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今天这样尖锐的行事并不是展新月的风格,只是她突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一些,不太好的事。
记忆里,王之意的漂亮是在全校都出名的,但是她并没能在这里待很久。
那一年学校发生了严重的恶性事件,事件的当事人之一便是王之意。
据说她差点被学生□□,就在学校的教师公寓里。
私立学校看重学校的声誉胜过一切,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要使劲压下去的,但还是纸包不住火,各种流言蜚语很快就传了出来。
展新月其实弄不太清楚事情的原委,只知道当天警察就来了学校,而高三确实有一名学生被低调地劝退了,王之意也连着好几周都没来上班,想来可能确有其事。
事件发生后校领导严令禁止任何人私下谈及此事,但越是如此大家就越是好奇。
高中生,漂亮女老师。
还是□□这种对于高中生过于刺激的话题。
很快,这件事便传遍了整个学校,还在口口相传中生出了无数真真假假的细节,比如说王之意其实一直在偷偷和学生谈恋爱,那天原本是主动邀请学生去的公寓,只是后来丑事被撞破才谎称被强迫的。
还有人偷偷揣测所谓差点被□□的真实性,说那个学生说不定实际上是得逞了的,只是为了保护她的名声,才对外说是差点……
加害人的名字无人关注,受害者的名字却被口口相传。人性的恶,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个社会女性的声誉何其重要,这些疯长的流言甚嚣尘上,足以将一个初入职场的年轻女老师击溃。虽然后来王之意回来上了一阵班,但听说没过多久她就抑郁辞职了。
她辞职那天展新月恰好在行政楼碰见了她。她正站在副校长高强面前,红着眼,一字一句地问他:“为什么,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那时的她憔悴极了,一点也不像那个漂亮得全校闻名的女老师。
那是展新月最后一次在学校见到她。
那双含满泪的眼睛,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断出现在展新月记忆里。
后来新月渐渐理解了那句为什么。为什么加害者的罪行之被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为什么受害者却要承受最大的恶意,遭受那些不堪入耳的编排和污蔑。也许比起她差点遭受的罪行,更让她痛苦的是那些来自围观者的恶意。尤其是那些射向王之意的箭,正是来着这些她温柔待之的学生们。
今天重新看到王之意那张笑着的脸,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情绪瞬间重新涌上心头,除了有对她遭遇的同情,更有对自己深深的自责。
那时展新月并没有参与过对她的议论,只是在大家八卦时沉默地听上两句。可她深知,有时沉默也是一种罪行,是无形之中对恶的声援。因为无人反驳,所以那些恶意的揣测才会毫无顾忌,愈演愈烈。因为沉默,她也成了加害者中的一员。
她其实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美术课结束后,展新月一连心情沉重了好几天,一直到月考到来,她才终于暂且将那回事搁置一旁。
考前头一天晚上晚课结束,大家清空了底柜布置考场。这次考场号把班级号调了过来,10班作为第一考场,座位号则是按照上次考试的成绩排名。展新月上次考得还算可以,就留在本班考试。
早上她来得很早,到考场时灯都还没开。桌子上已经贴好了姓名条,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又开始争分夺秒地看书。
她好像从没有考过这么一场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的试。比起最终分数的高低,这种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更让她不安。但时间实在太短,她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虽然临阵磨枪未必又多大效果,但起码可以稍稍消解心里的不确定性。
一个人坐了很久,考场里才开始陆续有人出现。相较于她的紧绷,其他人就随意的多,甚至比平时还要松弛点。这些高中生早就对考试习以为常,何况这不过是一场月考。第一考场大部分都是1班和10班的考生,很多人手上书都没拿,坐下就开始左顾右盼地找相熟的人聊天。
展新月桌上摊着语文课本,一目十行地在过古诗词,她一直没复习语文,只能在考前这一会补补漏了。考场人渐渐多起来,越来越吵,展新月开始不大能静得下心来,门口每出现一道身影,她就不受控制地朝那边望一眼,顿一顿,又低下。
教室里前面的时钟指针就要指向八点,教室里已经几乎坐满,这会终于静了下来。
教室里只剩靠门最前方一个位置还空着。
展新月合上了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来许慎不会出现在这个考场了。
这几次遇到许慎她的情绪都波动很大,两人要是待在一个考场,她难免又会分神,所以为此还焦虑了好一阵。
其实许慎成绩比她要好,按理说应当也在第一考场。不过不管为什么,这对她都是一桩好事。
时子骞恰在此时出现在门口,没怎么向着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看,径直在最前面那个代表着年级第一的位置坐下,将两支笔放在桌角。
她压根没去设想仅剩的那个位置会不会贴着许慎的名字,那个位置向来只属于时子骞。
考场里零星有几个其他班的考生可能平时没怎么见过时子骞,视线若有若无地朝着那边瞟。
他进来后没几秒,监考老师便抱着试卷走了进来。
展新月收回视线,看向桌角贴着的“展新月”几个字,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了鼓气。
第一门考的是语文,试卷发下来后,展新月盯着卷头的高二年级月考卷(语文卷)几个字看了一会,这么多年没再考过试,如今在做紧考场有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好在一路做下来都很顺手,语文考试很快结束,短暂的二十分钟休息后,英语试卷又发了下来。
这次比语文还要顺利许多,不过她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下午的数学还有理综才是最棘手的。
吃过午饭,谢宛之回宿舍午休了,展新月一个人往教室走,想去教室再复习一遍数学公式。
食堂到教室最短的路线要穿过篮球场,大中午的球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当中几个男生顶着烈日在打球。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球场上方一丝树影也无,在炽热的日光下蒸腾着浓郁的橡胶味,她用手遮着太阳加快了脚步,朝着那边扫了一眼。这样的天气,得是多大的热爱才能支持他们在这打篮球。
只一眼,视线便顿住,因为她一下便在几个人中看见了许慎。
他照旧没老实穿校服,在场上快步跑动,接球时纵身跃起,露出衣角下一截紧实的腰线。
这群人能这个点来打球,显然都没吃午饭。展新月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快步从几人面前路过。
“接着!”那边,黑瘦的男生扬手传球。许慎侧身要接球,却在转身的瞬间余光一闪,而后动作一停。
他半举起的手临时改了动作,朝着展新月的方向挥了挥:“咦……展新月,哈喽!”
展新月被这么措不及防地一叫,下意识看向他。那边许慎额角还带着汗珠,笑容在炽热的阳光下热气腾腾。
就那么一愣神的功夫,余光里那颗球被无视的球越过他的头顶,径直朝着她脸上砸来。
“糟了!”许慎回了神,连忙伸手去挡,却已经晚了。
情急之下,展新月只来得及伸手挡在脸前,篮球重重砸在她手上。那瞬间,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指节传来一声脆响,而后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无法忽视的强烈痛感让她站立不住,缓缓蹲了下去。
“你没事吧?”许慎几步跑来,声音有点僵。
剧痛中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展新月脑子里浮出几个字:真是孽缘。
早上好歹没跟他一个考场,这会两个人竟然以这种方式又撞上了。
展新月握住右手,低着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好长时间才稍微缓过来些,看向自己的手指。
刚刚篮球恰好砸中她小拇指指尖,这会她的指节正呈现出一个极不自然的扭曲形状。
许慎身后,其他几个男生跟着围了过来。那个传球的男生挤到许慎前边,看见她的手这幅样子,黝黑的皮肤几乎变得比展新月还白了:“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球场边有人,我本来准备传球的……”
展新月还没吭声,不知谁在后面冲她说了一句:“这事你也有责任吧,你怎么走篮球场穿过来啊,这边中午都没人的。”
“对啊,球场本来就不是过人的地方……”又有人附和。
他们说的也确实是实话,她今天赶时间横穿篮球场,这事确实有责任。于是她强撑着站起身,径直就要走开。
许慎却将前面的男生拉开,挡在她面前,“这事儿怪我,是我刚刚犯傻逼了。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先送你去校医院。”
“不用。”展新月挤出两个字,直接从他身旁绕了过去,朝着校医院走。
“等等。”许慎快步跟了上来,“我跟你一起。”
展新月有点恼火:“我说了不用。”
“那怎么行呢,你怎么说也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啊。”许慎看不出她的烦躁似的,不依不饶地紧紧跟在身边。
展新月这会实在是没心思跟他拉扯,干脆闭了嘴不再理他,只顾着着朝前走。
校医院就在后操场旁边,明明不远的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漫长,展新月在烈日下一头的汗,分不清是痛的还是热的。
许慎抽出纸巾要递给她,见她握着手腕的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忽然提议:“要不我背你吧?”
展新月没劲答话,白了他一眼。
许慎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又说:“我知道你伤的是手不是腿,但是起码我背着你可以快点,你不愿意就算了。”
两人到校医院时医生大概正在午休,人也没看见一个。展新月停下来缓口气的功夫,许慎已经越过她匆匆跑去找医生了。
展新月便找了处长椅先坐下,手指越来越痛,痛得让她有点坐立难安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受伤的手指以一个极怪异的姿势耷拉着,骨节处明显移了位,显得怪诞又可怕。
她心里的预感有点不好,额头上的汗一时间流得更多了。
好容易校医跟着许慎匆匆赶来,才只看了一眼便说:“你这可能骨折了,校医院处理不了,必须得去外面医院拍片子。你们班主任是谁?”
心里的猜想被验证,展新月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抬起头,正对上校医身后许慎凝重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