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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作者:旧词新调 当前章节:53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18

江策追在她身边:“那我跟你道歉不成吗?”

薛婵不想搭理,可他跟得紧紧的,甩都甩不掉。

“知道了”她敷衍了一句,又道:“二公子也不必挂怀此事了。”

话说完,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冷淡。

江策觉得她还是不高兴,可他也没说错什么吧。而且她那样针对他,他还给她道歉她,自己也不高兴呀。

偏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薛婵都是那样平静淡漠。既不作声,也没有反应。

江策心上像是被抓了几下,又没法挠,只有心头的痒越来越强烈。

他们走到了高禖庙。

庙内是一棵老桃,此时花盛,枝桠上挂着许多木牌红带。殿内供奉着女娲像,左为大禹,右为后稷。

庙不大,人却多又热闹,且多为年轻男女。有的在桃树下抽花签,有的垫着脚往桃树上系红带。

薛婵走在后头有些落单,有人凑上来,对她笑道:“今日上巳,姑娘抽个花签吧?”

她本无意此事,只是被拦了去路也走不脱。江策一回头看没人就立刻凑上来,连带着其他人也都过来了。

方有希先摸了个花签,抽完后站在了一侧看。

上头没有什么,她一翻,后面写着几句诗。

是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薛婵探身问她:“抽着什么了?”

方有希笑了笑:“就是普普通通的签文,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收起花签,劝薛婵:“该你了。”

薛婵往后退,有些拒绝:“我就算了吧。”

方有希道:“不过是图个乐趣,抽着不喜欢的抛了就算了。”

她几番劝说,薛婵才摸了支花签。她拿着花签退到一侧,翻道背面,有些愣神。

方有希也看得头晕:“这签文怎么这样晦涩奇怪?”

李雾:“奇怪?”

薛婵大大方方将花签递了过去,郑少愈也凑上来瞧,江策抱臂在一旁看了眼。

上头写着的是……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这是《论语.雍也篇》”郑少愈捏着下巴,给他们解释,“孔子的学生伯牛有疾,孔子痛心,在窗外握着伯牛的手哀叹,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只是作为签文,倒是有些难以理解了。”

李雾敛笑,不由得看向薛婵,可是她垂眸不语。

江策不知何时凑过来,俯身道:“你有病啊?”

薛婵抬起脸,对上他的眼笑道:“是啊,我有病,且是恶疾难愈。”

她拉长语调,悠悠说着。

“二公子,你可要小心了。”

“嘁”江策抱臂看她,满不在意,“说的跟真的一样,唬谁呢?”

郑少愈撩起袖子,跃跃欲试地摸花签。手刚伸进去,看着站在一旁的江策,立刻又抽出来,露出一抹谄笑。

“二郎,你抽一个我瞧瞧呗?”

江策拒绝:“我才不抽呢。”

万一抽着个奇怪的签文出来,一时解不了,他才不要被人笑话。

江策神情抗拒,一副我就是不要的神情站在一旁,任郑少愈怎么说都不为所动。

郑少愈半求半劝:“我拿新得的《清乐志》跟你换。这本游记可是孤本,珍贵着呢,你可是赚大发了。”

江策挑眉:“这可是你说的?”

郑少愈本来只是信口一说,谁知江策真和他讨价还价起来。罢了,他就再忍痛割爱一回。

“行了行了,我说的,你快抽吧。”

江策咳了咳,造作起来。愣是在郑少愈三催四请下,这才慢慢摸了支花签。

他刚拿出来,自己还没看,就被抢走了。不过江策也不在乎,上头写了什么也不大关系。

姻缘嘛……

他才不信什么上天注定,只信事在人为。

郑少愈翻过花签,只看清了几个字,就知道是签文是《诗经》里的。可是他还没看清,肩上压下两只手。

他回头一看,顿时垮脸。

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顺势钳着他,满脸笑。

“六郎,这跑了一整天,可算好找。跟我们回去吧,老大人还等着听你背书呢。”

郑少愈顿时乖乖地站直身,向几人鞠了个躬:“朋友们,我回家去了,咱们再见。”

江策本想说什么,有人便道:“夫人说请二郎后明日来郑府吃饭,还请您记得。”

他说完,江策就闭上了嘴,看向郑少愈无奈摇头:“郑少愈,认命吧,你斗不过郑伯父的。”

郑少愈撇嘴,欲哭无泪,这见利忘义。

哦不,见饭忘义的家伙。

他像是要哭出来,被几人钳着幽怨道:“我讨厌你。”

江策摊手。

“请吧,六郎。”

郑少愈扭身甩手,跺了跺脚:“我自己会走!”

他这样一说,几人也就放开他,任由他挪着步子走出去。郑少愈垂头丧气,才刚走出门,就蹦起来往外狂奔。

“想抓我,老头子还高兴得太早!”

他像条灵活的鱼一般,没入人潮就没了踪影。

几个小厮也是见惯不惯的相互看了一眼,默然分散去追。

李雾有些担忧:“这该不会有事吧?”

江策:“哦,没事,你见多了就好。”

那是他们父子间的乐趣。

江策抱臂回头,却并未见到薛婵的身影,只有方有希还在,他立刻在人群里找。

李雾问道:“师妹去哪了?”

方有希指了指大殿:“她带着人进殿去了,想是去参拜的吧。”

薛婵在殿内看着女娲,神像安详沉静,微微含笑,低垂的眼静静看她。

那是万物的母亲,所以即使是木胎泥身,却似无尽慈悲温柔。

母亲.....

薛婵敛裙,跪在蒲团上磕了个头。额头触在蒲团上时,好像被这位万物之母揽进了怀里。

跪了一会儿,她平复情绪。准备起身却听见了几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碎裂的声音,隐约还夹杂着脚步声。

她要细听,那声响一瞬时又没有了,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问身边的云生和初桃:“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初桃竖起耳朵听了听,笑道:“今日上巳,想来是庙里人准备祭神的声音吧。而且这里很多人呢。”

薛婵准备走殿,可才出几步又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又进殿,绕了一小圈,闻到了一股柑橘香。

“咔嚓”

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薛婵抬起脚,蹲下身捡了一小块,放在掌心。

那是已经摔散了碧玉花囊碎块,玉质温润,雕刻的花纹精细。

薛婵用指尖沾了点上头的粉末,柑橘香而不腻,并且用的是上好的材料。

这不是平常的东西。

她不擅制香,可是程怀珠喜欢捣鼓这些,并且这味道她熟悉。之前程怀珠为了给她安神,送了一盒来,和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当时程怀珠是怎么说的来着?

可惜她不记得了。

“薛姑娘”

她回头,其他几人也进来了。

方有希道:“要祭神了,咱们到旁边的洗心亭去看吧,那里开阔,适合观景。”

祭神的队伍会绕着繁台山游走,一路祈福消灾后回到高禖庙。

薛婵暂且搁下犹疑:“好”

高禖庙旁的凉亭因视野开阔,所以聚了许多准备看看祭神人,甚至有小贩早早占了位置,卖起了吃食与饮子。

薛婵与方有希站在一起,江策站在她俩几步外。他一会儿盯着薛婵,一会儿又低头抓耳挠腮。

方有希笑着挪开些,给他们让出空间来。江策倒是顺杆爬,立刻就挪了过去。

薛婵却默不作声往一旁挪了挪,很是疏离。江策顿时觉得有些不爽,赌气般也挪了挪,又和她挨近了。

她被他烦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不禁道:“二公子,你今年贵庚?”

“我童心未泯,不行吗?”江策抱臂,抬起下巴回她。

薛婵:“......”

她懒得理他,也就没有说话。

江策:“你不就是在意刚才那事吗?我都跟你道歉了,你怎么还生气?”

薛婵淡淡道:“你道歉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策有些头疼。

这家伙,一不高兴,嘴巴就跟长了刺一样,扎人得很。

一时间又沉默了下来,薛婵也不大想理他,干脆直接冷冷走到了另一边去。

江策不禁怀疑,真的要和这种不好相与的人成亲?

他有些心烦意乱。

身侧的李雾见他这样,笑了笑:“江二郎是为师妹心烦吗?”

江策本来不想把自己与薛婵之间的事闹给别人,说到底无论俩人闹脾气也好,吵架也罢,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可是他现在郁闷极了,不由得抱怨起来。

“怎么会有她这般小气,还爱斤斤计较的人?不就是个花煎吗,那我都道歉了,她怎么还咬着不放?”

“江二郎,你真觉得是花煎的事吗?”李雾笑容又深了些,他道:“其实,师妹是个本性十分宽容的人。”

她?宽容?

“你......”江策一脸犹疑看着李雾,“确定?”

李雾很认真点了点头:“当然。”

江策抿唇,看着李雾。他想,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亲近的人也一个道理,总是会觉得缺点无伤大雅,好之又好。

江策笑眯眯点了点头:“嗯嗯嗯”

见他笑得灿烂却敷衍,李雾也没有强硬反驳。

倒是方有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冷不丁插了句话进来道:“江二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像薛姑娘这样的人......”

她看着江策,柔和认真。

“世间少有,百年难寻。”

江策有些不满,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连你也帮她说话,还说得这么郑重,你和她又不熟。”

方有希却道:“二哥和她也不熟啊,既然如此,为什么会觉得她不好呢?”

“我和她——”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在苦竹寺初见就差点命丧她手的事。话没出口,急急转了个弯,说了句。

“迟早会熟的。”

李雾轻轻一笑,转了话题:“方才来时,见那树下有人正在卖花煎,里头有玉兰花。”

江策并不大在意:“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都道歉了,还要专门买花煎去哄她。就她有傲气,我就没有吗?”

“砰!砰!”

有人放起了烟花,一瞬间亮如白昼,惊叹声、欣喜声随着绚烂的烟花绽开。

只是人多起来,恐生意外。

李雾隔着人群,时刻关注薛婵几人。他本想和身边的江策说话,让他一起往薛婵那边去,可等回头人已经不再身边了。

雪青罗袍的少年正站在摊子前,接过小贩递过的花煎。

璀璨星子滑落,一瞬间又暗了下来。

突然间有人高声尖叫,堆叠的灯架不知何时燃起了火,高跳的火焰咬着两边摊子上的木棚迅速燃成了一片。

人群慌乱了起来,李雾赶紧拨开人群到方有希和薛婵身边去。可是慌乱的人群,橙红灼人的火光阻隔着他往前行。

薛婵被人群推搡着往一边走,明明一片慌乱,她身边的人却似有目的似的,将她围赌起来往洗心亭外走去。

那后面连着的,是繁台山的山林。

薛婵默不作声用衣袖掩着,摸下了发髻的发饰攥在衣袖中。

她抬起眼,看见了人群中的江策,正焦急地拨开人群向她走过来。刚要开口,就被人按下去。

薛婵立刻装作昏迷,任由他们将自己扛起来,往西侧走。待到两人经过矮坡时,她估摸着肩膀与脖子的位置,立刻拔出长簪迅速刺了进去。

有热血飞溅了出来,喷洒在她手上。

“啊!”

扛着她的人惨叫一声,迅速将薛婵甩了出去。

落地的一瞬间,薛婵就手脚并用爬起来,往坡下跳。

坡下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哪怕自己摔死,在水里溺死都比被他们带走要好。

另一人走在前头,听见声音回头低声呵斥。

“你喊什么!”

灯笼的光凑近,那人捂着脖子,尽是鲜血,怒骂道:“那死女人跑了!”

他捂着脖子,爬起来也往下追。

他们身后又紧紧跟着一个人。

只是这样的动静被淹没在人群喧闹声中,为着在这种日子以防失火,官府早已在附近备着水缸和人手,以便能够随时灭火。

待到火尽数被扑灭,李雾和方有希几人碰上面。

薛婵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他们在洗心亭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甚至连带江策也不见了。

“江二哥呢?”

云生道:“他跟着一起跳进山林里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经》

2.“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这是《论语.雍也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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