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楼关猛地转头盯住楼听澜,眼中痛心与怒火交织,却在看向他那张与楼云崖极其相似,此刻却写满不信任的脸上时,喉头一梗。
百年隔阂,父子尚且陌生,更何况还有她这个“罪魁祸首”在侧。
楼云崖却轻轻笑了笑,笑意里似乎又藏着一丝欣慰,“听澜,天生灵体虽可以充当阵眼,但她修为不足,难以长时间支撑阵法,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出去以后会将青禾小友弃之不顾。”
“此招虽是险棋,却也是唯一的生门。”
“锁灵阵虽由我创,但只有千钟手中,才有最关键的完整阵法。知晓了阵法列序,我便可以破解此阵。”
眼见楼听澜仍旧绷着脸,面无表情,冉青禾悄悄拽下了他的袖子,而后借着袍袖的遮掩,暗中勾了勾他的手指。
直到那张冰块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可置信般地错愕看她,她才勾唇收回手,继续一本正经道:
“二长老方才的法子很好,将我‘逃犯的身份’做实,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戒律堂仍是面上急于抓我问责,但暗中却并不出力。”
“这样一来,千钟就不得不出手干预,设法找到我,届时,便是机会。”
“另外,我相信,若是有我的些许踪迹放出,其余四宗不仅不会协助青霄,反而会暗中帮忙隐藏。”
毕竟,四宗掌门,尤其是临戈,一开始便想借由她来搅浑青霄这潭水。
楼听澜在一旁沉默,握紧了手中的静心剑,剑鞘微凉,稍稍缓解了手心方才的灼热温度。
“二长老……父亲。”他抬头,目光灼灼,“我会奉命缉拿逃犯,但同样,我也会护好我想护之人。”
“哪怕是挡在至亲之人面前……”
有一瞬间,楼关仿佛透过他看到了百余年前那个同样执拗的青年:“好……我会密切关注千钟动向,寻找阵图位置。”
楼云崖微微颔首:“静心剑留有我一缕神识,关键时刻,或可助你们一臂之力。但锁灵阵,已运转百年,与我神魂纠缠日深,我虽尽力维持清明,但阵法对我的侵蚀也在加剧。”
“若最终……无法可解”,他看向冉青禾,“小友便速离此地,切勿勉强。”
冉青禾却恍若未闻,只问:“阵眼需如何接替,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楼云崖:“当你站到我现在的位置,锁链自会感应到新的天生灵体。但过程痛苦无比,需以自身灵力为引,承接阵法与灵脉的巨大冲击,稍有不慎,很有可能经脉尽碎。”
“我明白了。”冉青禾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冷静。
三日后。
戒律堂对外发布通缉令,指控修士冉青禾炸毁青霄灵脉,在受审期间又逃离通天塔狱,凡是提供线索或协助缉拿者,赏一万上品灵石。
同时,戒律堂首席弟子楼听澜亲自带队,封锁了界内几处仙舟通道,搜索范围不断扩大,闹得沸沸扬扬。
青霄宗内,千钟坐于殿上,听着弟子汇报戒律堂的动作。
“没了楼云崖,如今的戒律堂当真是不中用了,不过是一个化神期的弟子,也能叫人逃了。”
下方垂首的弟子明瑜回道:“若是冉青禾逃了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花费一番功夫再抓回来便是,只是弟子担心……”
千钟道:“说。”
“冉青禾本就意图炸毁青霄灵脉,如今逃狱出来,很有可能再次盯上灵脉,所以,弟子想,是否先派弟子加驻在灵脉处。”
千钟沉吟,“可。”
“只是,我宗灵脉众多,弟子人手恐有不足,所以,是否先在关键灵脉处派弟子驻守,还请掌门示下。”
千钟道:“我明白,你且先退下,我稍后会将重要灵脉的节点绘出,你按着地形图加派弟子便是。”
明瑜依言退守殿外。
殿内,千钟起身走到身后的墙壁前,解开繁复的禁制,径直进入了一整间密室内。
密室内空无一物,但四面的墙壁上,却是刻画着五宗的灵脉分布,密密麻麻,爬满了金色的符文,复杂到令人目眩,正是锁灵阵的完整阵图。
而阵图核心的“阵眼”之处,光芒凝实,隐约勾勒出一个盘坐的人形。
千钟的目光落在阵眼之上,眼底闪过一丝炽热。
“天生灵体,千年才出一个楼云崖,没想到临了竟又有一个冉青禾送上门来。”
“戒律堂想抓人,那也得看,人最后落到谁手里。”
*
“回禀二长老,灵脉分布图的确在千掌门身上,弟子在殿外候了没多久,千掌门便将弟子再度传唤至殿内,将绘有弟子驻守方位的图纸交由弟子。”
明瑜一五一十地说道。
楼关接过明瑜手中的图纸,肯定道:“的确是将将绘制完成,这样一看,应当能够确定位置了,多谢。”
明瑜连连摆了摆手,看向身旁的楼听澜,道:“二长老不必言谢,我不过是因着听澜师弟拜托,只是,不知二长老要这灵脉分布图有何用意?”
“千掌门……我师父他……”
楼听澜道:“外公他做错了一些事情,总要有人替他纠正过来。”
明瑜虽听得一头雾水,但基于对楼听澜的信任,也是勉强点了点头。
待明瑜离开后,楼云崖方才现身。
楼听澜沉肃道:“父亲,二长老,既知灵脉方位,不如直接调虎离山,方为上策。”
“在灵脉处预先埋下炸山符,而后引爆炸山符,灵脉波动必会被千钟第一时间觉察,而后为了抓捕冉青禾,他必会亲自前往。”
“父亲便可深入青霄大殿,搜寻锁灵阵布阵图,若是大殿中没有布阵图的灵力踪迹,我亦会在灵脉处布下陷阱,请君入瓮。”
楼关与楼云崖对视一眼,均觉此计可行。
楼关沉吟道:“千钟对灵脉的重视非同一般,稍有异动,他必亲至。只是,这炸山符的布置与引爆时机,需万分精确。”
楼听澜道:“我会将符咒置于关键节点,造成足够剧烈的灵力波动,却又不至于真正伤及灵脉根本。”
一直沉默不语的楼云崖补充道:“听澜思虑周全,但千钟多疑,寻常波动,未必能够引他全力奔赴,需得让他认为,是青禾小友不惜一切代价,冒险炸山。”
楼关补充道:“以你一人之力,难敌千钟,我与你一起。”
夜深,青霄宗外围第八十一峰。
两人影子一同融入山谷之中。
楼听澜动作极快,指尖夹着数张炸山符,依照千钟提供的图纸,精准地将其贴附在灵脉流转的薄弱之处。
符箓贴上岩壁的刹那,微微亮起一瞬,随即隐没,与山石融为一体。
随后他道:“父亲那边……”
楼关道:“你父亲的神魂虽不稳定,但凭天生灵体,他对灵气的感应无人能及,只要千钟离开大殿,他定能寻到阵图所在。”
“另外,我已在周围布下戒律堂的束缚阵,届时,若是你父亲探查不得,便将千钟困住。”
两人退至远处山脊处,此刻,天将破晓。
楼听澜眼神一凛,召出静心剑,遥遥一指,剑气如雨,准确地攻向炸山符所在方位。
“轰隆——”
连绵沉闷的爆炸声从山体内部传来,大地震颤,幽谷之中骤然爆发出一阵一阵的白光,原本平稳流淌的地脉灵气,被这冲击激得暴动。
而青霄宗内,千钟几乎在察觉到灵脉波动的瞬间便睁开了眼,他迅速闪至殿外高空,望向远处灵力暴乱的方向。
他的脸上并无惊慌,反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笑意:“冉青禾,你果然按捺不住,自寻死路!”
他毫不犹豫地直奔灵脉炸响之处。
山谷之中,烟尘未散,灵气更是紊乱不堪。
千钟悬于半空,宽大的掌门袍袖在猎猎晨风中能够鼓荡,他的神识如网撒开,瞬间捕捉到了下方一道急速遁离的身影。
“还想走?”千钟冷哼,抬手便是一掌,直取那道身影的后心。
然而,就在掌风即将触及到目标的刹那,一道冷冽的剑光却骤然向他袭来。
白衣,冷面,正是楼听澜。
而原本的那道“冉青禾”的身影,则已经缓缓消散,不过是一具惟妙惟肖的傀儡替身。
“是你。”千钟看着自己看着长大,如今却横剑相向的外孙,不由怒道:“听澜,你如今,是为了那冉青禾,要与我彻底为敌吗?”
一击未中,楼听澜抬手又是一剑:“非是为敌,而是拨乱反正,外公,停手吧。”
“拨乱反正?听澜,看来外公这些年对你还是太柔和了,一个化神期的小辈,也配在我面前提正与反?”
话音刚落,属于合体后期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岳一般,轰然砸向楼听澜。
碎石,也在此刻纷纷化为齑粉。
楼听澜闷哼一声,不退半步,手中的静心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剑身之中溢出的灵力,甚至隐隐在与那威压抗衡。
千钧一发之际,千钟的身后,一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偷袭而来。
只是这一剑,却因被千钟察觉,最终狠狠扎进了他的臂膀。
“楼关?!!”千钟怒不可遏。
事到如今,他如何还能不明白,眼前的这一切,正是单单为他设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