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子骞找了盼盼一整晚,找遍了学校的所有角落。没有,始终没有。
一直到天色泛白,他又到校门的保安室去查监控。学校的各个角落理应都覆盖了监控,可他看了一上午,只在一个镜头里看到了盼盼从公寓楼下往外跑的画面。
它脖子上还挂着狗绳,长长地拖在地上。在公寓楼外的草坪边嗅了嗅后,它很快就继续跑开,身影消失在画面之外。再然后,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拍到它往哪里去了。
值班的保安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奇地问:“丢的是什么品种的狗?”
时子骞强打起精神,简单回他:“中华犬。”
“哦,土狗啊!”保安发出一声了然的叹息,“那不容易找到了,土狗没人会捡去养的,要是从学校跑出去被人捡到,说不定会被卖去狗肉店。”
时子骞心里猛地一沉,盼盼做过很久的流浪狗,矫健的很,没那么容易被人抓住。可是偏偏今天它是拖着狗绳跑出去的,只要被人踩住……
愧疚,自责还有少见的茫然无措一瞬间铺天盖地包裹住了他。
胃里泛起阵想吐似的酸楚,可惜十几个小时水米未进,他连吐都吐不出来。他靠在保安室门口的墙上缓了一会,等稍微感觉好点后,又朝着校门外走。
他记不得自己又找了盼盼多久,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机械地对着每一个遇到的路人重复:“你有看到一只黑色的狗吗?”然后一遍遍收获对方的摇头。
一直到天色重新变黑,他回了一趟公寓,希望看到盼盼早已经自己回了家,趴在门口等他。
可事与愿违,门口空空如也。
心底里最后一丝不肯相信也慢慢散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盼盼是真的丢了。
他不想进门,一个人下了楼,站在宿舍楼下发愣。手机震动起来,拿起一看,又是时越生打来的。时子骞毫不犹豫地按了挂断。
两分钟以后,手机又是短暂的震动,时越生改发了短信过来。
“听说她是回来办房产处置手续的,也许这次之后就彻底不会再回来了。你自己好好考虑,不要让自己后悔。”
时子骞摁熄了屏幕,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只是一时间感到心头愈发空茫茫,找不到支点。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水米未进,但精神似乎比身体还要疲惫。脑子钝钝的满是雾气,好像连思考都不会了。
他一个人顺着公寓楼下那条早已走过千百次的路往前走着,手突然在兜里触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他拿出,是刚刚收到时越生短信后就被他丢进兜里的手机。
盯着看了一会儿后,他常常吐了一口气,开始打字:
盼盼丢了,怎么办……
选择发件人,展新月。
手指按在发送上停了一会儿,时子骞突然直接将手机收了起来。
就在选中她的名字以后,仿佛挤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突然就觉得不够。这一刻,发短信不够,打电话也不够。
心里那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刚一产生,就突然强烈到完全无法抑制。
他想见她。
就现在,好像一秒钟也不想再等下去。
距离校门口还有一截距离,他直接跑了起来。
许慎坐在一家餐厅临窗的桌子旁,静静望着外边儿,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叩着。窗外天色很暗,乌云翻涌,一场大雨快来了。
下午展新月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了他餐厅的名字和地址,于是他准时到了。
桌角放了一束小花,出门前老妈说见女孩子得带花才行。他想了好半天,担心花里带来的暧昧意味太强,会让对方不喜欢,最后选了几支清淡的小花简单扎起。这样就算不送到对方手里,放在桌上当装饰也会很好看。
如果展新月注意到问起,他就说是餐厅送的。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服务员上来为他添了三次茶,展新月依然没见身影。好在今天天气不好,店里生意并不算好,所以服务员总算没有开口催促。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他有点想笑,也不知道是想笑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在服务员最后一次走上前来准备为他添水时,他摇头道:“不用了,点餐。”
他在菜单上胡乱指了几个菜,其实吃不太下,但是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总不能什么都不点就走出去。
服务员收起菜单离开,就在此时,手机响了,展新月打来的,他立刻接起。
“喂,许慎,你等了很久了吧?”电话那头的展新月声音有点小,“不好意思啊,我这边耽误了一会儿。”
“没事,我也迟了一会,才来没多久。”许慎坐正了些,看向窗外,“好像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展新月犹豫着说:“对不起啊,因为这会儿有点晚了,外面看着又要下雨了,我家里不让我出去了。”
“哦。”许慎盯着桌子看,语气未变,“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展新月叫住他,“要不这样,你来我家楼下找我?我可以偷偷溜下来一会。”
时子骞送展新月回家过一次,但那次并没有送到她家楼下,所以并不清楚她家具体的楼栋,只能记得大概的方位。
他打车到了她家小区门口,顺着上次送她时的路线一路走。到了那次分别的地方,他一边凭着记忆沿着她离开的方向走,一边再次拿出手机,想打一个电话给他。
深秋的夜色比夏日来的要早很多,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道旁的路灯亮起,灯光后一栋栋高大的公寓楼已是万家烟火。大雨将至,风吹得道旁的树枝沙沙作响。
他大步走着,手里已经飞快输入了展新月的号码。将要按下时,他眼一抬,在面前不远处的楼栋下面正看见了展新月的身影。
她穿了件白色丝质外套,站在风里显得有点单薄。
紧绷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有片刻松懈,他已经又看到了她对面站着的少年。
“之前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展新月在向许慎道歉,“我心里真的很过意不去。”
许慎语气很平静:“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要先跟你道个歉的。当时害得你被老师批评,还被处分,那时候你一定很难受吧。”
“那些都不算什么。”许慎说完,停了几秒,又缓缓地开口,“不过那段时间确实挺不好受的。”
“那几天我每天躺在床上就在想,为什么我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做什么都是错,一直在反复地自我怀疑。”
“那现在好一点了吗?”展新月小心翼翼地问。
“要说实话吗?”许慎自嘲一笑,“好像没怎么好。”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有时候也在想,那天我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想不明白。只知道当时被大家围着起哄,感觉脑子都僵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想尽快让大家停下来。”
展新月说话时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鬓边的碎发垂了下来,把眼睛遮住了大半。
许慎手指动了动,很想帮她把头发拨上去,但是忍住了。
“没关系,你怪我吧。反正大家都说我是个不好的人,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了?”展新月低着头闷声说,声音轻得快要散在空气中了。
许慎迟疑了很久后,微微摇了一下头:“没有。”
“真的吗?”
“嗯。”
“其实你休学那段时间我很担心你,大家都说你有可能被退学,我……还好,最后你回来了。”说到这里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晃晃头,“算了,不说这些了,没意思。”
“其实,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展新月抬起眼,望着他,眼里浮现出一丝小小的光亮,“你……还喜欢我吗?”
许慎沉默了。
漫长的寂静后,展新月的眼睛渐渐又重新暗下去了。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我回去了。”
她转身离去,纤长的发丝被扎成马尾垂在腰际,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轻轻晃着。
许慎一直盯着那晃动的发丝看,一时间忽然有点分不清记忆和现实。
他第一次见展新月是在学校的小超。虽然学校里那么多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很多人也许早就遇见过,他和展新月也可能早就在彼此都不曾注意时见过很多次。只是那次之后,她才第一次在他心里留下印记。
那时候他饭卡出了问题刷不出来,她帮他刷了卡。没给他道谢的机会,她已经不甚在意地冲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很平淡的相遇,两人甚至连对话都没有过,他却记了很久。
那时候他就是这样从背后注视着她,擦肩时惊鸿一瞥,她那刻的容貌在心里已经不大清晰了,只能清楚地记得她的背影,她垂着腰间的发尾晃呀晃呀,就那么晃进了他心里。
几天后他得知了她的名字:展新月。
很好听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
她就像天边一轮弯弯新月,清辉皎皎,遥遥不可及,始终悬在他的心上。
“喜欢的。”许慎低声说。
在展新月脚步停顿,侧身望来时,许慎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喜欢的。”
喜欢的,一直都很喜欢的。
他为她低落过,伤心过,自我怀疑过,也曾为她的绝情恼怒过,羞愤过,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对她厌恶自己这一事实的深深自我厌弃中。
但是喜欢就是喜欢,飞蛾扑火也是他情愿。
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自不量力地再对她说喜欢,可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将心敞开一条缝,想邀请她走进来看一看。
展新月眼睛慢慢弯起,笑了。
她笑得越来越开心,一直笑得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许慎站在她的笑声中越来越局促,直到看见她掏出手机举起,对着他的脸停了两秒。
“你在干什么?”他忍不住问。
“拍张照片记录一下啊。”展新月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真是太搞笑了,我必须得发给谢宛之看看。哦对了,忘了说,我前几天和谢宛之打了一个赌,你猜是什么?”
凉风从心口敞着的那条缝一直往里灌,许慎盯着她,慢慢朝后退了一步,“我不想知道。”
“她替你打抱不平呢,说我对你很恶劣。”展新月仍然在笑,“我告诉她,那又怎么样?不管对你做过什么,只要我冲你勾勾手指,你就立刻又会像狗一样贴过来了。”
“所以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特意羞辱我一下。”许慎身体晃了一下,低声问,“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很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展新月点头,“毕竟谁会不喜欢逗狗玩呢。况且,我又没说错,我都那样对你了,你不还是凑过来了。许慎,你可真贱啊。”
是啊,他可真贱啊。展新月对他厌烦早就人尽皆知了,可他还是怀着期待来赴约了,还刚刚在她面前又说出了那句可笑的话。
果然,又被人家将他的一切包括尊严在内一并丢在地上踩了。许慎,你可真贱,真活该啊。
许慎站着始终没有动,很久之后才很低地问:“我就这么差劲吗?我只是喜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说到最后,他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只手慢慢了抓紧心口的校服,身体虾一样地弓起。
“喜欢?”展新月说,“但我不喜欢你。我以前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以后更不会喜欢。而你的喜欢,于我根本就一文不值。”
“你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许慎说了一个问句,语气却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展新月冷冷道:“跟你好像没关系吧。”
许慎没听到似的,继续喃喃地说:“是时子骞,对吧。”
“喜不喜欢又如何呢?”展新月嗤笑了一声,“许慎,你问出这样的问题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这根本就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跟他有任何可比性吗?”
展新月一样样地数过去:“相貌吗?还是家世?甚至你连成绩都及不上他。这样想来,许慎,你为什么就这么一无是处呢?这样的你,到底是有多没心没肺才能活得那么高调张扬?”
“许慎,我不喜欢你,就只是因为你身上没有丝毫值得人喜欢的点罢了。”
最后丢下这句话,在死一样的沉默中,展新月转身离开,消失在楼道里。
许慎一言不发,低着头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他没有抬头,保持着垂头的姿势转身一步一步地朝小区外走去。他走得很慢,原本就瘦削的身体最近好像又消瘦了一大截,在外套中间晃晃荡荡的,像截毫无生机的木头。
秋风卷过,楼道内,原本应该上楼了的展新月又转了出来,靠在单元楼门口盯着他的背影看。
刚刚和许慎对话时的轻视神色已经淡去,此时她脸上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展新月在心里默默地想:许慎,真心被践踏的滋味很难受吧,可是比起前世的自己又抵得上几分呢?
可是那种预想中报复的快意并没有出现,心里只有一种刻舟求剑的茫然和无力。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平行世界真的存在,那么此刻另一个她已经离开世界里的许慎正在做着什么呢。也许他早就顺理成章地和谢宛之结婚了,一家三口过着幸福的生活。
而她重新走过这一遍,好像反而只确信了一件事:少年时的许慎是真的很喜欢她。
少年时许慎心性如烈日炽热,恣意从容,惯来未语先笑,任何时候都积极昂扬,一往无前。在喜欢她这件事上也是,从不掩饰,从无退缩,直白坦率地为她付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真心。
眼前这个沉默痛苦的男生和记忆中肆意张扬的许慎已经没有了半分相似,那个存在于她记忆中的许慎,好像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好像把那个许慎亲手杀死了。
她耿耿于怀地想要报复他,可是所做的一切除了一遍遍反复勾起自己那些痛苦的回忆,似乎没有实际的一点意义。
好累,真的好累。
天际一道惊雷响过,楼道里的声控灯立刻随之亮起。橙黄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和那双没什么生气、疲倦的眼睛。
时子骞倚在绿化带旁的一棵树干上静静望着那边,双手插在兜里。盼盼丢时他没想到烟,时越生给他发短信时也没想到,但此时却一直在想,怎么就没有带一包烟在身上。
他对刚刚展新月说出的话一点儿也不陌生,这样极尽侮辱性的语言,他在幼年时祝盛和时越生吵架时无数次听到过。
那些明明已经久远到不可察的记忆碎片又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是祝盛和时越生两个人吵架时竭尽所能使用最扎人的语言往对方心口上插刀,却又在争吵结束后各自坐在沙发的两侧,默默滑下泪来。
他突然明白了。
怎么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呢。他明明早就知道展新月对许慎是不一样的,可还是因为她对他的态度自欺欺人地选择相信她是真的讨厌许慎,于是总想着自己还有机会。在漫长的未来里,也许有一天他能够走进她的心。可是他忘记了,强大的恨意总是从爱中生成。
而不爱,唯有漠视。
他早就知道这点,不是吗?其实所谓的机会和未来,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几秒钟后,单元楼的门内的声控灯熄灭,展新月的身影再次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了。
那灯火映在时子骞眼里的一丝微弱的光亮,也随之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