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子骞已经很少回国,每年只有外婆忌日的时候会回来一次,停留三五日则返,今年也不例外。
家里惯来是副乌烟瘴气的样子,吵吵闹闹没一天安宁。
祝青这几年已经不甘于在家做时越生的贤内助,开始插手生意上的事。郊区有个新楼盘就是祝青命的名,取名叫金石小筑。
时越生如今已经很少投房地产,这个楼盘定价不菲,倒是卖的很好。
时其悦却在屋里嗤笑:“某些人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好好一个楼盘起个名一股三味,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当小三出身的。”她跟祝青如今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尤其是自她成年拿了股权以后,成日里惯爱跟祝青作对,只这样的口唇相讥已经不算什么。
况且,她说的也不错。
新楼盘地段离城区很远,极尽奢华又价格不菲,渐渐成了某些人在外养情妇的首选。金石小筑,听起来就很适合金屋藏娇。
这天有个商业晚宴,时其悦要第一次独自出席。她虽然在家里和祝青针锋相对,这种时候还是不大镇定。临出门前,她站在门口回望了几眼倚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子骞,干巴巴地开口:“喂,你跟我一块去。”
时子骞想了想,跟着起了身。
她年纪尚轻,此刻需要的也许只是一点底气。
饭桌上,时子骞端着茶杯坐在时其悦旁边,淡漠地听着桌上人聊着生意场上那些腌臜事。聊着聊着,众人便说起市里某位最近小有风头的年轻人,借了老丈人的势起家,如今已成了市里资产排行榜上的新贵。原本他跟原配感情好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最后还不是也在外面养了情妇。哦,也是在那个金石小筑!
大家说得兴致勃勃,一抬眼看见了时子骞,立即噤了声。金石小筑是时家旗下的盘,怎么就忘了这出呢?当中有人打着哈哈:“说起来,那人说不定时总也认识,也是集团下面的学校出来的,叫什么……哦,许慎!”
时子骞手一晃,杯里的茶泼了一身。
桌上的人见他这样,自觉说错了话,互相交换了眼神,都不作声了。时其悦也很稀奇地瞥了他两眼,若有所思似的。
时子骞定一定神,抽出几张纸巾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渍,不经意般问:“他夫人知道吗?”
“哦这个嘛,应当是知道的吧。”大家见他原来是对这个感兴趣,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接话,“毕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男人但凡发达了哪个不是在外面彩旗飘飘的,家里老婆一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会真去追究呢。想来大家都心照不宣,要闹起来离了婚,那可就是人财两空了。”
时子骞攥紧了手中湿作一团的纸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别人可能会,但展新月不会。
这天晚上回去后,时子骞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对着手机上展新月的头像看了很久。
她的头像已经很多年没换过,刚读大学那阵子她换的佷勤,常常会换些古灵精怪的卡通头像,偶尔也会少见地放上一张自己的自拍,不过总是没两天就换掉了。
那时候她还很喜欢发说说,经常发些可爱的碎碎念,记录宿舍楼下的枫树红了又绿或是吐槽期末的专业课太难。很多次半夜里她会突然更新一大堆近期吃过的美食照片,引得下面一连串“深夜放毒了啊,这个点发吃的馋的我抓耳挠腮”的评论,她就在下面回复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时子骞和这些评论的人不一样,他和她隔着国界和13个小时的时差,刷到她的说说总在傍晚,还来得及独自出门,去尝试在异国他乡寻找和她照片里一样的食物。
除了这些生活琐事,她还会发和许慎的合照。他们一起在自习室复习,一起半夜起意去学校外面吃烧烤,一起趁着寒暑假去旅行……他不喜欢看到这些照片,但每次还是会点开仔细看上很久。
再后来,她的日常渐渐沉寂下去,头像不再频繁更新,说说也不大发了。时子骞知道她早就换了别的社交平台,也拐了几道弯打听到了她新注册的微信号,却一直没能鼓起勇气去加她。
因为她发过的最后一条说说,是一张大合照。
照片里她一身礼裙,和许慎并肩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中央,身后同学朋友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大圈。配文是:被求婚啦,比我能想象到的还要更幸福><
那是唯一一张他没敢点开大图的照片。
之后她的空间再没更新过,他依然很想知道她的近况,却又怕在她的新社交平台看见更残酷的东西。
但关于她的消息依然会传进耳朵里,她要结婚了。
久无人发言的班级群里出现了她的婚礼邀约,群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大家嚷嚷着“这才刚毕业就要结婚了,老许就这么急不可耐吗?”许慎连发好几个大笑的表情,很得瑟地回复了一句:“不必嫉妒哥。”展新月也跟着出来发了言,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样子,说:“欢迎大家来我们的婚礼玩呀。”
时子骞想象过很多次展新月穿上婚纱时的样子,但都不及他亲眼见到的那一刻美丽。他飞了14个小时回国,看见婚礼上的她挽着许慎的胳膊,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福笑意。
像她这样好的女孩子,值得永远这样幸福下去,而她的身边也永远不会有他的位置。
比起他,展新月和许慎在一起一定会更幸福,他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可……许慎,你怎么敢?
因为这出意外,时子骞这次在国内停留的时间变得很长。
他找人调查了许慎,发现了更多的细节。谢宛之、私生子,许慎背叛她背叛得很彻底。
他在那一刻思索过让许慎在生意场上永远翻不了身的可能性,但很快就放弃了。许慎手握着的是展新月家的家业,他不能这样做。
他思忖了好多天,终于第一次对着展新月的聊天框发去了一条消息:注意着点许慎,他外边儿有人。
他并不确定她能看到,却在几天后收到了她的回复,虽然只有一个“?”。
她果然不知道。
他对着聊天框删删改改了半天,最后发过去了一个名字:金石小筑。
他没再说过多的话,却知道她一定会过去看看。
他打印了一张存下的展新月大学时的照片,拿给了金石小筑的安保,嘱咐他们如果在小区外看到这个人,一定要告诉他。
他并不确定展新月得知这肮脏的真相后会怎么样,会因为深爱而原谅他……抑或是,会毅然决然地跟他分开呢?他开始着手做准备,联系律师,收集了许慎大量出轨的证据,只等着在她需要时提供给她。只要展新月选择和他分开,他一定会让许慎这辈子都为自己的不忠而后悔。
再然后,如果她离婚了,那么……
不能不承认,他心里怀揣着一点隐秘的希冀,是心里从未熄灭过的一丝火苗。
等待的日子很煎熬,终于,在一个雨天,他接到了安保的电话。
紧跟着发过来的还有一段视频,画面里展新月对着许慎三人离去的背影茫然失措地站着,手里的伞滑落到了地上,浑身被大雨淋了个透彻。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直接撞上最残酷的那个瞬间。
视频的最后,是她踉跄离开的背影。他低估了许慎出轨对她的冲击,这一刻的她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心骨,失魂落魄到路都走不稳了。
时子骞开车向来很稳,可在这场大到天地都混沌的雨里,他生平第一次将油门踩到了极限。
在终于要抵近金石小筑的路口,他在心神不宁中突然看到了穿行到路中间的展新月。
刹车已经来不及,他只记得最后一刻,展新月抬眼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雨帘,她眼里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
时子骞浑浑噩噩地醒来时,周遭一点声音都没有,漆黑成一片。
梦中那种心悸的余韵仍未过去,头痛得快要裂开。
他几乎不能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有湿漉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手心。他一惊,隔着黑暗看清了是盼盼蹲在他身前,正用鼻头蹭他。
他稍微镇定了些,抬手想揉一揉太阳穴,却摸到了满手潮湿的泪水。
“你醒啦?”熟悉的气息靠过来,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
时子骞立刻反握住她,将身旁人拉进了怀里,抱紧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展新月回抱住他,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
“嗯,做噩梦了。”时子骞哑声说,“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做一些奇怪的梦。”怀中人的气息和体温如此真实,他定了神,终于想起原本两人是靠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只是他不知怎么睡着了。新月大概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干脆将灯和电视都关掉了,靠在身旁陪他。
“是不是房间里太黑了?”展新月伸手将灯摁开,澄黄的灯光晕开,“别怕,梦都是反的,我在呢。”
时子骞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指间的对戒磕在一起,他终于长松了口气:“对,梦都是反的。”
“周五晚上是最幸福的。”展新月仍在安抚他,温声讲着话,“难得的周末,咱们明天要不要去哪里逛逛?盼盼最近老是啃沙发,我觉得我们得去给它买个磨牙棒了。哦,对了,刚刚你睡着的时候叶子发了消息过来,她这学期拿了国奖,说要请大家吃饭呢,咱们明晚一起过去?”
时子骞点头:“好。”
两人在一起后,他的生活一点点丰富热闹起来。他很珍惜地感受着这种变化,享受着自己的生活被关于展新月的一切填满。
“还要不要继续看电影?好像是有点无聊啦,你都睡着了。”展新月有点苦恼地歪了一下头,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不如留着等你下次失眠的时候再一起看吧,感觉对你的失眠有奇效,哈哈。”
时子骞忍不住跟着笑了笑:“确实,能让我看睡着的片子还挺少见的。”
展新月见他笑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他知道她刚刚一直喋喋地讲话只是为了纾解他的情绪,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发后,他忽然说:“感觉有点饿了,新月,我们出去吃烧烤吧。”
展新月看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而后立刻快快活活地跳下了沙发:“小时同学,恭喜你,你已经逐渐掌握了生活的真谛。”
两人很快换衣服出了门,牵着手走在路上,盼盼“哒哒”地跟在身侧。
夜风温柔,展新月心情也很好,走路时会去踩路边的落叶,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时子骞看着她的侧脸,微微笑起来。
刚刚那场梦的记忆仍旧如此清晰,梦里他始终孤身一人,只能通过几段文字,几张照片在脑中拼凑她的生活。
还好,那就只是一个梦而已。
此时身旁的展新月如此鲜活生动,脸上是他梦寐以求的明亮笑靥。她过得很快乐,和他一起。
他曾经彻头彻尾地讨厌过自己的一切,讨厌过自己的全部人生。但这一刻他由衷地觉得,上天其实待他真是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