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婵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眼中顿时多了泪意。
“我酒醉酣饮,还没看清楚就在这儿了……”
她雾蒙蒙的眼里满是迷茫和后怕。
“我最怕这种东西可,方才只是没有反应过来,如今想着头都麻。”
说着说着,几滴泪就顺着脸庞滑落,可偏偏她还忍着,显得整个人更加纤弱了。
江策想:也是,姑娘家大多都怕这些东西。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深闺姑娘,会害怕也是正常。
至于上次……
上一次确实他话说重了,薛婵此人有些心气,恼了报复也实属正常。
薛婵揪着江策的衣袖,即使强忍害怕,声仍有颤音:“二公子,你功夫好,还请多庇护几分。”
“啪嗒”
眼泪落下来一颗,掉在了江策的手背上。只觉眼泪漫开的地方奇烫,跟团火星子似的,仿佛就要烧起来。
他磕磕巴巴道:“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
“多谢二公子”
薛婵眨眨眼,将眼泪擦去。后悔掐重了,腿上的肉现在疼得要死。
“咱们下去吧。”
“下面,有蛇,很危险。”
“可是......”她看着江策,声音幽幽,“蛇更喜欢待在树上,说不定就在咱们身边看着我们呢。”
江策头皮一麻,声音不禁微颤。
“真的?”
她看着他,很是认真。
“嗯,真的。”
江策立刻带着她飞下了树。
一下来云生就立刻上前推开江策,他被她推得一趔趄,既没恼,也没说什么。
初桃拉着薛婵上看下看:“姑娘没事吧?”
薛婵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慰道:“没事”
“方才有蛇,江二公子是为了保护我才上了树。”她唤回了云生,笑眯眯看着他,“是吧,二公子。”
江策站直身:“当然,就是你家姑娘说的那样。”
话一说完就有些尴尬,他便匆匆逃离,又猝不及防撞上了过来的人。
方有希惊讶:“江二哥?”
他轻咳几下,又道:“天色渐暗,金柳河畔该起夜市了。玩够了来找我们,我先走了。”
方有希还没得及说些什么,江策逃似的走远。
薛婵这才低头掩笑。
方有希见到地上有张折起来的纸,捡起来打开看了看,神情有些微讶,便走过去递给了薛婵。
“也不知是谁落下的。”
薛婵看着那纸张上的字,笑意轻凝。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
她垂眸,敛去眼中的情绪,面上依旧含笑。
怪不得,原来是这样。
方有希看着薛婵,注意着她的神情,却见她慢慢将纸张撕成开。
小小的纸片躺在她的手心,任由风过吹散出去,最后飘落在青绿的水面之上,逐水而去。
“怎么撕了?”方有希惊讶问她,“薛姑娘是不喜欢这首词吗?”
薛婵抬眼看她,笑意柔和。
“嗯,不喜欢。”
——
酉时四刻,天暮落,金柳河畔起了夜游街。
穿行叫卖的货郎,结伴出游男女,嬉笑打闹的孩童,让这个上巳节热闹非常。
几人先是过了桥,沿着河岸长街走。陡然看见一柄高大的伞,挂着各式精致玩意儿。
“这还怪有意思的。”方有希拽着薛婵就走上去。
见是好几个年轻的姑娘,那货郎顿时眼亮,连忙堆笑道:“论新奇好玩儿的东西,出了京西,我不说第二,也没人敢说第一,几位瞧瞧?”
薛婵听着他那一堆好听的话,不由得看去。
除了货郎身旁的伞,还有几根长长的木杆子,挂着珠络、荷包、流苏、花结、巴掌大的小鼓、铜铃,甚至还有小巧的短刀短剑。
虽说卖东西也难免夸大其词,但也却是新奇。
薛婵记挂着程怀珠,想着带些东西回去逗她,便也停下来细细挑选。
“呀!这东西真不错。”郑少愈凑上来,取了珠络和几个小荷包,摊在手心里,“真不错,买回家送给我娘,她肯定喜欢。”
他眼睛转了转,露出几分古灵精怪的调皮。
买东西回家送她娘,先哄她高兴,到时候老头子要打他罚也有人帮忙。
这叫未雨绸缪。
他咧着嘴暗喜,李雾和江策也慢悠悠走了过来。
见江策来,郑少愈指了指小鼓和木雕,向他道:“阿遥年纪小,我也给她买几个你帮我带给她好了。”
“行啊”江策抱臂而立,看见了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晃荡,声音清脆。
他取下铜铃。
这东西,想来喜团爱玩儿。
江策没有怎么说话,只是目光滑过,慢悠悠挑挑拣拣。
货郎也精,但凡他目光多停留就立刻取下来给他。
郑少愈一边挑一边和他说话:“你怎么不带又玉出来玩儿?”
江策:“他说他有事。”
“他能有什么事?”
“谁知道呢?随他去吧。”
他侧过头,目光漫不经心在四周扫。
薛婵伸手取下一条宝瓶百花的流苏,红蓝绿的团花带子编出极漂亮的绳结。
她问云生和初桃:“这个怎么样?好看吗?”
两人点点头:“好看,怀珠姑娘肯定喜欢。”
李雾走过来,看着正纠结的人轻声道:“若是喜欢,都买就是了。”
玉衡和应星相视一眼,略略退了些。
方有希看他笑道:“怎么?你要给我买吗?”
李雾眉眼柔和:“这么多年了,怎么如今才来说这些话,从前买的还少吗?”
“那也是从前。”少女微低头,看着手里的珠络,“从前年幼不知事,如今都长大了,总是不一样的。”
李雾微微一笑,径直付了钱,货郎将东西包起来给他。
“从前也好,如今也罢,都是一样的。”
薛婵本来和两人站在一起,一开始还在认真看东西,见气氛有些不一样便往一旁慢慢退过去。
她看着两人若有所思,想着方有希对她特殊,多半就是因为李雾了。于是默默往一侧挪,避过其他买东西的人,登时轻撞上了人。
薛婵身形晃了晃,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将她扶正,头顶上又落下几分讨人嫌的声音。
“你怎么走路不看路?”
薛婵抬头,江策倨傲挑眉:“撞了我,没什么表示吗?”
她站直身,轻福身。
“对不起”
江策笑眯眼,一脸满足:“没关系。”
薛婵从他身旁走开,他亦步亦趋背着手走在她身后。
尽管她绕了又绕,仍在她身侧。忍无可忍之下,她停步回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江策把腰一叉,下巴一抬:“这又不是你家路,凭什么我走不得?”
薛婵:“......”
她就知道,这个人实在是讨嫌。
李雾和她说:“今日过节,你喜欢什么尽管挑,我买。”
江策抱臂站在一边听了一耳朵,脸当时就沉下来。
薛婵笑道:“没关系,我让云生带钱了。”
李雾笑了笑,准备直接付钱,手腕被一只手截住。
江策把他付钱的手往回推,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怎么能让李兄破费呢?我来。”
郑少愈抱着东西凑到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二郎,那我这刚付的钱,你也给结了呗?”
江策睨了他一眼:“你没钱啊?”
郑少愈哼了一声,嘟囔着:“真是小气。”
江策叹气,无奈道:“请你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正想去吃前头陈家的馄饨呢。”郑少愈捏着他的袖子,略有娇羞,“咱们心有灵犀啊,二郎。”
江策笑容瞬时一收。
“......”
众人憋笑,李雾弯唇,方有希扑哧笑出声,薛婵低头掩笑。
江策轻瞪薛婵:“不许你笑。”
薛婵顿时被激起不悦,淡淡瞥了他一眼。
要你管?凭什么就说她?
薛婵走的时候经过江策,特意仰起笑容。
“哈哈”
她就要笑。
江策扯出袖子,推开半挂在身上的郑少愈,冷冷道:“我回去告诉又玉去。”
郑少愈将丁零当啷的小玩意儿装进袖中,笑嘻嘻跟上去。
“没事儿,我不怕。”
几人在桥头的吃食摊前坐下,卖吃食的是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见到几人,立刻乐呵呵地招呼。
“几位要吃些什么?”
老妇人刚问,见到江策和郑少愈一愣,推了推正忙做吃食的老伯。
江策一笑:“几年不见,两位还康健吗?阿婆的病比从前好些了吗?”
“都好都好。”那老叟回了两句,又问,“还是吃荠菜馄饨吗?”
江策点点头,郑少愈上前道:“陈老伯,我要虾仁馄饨。”
陈老伯笑着点点头:“有、有、都有。”
阿婆招呼着几人坐下,可桌子小一时坐不下。江策不过几下就拼好了,他对几人道:“摊子虽小,可陈老伯手艺好,我和郑少愈萧怀亭也常来的。”
薛婵没说什么,先坐了下来。
她温笑道:“阿婆,我要荠菜馄饨。”
李雾:“今是上巳节,确实该吃上一碗荠菜馄饨,倒是我们有福了。”
郑少愈在几人对面坐下,江策站在摊子边和两个老人说话。
李雾问他:“看来郑公子和江二郎和这两位老人有渊源呢。”
“也算不上什么渊源,就是早先年纪还小,萧怀亭、哦、就是明义伯府的世子和二郎在我家的家学里读书,几人常一起出来玩儿,也在这儿吃馄饨。”
郑少愈摇着扇摆摆手:“也是个上巳节吧,有人酒醉后纵马掀了摊子伤了人,二郎就和那群人打了起来,还闹到了府衙,回家还被好一顿揍。”
“老人家的儿子伤势太重没救过来,就剩个小孙子。”郑少愈收扇,轻轻敲了下下巴,“恰好江大哥上任,接了这案子。”
他捏着下巴:“听我家老头子说,当时陛下在朝堂上好一顿气,这案子没多久就结了,下狱的下狱,撤职的撤职,也算有个交代吧。”
郑少愈轻描淡写地讲了个大概,其实说太细也没什么必要。
他家老头子和他说,当时负责勘办此案的就有程家大郎程清霈,而且陛下对沈淑妃的娘家颇有不满。
说完,江策就坐了回来。
几碗馄饨被端上来,热气腾腾。皮薄如纸,内陷饱满,汤色清澈。
江策给几人拿了勺,坐在了薛婵对面。
薛婵慢慢吃着馄饨,摊子前挂的那盏灯,微黄的光静静洒在她的小半张脸上。
她好像,长了些肉,没有原先那样消瘦了。原本消瘦的面颊丰盈起来,上了妆之后气色更好了不少,透出几分桃花般的柔和。
江策心想,还是康健些的好。也不知道她喜欢吃些什么,若是日后成了亲,可以让厨娘做,或者去凝翠楼。
“喂”
薛婵抬起头,江策撑着脸看她,明丽的脸像莹莹的宝石花。
“你是不是长胖了?”
李雾和方有希吃馄饨的手一顿,郑少愈勺里的馄饨还没进嘴先落回了碗里,他瞪大眼侧头看江策。
他究竟在说什么啊!
这人到底会不会讨姑娘家欢心?
郑少愈在桌底踹了他一脚,拼命眨眨眼示意江策赶紧说些什么,挽救一下这僵硬的局面。
江策侧头皱眉:“你眼抽了?”
郑少愈生无可恋地闭眼翻了个白眼。
算了吧,没救了。
而薛婵只是平平静静咽下馄饨,应了一声。
“嗯”
李雾试图转移话题,又问摊主:“上巳节有吃花煎的习俗,不知你们有吗?”
阿婆点头:“有,不知你们想吃什么花煎?”
李雾看了眼薛婵:“有海棠煎吗?”
陈伯抬头,面露难色:“呀,真不赶巧,已经没有海棠花啦,换成玉兰花煎成吗?”
李雾轻声问薛婵:“你觉得呢?”
薛婵垂眼思索,她还是比较喜欢海棠煎。既然没有,那其他也成。
江策见她犹豫了半天,不由得开口:“反正那些花在油里一过,锅里一滚,做成花煎都差不多。你就别挑剔了,将就将就呗。”
话一出,尚且还在犹豫的薛婵抬眼。她长眉轻蹙,眼神冷淡了几分。
李雾见大事不妙,刚想开口说话,薛婵已经开口,声色冷冷。
“将就?我为什么要将就?”
江策皱眉,好好的怎么生起气了?
他说的有错吗?
当真是阴晴不定,脾气怪得很。
阿婆把花煎端上来的时候,还有些忐忑,李雾笑了笑以作安慰。
江策把花煎递给薛婵,她冷脸坐着没有动。
眼见他又要开口,生怕薛婵生气,李雾赶紧接过花煎推至薛婵面前。
薛婵这才动筷。
江策更加不爽,这不是也将就了吗?说那些话就为了和他赌气?
郑少愈已经不想说什么了,有些木然地扒拉着碗里的馄饨。
没救了,没救了。
为了化解尴尬,方有希笑道:“往前是高禖庙,听说会抽花签祈福消灾,咱们也一起去吧。”
郑少愈赶紧一拍腿附和:“正是正是,就当走走消食了。”
江策想说些什么,薛婵站起来就走。
他摸出银钱放桌上,阿婆本想说给的太多,可是郑少愈已经推着江策往前走了。
郑少愈还不忘回头道:“我们下次还来,我爱吃虾仁馄饨您可要记得。”
高禖庙在上京西,正好在街尾的繁台山脚下。
几人慢慢沿着河岸走。
薛婵走在前面,江跟在她身后。他近多少,薛婵就有意无意远多少。
几番来回,江策直接几个大步与她并行。他抱臂弯腰,问她。
“你生气了?”
“二公子觉得呢?”
哦,看来还是生气了。
可是他也不高兴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针对他。
江策:“一点小事有必要生气吗?”
“……”
薛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快步往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小薛:逗狗行为+1
注:“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五代十国·张泌《江城子·浣花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