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不禁大声喊道,对自己发起火来。“我不这样作。我不能。”
“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她心平气和地问,站在他面前。
“我…我…不能这样做。”
“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仅此而已。”
伯恩凝视着她,然后又转过身去望着窗外,双手放在窗台上。“因为我害怕。有人讲了假话。而你不知道我对他们这一点是多么感激。可是如果再也没有谎言了,如果其它是真的,那我又怎么办呢?”
“你是不是说你不想去查清楚?”
“不是用那种方法。”他站起来靠在窗框上,眼睛还是看着下面的灯光。“尽量理解我,”他说。“我必须知道某些事情…足以使我下决心的…但也许不是所有的事情。我的一部分必须离开、消失。我必须能够告诉我自己,过去的已不复存在,而且有可能过去的并非如此,因为我没有对它的记忆。一个人记忆中没有的事就是不存在的事…对他来说。”他转过来对着她说。“我正想对你讲的就是也许这样更好。”
“你要证据,不是证明,这是不是你这些话的意思?”
“我要的是箭头,能指出方向,能告诉我跑还是不跑。”
“听我说。我们怎么办?”
“有了箭头就有了我们的未来,不是吗?你是知道的。”
“那么就让我们去把它们找出来,”她回答。
“要谨慎。你也许容忍不了找出来的真相。我是说老实话。”
“我能容忍。我也是说老实话。”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来,现在安大略不过是五点钟,我能在办公室找到彼得。他可以开始对纹石的搜索…没有,能告诉我们这里大使馆有谁我们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找他帮忙。”
“你打算告诉彼得你在巴黎?”
“他反正从电话员那里会知道,可是这电话不会被追踪到这旅馆来。别担心,我什么都不会泄漏出去。我来巴黎住几天因为我里昂的亲戚家太乏味。他会相信的。”
“他认识这里大使馆的人 ?[-3uww]”
“彼得尽量在每个地方都认识个什么人。那是他的一种实惠而并不可爱的特点。”
“听起来好象他会认识人。”伯恩拿起他们的大衣。“你打完电话后我们就去吃晚饭,我想我们俩可以去喝杯酒。”
“让我们从玛黛琳路上那家银行门口走过去。我想去看点东西。”
“晚上能看到什么东西?”
“电话亭。我希望那附近会有一个。”
“有。在大门口马路的斜对过。”
在玛黛琳路上,戴着一副玳瑁眼镜的金发高个子男人在午后的阳光下对着他的手表。人行道挤满了人,马路上挤満了车辆。同巴黎多数马路一样,这里拥挤不堪。他走进电话亭,解开不在听筒架上而吊挂着的话筒线打了个结。这是个有礼貌的信号,告诉下一个要使用的人这架电话坏了。这减少了电话亭被占用的可能性。这办法行得通。
他又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快到了。玛丽在银行里面,再过几分钟就会打电话过来。他从口袋里拿出几枚硬币放在壁架上,人靠在玻璃门上,望着马路斜对面的银行。一片白云减弱了日光,他可以看到玻璃里自己的映像。他对所看到的感到满意,回想起蒙帕奈斯大街理发师吃惊的反应。是他把他关在一个挂着帘子的小间里去染成金发的。白云过去了,阳光又重现,随之电话铃响了。
“是你?”玛丽·圣雅克问。
“是我,”伯恩说。
“你一定要搞到办公室的名称和位置。法语讲得蹩脚些,发错几个音,他就知道你是美国人。告诉他你对巴黎的电话不习惯。然后一切按顺序办。我定准在五分钟后再给你打电话。”
“开始计时。”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现在开始。”
“好…开始计时。祝你好运。”
“谢谢。”贾森按了按听筒架,然后拨他已记下的号码。
“瓦洛阿银行。早安。”
“请你帮个忙,”伯恩说,继续照玛丽教他的话往下说。“我最近从瑞士通过邮袋转来一大笔款子。我想知道是不是已经交接清楚了。”
“那要找我们的海外服务部,先生。我给您接过去。”
咔嗒一声,然后另一个妇女的声音。“海外服务部。”
贾森重复了他的请求。
“您贵姓?”
“我希望在同银行的一位负责人谈话时再说。”
对方停了一停。“很好,先生。我把您转到副总裁达马克的办公室。”
达马克先生的秘书没有那么好说话。见银行负责人的盘问开始,正如玛丽所预料的。于是伯恩又一次使用玛丽教他的辞句。
“我要谈苏黎世来的一笔款,是从火车站大街的联合银行转来的,而且我讲的数额是七位数。请找达马克先生。我时间很紧。”
这下子秘书不能再拖延了。弄不清是什么事的第一副总裁在电话上讲话了。
“我可以帮忙吗?”
“您是达马克先生?”贾森问。
“是的,我是安东·达马克。请问您是哪一位?”
“好!您的名字在苏黎世的时候就该告诉我了。下次我一定要搞清楚,”伯恩说,故意结结巴巴带着浓重的美国口音。
“对不起,您说什么?是不是说英语更方便些,先生?”
“是的,”贾森说,改成了英语。“我给这倒霉的电话烦死了。”他看着他的手表,还剩下不到两分钟。“我的名字是伯恩。贾森·伯恩。八天前我从苏黎世联合银行转来四百五十万法郎。他们保证我的这笔钱是保密的。”
“所有业务往来都是保密的,先生。”
“好极。好。我想知道是否一切都已办妥了?”
“我应说明一下,”银行负责人继续说,“保密制度不允许在电话上向不了解的对方笼统证实这种业务往来。”
玛丽是正确的,她的计谋的合理性贾森更清楚了。
“我也希望如此,可是正象我对秘书讲过的,我时间很紧,再过两小时就要离开巴黎,要把事情统统安排好。”
“那我建议您到银行来一趟。”
“我知道,”伯恩说,很满意谈话的进行完全如玛丽的预料。“我只是想在我来到银行的时候一切都已准备好。您的办公室在哪里?”
“一楼大厅,先生。在后边,大门后边。中间那个门,那里有接待员。”
“我将单独同您联系,对吗?”
“假如您愿意,虽然随便哪一位负责人——”
“请听着,先生,”这个性情别扭的美国人大声说,“我们要谈的是四百万法郎!”
“你我单独谈,伯恩先生。”
“好极。好。”贾森手指放在听筒架上。他还剩下十五秒钟。“看,现在是两点三十五分——”他把听筒架往下按了两下,干扰线路但又不致于挂断。“喂?喂?”
“请接着说吧,先生。”
“这倒霉的电话!您听着,我会——”他又按了下去。这一回连按了三次。“喂?喂?”
“先生,请问能不能把您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总机?总机!?”
“伯恩先生,请您——”
“我听不见!”四秒,三秒,两秒。“等一等我再打电话给你。”他把听筒架按下,把电话挂断。过了三秒钟电话铃就响了。他拿起听筒。“他叫达马克,办公室在一楼大厅,后边,中门。”
“知道了。”玛丽说。电话挂上了。
伯恩又拨银行的号码,硬币又放了进去。“我刚才和达马克先生谈话的时候电话断了。”
“对不起,先生。”
“伯恩先生?”
“达马克?”
“是的——很抱歉刚才电话出了毛病。您刚才说什么?时间?”
“嗯,是的。现在两点三十分过一点。我三点钟到你那里。”
“我等您,先生。”
贾森把电话线又打上结,让它吊在那里,然后离开电话亭,迅速穿过人群到了一家店门前的顶篷下,他转过身等待着,盯着斜对面的银行,想起了在苏黎世的另一家银行和火车站大街的警报声。未来的二十分钟将证明玛丽是否正确。如果正确,玛黛琳大街就不会响起警报。
一个给宽边帽遮住部分脸蛋的身材苗条的女人在银行右边入口处公共电话机前挂断了电话。她打开手提包,拿出粉盒,并佯装端详自己的打扮,把小镜对着左边,然后又对向右边。满意了,放回粉盒。合上手提袋,经过出纳员小间走向大厅后边。她在大厅中央一个柜台旁停下来,拿起一支要拴着链子的圆珠笔在大理石台面上放着的一张表格上随便写了些数目字。不到十英尺外有一扇镶黄铜边的小门,两边是一排低矮的木栏杆,加长了大厅的宽度。在门和栏杆的那一边是职务低些的负责人的办公桌,再过去是几位主要秘书的办公桌——一共五张,后墙有五扇门。玛丽读着中间那扇门上印着的金字。
M·A·R·达马克
副 总 裁
国外业务及汇兑
事情随时都可以发生——如果它将真的发生的话,如果她是正确的话。如果她估计正确,她必须知道达马克先生的相貌,让贾森能够找得到。找他并和他谈话,但不是在银行里。
来了。一阵有节制的慌乱。达马克办公室门前办公桌旁的秘书带着她的记事本匆忙走进屋里,三十秒后又走出来拿起电话,拨了三个数字——内部电话——然后对话筒照着本子读了些什么。
两分钟过去了,达马克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副总裁站在门口。一位等得不耐烦的负责人。他是个中年人,面容显老,但苦心装扮得年轻些。他稀薄的头发经过火烫,梳理得尽可能遮住秃顶;两只眼睛嵌在鼓鼓的肉里,这是长期饮用佳酿的证明。但是这对眼睛冷酷、锐利,说明他对周围事物爱挑剔,遇事苛求。他吼着对他秘书大声问了一句什么。秘书坐立不安,尽力保持沉着。
达马克又进入自己办公室,门也没关。一只发怒的猫的笼子打开着。又一分钟过去了。秘书一直望着右面,注视着什么——寻找着什么。她看到了,喘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闭了闭眼睛。
远处左边墙上两块黑色板壁上方突然亮起了绿色灯光。是一架电梯在开动。几秒种后,电梯门开了,走出一个衣着讲究的年长男人,手上拿着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黑匣子。玛丽盯着匣子,既满意又恐惧;她猜对了。这黑匣子要经过一个既不怕斥责又不怕诱惑的人批准,才能从里面一间戒备森严的屋子里的机密档案中取出来。年长的男人经过一排办公桌走向达马克的办公室。
女秘书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高级负责人,陪他进入达马克的办公室。她马上走了出来,顺手把门关上。
玛丽瞧瞧手表,眼睛注视着秒针。她还要一个证据。只要能走到门口的那一边,看清楚那秘书的桌面,她很快就能找到这个证据。要干就马上干,时间紧迫。
她走向门边,打开手提包,对正在打电话的接待人员露出呆头呆脑的微笑。然后朝着这感到莫明其妙的接待人员含糊地讲了达马克的名字,同时伸出手去开了门,快步走了进去。瓦洛阿银行一位果断而头脑不很灵的客户。
“请原谅,夫人,”接待人员一手捂住电话,匆忙用法语阻拦。“有何贵干?”
玛丽口中再一次说出名字——现在是一位有礼貌的客户,因为赴约迟到,不想给忙碌的职员再添麻烦。“找达马克先生。我恐怕了。我只想见他的秘书。”她继续沿着过道走向秘书的办公桌。
“对不起,夫人,”接待人员喊道。“我必须通报——”[TXT小说下载:www.3uww.com]
电动打字机的嗡嗡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谈话声淹没了她的话。玛丽走到板着面孔的秘书面前。秘书抬起头来,同那接待人员一样感到莫明其妙。
“哦?有何贵干?”
“对不起。我想见达马克先生。”
“恐怕他在开会,太太。您约定时间了吗?”
“喔,当然,”玛丽说,又打开她的手提包。
秘书查看办公桌上打印好的时间表。“恐怕在这个时间我没安排任何人。”
“喔唷,天哪!”瓦洛阿银行的客户惊叫起来,脸露窘相。“我才发现。是明天不是今天!真对不起。”
她转身快步走向木门。她已经看到了要看的东西——最后一个证据。在达马克的电话机上一个绿色的钮键亮着;他绕过他的秘书在和外边通电话。属于贾森·伯恩的账户附带有特定的秘密指令,不得向悼词拥有人透露。
伯恩在篷下的暗处看着手表。两点四十九分。玛丽该回到银行前厅的电话机旁了。留在里面的一对眼睛。再过几分钟他们就能知道答案,也许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他侧身走到橱窗左边,仍望得见银行大门。橱窗里面一位职员向他笑笑。这提醒他应该避免一切注意。他拿出一包香烟,点燃了一支,又看了下表,差八分两点。
终于他看到了他们,她看到了他。三个衣着讲究的人快步从玛黛琳路走来,彼此说着话,但是眼光直朝着前方。他们绕过前面走路缓慢的行人,表示歉意的方式不完全是巴黎方式。贾森凝神看着中间那个人。就是他。一个叫约翰的人。
…发信号叫约翰到里面去。我们会回来接他的。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子在斯德普得克大街说过这话。约翰。他们从苏黎世把他派来了,因为他曾见过贾森·伯恩。这倒让他知道了一件事:他们没有他的照片。
三个人到了大门口。约翰同他右边那个人进去了,第三个人站在门口。伯恩开始走回电话亭。再等四分钟他就给安东·达马克打最后一次电话。
他把烟头丢在亭子外面,用脚踩灭,然后开了门。
“先生——”一个来自后面的声音。
贾森回过身,屏住呼吸。一个满脸胡子茬的人指了指亭子。
“电话——不灵了。看电话线。”
“多谢你,我还想试一试。”
那人耸了耸肩走开了。伯恩走过去。四分钟时间已到。他从口袋拿出硬币——够打两次的——然后拨了头一个电话。
“瓦洛阿银行。午安。”
十秒钟后达马克接了电话,他的声音紧张。“是您吗,伯恩先生?我以为你正在来我办公室的路上。”
“我看只好改变计划了。我只能明天去你那里了。”忽然间,透过亭子的玻璃,贾森看到一辆汽车拐进银行前面马路对面的一块空地。站在门口的第三个人向驾车人点点头。
“——替您办?”达马克问他。
“对不起,您说什么?”
“我是说有没有什么事要我替您办。我已拿到你的账表,这里一切都已为您准备好了。”
这我敢肯定,伯恩想。这花招值得一试。“瞧,今天下午我必须去伦敦。我准备乘区间航班,可我明早就回来。一切请您代为照料,可以吗?”
“去伦敦,先生?”
“我明早会给您挂电话的。我得找辆画去奥利机场。”他挂上电话,注视着银行入口处。不到半分钟,约翰和他的同伴跑了出来,对第三个说了几句,然后三个人都上了那辆等待着的汽车。
杀手们的汽车在继续搜寻他,现在正驶向奥利机场。贾森记住了牌照号码,然后打第二个电话。如果银行里那台收费电话没有人在使用,电话铃一响玛丽马上就会拿起听筒。她这样做了。
“喂?”
“看见什么了吗?”
“许多,许多。达马克是你意料中的人。”
12
他们在商店里走动,从一个柜台到另一个柜台。但是玛丽仍然留在靠近宽阔的前窗的地方,不断注意玛黛琳大街斜对面的银行入口处。
“我给你挑了两条围巾,”伯恩说。
“何必。这里的东西太贵。”
“差不多四点钟了。如果现在还没有出来,下班前不会出来了。”
“也许不会。如果他准备去见什么人,早就该去见了。可是我们要弄清楚。”
“相信我,他的朋友们在奥利,在区间航班中乱转。他们没有办法知道我在哪一航班,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用什么名字。”
“他们靠苏黎世来的那个人来认你。”
“他只是寻找一个跛足黑发的人,不是我。来,咱们到银行里面去。你指给我看哪个是达马克。”
“不能这样干,”玛丽说,摇摇头。“天花板上的摄像机有广角镜头。如果他们放映录像带,就能认出你来。”
“金发协眼镜的人 ?[-3uww]”
“或者我。我当时在那里。那个接待人员或他的秘书会认出我来。”
“你是说他们有经常性的阴谋活动。我不相信。”
“他们可以想出很多理由去放那录像带。”玛丽停了嘴,握紧贾森的手臂,眼睛注视着窗外面的银行。“他在那儿!那个穿黑丝绒领大衣的——达马克。”
“在拉衣袖的?”
“是的。”
“我记住他的模样了。我们回头在旅馆见。”
“多加小心,要十分小心。”
“围巾钱你付一下;后面那柜台。”
贾森走出商店,在顶篷外边的太阳下躲到人群里,等候车辆暂停的间隙穿行马路。可是过不去。达马克向右转,随意漫步。他不是急于去会什么人。恰恰相反,他一副纨袴子弟的悠闲派头。
伯恩到了拐角,按交通灯指示过了马路,走在那位银行家后面。达马克在一个报摊前停下买了份晚报。贾森站在一家体育用品商店前,然后又跟随银行家继续朝前走。
前面是一家咖啡馆,深色玻璃窗,入口是厚厚的大门。不需要任何想象力就可描画它的内部;它是男人们——以及由男人带进去的女人,别的男人见了不会议论——饮酒的地方。这里是同达马克进行安静讨论的好地方。贾森加快了步伐,大步走到银行家身旁,用刚才在电话上的那种古怪的英语式法语开了腔。
“午安,先生。我…想您…是达马克先生。我想我是对的,您说呢?”
银行家站住了,冷漠的眼睛显出惊慌,在回想着。这妄自尊大的人进一步蜷缩在他剪裁讲究的大衣里。“伯恩?”他喃喃说。
“你的朋友们现在一定给搞糊涂了。我想他们现正在奥利机场到处乱跑。也许在纳闷,怀疑你给他们提供的情况是错的,也许是故意的。”
“什么?”惊慌的眼睛鼓了出来。
“到里面去谈,”贾森说,紧紧抓住达马克的手臂。“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按照账户的要求办事。我与这件事不相干。”
“对不起。我第一次同你谈话的时候,你说你不能在电话上证实我提到的那类账户,你不能同你不认识的人谈论业务。但是二十分钟之后你说一切都已经为我准备好了。那就是确认,不是吗?进去吧。”
这家咖啡馆有些方面象是苏黎世的“三家农舍”的缩影,厢座很深,彼此有高高的板壁隔开,灯火幽暗,但究竟有所不同:玛黛琳街上的咖啡馆完全是法国式的。玻璃瓶的酒取代了玻璃杯的啤酒。伯恩要求找个角落里的厢座,侍者遵命办理。
“喝点什么,”贾森说。“你需要先喝点儿。”
“你很不客气,”银行家冷冷回答。“我想喝杯威士忌。”
酒很快就送上来了,在这短暂的间歇中达马克紧张不安地从他那全身的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伯恩划着一根火柴,将它贴近银行家的脸。贴得很近。
“谢谢。”达马克吸了一口,拿开他的烟,一口喝下了半杯威士忌。“这事你不该找我谈,”他说。
“那该找谁?”
“银行老板,也许。我不清楚,可肯定不是我。”
“解释一下。”
“都已经安排好了。私人银行比有股东的公众银行灵活些。”
“怎么会?”
“可以说对某些客户和同业间的要求有更大的回旋余地。不象在证券交易所登记的公司核查得那么严格。苏黎世联合银行也是私人银行。”
“这要求是联合银行提出的?”
“请求…要求…是的。”
“谁是瓦洛阿的老板?”
“谁?许多——一个财团。十到十二人,连同他的家族。”
“那我必须同你谈,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跑遍整个巴黎到处去找人,那未免有点愚蠢。”
“我只是个办事人员,一个雇员。”达马克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熄掉手上的香烟,又换了一支。还有火柴。
“安排了些什么?”
“我可能丢掉我的职务,先生!”
“你可能丢掉你的性命,”贾森说,十分不解为什么这些词句来得这么容易。
“我的数不象你想象的那么大。”
“也不象你讲的那么天真,”伯恩说,他的目光望着坐在桌子对面的银行家。“你这种类型的人到处都有,达马克。你的衣着,你的发型,乃至你的走路。你太装模作样了。象你这样的人要不是了解底细也不会当上瓦洛阿银行副总裁。你要保护自己。你干丑事无非是要保住自己的屁股。现在,告诉我是些什么安排。你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达马克划着一根火柴,伸到香烟下面,眼睛看着贾森。“不必威胁我,先生。你是阔佬,为什么不给我些报酬?”银行家紧张地笑笑,“顺便说一句,你说得很对。我是问了一个问题。巴黎不是苏黎世,象我这种地位的人,即使不知道答案也必须掌握情况。”
伯恩往后靠了靠,转动着手中的酒杯,里面冰块喀喀相撞的声音显然使达马克心烦意乱。“说一个合理的数,”他最后说,“可以商量。”
“我这人通情达理。按照价值来决定,由你自己去定。全世界的银行家都是从得到他们指点的客户那里获得报酬的。我愿意把你当作客户。”
“我相信你会,”伯恩微笑说,这人的厚脸皮不禁使他摇头。“那么我们从贿赂转到了赏金。私人咨询和服务的酬报。”
达马克耸耸肩。“我同意你这个定义。如果有人问,我就重复你的话。”
“什么安排?”
“从苏黎世转到我们这里来的款子带着一张秘密卡片——”
“一张卡片?”贾森打断说,回想起在联合银行了芙尔的办公室里,康尼希走进来的时候也说过这话。“听说过一次。那是什么?”
“实际上是一句注明日期的条件。从十九世纪沿袭下来的做法,那时一些大银行——主要是罗希查尔银行——用来记录国际资金调拨的最常用的方法。”
“谢谢。这次具体说些什么?”
“当账户启用时,要打开并执行另行密封的指令。”
“‘启用’?”
“就是存款或提款。”
“如果我去找出纳,出示存折要求付款?”
“一个双星号会出现在交易电脑上,你就会被送到我的里来。”
“不管怎样,我已经送到你这里来了。电话接线员告诉我的是你的办公室。”
“巧合。海外服务部另外还有两个负责人,如果你同其中一个联系,这张卡片也会指示把你送到我这儿来。我是主要负责人。”
“我明白了。”但是伯恩并没有把握是不是真的明白了。在这连续发生的事件当中有一个间隙,一个需要填补的间隙。“等一等。你叫人把账户送到你办公室的时候对卡片一无所知?”
“我为什么去要账户?”达马克打断了话题。他正等着这个问题。“要讲道理,先生。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一个人打电话来说明身份,然后又说他谈的是四百万法郎的事。四百万。你难道不急于为他效劳?不在这方面或那方面灵活迁就些?”
看着这不愉快的银行家,贾森意识到这在他所说的事情里是最无关紧要的。“那指示,是什么?”
“从一个电话号码开始——没列在电话薄里,当然。要先挂个电话,把所有情况通知对方。”
“记得那号码吗?”
“记住这些东西是我一定之规。”
“我相信。什么号码?”
“我必须保护自己,先生,要不然你怎能弄到手?我问的问题…你们是怎么说的?只是反问,无需回答。”
“这就是说,你已有了答案。我是怎样弄到的?如果答案已经有了的话。”
“答案在苏黎世,用极高的代价收买某个人,使他不仅违背火车站大街上最严格的规章,而且违反了瑞士法律。”
“我知道是谁了,”伯恩说,康尼希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他已经犯了这罪。”
“在联合银行?你在开玩笑?”
“一点也不。他的名字叫康尼希,办公桌在二层楼。”
“这一点我会记住。”
“肯定你会。号码呢?”达马克告诉了他。贾森把它写在一块纸巾上。“我怎知道是不是真的?”
“有一个合理的保证。你还得付给我酬金。”
“很好。”
“既然价值大小看我们谈话内容,我要告诉你,这是第二个电话号码,头一个给取消了。”
“解释一下。”
达马克探身向前。“一份卡片原件的影印本由账户的信使一起带来。它封在一个黑色匣子里,交给负责档案的管理员签字验收。里面的卡片由联合银行的一名合伙人证明生效,由一名普通的瑞士公证人副签。指示很简单、明确。所有与贾森·伯恩账户有关的事都要马上挂长途电话到美国通知联系人…下面卡片作了改动,纽约的号码销掉了,换上了个巴黎的电话号码,上面还有首母签字。”
“纽约?”伯恩插话。“你怎么知道是纽约?”
“写在括号里的电话地区号,在电话号码前面,没有改掉。它是212。作为海外部第一副总裁,我每天都打这样的电话。”
“改动的时候很草率。”
“可能。可能改的时候太仓促,也可能没有彻底明了。另一方面,指示的主体未经过重新公证是不能取消的。纽约电话多,改动一下,风险小。无论如何,这一改换给了我问一两个问题的机会。银行家最讨厌改动。”达马克喝干了杯子里剩下的酒。
“再来一杯?”贾森问。
“不,谢谢。那会处长谈话时间。”
“谈到哪儿停止由你定。”
“我在想,先生。在我开讲之前你脑子里应该大体有个数字。”
伯恩端详了下对方。“它可能是五,”他说。
“五什么?”
“五位数。”
“我就开始。我对一个女人说过——”
“女人 ?[-3uww]你一开始怎么说?”
“实话实说。我说我是瓦洛阿的副总裁,按照苏黎世联合银行的指示办事。还能说什么别的?”
“说下去。”
“我说我同一位自称贾森·伯恩的人联系了。她问我多久以前,我回答说几分钟前。于是她很想了解我们谈话的内容。这时我说明了我和顾虑。卡片上明确说该打长途电话给纽约,不是巴黎。自然,她说这用不着我担心,改动是经过签字授权的,因此如果告诉苏黎世说瓦洛阿有位负责人拒绝遵守联合银行的指示,我愿意吗?”
“停一下,”贾森打断说。“她是谁?”
“我不清楚。”
“你是说这么长时间都是你在说话,她没对你说什么?你也没问?”
“卡片的规矩。如有姓名给你,很好。没有,不去问。”
“问电话的事你并没犹豫。”
“只不过是种策略;的需要信息。你转来四百五十万法郎,数目可观,是位的势力的客户,也许后面还有更强有力的线…先犹豫,再同意,再犹豫,再同意,这就是人们了解事物的方法,特别是当一方在谈话中表现出焦急的时候。我向你保证,她当时挺着急。”
“你了解了些什么?”
“应该把你看作危险人物。”
“从哪方面说?”
“还不能下定论。可是既然用了这个字眼,已经足以使我问她为什么不找安全部门。她的回答非常有意思。‘他已经越出安全部门的范围,越出国际刑警组织的范围。’她说。”
“你认为这说明什么?”
“事情十分复杂,什么样的可能性都有。最好还是私下处理。可是,从我们谈话以来,这事现在给了我某种启发。”
“什么启发?”
“就是你真应该好好酬谢我。因为我必须非常小心谨慎。那些寻找你的人也许都是越出安全部门和国际刑警组织范围的人。”
“可以商量。你对那女人说我正在去你办公室的路上?”
“一刻钟就到。她叫我在电话上等一会儿,她马上就回来。她显然又打了个电话,回来告诉我她的最好指示,要我把你留在办公室里,直到有人找到我秘书那里询问一件有关苏黎世的事,然后,当你离开的时候,点下头或做个手势把你指给那人看,因为不能出差错。那个人当然来了,然而,当然啦,你根本没来,所以他和他一个同伴在出纳的柜台前等候。听了你的电话说你准备去伦敦,我便走出办公室去找那个人。我的秘书把他指给我看了,我就去告诉了他。以后的事情你都知道啦。”
“你有没有因为还得有人来辨认我而感到奇怪?”
“不是奇怪,而是觉得过分。卡片是一回事——电话,不见面的联系——可是直接参与。公开的,就象这件事现在的情况,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对那个女人也这么说。”
“她怎么说?”
达马克清了清嗓子。“她明白表示,她所代表的一方——实际上卡片本身已经证实了那一方的地位——会记住我的合作。你看,我什么也没保留…他们显然不认识你的相貌。”
“一个曾在苏黎世见过我的人在银行里面。”
“然而他的同事们不相信他的眼力,或者也许不相信他认为他所看到的。”
“你为什么这样说?”
“只是一种观察,先生。那女人的固执。你必须懂得,我坚决反对任何公开的插手,那不符合卡片的规矩。她说没有你的照片。显然撒谎,当然啦。”
“是吗?”
“当然。所有的护照都有照片。哪有移民局官员不能收买或者欺骗的?在护照管理室十秒钟,一张照片的照片。办法是有的。不,他们犯了一项严重的错误。”
“我想是的。”
“而你,”达马克继续说,“刚才还对我些别的事。是的,你应该给我很好的酬谢。”
“我对你说过些什么?”
“你护照上的名字不是贾森·伯恩。你是谁,先生?”
贾森没有立即回答;他又在转手中的酒杯。“是一个可能给你一大笔钱的人,”他说。
“完全足够了。你只是位姓伯恩的客户。而我必须谨慎行事。”
“我想要纽约的那个电话号码,能给我弄到吗?会给你一笔可观的赏金。”
“但愿我能,我看没有办法。”
“卡片上可能有痕迹。用低倍的放大镜就行。”
“我说了消掉,先生,不是划掉,是消掉——它被裁掉了。”
“那么还在苏黎世的什么人手中。”
“或者已经毁掉。”
“最后一个问题,”贾森说,现在他已急于离开。“它正巧关系到你,是唯一能使你得到酬金的途径。”
“这个问题当然只好听一听。是什么?”
“如果我不打电话就在瓦洛阿露面,事先也没有告诉你说我要来,你是不是要再打个电话?”
“是的。不能不理睬,那张卡片,它是有权势的董事会会议室发出来的。谁不理睬它就丢掉饭碗。”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拿到我们的钱?”
达马克噘起嘴。“有个办法。缺席提款。填好表格,书面指示,由一家正式的法律事务所证明和鉴定,那时我就无权干涉了。”
“然而你还是要打那个电话。”
“那是时间问题。如果一位曾同瓦洛阿多次打过交道的律师打电话给我,譬如说要求我准备若干张支取一笔他已经证实手续完备的国外汇款的本票,我一定照办。他会说他即将把填好的表格和不记名支票送来,这在税收太高的今天并不是罕见的做法。一个信使会在业务最繁忙的时间带着那信件前来,我的秘书——一位可尊敬和可靠的多年雇员——会直接把表格拿进来给我副签,信由我签名。”
“毫无疑义,”贾森打断。“同另外一些需要签字的文件一起。”
“对了。然后我才打我的电话,也许在打电话的时候目送那信使带着他的公事包离开。”
“你是不是凑巧想起巴黎哪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或者某位律师?”
“巧了,我正好想起了一个。”
“要多少钱?”
“一万法郎。”
“很贵。”
“一点也不贵。他从前是法官,有身份的人。”
“你呢?我们来商量一下。”
“我说过我这人通情达理,由你来决定。既然你提过五位数,从五开头,五万法郎。”
“太棘手了!”
“你干的事也一样,不管你干了什么,伯恩先生。”
“秘密卡片,”坐在窗旁一把椅子上的玛丽说,黄昏的夕阳正好反射在蒙帕奈斯大街漂亮的建筑物墙上。“原来这就是他们使用的方法。”
“精采的在后面——我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贾森从柜子上拿起酒瓶倒了一杯酒,走到床边坐下,面对着她。“你想听吗?”
“没有必要,”她回答,望着窗外,若有所思。“我完全知道它来自何处,意味着什么,它使人愤慨,仅此而已。”
“为什么?我以为这是你料想得到的。”
“结果不奇怪,但是手段没想到。卡片是对合法性的一种古老的侵犯办法,现在几乎只有欧洲大陆的私人银行还在使用,美国、加拿大和英国都早已在法律上禁止使用。”
伯恩回想起达马克的话,重复了一遍。
“‘它是有权势的董事会会议室发出来的’——那是他的原话。”
“他说得对,”玛丽望着他说。“你知道吗?我知道在你的账户上有个记号。我推测有人受贿提供情报。那不是不寻常的事,银行家们并不是封在圣徒胶列的人。但这情况不一样。在苏黎世的那个账户从一开始建立就把卡片作为部分活动办法。你凭自己的常识也可以想到。”
“纹石七十一号,”贾森说。
“是的。银行老板必须同纹石配合一致。从你的存取权限看来,你可能本来也知道这个内情。”
“可是有人被收买了。康尼希。他用一个电话号码代替了另一个。”
“他拿到的钱不会少,我敢肯定。他可能坐十年牢。”
“十年?够严的。”
“瑞士法律就是这样严格。他至少是发了一笔小财。”
“卡洛斯,”伯恩说。“卡洛斯…为什么?我在他眼里是什么人 ?[-3uww]我一直在问我自己。我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个名字,但什么结果都得不到,什么也没有。只是…嗯…我不知道,什么也没有。”
“可是有一些,是不是?”玛丽探过身去。“是什么,贾森?你在想些什么?”
“我没想什么…我不知道。”
“那么你感到了什么。是什么?”
“我不知道。恐惧,也许…愤怒,紧张。我不知道。”
“集中思想!”
“该死的,你以为我不在集中?以为我没有集中?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感觉?”伯恩板着脸,对自己的发作感到恼火。“对不起。”
“不必。这些是你应该寻找的提示和线索——我们必须寻找。诺阿港里你的医生朋友说得对,有些事情会令你联想起一些情况,象你自己说过的,一板火柴,一张面孔,或是餐馆的店面。我们已经看到过这样的事发生。现在,是个名字,一个你躲避了将近一星期的名字。你把过去五个月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我了,直到最微小的细节,可是你从来没提到过卡洛斯。你应该提到,可是没提。这一点的确对你有意义,你不明白吗?它在搅动你的内心,你内心有东西想冲出来。”
“我知道。”贾森喝了一口酒。
“亲爱的,在圣日耳曼大街有一家有名的书店,是一个杂志爱好者开的。店堂里堆满了过期的杂志,成千上万册。他甚至象图书馆管理员一样把它们的刊名编成目录和索引。我想查查卡洛斯是不是也在索引里。你愿不愿意去查?”
伯恩感到他的胸部剧痛起来。这与他的创伤无关;是恐惧。她看到了;而且也有所理解;他感觉到了,但是不理解。
“在巴黎大学里有过期报纸,”他说,抬起头注视着她,“其中有一份使我在一段时间里高兴得上了云端,直到我思考了之后。”
“发现了一个谎言。这很重要。”
“可是现在我们不是要寻找谎言。是不是?”
“对,我们要寻找真相。不要害怕,亲爱的,我不怕。”
贾森站起身来。“好,把圣日耳曼排上日程。现在,给大使馆那个人打个电话。”伯恩从衣袋里拿出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巾,上面还添上了从玛黛琳路银行开走的那辆小汽车的牌号。“这是达马克给我的号码,还有汽车牌照号码。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行。”玛丽拿了纸巾走到电话旁边。电话机边上放着一个活页笔记本,她拿起来翻开里页。“在这里。他叫丹尼斯·考勃利尔。彼得说他今天中午打电话给他,巴黎时间。这人可以信赖,是大使馆里最能干的参赞。”
“彼得认识他,是吗?不是只知道名字而已?”
“他们是多伦多大学的同学,我能不能从这里给他打电话?”
“当然,可是不要说你在哪里。”
玛丽拿起电话。“我对彼得怎么讲,对他也怎么讲。我正要搬旅馆,可是现在还不知道云哪一家。”她要了外线,拨了座落在蒙塔古路睥加拿大使馆的电话。十五秒钟后她同丹尼斯·考勃利尔参赞通话了。
玛丽几乎立刻就谈到了她打电话的意图。“我估计彼得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可能需要你帮忙。”
“还不止这一些,”考勃利尔回答,“他说你在苏黎世。他讲的话我不敢说都明白,可是我领会了他总的意图。似乎当今金融界手法又多又复杂。我能帮你些什么忙?”
“我有个牌照号码和一个电话号码,都是巴黎的。这个电话号码没有列入电话簿,如果我打电话过去可能尴尬。”
“念给我听。”她念了。“男子汉就是男子汉。”考勃利尔引用他本国一句老话。“我们在几处极好的地方有几个好朋友。我们经常彼此帮忙照顾,通常是在麻醉品方面,可是我们大家都很灵活。明天同我一志吃午饭好吗?我尽量把所有的材料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