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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作者:旧词新调 当前章节:6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18

薛婵和薛承淮准备动身前往朝溪。

其实从她回来开始,薛承淮就隐隐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故而并没有在收拾整理上耽搁太多时间,不过三五日就收拾完毕了。

正逢小暑节气过,两人临行前在幽居的那棵老槐树底下乘凉,吃着春娘做的樱桃酿圆子。

一碗圆子还未完全下肚,薛婵收到了一封来自北疆的信。

是萧阳君寄给她的。

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先是问及薛婵的近况,继而说了她嫁往北疆至今的几件事,又写了很多当地的地土风貌。信写到最后,是问她如果想的话北上相聚。

薛婵拿着那信,直到瓷盏里的冰早已化尽。

薛承淮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她思量了一会儿和薛承淮商量:“我在上京的时候与如今靖安节度使的夫人熟识,去年她依着陛下赐婚嫁往北疆,如近写信邀我往北上一聚。爹觉得......”

“那就去呗!”

“可咱们原本是要去朝溪的,这样岂非耽搁行程?”

薛承淮笑道:“北疆离朝溪并不算太远,不过是到时候多几日往西的路程罢了。反正都要出远门,不如趁此机会多走走。”

“这说起来,你爹我在北疆还有朋友在呢,也好久没见过他了,正巧老朋友可以聚一聚。”

薛婵摇着手里的纨扇笑趣他:“爹怎么哪哪都有朋友?”

薛承淮往自己嘴里塞了颗梅子:“从前的一个同窗。”

两人商量之下决定先往北疆,薛婵给萧阳君写了封回信告知其行程后便动身了。

车马一路北上,越往北,风貌越不一样。

薛婵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从前都没想过会走这么远。车马一路走,她一路看。

北疆的风貌和玉川,和上京都太不一样了。

越往北,高大苍绿的树木越少,连风都不似玉川那般潮润。

唯一不大好的就是太燥了,吹来的每一阵风连稀薄的水汽都很少。吸上一口风,燥得连身体那些水都要被风搜刮走。

即使他们做了很多准备,实际却还是有很多意外。

薛婵还流了几次鼻血,脸干得生疼,要厚厚涂上霜膏才能缓解。

北地的一切都较为广袤,似乎连日月都更近人些。有时候圆润硕大的金盘玉轮就垂在原野上,似乎跑一跑,伸一伸手就能碰到。

这样走下来,薛婵的原本窄小如团的心腔,因着塞进太多的景致风土,也变得更广阔了。

等他们离襄城近一些的时候,薛婵寄出的回信终于送到了桓府,到了萧阳君手上。

萧阳君正在画织机的改良图纸,收到回信大喜过望。

刚嫁来的时,江策出征了,再收到消息就是死讯。

她是听程怀珠说的来信说薛婵要往朝溪去,这才试着邀她往北疆来,却没想到薛婵应了并那样快就动身。

靖安节度使桓澈回府的时候就见她抱着兔子和它说话,她这样高兴,不由问了她缘由。

他问,萧阳君也就说了。

她说完又想起来因为他出去平匪乱不在襄城,自己还没和他商量过这事,于是又蹲着扯他的衣袖问他。

“你答应吗?”

桓澈蹲下去与她挨在一起逗兔子,笑道:“这有什么,你的朋友你想见就见,何必问我。”

萧阳君笑了笑,认真道:“可咱们是夫妻呀,本来就要有商有量的。”

“是,你说的正理。”

他垂眼摸了摸她怀里的兔子,又道,“近来沙匪作乱得厉害,我再调一支府兵去接他们吧。”

萧阳君把脸歪进兔子软软的身上,侧头看他,霞光映得她脸红红的:“谢谢你。”

桓澈道:“我还要离开襄城捉四散流窜的贼匪,你要真想谢我,等完事了打马球的时候让我两杆就行。”

“好”

她笑了笑,两人就一起蹲在树底下喂兔子。

天又渐渐的晚了,霞光褪尽,银灿灿的圆月垂在穆蓝天际。

月光那样亮,照得远处的沙丘银光闪闪。

因着途中意外耽搁了些,薛婵一行人没有来得及赶到下一处官驿。

他们只能选择了一处原野扎帐暂歇一晚,等到天亮再出发。

随行的人互相搭手傍着一方泉水扎帐,点火架锅煮食物。

虽然已经六月了,可是北疆的夜晚和白天差的还是很多。白日里热惶惶的,连每一处沙地都蒸出热气来,蒸得人像在一口黄蓝相间的锅里。

可是到了晚上却如深秋般冷,不穿厚衣裳便冷得直打哆嗦。

薛婵和云生初桃几个裹着毛毯围坐在火堆前取暖,薛承淮煮了热酒给她们。

“喝点热酒暖暖身子吧。”

甜丝丝的果酒顺着喉腔入腹,寒意被丝丝缕缕暖气消融。

饮了热酒,吃了汤饼,薛婵泛起了困。

薛承淮让她去帐子里睡。

薛婵打着哈欠边随云生初桃走了,帐内昏暗,点了盏玻璃灯。

她脱下外衫,摸了摸枕下那把雁翎刀,确认还在。

云生和初桃也挨着她睡,只是云生才沾被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薛婵道:“莫不是着凉了?你去外头喝碗姜酒,在路上生病就不好了。”

“我先去外头,若是真病了,万一过了病气给你们。”云生用帕子掩唇又打了两个喷嚏,她穿上夹袄从帐子里出去。

薛婵想起来看看她,云生给按了回去:“姑娘睡吧,没事的。”

她实在是有些困,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薛婵并没有睡得太沉,有些迷迷糊糊的。

睡了不知多久,外头好像闹了起来,隐隐听见了刀剑相碰的声音。

薛婵听见帐外似乎是薛承淮高喊了一声。

“峤娘!”

她立刻坐起来,大力推醒初桃。初桃迷迷糊糊的有些没睡醒,薛婵厉声道:“快别睡了,外头出事了!”

初桃猛地惊醒,一点睡意都没了。

两人迅速穿了外衣挨在一处,薛婵去摸她的刀。

“刷拉---!”

帐子处被划出一道口子来,玻璃灯映出半截滴血弯刀。

两人大骇,外后退。

那口子被人生生撕裂,攥进半个男人的身子。见着两人,他森森笑起来,伸手作势就要爬进来抓她们。

薛婵立刻抽刀,先斩落了对方伸过来的一只手,鲜血糊在玻璃灯上,透出暗红的光照在她眼睛里,看起来血红血红的。

“啊!”

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叫,薛婵猛地上前一步,手握雁翎刀捅入。随着刀身捅破血肉的声音,她身子轻颤起来,手上的劲却更大了。

“噗呲---”

薛婵拔出刀,扒帐的人向后倒在地上,声音沉重。

那帐子早已岌岌可危,薛婵一手提刀一手攥着发不出声的初桃,顺着那道被划破的大口子跑出去。

外头早已一地鲜血狼藉,刀剑相碰的打斗声不停。

车马乱七八糟,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

他们遇上了沙匪,借着月光薛婵匆匆一数大致有十来个,皆是人高马大,手持凶器的穷恶之徒。

见自己的人和沙匪打得不相上下,薛婵才恍然江籍安排的随行之人都是高手。

见薛婵两人从帐子里出来,两人直接一前一后挡在她们身前道。

“娘子莫怕。”

他们这群人已经被打散了,薛承淮都不知道在哪里。

薛婵担心的要紧,可是自己也被围困着难以脱身。她怕血多手滑握不住刀,立刻往身上擦了擦,握紧了手里的雁翎刀。

那两个护卫护一边同沙匪缠斗,一边护着她们去寻薛承淮。

他们功夫高,奈何对上的是凶恶之徒,几经打斗之下难免负伤,依旧还在坚持。

截堵他们的有四五个人,有一半早已被杀得奄奄一息。

薛婵逐一手提雁翎刀送他们归了西,又捡起地上的刀塞进初桃手里:“拿着!”

初桃虽然害怕,也被这样的场景骇得说不出话,眼泪直流,却也还是哆哆嗦嗦接过薛婵递来的刀,握紧了。

对方死伤的差不多了,几人又绕找薛承淮他们。

篝火燃尽,灰白余烬被风沙掩盖。沙丘上的月亮渐移渐沉,天穹褪成青白色。

薛婵等人绕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薛承淮。

他手里也提着刀,平日精心打理的胡须浸透了血,此时和黄沙混在一起早已乱七八糟。身上的的袍服已经被划烂了几条口子,薛婵上前一摸,满手血。

“爹!”

薛承淮安慰她:“没事,爹没事,都是能好的伤。”

不知是因为什么,那些沙匪在几番打斗之下死伤大半。他们这群人负伤的多,沙匪死的多。

薛婵又环视了两圈,见到了莹月,却没有找到云生。

“云生呢?云生呢!”她上前抓住莹月的胳膊,高声问她。

莹月跌在地,拽着她的衣袖哭。

“那些匪人想要抢咱们的财帛,云生姐姐为了护那些车上的画,驾着马车引人走了。”

“去哪了!去了几时?哪个方向!”

薛婵摇了摇她,莹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指着林子一侧的沙丘后,竭力开口:“往那去了,大约一刻半的时间。”

“绿眉!绿眉!”

一匹白马从林子里跑出来。

薛婵直接提刀翻身上马向着月亮坠落的地方去。

“快追上她!”

她骑着绿眉狂奔而去。

薛承淮顾不上处理伤口立刻要追,奈何他负了伤又有腿疾便跌在地上,只能唤人骑马追上去。

天色渐蓝,朝霞渐红。

几人跃马过沙丘的时候,云生站在马车上挥刀乱砍。然而她敌不过那几个沙匪,被重重拉下马车,拽着头发拖行。

薛婵驾马冲过去,绿眉高高扬蹄踹滚了拽着云生的人,马蹄落下踏得那人口吐鲜血而亡。

她一手握缰绳,一手握雁翎刀,高坐马上冲散了沙匪。

见薛婵几人来,他们慌忙四散逃去。

薛婵骑马追上去,牵引着绿眉将其中两人踏得胸骨碎裂。

当她高高举其刀,连着斩落了两个沙匪的头颅。

鲜血喷洒飞溅在她的脸上、身上、手上、刀上的时候,她并未闭上眼。

薛婵觉得她该落泪的,可是她无泪可流。

昏黄的朝阳从连绵沙丘上缓缓升起,绯红郁紫的霞光,顿时照亮了广阔黄沙。

薛婵翻身下马,提着刀跌跌撞撞往前走。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沙地上,向着云生走过去。

云生此时才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声音一度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扑进薛婵她怀里放声大哭:“我还、我还以为我要、我要死在这里了。”

薛婵婵抹了把脸上的风沙,回手抱住她,轻轻拍在她背上顺气。

“没事了,天亮了,都过去了。”

两人坐在风沙中紧紧相拥,身后又有一阵马蹄声渐进。

薛婵回头,大片曦光中一行骑在高马上的之人向他们行进。她立刻起身,捡起手里的刀将还坐在沙地的云生挡在身后。

那些人走近了。

为首之人很年轻。

他生得极为高大,高眉深眼,骨骼疏朗。只是肤色略黑,一双蓝绿色的眼睛熠熠发亮。着绣金墨绿袍服,手提弯刀,目光轻轻扫过他们几人。

是异族人。

只是他身后的人却身着大梁官家武袍,北疆多有异族官员,薛婵推测他们是官家人。

她喘了两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

“不知尊驾是......”

那人目光下移,落在了薛婵手中的雁翎刀上。

他下马,拱手开口。

“在下靖安节度使桓澈,见过嫂夫人。”

薛婵不明:“你认识我?”

桓澈摇了摇头道:“虽听过薛大家之女薛太素之名,可却并不认得,只是认得娘子手中的雁翎刀,乃是旧友之物。”

薛婵将雁翎刀横在手中,那还是江策出征前留给她的。

“近来有一伙贼匪劫掠商队,抢夺百姓。我带人追捕,没想到将大部分贼人都捉拿之后却有其余逃窜,连夜追捕至今却撞上了你们。薛娘子往北疆之事,夫人已经知会过。本来派了一支府兵接应,人没接到,倒遭此横祸。”

他笑了笑,又恭谦一礼。

“在下捉捕不力,让你们受惊,真是惭愧。”

薛婵微微笑没说什么:“大人客气了。”

桓澈拱手一请:“既然遇见,不如就请薛大家与薛娘子同在下一起回襄城吧?”

和他们一道走确实会安全的多,薛婵应下了。

云生驾来的马车除了有几道刀砍的痕迹之外,暂且还能行驶。薛婵和云生先上了马车,跟着她们的人下马驾,一行人回去找薛承淮。

虽然一路颠簸坎坷,在云生的保护之下,那些书画文稿大多都还在。

薛婵见到薛承淮,三言两语就讲了事情经过。

薛承淮和桓澈相互见礼,留下一部分人收拾残局,其余的则随着桓澈前往下一处驿站休整。

等到达驿站天色渐晚,已经离襄城很近了。

经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夜,平静下来时薛婵才觉得惶恐疲惫。驿站的条件简朴,然而连被子都没铺好她就一头栽进榻里。

薛婵睡得太熟,就连初桃一点点挪铺枕被都没有醒。

初桃点燃窗畔的那盏灯,走到案桌前推了推还在整理薛婵手稿的云生。

她轻声细语:“你也去睡吧,这我守着就行。”

云生从昏黄的灯光里抬起脸,抿唇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唉”见她眼下已经有了青乌,声音带着沙哑。初桃轻轻叹气,干脆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云生旁边,“要不我帮你吧?不然你熬夜待会儿该病了。”

“这些事情繁琐,我怕你做不来。”

“嗐,你教我呗。”她亲昵笑着挨近云生,“我做你的书童呀。”

云生笑了笑:“好”

两人就挨坐在一起,云生教,初桃学。

隔了一会儿,莹月轻手轻脚进来了,瞧见灯下安静理稿的两人凑近了笑道:“怎么学起‘秉烛夜游’来了。”

初桃托着脸笑她:“你还知道‘秉烛夜游’呢,哪学的?”

“一看你就没认真听,姑娘前几日在马车上刚讲过的。”莹月将下巴一抬,坐在她们对面,捏着初桃的下巴,“我要是你,我都要羞死了。”

“呸,笑话谁呢。”初桃轻啐了她一口。

莹月佯装打她,床上的薛婵翻了个身,几人动作一停,相互“嘘”了一声。

待到薛婵的动静又平静之时,三人你笑我笑安静坐在一处。

烛火静静燃着,燃到尽头“啪”一声熄灭。

昏黄褪入墙,青白透进窗,案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几叠纸稿,甚至还用不同的丝线扎了起来。

薛婵半梦半醒坐起来,不大不小一张床榻竟然能躺进四个人来。

她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将两床被子盖在她们身上,自己又滚进床角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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