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结束,随着周一的到来,大家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班里上课,一切终于回归了正常。
时子骞再没提起过那件事,周天的两句对话好似没发生过。
她面对时子骞时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又有哪里做的不对让他觉出不对来。可在她的小心谨慎之下,时子骞变得更加沉默下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始终萦绕在两人之间。
两人仍旧像以前一样坐着同桌,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明明两个人之间一直没怎么讲过话,可如今坐在时子骞身边,她能敏锐地察觉到两人间的沉默气氛中有种说不清的古怪。
展新月更加迷茫,思考良久始终不得其解,最后半是困惑半是无力地放弃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月考上。
这天下午,数学课上陈锐又是惯例地发了学案让大家做。展新月撑着脸,偷偷把教辅垫在下面看,眼皮开始有点抬不起来。她最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真正的高中生了,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她开始总是犯困,总觉得睡也睡不醒。
正撑着眼皮昏昏欲睡,前排突然一声巨响,吓得她一激灵,顿时清醒过来了。
教室里一众人也都茫茫然地抬起头左顾右盼。
前排,陆蒙大概是坐着睡着了,不知道怎么地一头歪倒在地上了,这会正揉着胳膊往起来爬。
看来,困的并不只是她一个。
“我的课就这么好睡吗,都睡地上去了。”陈锐在讲台上凉凉地说。
教室里一片笑声,那阵笼罩着教室的困倦终于消散了不少。展新月也清醒了几分,重新打起精神理了理自己的复习进度。
她已经把几科的知识点连带着教辅上的例题都刷过一遍了。到底是学过一世了,很多东西虽然忘了,但看上一遍还是能勾起些许记忆。离月考已经不剩几天,在考试前,她能做的就是把例题再过几遍加深印象,争取在考场上遇到相同考点的题能尽量多得几分。
只是这节课的学案照例是没有做的,这次她连黑板上的答案都懒得抄,只随手把那张空荡荡的学案塞进桌子里。
数学课过去,展新月抬眼去看黑板边上抄着的课表。那是列娟秀的小字,班长代云每天晚上下晚课前都会把第二天的课表在黑板边抄好。虽然教室前门边贴了打印好的课表,但还是没有这样来的方便。
在象征数学的“数”后面,第二个课同样简单地写着一个“美”字,展新月思考了半天,才想起这是美术课的意思。
学校对于高二还没那么苛刻,这些副课还保留着,每周一次的美术课、音乐课,每周两次的体育课,以及每天下午最后一节的活动课,构成了她们高三前少有的自由时间。
美术课在艺术楼上,老实说展新月完全想不起来是在哪个教室上,但也无所谓。她跟着大家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被谢宛之从背后一把挽住胳膊:“快走新月,咱们先绕去小超买瓶饮料。”
等到两人再感到美术教室时已经有些晚了,已经开始上课了。教室最中间的空地上放了石膏像,大家的椅子和画板绕着石膏像围了一圈,坐的满满当当的。
展新月站在门口稍一迟疑,听见轻柔的女声响起:“两位同学快进来吧,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就好。”
循着声音,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鹅黄长裙。美术老师王之意站在石膏像边上,正看着两人。她不过才二十几岁,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侧麻花垂在肩头,一张瓷白的脸挂着温柔的笑意。
展新月对着她那张美丽的脸怔了怔,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啦,大家都到齐了,这节课我们继续来学素描的基本知识,等我讲完,大家再开始自己尝试着画……”见展新月和谢宛之两个找到了位置,王之意指了指石膏像,开始讲课。
身前立着的画板遮住了大半的视线,展新月往边上挪了挪,默默注视着这位漂亮的美术老师脸上的深深笑意。她身上的个人特点很鲜明,除了漂亮,还有着和高中部那些严肃老师迥然不同的生动,看起来不像老师,倒像姐姐。
“上节课我们已经学习了简单的形体透视,学习了怎么用切线的方法辅助画图,那么这节课我们就可以更进一步,尝试来画立体图形。要把平面的几何图形变成立体的几何图形,我们需要从明暗面、高光、投影开始学起……”王之意说话时语速很慢,视线随时注视着教室里大家的反应。
不过她大概会失望,虽然看得出她为这堂课花了蛮多心思,但美术这样的课在高中实在是没什么地位的,这会下面的同学要么带了主科的教辅来看,要么就是干脆把这堂课当成放松时间神游天外,总之没几个人当真在认真听课的。
谢宛之坐在旁边,又摊开她的小说开始看了。
王之意有心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抛了个问题,但教室里并没有人响应,便说:“我准备了很多小礼物哦,有没有人主动试试呢,回答对了的同学会有礼物。”
她的视线在教室里环视一圈,见大家眼神躲闪,有些无奈。恰好这时,她看见前排有男生正低着头认真勾勾画画,笑着说:“看来有的同学已经等不及开始画了。”
她朝着他的画板探过头去,温柔提醒:“不过我建议最好还是先听我讲完再画,不然可能画不好哦。”
那名男生反应却很大,见她突然来看自己的画,下意识地一把捂住了画板。
他突兀的动作立刻引起了旁人的好奇,“画的什么呀,这么怕别人看啊?”
旁边,几个男生伸手去扒拉他。看清之后,几个人中间爆发出一阵笑声。
王之意一脸茫然,离得远些的同学也都被这莫名的动静吸引,纷纷站起身朝那边张望。
展新月也跟着朝那边看了几眼,见有人手疾眼快地一把将那张画纸抽了出来,高高扬起来满教室展示:“王老师,他在偷偷画你!”
扬起的画像中,果真能看到一个扎着侧麻花的人像。
“还给我!”画画的男生满脸通红,站起来就要去抢。
那人连忙躲开,将画传给下一个人:“你小子,让你画画你偷偷看老师是吧?”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画的还挺像的嘛,是不是观察王老师很久了?”
“都说人的笔能反映人的心,没想到你上课在偷偷想……”
那幅画被击鼓传花似地传来传去,画画的男生跟着去追,教室里闹闹哄哄地闹作一团。
王之意毕竟年轻,还没什么经验应对这种场景,窘迫地站在原地,不停地喊:“大家都回位置上去,不要吵了!”
可惜她说话没什么震慑力,反而有男生嬉皮笑脸地接话:“王老师,都怪你太漂亮了,害得这家伙都没心思听讲了,只顾着想你了……”
教室里立刻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调笑声。
谢宛之把手上的小说翻过一页,转过头:“这节课上的,真够热闹的。”
展新月蹙着眉凝视着那边的动静,神思有点飘远。
吵了好一阵子,带头的几个男生总算老实坐下了,但还是围着这个话题翻不了篇。
“王老师,你觉得他画的怎么样啊,你点评点评呗!”
王之意明显想尽力把话题引到正向的方向,斟酌着措辞:“线条还是不错,但是也要注意人物面部的光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就被哄笑打断。
“王老师夸你画她画的好呢!”
“王老师都这么肯定你了,你不发表几句感想?”
“要我说他画的其实不怎么样,没画出王老师十分之一的漂亮,是不是啊?”
……
班长代云见王之意一脸的无所适从,站起身尽力维持秩序:“都不要吵了,先听王老师讲吧,不然等下没时间画了。”
这个班长也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劝解了一通,完全没人当回事。
大家仍旧我行我素地闹着,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吴川,邱成文,可以安静点吗?”冷冷的女声突然在后面响起,声音严肃,毫不留情地径直点了闹腾得最欢的两个人的名字。
有时候人混在集体中肆无忌惮,可要是被单拎出来,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两人正在人群中间笑得开怀,措不及防地被点了名,表情顿时一僵。
展新月看向那边,接着说:“你们不想听课可以出去,不要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
这话说的很重,也让人难以反驳。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其他几个闹腾的人虽然没被点到,这会脸上也难免挂不住。
展新月平日里看着脾气挺好温温柔柔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强势,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身旁的谢宛之也惊讶地看向展新月,不明白她怎么会出这个头。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怕丢了面子,吴川见大家都看着他,脸上抹不开,很不服气地朝着这边走了几步,“又不是就我们俩在笑,你点我干嘛?而且这画是我画的吗?”
展新月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退让:“不是你画的你闹那么厉害干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他脖子一梗,“你装什么清高啊,我们就开个玩笑就耽误你时间了?你这么爱学习呢?”
邱成文在一旁悄声嘀咕了一句:“本来美术课就是给大家放松的啊,我们活跃下气氛而已,大家都没说什么呢,怎么她有意见……”
“你们所谓的玩笑很无聊。”展新月说,“平时在教室里安静得跟鹌鹑一样的,这会欺负年轻女老师倒是很来劲。大家表面上没说什么,实际上心里都把你们当猴看。”
“你……你说谁是猴!”
“谁在教室里上蹿下跳我就说谁。”展新月冷冷道。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欺负女老师,我们闹着玩你在这上纲上线什么!”吴川脸都涨红了,一把拉开身前的等着,怒气冲冲地朝着展新月这边冲了过来。
谢宛之吓了一跳,连忙拉了一下展新月的校服袖子,“新月快别说了……”
展新月推开她的手,直接站了起来,毫不畏惧地盯着他:“你要干什么,打我吗?”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王之意连忙上前挡在吴川身前,阻止他靠近展新月:“同学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咱们都坐下来慢慢说……”
吴川见有人来劝和,反而脾气更大了,猛地一把推开她,还要朝着展新月这边冲,“让开!你怎么不去劝她不要先来挑事!”
年轻男生力气大,王之意被这么一推脚下站不稳,向前踉跄了几步,扶住一边同学的画板才终于站定。
画板后露出一双冷冷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后,越过她直直看向吴川。
“你要干什么?”
平静无波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极有压迫感。
是时子骞。
这声音明明不大,却让吴川的动作立刻停住了。他看过去,时子骞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眉峰压着,黑漆漆的瞳孔透出山雨欲来的凌厉。
“呃……”吴川张了一下嘴,僵硬道,“不好意思,不是冲你……”
时子骞伸出手,将自己被撞歪的画板扶正,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回你位置上去。”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让吴川的理智瞬间回笼。时子骞这少爷虽然天天一副对什么人都不上心的样子,但显然不是好惹的。他再在气头上也知道分寸,知道什么人不能得罪。
他又瞪了一眼展新月,却什么也没敢说,收了脾气默默回位置上坐下了。
展新月看了他一会儿,又朝着时子骞那边看了一眼。
在教室里两人是同桌,此时在画室却离得很远。隔着层层的画板,他的身形已经看不大清了,但此时教室里死一样沉寂仍清晰地昭示着他的存在感。
展新月重新坐了下来,王之意也顺势说道,“好了,我们继续开始讲后面的内容……”
这出小冲突就这么平息了,后半节课一直很安静。等到这节课结束,在回教室的路上谢宛之尚且心有余悸:“刚刚吓死我了,怎么就突然闹起来了。吴川真是个神经病,你搭理他干什么,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啊?”
“没有。”展新月说,“看不惯他们罢了。”
“其实也没什么吧,男人不就这个样子,看见长得漂亮的就喜欢犯贱瞎起哄,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都是一个班的关系弄太僵也不好。”谢宛之不以为然,“而且王之意自己也没有很生气啊,大家不是都在说她长得漂亮吗,没准她其实挺高兴的……”
展新月抿了唇,不语。
“好啦不说这个了。谢宛之见她表情不太好,转了话题:“不过王之意还是挺厉害的,今天竟然连时子骞都为她出头诶,他什么时候搭理过这些闲事啊。”她突然灵光一现,“你说,他会不会是对她……”
展新月蹙眉打断了她毫无边际的发散,“走快点吧,下节是老班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