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慎自那天之后便果然没再来过,展新月情绪平稳了很多,只是依然困惑于时子骞的事,每天坐在他身边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他又问她什么,好在一直风平浪静。
一直到周五下午,课间有男生从教室外飞跑回来,朝着教室里喊:“我靠,老方发疯了!”
“怎么了又?”大家默认老方发疯是常态,反应并不怎么热烈。
“老方他……他要带人把咱们这层楼男厕所隔间的门板全拆掉,这会儿正喊人呢!”
……
因为过于离奇,以至于整个教室一齐抬起头,静默了几秒,显然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是,他好好地折腾门板干嘛?”好半天,才有人问了一句。
“真的假的,你别是听错了吧。老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神经啊。”
带话那男生说:“你们不信拉倒。听说是老方在我们这层的男厕所闻见了烟味,非说有人躲在厕所隔间里抽烟。我刚从那边过来,就听见他在走廊上咆哮,说看以后厕所没了门板抽烟的人往哪躲。”
又是几秒沉默,教室中间猛地传来悲愤的一声怒吼:“不是吧,男人也需要隐私的啊!”
“我要起义!”有人跟着大声嚷嚷,“我以后都要去行政楼上厕所,谁也别想拦住我!”
虽然听起来很惨,但此情此景,展新月实在是很想笑。
一时间男生们忙着声讨老方,女生们都则忙着看乐子,低头窃笑。展新月丢下笔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朝着旁边移过去。
时子骞一直没理会教室这出热闹,低着头在做题,直到感觉到有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抬眼望过去,正对上展新月的目光。
她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时子骞很快读懂,摇了一下头。
“都在吵什么,整层楼就你们班最吵!”伴随着突然响起的一声怒喝,老方绷紧了的脸出现在教室前门口。
刚刚还群情激愤的教室立刻静了下来,一个个纷纷缩回位置上去了,展新月也跟着扭回头。
“拆个门板把你们激动成这样,怎么别的班就没人有意见呢!”老方威严的视线在教室里环顾一圈,“我看你们班是有人心里有鬼吧!”
几个同学刚从外面回来,见教室里这幅场景,一时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干脆默默退了出去。
“现在,班上所有男生都给我站起来,我要一个一个搜查!我今天非要看看是哪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学校里抽烟。要是让我揪出来——”
展新月忍不住又朝时子骞看了一眼。
时子骞已经跟着其他人一起站了起来,神情无异。
注意到她的眼神,他抿起唇,轻轻抬手拉了拉校服兜,向她示意没事,手指却划过衣兜时微微一顿。
展新月注意到了他微小的停顿,想了想,收回视线。
“都把手给我拿到桌面上来,你们现在想搞任何小动作都没有用的。”老方站在教室最前边,一边盯住整个教室,一边拨了电话出去,不一会儿,好几个老师就跟了进来。
几个老师一人一组地挨个检查,检查得极其细致,不仅要挨个翻底柜,甚至还要一个个搜身。
辛文华在前面嘟囔了句“没人权啊没人权”,却也没敢放大声。
一晃上课铃响过,老方完全没有要喊大家停下来的意思。物理老师抱着教材和学案进来,见这情形,默默走上讲台低头翻起教材来。
还有两列就该查到这一排,时子骞面色平静地站着,手插在校服衣兜里。
“你,把胳膊抬起来。”老师站在他前方两步远,指示陆蒙。
在老师朝着这排走过来前,展新月悄悄扯了扯时子骞的衣角。
她低着头状似认真看书,左手却在桌下悄悄地抬着,掌心朝着他的方向摊开着。
时子骞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展新月又微微偏过头,催促般地朝他瞥了一眼。
时子骞这才从衣兜里缓缓抽出右手,一枚金属质的小小物件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她掌心,是枚打火机。
展新月手掌轻巧地一翻,打火机便顺着手腕滑进她校服宽大的袖子里。她不着痕迹地重新坐正,眼睛专注地看着桌上课本,任谁也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前方的老师搜查完陆蒙,朝着这边走了一步。
时子骞和展新月两个人都已经目视前方。
非常完美的作案。
那老师站定在时子骞面前,看一眼他,问:“你呢,有没有带什么违禁的东西?”
“没。”时子骞说。
老师点了点头,从他身后绕过去,又走到辛文华面前:“你,胳膊抬起来。”
展新月沉默了。
她刚刚想帮帮他,可怎么忘记了,身旁这位可是校董的亲儿子,哪个老师敢为难他,更何况是搜他的身。
教室里终于被检查完一遍,没查到任何东西。老方显然并不满意,板着脸招呼老师们出去了,临走前还对着物理老师一挥手:“这个班的纪律要加强,听见没!”
物理老师连忙点头。
很快,老方的声音就又在隔壁班响起来:“所有男生都给我站起来!”
大家终于敢坐下,展新月垂下手,打火机从袖子里滑出来,她握住,将它放在时子骞底柜边缘:“还你。”
时子骞低头看了一会儿,才伸手重新把它握进掌心。
“谢谢。”
展新月摇摇头,“小事啦。”
已经很多天了,她总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天,他看着她时难过的眼睛。
虽然仍没搞清楚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可想起他那时的眼神,她心里都会浮起微妙的痛感,下意识地觉得歉疚。
她想了很久,她年少时性格比现在还要温软,不太可能会做什么伤害别人的事。猜测可能是重生后她心思还一直陷在往事里面,无意中做了什么引人误解的事,抑或者是重生前的自己和他有什么小误会。但不管前因后果,终究一定是她错了什么,才会让人家那么难过。
怀揣着这种歉意,她刚刚主动帮他遮掩,就是想传达自己友好的态度。
虽然她的帮忙虽然没能真起到什么作用,但起码他没有拒绝她主动伸出的援手,展新月觉得这是一个好的信号,说明问题还在能解决的范围内。
展新月左手握着笔思索,笔盖在眉心中间戳了大半天后,终于眉心一松。
她手里的笔杆一转,撕了页便利贴开始歪歪扭扭地写起字来。
老方这出突击检查足足持续了一个下午,不仅这一层,整个高中部都被波及到了。
10班倒是没被查出来什么,但是别的班就没这么好运了。老方原本是为了查抽烟,这一回不光抓住了几个带烟的,还有不少意外收获。
“老方办公桌上光是收的手机都快堆成山了。”课间,又有人在教室里幸灾乐祸,“他刚才放出话,不管是哪个年级的,一律高考后才能去他那领!”
“手机都还算是挺正常的,我听说高一有个班上有人在底柜里偷偷养了仓鼠,还养了专门喂仓鼠的虫子……”
“听说老方还在几个班搜到了情书一类的东西,顺腾摸瓜地抓住了好几对早恋的小情侣。”
当然也有好笑的。
“你知道吗,老方在有个班收了一张小纸条,纸条里的内容恰好是吐槽他的,偏偏那俩学生在纸条里没提他名字,只画了正方体来代指他。老方看了半天感觉不对劲,又不到证据,自己站在讲台上把纸条里的内容念了好几遍,他们班的同学都快笑死了。”谢宛之一边趴在展新月桌沿上讲,一边自己也笑得快背过气去了。
展新月停下笔,细想了一下那场景,好像确实挺搞笑的。
可惜她没心情笑,她正在艰难地做卷子,是那天错过的月考卷。
学校的改卷效率向来很快,考完第二天几科试卷就发下来了,她考了的两门分数都还不错,剩下没考的几科老周专门拿了空白卷子给她,让她自己做一做。
她拿到卷子后翻了翻,才发现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看了再多题,她再看到这些空白的题目时依然有好多完全找不到思路。
如果那天没错过考试,她那几科考出的分绝对会很惨淡。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天的意外其实帮了她个大忙。
不过,虽然这次被她躲过去了,但一个月后又有期中考,这样的意外可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她得打起精神来才行。
谢宛之笑够了,见展新月兴趣缺缺,注意力始终在面前的几张卷子上,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前面辛文华聊起来。许是见时子骞一直没在,她一边说着,一边干脆绕过去,在他位置上坐下了,还趴在他桌上长叹一口气:“好想坐你们这边来啊,我那片一点意思都没,晚自习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辛文华说:“你坐不坐过来有区别吗?哪个课间你没往过来凑。”
谢宛之横他一眼:“什么意思,不欢迎我是不是?”
辛文华笑一笑,改了口:“我哪敢啊,我十分欢迎。”
“这还差不多。”谢宛之哼了一声。
辛文华又说,“你要真想坐过来,你就去跟那位讲讲,和他换个位置,跟新月做同桌呗。”
自从上次他议论时子骞疑似被人家撞见以后,最近提起时子骞都谨慎得很,连名字也没提,只说话时朝着展新月旁边扬了扬下巴。
“换位置光他同意有用吗,老周又不会同意,少说点废话吧你。”谢宛之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那天以后心里有鬼,坐人家前面就浑身不自在,巴不得他能换到别的地方去。”
辛文华“切”了一声:“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早就忘了那事了。”
他转了回去,片刻后又扭回头:“他那天根本就没听到,我有什么可心里有鬼的。”
谢宛之不理会,咧着嘴嘲笑他。
笑了一阵,她的视线忽然落在她展新月一边的英语卷子上。卷子只露出来一角鲜红的分数,她看清以后,一声惊呼:
“146?你这英语怎么学的啊?考这么高,简直不是人啊!”
展新月被她这么一喊,跟着看了眼自己的英语卷子。她英语确实考得挺好,不过也算吃了重生的红利,没什么可骄傲的。
倒是那天她站在排名表前仔细看了看这次的成绩单,发现她竟然还不是班上的英语单科最高分。时子骞不仅总分依旧稳稳排在第一,连英语都比她还要高2分。
那时候其实她也很想问一句:这人怎么学的,每科都考那么高,简直不是人。
更意外的是,排名表上,只考了两门的她班级排名竟然都还不是倒数第一。那天班上还有另一个同学一大早就犯肠胃炎请了假,一门考试都没参加。
展新月几门学科里英语一直都是最好的,但之前也就徘徊在135左右,这次的分数属实让谢宛之啧啧称奇:“别学了,你这英语都这样了,再学下去要考满分了。现在是时候先富带动一下后富了,你给我辅导辅导嘛。”
“英语怎么辅导?你多做做题,多背背单词。”
“我当然知道要做题背单词,你突然成绩提这么快应该是窍门吧,给我分享分享。”
展新月在桌上看了看,随手翻了本教辅递过去:“我也没什么好方法,这本教辅知识点梳理的蛮清晰的,你拿去看吧。”
“唉,真是感情淡了,你知不知道你最近对我的态度很敷衍!”谢宛之接过去草草翻了翻,虽有些兴趣缺缺,但见里面做了大量的笔记和批注还是收下了,“行吧,先放我那吧,我抽空看看。”
她慢吞吞回到座位,随手将那本教辅塞进了底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