曼。那帮人看他的眼神里透着蔑视,可他们需要他。”
小当兵的跟不上形势。阿尔伯特·安布鲁斯特,联邦贸易委员会的主席。梅杜莎——继承它的一帮平民。
“你刚才说你记下了车牌号码,我估计这意味着你没参加常在这里召开的会议。也就是说,你不和客人们混在一起;你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分子。”
“你疯了吗?”瑞切尔·斯韦恩尖声叫道,这是她回答伯恩问题时独有的简练方式,“每次他们要召开正经的会议,而不是那种醉醺醺的餐会,诺曼就会让我待在楼上;如果我愿意,也可以到埃迪这儿来看电视,埃迪不能离开小木屋,我们俩配不上他那些上档次的混蛋朋友!许多年来一直是这样…我说过的,他老把我们俩往一块儿凑。”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至少我觉得是这样。可你却抄下了车牌号码,军士。你怎么抄的?开会时你好像得在营房里关禁闭吧?”
“我没去抄,是我的守卫抄的。我就跟他们说这是个秘密的安全措施。谁也不会反对。”
“明白了。你刚才说斯韦恩几年前开始精神崩溃。是怎么回事?怎么个崩溃法?”
“就像今晚这样。一碰到什么不正常的事,他就僵住了;他不愿去作决定。只要有一丁点儿蛇发女的迹象,他都想把脑袋扎进沙里,直到事情过去。”
“那今晚是怎么了?我看见你们俩在吵…我觉得军士好像是给将军下了命令,叫他开步走。”
“你说的一点不错。诺曼大发惊慌——是因为你,一个被他们叫做眼镜蛇的人,扯出了二十年前有关西贡的重大事件。他希望你来的时候我能陪着他,我跟他说没戏。我说我不是个疯子;我要是陪着他,那可就是疯了。”
“为什么?一位副官陪同自己的上级军官,这怎么会是发疯呢?”
“金星银杠们在情况室里商量策略的时候不会让士官进屋,这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不在一个层次上;那么干不合规矩。”
“也就是说,你所能了解的情况是有限度的。”
“没错。”
“但是,二十年前你是西贡的一分子,蛇发女的一分子——见鬼,军士,你以前是梅杜莎的成员,现在也是。”
“三角洲,我干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负责清理善后之类的工作,他们对我也挺照顾,可我只不过是一个穿军装的清洁工。等到该上缴这身军装的时候,我会找个远远的好地方安安静静地退休,把嘴闭紧,否则就得躺在运尸袋里离开。这再清楚不过了。我是个可以被牺牲的人。”
伯恩仔细观察着军士长说话时的样子,他注意到弗拉纳根时不时会向将军的妻子瞟一眼,仿佛是在指望她鼓掌赞同,或是用一个眼神示意他闭嘴。这个大胖子副官要么是在说实话,要么就是个非常令人信服的演员。“然后我想到,”伯恩最后说,“你趁这个时候提前退休完全合情合理。军士,这一点我可以办到。你闭上嘴,静悄悄地消失,还可以带上你搞清扫所得的全部报酬。一位将军的忠诚副官,已在军队服役三十多年;他的上级兼朋友悲剧性地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于是他选择退休。谁也不会质疑你…这就是我开的价。”
弗拉纳根又看了看瑞切尔·斯韦恩,她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盯着伯恩,“你能给我们什么保证,让我们可以安全地收拾好东西离开这里?”那女人问道。
“你们是不是还有点小事要处理?比如弗拉纳根军士的退休手续和军队的退休金?”
“那些文件一年半之前我就让诺曼签好了,”副官插话说,“我的永久岗位是他在五角大楼的办公室,驻地就在他的住处。我只要填进日期,签上我自己的名字,再列出瑞切尔和我早就想好的一个存局候领邮寄地址就行了。”
“这样就完了?”
“剩下的事大概也就是打三四个电话。我要找诺曼的律师,他会处理这儿的所有善后事宜;给那些狗联系养狗场;还要通知五角大楼配车的调度员——最后再给纽约打个电话。然后我俩就去杜勒斯机场即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
“这一切你们肯定琢磨了很长时间,很多年——”
“我们净琢磨这个了,三角洲先生,”将军老婆插的这句话证实了伯恩的想法,“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们已经付出了代价。”
“但在我签文件、打电话之前,”弗拉纳根补充说,“我必须得知道我们能摆脱干系——就是现在。”
“这意味着不找警察、不上报纸,和今晚扯不上任何关系——事发时你们俩根本就不在这里。”
“你刚才说这条件开得很高。别人欠你的情有多高?”
“你们俩根本就不在这里。”伯恩慢慢地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眼睛盯着身旁桌上的瓦楞玻璃烟灰缸,那里头装着沾有口红的烟蒂。他把目光又转到将军的副官身上,“你们没碰过那间屋里的任何东西;没有任何物证能把你们和这起自杀联系起来…你们真的做好离开的准备了吗?可能过几个小时就得走。”
“给我们三十分钟就行,三角洲先生。”瑞切尔答道。
“我的天,你可是一直在这儿生活,你们俩都是——”
“除了我们自己的东西,这儿的生活我们什么都不想要。”弗拉纳根说得很坚决。
“这儿的房产是你的,斯韦恩夫人——”
“见鬼,才不是呢。房产会移交给什么基金会,你问律师就知道了。不管我能得到什么——如果能得到的话——律师都会转交给我。我只想离开——我们俩想离开。”
伯恩来回打量着这对奇怪的男女,这两个被奇妙的际遇吸引到一起的情侣,“那你们就没有任何障碍了。”
“我们怎么能确定呢?”弗拉纳根向前迈了一步,追问道。
“从你们那方面讲得有点信任。不过,相信我,这事我能办成。另一方面,你们可以想想其他的选择。比如说你们留在这儿。不管你们怎么摆弄他,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他都不可能再到阿灵顿Arlington,美国弗吉尼亚州城镇,靠近华盛顿特区,为五角大楼所在地。现身。迟早会有人过来找他。会有一大堆问题、搜索和调查;老天爷可是创造了一大堆专揭丑闻的小鲍比·伍德沃德即BobWoodward(1943—),《华盛顿邮报》著名记者,1972年与另一名记者共同披露了水门事件丑闻。,媒体肯定会带着各种各样的猜测突然来访。用不了多久,你们的‘打算’就会被发现——见鬼,连那两个看守都在说这事——报纸、杂志和电视可全都要大做文章了…你们希望这样吗?或者说,这一切会不会招来你刚才提到的运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