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小小圆圆的一张脸皱起来,很是苦恼。
虚隐却仍未回头,只是道:“就同以往一样,去吧。”
“好吧......”
他这才又跳下石阶,想着该如何与那位施主说,小小的身影重新淹没在摇曳碧翠之中。
慧能沿着廊道一路走,一路咬着手思考。
“哈!”
“啊!”
有人忽地跳出来,把他吓了一跳,连忙往竹子后头躲。
云生笑弯了腰:“小师傅,这可是白日呢,你胆子怎么还这样小。”
慧能慢慢探出半个脑袋来瞧,才发觉是去年暂住在苦竹寺的施主,当时还带她们看过画。
“云生,别玩儿了。”薛婵从后头走来,神情无奈。
见着她,慧能这才从竹丛后头出来,有些埋怨地合十。
“原来是施主啊。”
薛婵点点头,笑道:“听闻你那位虚隐师叔云游回来了,特地来宝寺来请教,不知如今可否方便引荐?”
慧能皱眉,怎么都来找师叔?
“师叔此时没空呢,施主还是改日再来吧。”慧能想了想,如此道。
薛婵轻抿唇,思索片刻后又笑道:“既如此,我明日再来拜问。”
她向他一礼,又跟着僧人往禅院去。
慧能见她身后跟着好些人,带着行李,约莫着是住下了。
请教的事等明日再说,他还要先去回话呢。
慧能搅着手又走了。
他越过一道门,往左便是薛婵所住的静心院。院内正在收拾安整,薛婵见此刻午后静籁,便穿过小门往后头去纳凉散步。
她摇着团扇慢慢走,过了一条狭窄的小径,转过一丛修竹,见有人坐在凉亭里头出神。
薛婵走近了一瞧,开口道:“方姑娘。”
方有希一抬头就看见她走了上来,起身笑道:“倒是巧呢。”
只一瞬,她走近打量薛婵,皱眉忧心道:“听闻你大病了一场,怎么离京来这深山古寺?”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事,休养了近一个月,如今已然大好。”薛婵挨着她坐下,笑吟吟问道,“我为学画而来,你呢?”
方有希一时没回她,不多时又笑道:“听闻苦竹寺的佛洞灵验,我来诚心拜佛。”
薛婵知她另有缘由,也没说什么。
“方姑娘来多久了?”
“我昨日才来,明日就走了。”
薛婵摇扇子的手一顿:“怎么不多待两天?”
方有希有些怅然,微微红了眼:“其实我本不该来的,是我太过贪求了......”
薛婵和她坐在一处,看那石壁上的一棵榴树,轻轻给她打扇,笑道:“你明日要走,今晚不如与我同住,我们在一处纳凉说话也好呀?”
她难得主动邀请,方有希也不禁笑起来。
“好啊”
两人一起回静心院,待吃饭后已至晚间。
薛婵轻悄悄进屋,方有希正在开着的支窗下头写稿。
见她写得认真,薛婵也没出声惊扰,只是把步子放轻了些,坐在身侧。
方有希埋头写写画画,还要一边算。
夏风吹进来,吹落了一旁的纸页。
薛婵帮忙去拣,拿起来一瞧,那两叠手稿竟都是数算,其中一张草草写了《辨疑》两个字。
方有希搁下笔,笑道:“啊,真是让你见笑了。”
薛婵把手稿还给她,坐下来笑道:“从前不知,你还精通这些。”
“我父亲酷爱天文算数,我也是跟他学的。”方有希细心把手稿都整理好,摞在一旁。
“不写了吗?”薛婵问她。
“今日也写的差不多了。”
薛婵用团扇指着那《辨疑》:“我虽并不精通,却也略知一二。你这书叫做《辨疑》,辨的是什么?”
方有希交手撑在小几上,透过支窗看繁星。
“当然是前人书中不尽不实之处,辩谬论,错论。”
薛婵起了兴趣,又问她:“辩后如何?”
方有希笑得温柔,眸光熠熠:“自是辩旧论,立新论。其实我也只是在尝试,尚在家中的时候也问过我父亲,他说让我想做就做。不为结果,只求去伪存真。”
薛婵倒是头一次认识到她这一面,便继续问道。
“那若是后人对你也来个‘辩疑’呢?”
她却洒脱一笑,“那就辩呗,我求知不得。若是能辩我之论,又立新论,也正是我之今日所求结果。”
许是竹山空寂,薛婵一问,倒让她有些忍不住大论。
“古有百家争鸣,今有我辩疑。人总是要跨出去,才知道水深水浅。辩疑辩疑,先有疑才能辩。无疑我辩什么,可只要有人,就会有疑,只要有疑就会有辩。而有疑不辩,便如行在迷雾中,看不清前路。”
薛婵以团扇支着下巴,笑吟吟听她说。
说着说着,方有希也不大好意思。侧身坐下来,浅浅红了脸。
“让你见笑了。”
薛婵却打趣她:“你与我师兄也曾说过这些话吗?”
她微微一愣,继而道:“其实,我还在家时,也常与他说这些的。因着他家有许多藏书,总会托他借我看......”
原是这样,怪道呢。
薛婵笑而未语,只和她一同坐在窗下看星子。
方有希道:“薛姑娘,你爹娘对你好吗?”
薛婵:“自我记事起,家里也算不上富贵,也算快乐。后来姑姑进了宫,我娘离世之后,就剩我和我爹,他倒是很照顾我,饮食起居,教学读书,也很上心。就是有时候啰里啰唆的,常爱念叨,也会让人受不了。我娘不在,如今他上了年纪,腿脚又不好,一个人守着我。只要我已露出不愉快,他就会很失落,我也不忍再说什么。”
“真好。”方有希撑着脸,慢慢搅着梅子汤,“一听,只知道你爹娘对你很好,我什么都没有......”
薛婵歪着头:“你说你什么都没有,可是我听说方大人很好。他亲自教导你,你也有那样多的姐姐妹妹,诸多的朋友,青梅竹马,又有喜欢的事做。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第二日早,她送方有希离开苦竹寺,出了静心院过长廊,尽头站着个青灰衣的僧人。
方有希慢了步子,那僧人一礼道:“请”
两人也没有走远,站在莲池旁说话,她先开口:“我不会再来了。”
虚隐道:“你放下了吗?“
方有希:“算吧,从前一直很执着,执着为什么你们要把我带来世间,却又不管不顾的丢给旁人。我觉得我的出生,是承载着怨恨。”
虚隐静静看听着,没有说什么,她却笑了笑。
“不过如今想开了,与其执着那些,不如向前看。”
方有希对他道:“谢谢您,有缘再会。”
她向他郑重一礼,走上长廊。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虚隐忽地开口,站在莲池旁,微微笑着,“我曾无比怨恨她,却在你诞下的那一刻,生出些希冀来。如今看到你,只觉当初把你托付给方颌,是我和她做过唯一对的事情吧。”
方有希轻轻吐出一口气,颔首离去。
一桩事了,虚隐看着盛光下微微颤动的红莲,笑了笑。
“该去了另一桩事了。”
他绕上廊,碰见了坐在廊下的薛婵。
她一下子站起来,恭敬一礼:“虚隐师父,我是来向您学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