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山下,有一香玉酒肆。
酒肆外座,两位剑修跷着腿,嚼着花生米,酒意上头,开始八卦道:
蓝衣剑修:“喂,你听说了吗?”“那女魔头好像已经离了戒律堂……”
灰衣老头一脸不赞同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说我们恩人?去去去,你自己坐一桌去!”
蓝衣剑修嘿嘿一笑:“哎哎哎,我这不是叫惯了吗?我的错我的错,是恩人,是恩人!”
灰衣老头郑重地点了点头,“只是不知,这恩人既离了戒律堂,也没回绯枫,究竟是去哪儿了?”
蓝衣剑修道:“嗐,你管呢,如今界内灵气处处充裕,便是如你我一般,做个散修,也是逍遥自在。”
灰衣老头一脸揶揄道:“散修倒是做上了,但要论上逍遥自在,我看却未必。”
蓝衣剑修凑近低声道:“怎么说,怎么说?”
灰衣老头也凑近道:“我听说,戒律堂的那位首席弟子,可是对恩人穷追不舍,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啊,我看呐,这两人……啧啧……”
两人正谈到兴头儿上,隔壁桌上却忽地传来一响,一壶酒咣地一声被撂在了桌上,两人循着视线望去。
一女子身着烈烈红衣,发间别着一只样式古朴的木簪,样貌却不凡,星眸红唇,笑得极是勾人:“仙君可追着我跑了一路了,从极北白虚到西方佛手,怎么,还是不愿回去?”
女子对面,站着一白衣修士。
白衣修士也是生得一幅芙蓉面,眉眼如画,像是春日融了冰的水面,眼神脉脉。
他点头,认真地嗯了一声:“你去哪儿,我便在哪儿。”
冉青禾:……
“如今二长老入了通天塔,楼弈与几位长老又不理事,堂中如今只剩你父亲一人勉力支撑,你倒是忍心?”
楼听澜又点头:“他休息了百年,如今累些也算是劳逸结合。”
冉青禾:……
冉青禾瞧着他点头,忽地有些想笑,楼听澜做她的契约灵兽时,倒是被养出了些好习惯,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她继续试探道:“真不回去?”
楼听澜盯着她,神色极为认真,而后轻轻摇头:“不回去。”
旁座一时寂静。
花生莫还在蓝衣剑修嘴里,他却连嚼都忘了嚼,灰衣老头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冉青禾感受到那两道好奇到近乎无礼的视线,斜睨过去。
只这一眼,灰衣老头立刻低头猛灌酒,蓝衣剑修则讪笑着转开脸,假装研究桌子上的纹路。
她转回视线,看着眼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又低下头摆上两只粗陶碗。
“坐下吧。”
楼听澜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毫不避讳。
冉青禾拎起酒坛,斟满两碗,而后将其中一碗推了过去。
“喝吧。”
说起来,这倒是她第一次喝这酒,上次来此地时,被两个戒律堂的自己击中了酒坛,害得她一口也没喝上。
酒是店家自酿的桃花酿,入口绵甜,后劲却足。楼听澜接过,看也不看,一饮而尽。
“为什么?”这三个字一路上她问过无数遍,为什么选择了她?
碗中的酒一碗接一碗的见底。
“因为喜欢。”
这四个字他这一路上已说了无数次,冉青禾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回答,最终只能又灌下一碗酒。
酒意渐渐上头,她撑着头,看着楼听澜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他皮肤很白,那点红便格外明显,从颊边一直蔓延到耳根。
“你醉了。”她说。
“没有。”他否认,眼神却比平日更加湿润。
“我很清醒,清醒地喜欢。”
楼听澜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带着桂花香和酒意,这句话在两人之间来回萦绕,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远处传来其他酒客的喧哗声,更显得他们这一隅异常的寂静。
冉青禾觉得需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氛围:“你……追了我三个月了。”
“八十七天。”楼听澜纠正,“从你离开戒律堂那天算起。”
“记得这么清楚?”
“每天都很清楚。”他垂下眼,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
“你在沧澜江边住了七日,是为了等月圆时看海中明月,你在佛手银杏林里采了大片白果,吃到嘴里的却全是涩的,在白虚雪原,你故意绕路甩开我,结果自己迷了路,还是我找到你的。”
冉青禾瞪大眼睛:“你知道我迷路?”
“嗯。”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看你原地打转绕了三圈,最后气呼呼地踹了树一脚。”
“你当时就在附近,为什么不现身?”
害得她还以为,这个人这么没毅力,被她甩丢了便跑了。
“怕你生气。”楼听澜诚实地说,“在白虚的那一个月,你从来没有与我主动搭话。”
冉青禾:“楼听澜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个傻子。”她说,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堂堂戒律堂首席弟子,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跟着一个魔头满世界乱跑,传出去,你父亲的脸都不要了。”
“你不是魔头,”楼听澜说得认真,“你是拯救世界的人。”
冉青禾闻言,顿时觉得浑身都被臊得慌,起身凑上前去连忙捂住他的嘴:
“好了好了,不许说了。”
楼听澜嘴唇微微动了动。
冉青禾猛地收回手,手指蜷缩进掌心,脸色不知是因为酒气还是别的什么,熏得通红。
“你……”
楼听澜紧张地握紧了手边的碗:“抱歉,情不自禁。”
冉青禾:“从什么时候?”
楼听澜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似乎在疑惑,只是转瞬间又了然,简单而直接地回答道:
“第一面。”
他认真回想:“从我闭关出来,奉叔父之命,追捕你,见你的第一面。”
不,也许更早,也许只是因为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她的名字的那一刻,他就对这个名叫冉青禾的人产生了好奇。
他当时或许下意识地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鲜活的女子。
后来,他见到了她,他愈加觉得,他不想让这份鲜活消失,没了道心劫印的控制,他甚至贪婪地想要拥有这份鲜活。
冉青禾端着碗的手有些颤抖,她想,或许她,也是在见他的第一面,看他冷情冷性便忍不住招惹,见他不为所动又心痒难耐。
“可我不会回戒律堂。”她忽然开口,“也不会去绯枫,我习惯了现在这样,想去哪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知道。”
“我脾气不好,喜怒无常,说不定哪天又会惹出大祸。”
“我帮你收拾。”
“楼听澜,我想让你回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楼听澜沉默一瞬,而后又轻轻开口:“好。”
她的心沉了一下。
“但明天我还会来。”他继续说道,“后天也会,每一天都会,冉青禾,我想每一天都能看见你。”
她抬眼,楼听澜的脸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晃动。
她缓缓道:“楼听澜,我可能……喝多了。”
“我知道。”
“所以我可能会说一些……醒来后会后悔的话。”
他起身,半蹲在她身前,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唇角,“那就不要说。”仿佛真的怕她再说出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来。
这个动作太亲昵,亲昵得让冉青禾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后退。
“不,就现在。”
楼听澜的呼吸屏住了,他的手腕在她的掌心下微微发烫,脉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困在笼中扑腾的鸟。
“就现在。”冉青禾重复了一遍,手指却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仿佛那三个字已经耗尽了她所有莽撞的勇气。
她盯着他清润眼底映出的自己,忽然又偏开脸,嗤笑一声:“算了……都是醉话。”
“我想听。”
他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手腕一转,轻轻反握住了她的手指,不让她逃开,“只要你想说,醉的醒的,我都听。”
掌心相触的地方像有细小的火苗窜过,冉青禾想抽回手,却还是被他坚定地握住。
“你……”她瞪他,耳根那点红漫上了脖颈,“楼听澜,你知不知道,死缠烂打有损你首席弟子的名声?”
“嗯。”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长睫垂下:“我有预感,若是此刻松手,怕是再也听不到我想听的话了。”
被看穿了。
酒意混着一种陌生的羞恼在胸腔里冲撞,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借由一股莫名的胆气,往前又倾了倾身:
“好,那你听清楚。”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唇角:“我或许也有那么一点……”
“一点什么?”他追问,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诱哄一般。
“……一点喜欢你。”说完,她立刻别过头,抓起酒碗又想灌,却被他先一步按住了碗沿。
“冉青禾,”他唤她的全名,每一个都像在齿间小心温存过,眼里的光霎时亮得惊人。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一点点收紧,紧到有些疼,却又无比真实。
“一点就够了。”
良久,他哑声开口,“我有很多,可以分给你。”
他忽然揽下她的脖颈,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
“你刚才说的,我记住了。醉话也好,真心也罢,我都当真了,从此刻起,你赶不走我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停留片刻,又克制地移开,最终只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
肌肤相贴的温热,瞬间击溃了心脏最后一堵围墙,冉青禾闭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那颗心脏疯狂叫嚣的声音,也听见他紊乱的呼吸。
“楼听澜,”她轻声说,带着认命般的叹息,“我很麻烦。”
“嗯。”他低低应着,蹭了蹭她的额,“我的麻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