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婵一路从山坡上滚,直到撞在树上才停下来。
撞在树上的一瞬间,她下意识用手支撑,手被尖锐物划伤。
薛婵撑着腰站起来:“早知道就不跳下来了。”
鲁莽了。
只是跳都跳了,自己现在又在何处?
夜里安静,所以一点点声音都极其清晰。
幽鸣的鸟雀,未知生物爬过的悉悉索索声,还有......水流的声音,是水流撞击青石的簌簌声。
繁台山是金柳河的上段,这里又离高禖庙并不算太远,而且她在看烟花时月亮刚从右边升起。
“砰!砰!”
又是两声烟火破空的声音,瞬时让这山林也亮了几分。不过几瞬,又恢复了凝重如脂膏的黑暗。
几步外似乎是个矮坡,隔着重重的树影,薛婵看见了远处的星星点点光亮,那光亮再往上又有一处。
薛婵迅速在脑中提笔绘出了大致的地形,也确定了自己大致的位置。
繁台山东侧,高禖庙下。
夜色漆黑浓重,却有很杂的动静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她猛一回头,一豆灯火在幽寂的山林向自己飘过来。
薛婵只当是那些人追来,当时就顾不上疼痛,滑下坡跑开。
她一边看着枝叶间隙的月牙,循着月亮估算自己大致的位置,确定自己该往哪里跑。
若是估算错了位置,在这深林里乱绕,绕回去撞上那两人只有死路一条!
山路难行,她渐渐没有什么力气,手脚也很痛。大口大口喘气,嗓子仿佛被石砾一遍遍划着。
薛婵涉过湍急的溪水,跌在水边捧着水喝了几口。
她像一棵要枯死衰败的草木,疯狂汲取着得之不易的水分。当清凉的水顺着流下去,平熄如火烧的喉咙。
湍急的溪水令她几乎站不起来,好在并不深,她用双手摸着石头向前走。
幽黑的山林如鬼魅,伸出无数只手拽着她的手脚衣裙,缠着她,拖着她。
她在水里数次跌倒,又数次爬起来,溪水浸湿了她的衣裙变得沉重像套了层枷锁。
她干脆脱了外衫,摸索着往前走。
薛婵摸到了青草和泥土。
过了溪,又继续摸着黑往西走。
“砰”
薛婵猝不及防撞上了个人,两人都被对方撞倒在地。她闻到了一股柑橘香,那是和高禖庙的大殿里一样的味道。
薛婵下意识问对方:“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只迅速爬起来,拉着薛婵一起躲在了大青石后头。
“薛姑娘,是我。”
声音有些熟悉,可是薛婵心神未定,于是更加警惕。
见她没作声,还有些警惕要往外躲,直接将薛婵又拉了进来。
“我是萧阳君。”
薛婵没有挣扎,十分错愕。
“你......”
有人吹起了口气,火折子的光在青石后亮起来。
薛婵先是看见了双亮晶晶的眼睛,随后是那张秀美温柔的脸,此时有些脏兮兮的。
她身旁还有个年纪更小的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
萧阳君笑起来:“真的是我,你别害怕。”
薛婵反应过来,直接一口气吹灭火折子,周围又迅速暗了下来。
她问萧阳君:“你怎么在这儿?你又是怎么回事?”
萧阳君小声道:“我和哥哥出来过上巳节,结果一个不注意就被人打晕拐走了。等醒来的时候就和一群姑娘们被关在了一起,后来要祭神了,那些人就少了好多。我就跟其他的姑娘商量着把看守的人都弄晕,然后带着她们一起跑出来了。”
被抓了,打晕人,跑了,还带着其他人一起。
她越说,薛婵越觉得有些发晕。
原来她在高禖庙听到的动静是她们弄出来的。
可薛婵还是觉得有些震惊:“你就这样带着她们跑了?那怎么就只有你俩?”
“是啊”
萧阳君小小声的“啊”了一下,又道:“我们逃出来之后就是这繁台山,只能往山里跑。里面有几个姑娘被折磨伤了,我就把她们藏了起来,我是出来探路的。”
萧阳君说的十分认真,薛婵只觉心惊肉跳。
“难道没人追吗?”
“有啊,一直有人追,”萧阳君笑了笑,听起来竟还有些羞涩:“但是都被我躲开了。”
她像是想到什么,抓着薛婵的手臂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那些姑娘我都藏得好好的,一个姑娘都没被抓着呢!”
薛婵:“......”
这是重点吗?
薛婵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完全能想象眼前这个姑娘的小脸上满是骄傲自豪。
她兀自叹了口气,心大到这种程度,也是够可以了。
薛婵问她:“那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萧阳君想了想,才小小声回答:“我是想着去找我哥哥的。”
薛婵觉得自己没被人抓找,倒要先晕在这里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
萧阳君将她又往里拉了些:“还没问薛姑娘呢,你身上怎么湿了?”
薛婵轻描淡写,说的十分简略:“有人也把我拐跑了,我拿簪子捅了对方的脖子,然后跳下山坡跑,过溪到了这里。”
萧阳君:!!!
她还在震惊,哪知薛婵又冷笑了一下:“可惜没能一簪子了结了他!”
萧阳君本以为自己已经胆子很大了,没想到薛婵比她更大胆,竟然将杀人这事说的如此简单,还为没能杀了对方而愤恨。
她有些磕磕巴巴:“你.....你.....”
萧阳君说了半天了没说出个什么,薛婵吐气,闭上了嘴。
她一时兴起,说的太多,想来吓着她们了。
萧阳君呆愣了一会儿,才又抓紧了薛婵的手。
“薛姑娘,你真厉害。”
少女声音认真。
薛婵在靠在石壁上上轻轻叹了口气。
萧阳君压声问她:“薛姑娘,那咱们现在要一起走吗?”
走是该走,可是该往哪里走呢?
她抬起头,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间看见了那一弯弦月,祭神的队伍从高禖庙离开时,月亮刚从西侧升起来,如今却在偏西的树梢上,大致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祭神的鼓乐,当时方有希说祭神的队伍会从高禖庙走,沿着繁台山绕上一圈再回到庙中。
那她们现在,大抵在繁台山下,高禖庙庙东,那方才她涉过的溪水便是流向伤心桥下的那条了。
既如此,想来不远处就是伤心桥。
薛婵在黑暗里摸到了萧阳君的手:“跟我走。”
萧阳君反握回去,又牵着身后姑娘的手,和她小声说:“快牵着我,别跟丢了。”
几人轻手轻脚站起来,猫着腰准备走出大青石。
薛婵突然脚步一顿,伸出手臂将萧阳君两人又拦了回去。
萧阳君虽然看不太清,却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怎么了?”
薛婵压低声音:“有人追来了。”
萧阳君屏气凝神,耳畔却只有溪水流动撞石的声音,混着虫鸣与婆娑枝叶声。
薛婵听见了鸟雀振翅惊飞声,枯枝断裂声,草木丛被急促砍过的声音。
有人,不止一个。
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薛婵的心疯狂跳起来,将萧阳君的手紧紧攥住。
她思绪飞速转动,她们三个藏在这里并不安全,待到那些人过来就只会一起被抓甚至丧命。
该往哪里走?
若是一起走,自己夜不能视只是拖累。
薛婵抬眼,心已定。
萧阳君一边害怕,一边又将身旁的姑娘揽在了自己的身后。
少女自觉愧疚,若不是因为自己,薛婵不会停下脚步,不会陷入如此困局。
她咬唇,心一横,摸出自己的火折子准备塞给薛婵让她不必拖着她们,自己赶紧逃。
东西还没递出去,薛婵突然凑了上来,声音急促:“向着月亮相反方向走,直到听到鼓乐,看到光亮,其余的不要停留!”
萧阳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和小姑娘都被她推了出去。
山坡虽险,却近。
薛婵听着两人从山坡上滚落的声音愈发远,没有痛呼与哭泣的声音,只是安静。
她这才重重吐了一口气,又突然间想起了天真爱撒娇的程怀珠。
若真有神佛,希望她能顺利回家。
薛婵从青石后跑出去,顺着溪流往下跑。
溪对岸有点点光亮,有人厉声:“她在那,快追!”
薛婵一路跑,穿过交错带刺的丛木。
身后的人追得愈发紧,离得愈发近。
她好累,已经精疲力竭,只剩身体里对活下去那份渴望在烈烈燃烧。
薛婵被藤木绊倒,她想要爬起来,可是身后人更快地上来揪住了她的头发。
“抓到了!”
“你还挺能跑,怎么现在不跑了?”那人将她抓着她的长发又重重往后一扯,又骂了她一句。
剧烈的疼痛直冲天门,薛婵的头被迫向后仰,将她拖着走,她看见了天上的那一弯月亮。
心里不禁有些绝望,她想,自己也许真的回不了家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泪水模糊了她的眼。
可是......她还没有名扬天下
薛婵突然拼死挣扎起来,扯着她头发的人也没想到她竟然突然间迸发出如此大的力气,两人纷纷跌进了溪水里。
头上一松,薛婵立刻从湍急的溪水里爬起来,搬起手边的石头重重砸在瘫倒在溪水里的人身上。
她看不见,所以只能胡乱砸,只听见那人的痛呼并着骨肉碎裂的声音。
有其他人下溪了,薛婵立刻向跌跌撞撞向岸边跑去,身后的人追着她却被飞来的一物击退。
而自己前方有人提着灯冲过来。
薛婵陡然惊悚,迅速摸下自己的长簪又紧紧攥在手中。
他过来了.....
她一狠心,拿着长簪冲上去,对方却攥住了她的手腕。
夜色浓重,只有一盏荧荧发亮的灯,微光照出他微冷的眉眼。
“薛婵!”
是熟悉的声音,只觉松了口气。
还好......上天并未绝情至此。
江策才刚找到她,没想到薛婵竟然冲上来就要杀他。
两人并没有时间寒暄,那些人就围上来了。
江策踢断一截树干握在手中,将薛婵挡在身后:“往后退些。”
有人提刀砍来,江策赤手去挡,灯笼落地,长刀将他手上的数枝砍断,刀尖划破手心。
江策又顺势借力而起,一手钳住那人的手向下一掰,又利落扯着对方的手当作武器甩飞出去,撞退了好些人。
刀刃落地,薛婵循声辩位迅速捡起长刀,刀有些重,筋疲力竭的她有些吃力地丢给江策。
“接刀!”
长刀入手,江策只是一瞬间讶然。
又有几人从山上下来了,将两人围堵起来。
江策握紧了手上的刀,手心的血顺着刀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陷入土里。
他沉眼,他们不能留在这里。
刀刃旋飞,冷光乍破。
江策率先出击打伤了几人,与对方缠斗起来,生生破出了一条路。
“快走!”
身后人当即就提着灯笼跑开,没有丝毫犹豫,说走就走。
江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她留下来也只会增加受伤的风险。
可是,她就那样一点犹疑都没有地跑开了,将自己留在这里。
他轻叹,早就知道她时如此冷心的人,何必失望。再说了,说到底也是自己叫她离开的,她并没有过错,也没有任何责任。
。
有人追着薛婵而去,江策将长刀甩出,精准地划破腿,最后落入溪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