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婵提着灯笼跑出去,即使是灯笼的光亮对于她来说也是微乎其微。
她顺着溪水跑,依稀传来鼓乐喧闹声。
薛婵大口大口喘气,她又继续循着声音地方向而去。
只是夜里看不清路,薛婵脚下一滑从矮坡上跌了下去,迎头撞上了个人。
火舌卷着灯笼的骨架与灯身烧起来,有了一片小小的光亮,照亮了两人的脸。
萧怀亭低头望着从自己怀里仰起的脸:“你......”
薛婵顾不上身上地疼痛,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他伸出手轻声安抚道:“薛姑娘别怕,我是明义伯世子萧怀亭,是泊舟的好友”
薛婵喘气,警惕道:“明义伯府,萧三姑娘的兄长?”
萧怀亭上前一步,可薛婵却如惊弓之鸟般往后退。
于是他也退了几步,与薛婵离得有一段距离:“是,正是,请你不要害怕。”
萧怀亭问她:“薛姑娘可曾见过我妹妹?”
薛婵尽力让自己平静:“见过,她若是一路平安,想来就在这附近,箫世子尽快让人去寻吧。”
“另外......”
薛婵又道:“江二郎与那群歹人如今正在缠斗,还请世子能尽快施以援手。”
“好、好、”得知了妹妹尚且活着的消息,萧怀亭紧悬的心方才微松,又听薛婵说起江策立刻沉声吩咐身边的人分散去寻。
萧怀亭有些忧虑:“薛姑娘可是随亲友出行?我留几人护着你以便去找?”
薛婵没有推辞:“多谢世子。”
萧怀亭才抬脚带人从薛婵身边离开,就见着了一群人举着火把而来。
“哥哥!”
他先是听见了自己妹妹的喊声,在火光中见到少女一路跑着扑进他怀里。
她一句忍着恐惧,这才不管不顾哭起来。
萧怀亭将她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慰:“别怕别怕,哥哥在的。”
萧怀亭轻轻擦去少女脸上的泪珠,和她说:“你乖乖待在这里让她们陪着你好不好,我去找泊舟。”
萧阳君还是有些委屈,点了点头。
“好”
薛婵见着这一幕,疲倦不堪的心有些松泛。
“薛姑娘!”
她闻声回头,方有希与李雾飞快奔来。
云生比他们跑得更快,在火光的照映下见薛婵身上湿透,衣裙也污糟破损,只觉心疼。
她又摊开薛婵的手心,拉开她的衣袖,纤细的手臂上是纵横交错伤口,有的已经结了层薄薄的血痂。
所能见的都如此触目惊心,倒不知身上还有多少伤。
初桃倒吸了口气,抿唇哭了起来,她抽抽噎噎:“姑娘.....疼不疼啊......”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明知故问,肯定很疼。
云生默然掏出帕子小心翼翼给她擦掉草渣土屑,低着头有几分沉默的固执。
薛婵摸了摸她的脸,又轻轻擦掉初桃的眼泪:“好啦,活着就是万幸,这些都是能好的。”
李雾停在薛婵面前,已是心疼不忍,向来温润多礼此时也怒火中烧。
“这些该被挫骨扬灰的东西!”
方有希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薛婵身上,玉衡又赶紧上前将准备好的斗篷递过给她,然后细心替她拢好。
“夜里冷,当心生病。”
薛婵温笑:“多谢”
李雾:“今日之事自有官府的人处理,如今也都进山搜查了,咱们别待在这里了。”
“可是.....”薛婵看向那漆黑的山林,轻声道:“再等等吧。”
李雾知道她在等,也只是和方有希相视一眼默默陪着她。
薛婵走到一旁的石上坐下,身旁坐着等待的萧阳君。
萧阳君抬起头见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便也笑起来,随即又有些羞愧万幸地垂下眼。
“幸好,你没有被他们抓了去,否则我都不知该怎样赎罪了。”
薛婵弯起唇:“有受伤吗?”
萧阳君看着鬓发凌乱的薛婵,她摇了摇头:“只是有些小小的擦伤罢了。”
薛婵轻声:“那就好。”
“薛姑娘”萧阳君看着她苍白平静的脸,问出了口,“你方才为什么.....”
薛婵柔柔笑起来,先行回答她:“因为你漂亮。”
萧阳君有些疑惑,可是这算理由吗?
“我这个人,喜欢一切漂亮的事物,所以总是忍不住怜惜。”
薛婵又道:“如果非要说理由的话,也许因为你是怀珠的朋友吧,我也总是舍不得她伤心的。”
萧阳君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改天去找怀珠道谢好了。
有人从山上下来了。
萧阳君挪了挪位置,江策抱臂走过来。
江策:“还好吗?”
薛婵:“没事”
他将摸出袖中的长簪递给薛婵:“诺,你的。”
薛婵抬头看他,少年雪青色的衣袍沾了大片暗色,肩膀、手臂、腰间也都有破损。
她接过:“多谢。”
目光下移,那腰间原本系着的应该是玉佩,此时只剩一条细细的绦带,而身侧的另一只手还在缓缓流血。
那滴滴答答的鲜红勾出些心底的疼痛,薛婵捂着眼低下头,控制呼吸平复。
“你的手,在流血。”
江策有些不大在意:“没事,一会儿就不流了,反正回去包扎上药就行。”
他用衣袖按了按伤口,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给”
他倒是没拒绝,接过了帕子,叠成长条正要将伤口绑起来。可是单手绑有些不大习惯,怎么都绑不好,于是绑了又拆,拆了又绑。
正要低头咬住帕子绑起来,一双柔手擦过他的脸颊。
目光所及处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手,修长洁白,却有着数道细细长长的伤口。只见轻动,就绑出个灵巧的结。
江策一抬眼,薛婵退了两步将长簪簪入发中。
其实他捡到那支簪子的时候,簪身凝了层血壳子。他一看就知道,薛婵又用这东西伤人了。
江策眉头一跳,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条至今未能消去的疤痕,如今好像有些微烫发痒。
抓又不好抓,他就只能说话来转移注意力。
“一根簪子,就能取人性命吗?薛大姑娘好像想的太简单了些,也未免高估自己了些。”
薛婵只是笑笑。
“我知道这根簪子也许并不比刀剑来得厉害,也未必能救我性命。难道我跪下求他们,他们就会放过我吗?再说了,谁说它毫无用处了。若是真到了绝境,我的这条性命,也能由自己了结,若是运气好,再多带上几个人,也不吃亏。正因不起眼,正因看似无用,才能猝不及防夺人性命呢。”
她看着江策,莞尔一笑:“是什么很重要吗?趁手好用最重要。”
江策轻笑道:“了结自己?你倒不像是会了结自己的人。”
薛婵认真想了想,回答他。
“本来被抓的时候,有想过一簪子了结,顺便带几个人下去也不错。可是想了想,那些人就算有一千个,都比不上我自己这一条命重要。”
她笑得轻快俏皮,又补了一句:“所以呢,还是还是活下去比较好。”
江策噙着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看着她眸色深深。眼前的人纤秀柔弱,苍白着一张脸,鬓发散乱,衣衫破损,却还笑得出来。
真是奇怪的人。
他看着她出了神,而过于良久的注视落在她身上,倒远不如过往来的尖锐。
薛婵也回看江策,只是他似乎是看出神了,便笑了一下道:“二公子,盯着别人看可非君子所为。”
“我们是未婚夫妻,看你一眼怎么了?”江策却抱着臂弯下腰看她,挑眉笑道:“难不成看你,你就当我喜欢你吗?就算是,那也是别人喜欢我。”
薛婵未曾躲避,反倒更近一步,微微抬头看着他笑。
“二公子,莫多情啊莫多情。”
她不避反进,几缕呼吸交织在一起。江策眼前眩晕了一下,只看见她的唇一张一合,说了什么也没听清。立刻退了两步站直身,等整理好乱七八糟的心绪时已经忘了她说什么。
正巧萧怀亭绑押着人从山上下来,江策当即走过去与他说话,薛婵借着火光看见了他们身后被绑着的人。
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她就立刻冲了过去。
萧怀亭和江策在商议着将人押解出去,只见一个淡色的身影飞快冲过来,揪着绑着的人衣领扬起手。
两人懵了一下,几声响亮的耳光响起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是薛婵。
萧阳君本来在和方有希说话,身侧扬起了一阵风,抬头看过去的时候薛婵已经冲了出去。
她看见了自家哥哥,于是也快步走过去,才刚到两人身前,就看见薛婵高高扬起的手并着几声响亮的耳光声。
而那被她揪着的人被打得偏过头,脸上高高肿了起来,嘴角落下血。
江策眉一抽,默默退了两步。
他怕走的太近,薛婵的巴掌就挥自己脸上了。
薛婵认认真真抽了几耳光。
江策看着薛婵,她以后该不会打他吧?
嘶,真可怕。
萧怀亭向前一步,本想开口说不值当这样:“薛姑娘......”
薛婵回头,目光凌厉倒把他震在原地,剩下的话尽数都咽了回去。
该死的,她就应该一簪子抹了对方的脖子。
她实在对这个扯她头发还想打她的人火大得要命,恨不得将他打得身首分离,故而用尽了全力。打了几巴掌震得自己手生疼,刚急需的力气尽数都撒出去,现下累得慌。
于是她喘了两口气,又扬起了手,却被握住了手腕。
江策淡淡道:“行了,他还没被你打死,你手就要先废了。还是好好留着画画吧,这种人自有收拾。”
“是呀是呀,为这种人打得自己手疼也不值当”萧阳君插进来附和,递了根东西,“还是用这个吧。”
她不知道哪里捡来了根小臂粗的木棍,递给薛婵,神色十分认真。
薛婵接过:“谢谢”
萧阳君:“不客气”
萧怀亭拧眉:“阳君!”
萧阳君有些不大高兴,告状似地道:“就是他把我绑了!”
萧怀亭脸色瞬间冷下来,眼神如刀,直接上前将那人踹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