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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作者:旧词新调 当前章节:4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18

殿外守着的汪叙望天,不由得皱眉。

“这天真是,好好一场雅宴就这样中断了。”

不多时,皇帝唤了一声,汪叙立刻进殿。

皇帝道:“世羽难得回来,汪叙着人送他到信阳宫去祭拜皇后吧。”

“是”

从东明殿出,由着内侍引走在前往信阳宫的宫道上。

旧地重游,多有怅然。

他记得再往前走是延庆宫,那宫里南墙旁有棵极漂亮的杏花。恰如此时,宫墙上探出一枝开得灿烂的杏花。江世羽不禁停下了脚步,先是抬头看那花,随后回头看这宫道。

这条长长的宫道,他来回过很多次。

走过,跑过,驻足过。

陛下初登基,他从这里走去信阳宫贺姐姐封后。

少时他进宫伴读,在这里边走边背书,杏花就飘落至书页上。

后来,他总是有意装作无意与人相遇,并肩而行。

又过了几年,他扶灵回京,又带着赐婚的旨意驻足停留,可是花没有开。如今花开了,依旧灿烂,与记忆力并无差别。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前面,是不是揽芳亭?”江世羽问身边的内侍。

内侍答道:“是呀,大人要去看锦鲤吗?”

宫道尽头是一方池塘,养了许多胖头锦鲤,从前还与人玩笑,说要捞池子里的鱼来吃。

“不必了”

穿过连着信阳宫的宫道,前方彩丈轿撵缓缓而至,轿撵上的女子高髻宫服,容光可鉴。

内侍先行跪拜行礼:“贵妃娘娘,惠妃娘娘安。”

江世羽低下头,拱手敬拜道:“臣江世羽,叩见两位娘娘。”

”免礼“薛贵妃浅浅抬手,客气道:“江大人多年未归京了,想来是西境风天霜地,大人老了不少。”

江世羽笑了笑:“将人嘛,也很正常。沿途见尚且安宁太平,一切也都值得。陛下对二位娘娘珍之重之,多年过,岁月不忍苛待,风姿依旧。苍天真是不公平啊。”

薛贵妃笑了笑,抚鬓:“是吗?那就好。”

惠妃笑道:“难怪陛下重视江大人,正因有您这样的臣子,才有我等太平安祥日。”

江世羽:“此乃臣子本分,惠妃娘娘谬赞了。”

薛贵妃开口,问内侍:“这是要去见陛下吗?”

内侍答道:“才从陛下那来,要领江大人往信阳宫去。”

薛贵妃道:“是该去看看她的。”

她没再说什么,仪仗继续往前行。

走在一侧的蕴玉脸色微凝,抬起眼看坐在轿辇上的人。

薛贵妃只是目视前方,轻声道。

“蕴玉,向前走吧,别回头了。”

仪仗渐行渐远,狂风忽作,密云滚惊雷。

内侍捂住自己的帽子站稳,他道:“大人,恐要落雨,还是快些到信阳宫吧。”

江世羽伸手拂去肩头的落花,他道:“走吧”

雨刷拉拉打下来,天地混沌一片,雨中甬道尽头跑来两人。

江策才送完江遥,正准备去找萧怀亭他们,可是才过翰林画院前的甬道就有雨劈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得人生疼。

只是一瞬间,他就下意识穿过甬道,行过翰林画院跑到了芳春馆。

院里有丛开得极盛的太平花,春日里绿意蓬茂,缀满了白瓣金蕊的花。雨下大了,打落一地白纷纷,混着泥土,却依旧掩不住幽郁香气,反倒更加清新芳美。

江策被这春色迷得一时停下了脚步,雨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脸上的雨气都忘了。

内侍忙提醒道:“大人,快些进去避雨吧!”

江策匆匆推门进,馆内作画之人正抬起眼。

薛婵见江策一身雨意站在门口,同她遥遥相视。

他站在门边,错开同薛婵对视的目光:“骤然雨落,途径芳春馆,所以进来避避雨。”

薛婵听着淅淅沥沥的雨,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请”

江策未立即进门,仔仔细细地拍去身上的雨水,又整理好仪容方才跨入门。

画正铺在书案上,远远只能瞧见一片新绿英黄。

待入了馆,走近了些。

江策才发现她不知为何换了身衣裳,蟹壳青的窄袖衫子,银白裙。简净的发髻间,只不过一只薄玉蝴蝶,遥遥相对着的是朵新摘的太平花。

是素白的,开得尚盈盈。

他想,大概是芳春馆外的那丛花里摘下来的吧。

只是她的面庞并无妆点,只是苍白,同馆外那从被打落一地的太平花一般倦怠。

江策本想问她,是否心绪不佳?是因何忧愁?是否愿与他道来?

可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在画什么?是陛下出的题目吗?”

薛婵摇摇头:“不是,是从前就在家里画的一幅画,至今尚未画完,所以在继续画。”

“二公子要看吗?”

江策并未拒绝,走到走到书案一侧看画。那幅画卷很长,是幅工笔春景百蝶图,此时已经快完成了。

江策问她:“你画了多久?”

薛婵抬起脸,淡淡一笑:“十三个月”

江策于是追问道:“一直在画,从未停歇?”

薛婵道:“嗯”

江策抿唇,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问她你为何能如此专注?还是问她,就这么喜欢?

可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绕过屏风挨着窗坐下。

窗外的雨逐渐密集,细长如针,森如银竹,馆内又昏暗了几分。

宫人将几盏长明灯与宫灯点上,一座山水画屏架在馆内,于是馆内就被这架屏风分成了两个天地。

薛婵不再看他,待到云生点了书灯置案上,她又重新提笔作画。

两人沉默,只有雨声淅沥。馆内的宫人们来往走动轻如烟,没有丝毫动静。

他无事可做,只能一手撑椅边的扶手托脸,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衣袍上的绦带。

宫人见他在椅子上双目出神发呆,轻步走到他身边俯身问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大人若是心闲,是否需要取些馆内藏画书卷观赏呢?”

江策沉吟片刻道:“那便随意取几本书来吧。”

宫人从馆内的书架上取了书来,他一页一页翻看着。直到看完了两本,翻开新的一本,薛婵一直在画画从未停过。

江策翻书的手停顿,他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画屏后的薛婵。

瓶后是屏风,朦朦胧胧映着薛婵。她手中的几支笔来回转换,因着铺墨着色而小幅走动。

十三个月,若是他,是否能做到如此呢?

若是他,或许远不能及。

“你画这么久,就不会觉得疲惫和厌烦吗?”

他骤然出声,薛婵也未曾抬头,只是边画边道:“我是人,自然会觉得精力不济,疲惫不堪。”

“那为什么不停?”

“因为不想停。”

江策又问道:“你就这么,喜欢画画?”

“是,喜欢,非常喜欢。”薛婵声色轻轻,虽未抬头却也还是认真回答,“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只要我还能够拿起画笔,我就会一直画下去,直到这一生的尽头,直到死去。”

她说的如此坚定,让江策不禁疑惑好奇。

只是片刻思索后,他还是继续问道:“难道就没有任何事,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你的心吗?”

“没有,也不会有。”

“如果........”江策神情微动,他揪着自己衣袍角,想了想才又问出了另个问题,“亲人,朋友,如果这些都是你的阻碍呢?”

他很想,很想知道薛婵的回答是什么,只是一瞬,他也不禁屏息等待。

可是对方的回答几乎是没有任何思索犹豫,就那样直直地从画屏后传来。

“放弃”

那画屏所用的丝帛轻软,上头所绘的山水犹如朦胧雨雾后的青山,山水烟岚。

可即使如此空濛清灵的山水,依旧化不掉她那削薄锋利的话语,只是飞快地穿过画屏直直地插入心田。

“真不知该说你是狠心,还是坚定。”

他这样说,薛婵反倒轻轻笑起来,连声音都更加轻快。

“如果是至亲,如果是挚友,如果是爱人。如果真的有真心情意,又怎会成为阻碍?”

那回答带着些真挚的笑意,一瞬间驱散了不少馆内的沉闷之气,变得清新起来。

江策心口一松,像是长久淤堵的沟渠被骤然疏通。冲走了淤泥杂草,清水开始缓缓流动。

他说了很多话,问了很多问题,没头没脑的。

薛婵虽平静,但有问有答,极其耐心。

两人一来一回的问答如同雨丝落春江,绿水浮碧波时泛出的那一圈一圈的涟漪。

以自我为中心,向外散开,愈推愈远。

相遇、交融、又各自散开化为新的涟漪。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你就没有想过,做其他事?”

“从我记事起,我就拿画笔。没有做过其他事,也不想做。”

“如果有一天,你不能画画了,你会如何?”

“不知道,我没有想过那一天。”

她这样说,江策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了,又好像没有问下去的必要。

于是馆内又沉默了下来。

片刻,屏风后响起薛婵声音。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江策抬头看她,可是薛婵依旧还在看画,只有轻柔的音嗓,如雨雾般弥漫而来。

“那么我想,也许就代表着我的生命已经停止了吧。”

馆外风雨大作,即使隔着门窗,依旧能听见风雨席卷着拍打在窗棂上。好似要冲破那层明纸花窗,在他的心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话说完,又空置了一会儿,江策听见她又说。

“我是为画而生的,也会为画而死。”

她是为画而生的,至少薛婵自己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薛婵:“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想说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江策迷茫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没有再开口问问题,薛婵也再未做回答。

馆内陡然安静,连宫人们走动的脚步都轻不可闻,徒剩暮雨敲打窗棂声、烛火燃芯声与笔墨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江策将窗半推开,飘摇的雨丝只映出了几点白绿,打落一地残花。

雨越发大了,暮雨的天是灰蓝的,胶着几抹青黑,甚至能闻到雨水溅在泥土里的草木之气。

本是晴好的天气,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让人有些猝不及防。浓云渐低,黑压压的一片,本来清新的雨就突然沉闷,黏腻起来。

潮湿的雨意随着风卷入小窗,扑了满面。

江策吐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湿哒哒的。

太潮湿了,把人心都泡皱了。

江策想:太潮湿的话,纸本会湿软,笔墨会晕染,会不大好画吧。

于是他轻轻合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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