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且团圆》作者:旧词新调【完结】 > 《且团圆》作者:旧词新调.txt

第68章

作者:旧词新调 当前章节:62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18

郑少愈才出去熬药回来,屋子里却并没有人。

“二郎呢!”

“刚才还在呢!大人说要喝水,我就去端了一壶来。”侍女端着茶水慌慌张张进来。

郑少愈慌里慌张地看了一圈,在床榻至窗沿处发现了些许血迹。

江策翻窗出去了。

“……”

“快给他找回来!”

于是这一群人,顺着那些滴在地上的血迹一路寻。

他们纷乱的脚步,踏动了青荫台的冰冷地砖,将庭院里那一缸莲月水也都晃起来。

滑腻的水波荡漾,那映在里头的一弯月牙儿就皱起来。像软纱上的绣样子,由着绣娘抚平,落针,走线。

随后轻轻拉开、摊动,那软纱似的水便晃荡起来。

晃荡着,晃荡着,月牙儿就变成了一轮银灿灿的圆月,孤零零垂在天上。

薛婵抬起头望着那月亮,不知怎的,觉得十分特别的熟悉。

可是明明月亮都是一样的月亮。

她迷恍恍地向四处看,隔着一扇小窗,见一女童正坐在窗下画画。

薛婵走近了,那女童却恍若不觉,仍认真画着。

她轻轻移转目光,落在了那幅画上。

桂花、圆月......

那是原本已经毁了的画,如今却又好好地在笔下。

“别画了!”

薛婵猛地上前去拂画,伸手摇那女童,红眼喊道。

“快回家啊!”

“快回家!”

“快回家!”

可她只虚虚穿过,女童也没有任何反应,仍旧认真作画。

薛婵连连退步,向着记忆里的屋子里跑。

下一瞬,自己已然在屋子里头。

床榻上卧着个年轻的女子,只是从她身下流出的血早已洇红了大片被褥。浸湿了,浸透了,便滴滴答答落下来,汇成了一条条血河,淌到自己膝前。

“咔嚓”

薛婵手心一痛,一支画笔在手中被折断,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哭声。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画画了……”

“我再也不画了......”

有人摸着她的手心。

床榻上的人满面苍白,竭力探出身子,抓住了她的手。

“峤娘,你不是说,要成为比爹爹更厉害吗?你不是说,要让千百年后的世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见到你的画作吗?你此时放弃,那些酷暑寒冬里每一笔,你会后悔的......”

“峤娘,你此时放弃,定会悔恨终生。”

可是女童只是用那沾满鲜血的手,丢开手里的断笔,将那幅桂花撕得粉碎,扑到床榻前哭成泪人。

“不,不,我再也不画了......”

女子喘着气,用力抬起她的脸,含着泪严肃道:“你若是......就此放弃,岂非让我死不瞑目?”

薛婵仰起脸,疯狂摇头。

“你听着,我要你继续画,直到名垂千古为止。”她一把攥住她的衣襟,扯到身前来,抖着声,“倘若你就此放弃,那从此以后,我不再认你。纵使我此番离世,也绝不许你祭拜我。”

薛婵呆呆望着她,说不出话来,只有泪一直流。

她变了脸色,厉声呵斥。

“听到没有!”

薛婵这才哭着点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女子道:“我要你立誓。”

“立什么誓?”她不太明白,可只一个眼神,就哭着举起手。

女子道:“若此生有弃道之心,未垂名于世……”

她跟着她念:“若此生有弃道之心,未垂名于世……”

“其母程铮,坠入地狱……”

薛峤娘哭着摇头,拒绝说下去。

程铮给了她一耳光:“念!”

烛火幽幽,只有清清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包裹住了这一大一小的人。

薛峤娘断断续续念完了,哭伏在地。

程铮抬起手,那般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上头还簪着她亲手制的绢花。

“峤娘,你、你……你要好好的……”

薛峤娘尖叫着扑到她身前,拽着那只手,不停问她:“你要丢下我吗?你要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吗?可是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害怕。”

她对她说:“别害怕,我只是……只是要回去了。”

薛峤娘疑惑而慌张抬起头,她想不明白。

回去,是要回哪里去,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回去?

她问她。

“回哪里去?”

她答她。

“回到那……来处去。”

回到那所有人都要去的地方去……

程铮先是抬起手,柔柔落在了她的头顶。

“我的……峤娘啊……”

往前走吧。

薛峤娘泪眼朦胧,连母亲的面容也模糊了。她想去擦眼泪,让自己看得清楚一点。可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怎么看都看不清。

这样一个尚且稚嫩的孩子,知道自己的娘究竟要去哪里,也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地方,却觉有巨大的恐慌。

她只知道……

她要走了,她要离开她了。

而她实在是太年幼,太茫然无措。

故而薛峤娘只能跪爬着扑到床榻前,拼命攥紧她的手,将脸埋进她怀里。她哭着喊着,求她不要走,好似这样就能留住那即将消散的生命。

那温暖的手,在她柔软的手心一点点失去温度。

程铮喘了口气,抬头看着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唤了几声“娘”之后,再无回应。

唯有她攥着母亲的手哭喊,可却再未有回答。

薛峤娘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

“大夫......大夫......只要找到大夫......”

她跑在长街上,敲遍了门,可没有人给她开门。大街小巷,空空荡荡,只有一轮月亮跟着她,照着前路。

薛峤娘又跑回家去。

“哐当!”

她猛地推开门。

眼中直直扎入一座漆黑的牌位,那上头赫然写着几个惨白惨白的字。

“先室薛母程氏铮之灵位。”

她记事起,先学会自己的名字,又学会母亲的名字。可是程铮这个名字,很早的时候就从人变成了一块牌位。

从人,变成了空荡荡的两个字。

薛婵伸出手去摸牌位,冰冷一片。

她开始祈求。

央天告地,跪神求佛,却只得一豆灯火,满盆余烬白灰。

天边翻涌起蟹壳青的颜色,当月亮的余光渐渐消融,墙外隐隐传来卖花郎的叫卖声。

人世依旧碌碌寻常。

唯有她抱着牌位枯坐许久,久到怀里的牌位一点点被侵蚀,变得腐朽破败,猛地一抓,瞬间化为齑粉散去。

薛峤娘追着那飘远了的细粉而去,越追越远。

半钟山的桃花开了一遍又一遍,金桥畔的细柳高了一截又一截。锣鼓唢呐敲敲打打,邻里有新人来,有旧人走。

直到墙外的卖花郎叫卖声,在某个杏花时节后再未响起。

她猛然回神,却发现自己也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直至长成。

“怎么会这样......”

薛峤娘回头望去。

十年一线,她站在这头,母亲留在那头,横隔着十年不可逆转的流光。

她拼命往回奔,跌跌撞撞,摔下爬起。

可脚下的路越来越长,那个家离得越来越远。

纵使她往那头跑,却仍旧在往前走,与母亲越离越远,远到变成一个点,远到再也看不见。

往日欢声笑语浅淡无色,一切的一切都在疯狂消褪斑驳。

薛峤娘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喊。

“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

她奔到精疲力竭,奔到膝足血肉模糊。最终从聘婷少女,奔回懵懂稚童。

只是小院格窗落灰腐朽,石阶满生碧苔。桂树已成一截烂木,几只老鸦呜咽和音。风来雨来,几场霜雪后......

只剩一截坍塌墙垣,满目离离荒草。

而她是新生的柳,是初成的燕。柳塘百尺不见栽柳人,燕子呢喃飞还再无梁上巢。

世事如流水,偶然想起来,只觉得遥远而浅淡。

如今随着时光一并走了十年,才后知后觉。

原来,这就叫做离别。

原来,这就叫做死亡。

而她的母亲终究是离开了她,她的母亲终究还是舍弃了她。

有眼泪顺着脸颊而落,薛峤娘想:自己那时有哭吗?有如此多的泪吗?

可是她忘了。

薛峤娘却还记得,母亲所说的“回去”。

曾几何时,她也想要回去,回到那懵懂无知时所蜷缩着的、温暖的、狭小的、广阔的地方去。

只是,奈何奈何……

她回不去,她无处可去。

她是母亲的女儿,她的母亲也是母亲的女儿。

她的母亲早已归到了母亲那里,同母亲的母亲一起,共同复归到那万物的母亲怀里。

几经夜来幽梦,一净凄凄惶惶。

就连她与母亲之间的那条路,亦是荒草绵绵,横枝遍生。

既走不出,也走不回。

薛峤娘在这荒草衰年之中胡乱走着,跑着,待到猛然回头。

那来处只余黄土两陇,冷碑一座,生得棘草三蓬,松柏两棵。

薛峤娘崩溃伏地,嚎啕大哭,那哭声就像当初降临这世间一样茫然而害怕。

她好像从来没有过那样多的泪,多到小小的身躯再也无法承载这滔天的悔恨自责。

她栽倒下去,蜷缩在冷碑下,黄土上。

柔软的黄土包裹着她,好像同那初始为小小一团血肉时,蜷缩在那腹腔时一样。泪如涓涓流水般涌出,淌下去,同岐黄的土混在一起。

恍惚间,好像她还是她的骨血,未曾分离。

就这样吧,就这样待下去吧。

就将这一身血肉归还,让她们的血淌在一处,让她们的肉化做一处。等她的身体也开始腐朽,一点一点和泥土融合。

她又成为她的骨血,再不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

雨横风狂,昏天近日暮,从天而降的大雨将土垄冲得坍塌。

薛峤娘扑上去用手捧起黄土,重新盖好。只是那雨大得看不清了,及膝的水慢慢涨起来,汇成了一条大江。这水淹没了她们,断开她紧握母亲的手。

她奋力去抓,可是母亲的碑被水流托载起来,飘向她再也追不到的远方。

“带我一起走!”

她哭着喊着追上去,想要再次抓住母亲的手,却只能在长河里浮沉,随水而流。

那些水波翻涌起来,像一块块碎裂镜片。里头承着那些长久弥记的,模糊远去的,早已遗忘的……

她抓住了一片水波。

那是六岁的时候,就因差了那么一点点,输了蹴鞠赛。彼时年幼,烦恼也年幼,因这样一件事哭了好几天。

连过生辰的时候都在哭。

程铮抹着她的眼泪,一点点哄她:“吾家乖宝怎么生辰都不高兴?今可是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呢。连你阿霜姐姐他们都请来了,等着陪你玩儿呀?”

她抬起脸,泣不成声:“可是我真的喜欢那那个彩头......”

“娘喜欢。”她说着说着扑到他怀里哭,程铮听着缘由不禁笑了笑。

“你爹已经给娘买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去瞧瞧?”

她立即迈着腿往书房去看,果然看见了一套湖笔。

薛承淮端着长寿面出来,笑道:“这回能高高兴兴过生辰了吧?”

她点点头。

薛承淮细细给她擦泪:“眼泪可不要混着长寿面一起吃呀。”

她还记得,那时他问她:“咱们家峤娘今年五岁了,再过几年就要长大了,长大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她认真想了想,坐在父亲肩膀上,搂着他的脖子,指向正在踢蹴鞠的母亲。

“我要成为像娘那样的人!踢得一手好蹴鞠,在蹴鞠赛上,把他们赢得落花流水!”

程铮笑道:“峤娘好志气!明年定赢下蹴鞠赛!”

明年……

薛峤娘拼命去抓,死命去攥,水波从她手心缓缓滑过。一片一片,又一片地,在那眼可见,不可触的地方晃动着。

那无穷无尽的泪水流出来,致使潮水汹涌澎湃。

她开始一点点窒息,逐渐没了力气。洪流之中所能抓住的,只有那支被折断的笔。

薛峤娘将断笔握在心口,闭上眼,任由血泪裹着她往下坠。

她想……

就这样沉下去,待到生命的尽头,她也会回去,她也会再见到母亲,她会和她一起回到那万灵众生归处。

有人却骤然扯住了她的衣角,将她往上拽。

薛峤娘睁开眼,看见了个十七八岁同她面容相似的人。

她问:“你是谁?”

她答:“是薛峤娘,是薛婵,是你,是我。”

那只手拼命将她往上拽,可是薛峤娘看见那些承载着欢乐的碎片从眼前滑过,逐渐远去。

“不、不、我不要醒,也不要走向将来。前路太难走了,我累了,我害怕。”

她猛然拂开那只拽着她的手,想要抱着这只断笔去找她的的母亲。

她要回去。

她要回家去。

水波托着她起起伏伏,飘向她想要去的远方。

可是薛峤娘却又觉得,人间尚有留恋。心腔里有着尚且琢磨不透的,深切长久的东西在。

她有些懵懵懂懂,想着那样的感觉是什么?

当断笔的缺口刺痛了她的手心,当她仍旧舍不得丢掉这只已经折断无用的笔,她有些许明白。

那叫做不甘心。

她看见了一抹莹莹的亮,心腔里忽地生出一股子气来。于是伸出手去,想要拼命抓住那亮光。

“她醒了!醒了!”

她魇了许久,终于醒来。

众人见薛婵眼一睁,忽地坐起来去抓那灯盏下的锦绣带,纷纷大喜。

门被推开,有人脚步匆匆进来。

初桃抬起头,见面色苍白骇人的江策闯进来。他扶着摇摇晃晃,扶着屏风才站稳。

等晃到床榻附近,才看清楚他包扎好的伤口都崩开来,鲜血早已浸湿的他的衣袍,就那样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的血。

他紧扣着屏风,见到薛婵醒了,有了些余幸。

云生抹了抹眼泪,喜笑着扶着薛婵。

江策微微挪动步子,颤颤向着薛婵伸出手。

“薛婵......”

薛婵茫然抬起脸,虚弱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已成小半个血人的江策。

“噗——”

众人还未来得及喜上眉梢,只见一片血从她口中喷洒出来,洒在那灯身上,洒在素绢绘着的幽幽萱草上。同时也溅在了江策伸出的手,笑着的脸上。

“啊!”

云生尖叫了一声,搂着薛婵痛哭。

郑少愈一路追到这薛婵这里,才进门就撞上薛婵吐血,众人哭喊慌乱起来。

“薛婵......”

“泊舟!”

薛婵像片轻飘飘的绢纱般落在了云生怀里,苍白无息。

江策大受刺激,一头栽了下去,栽进那一地血泊中。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