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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作者:旧词新调 当前章节:5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18

夜深,无星,无月,暗色浓稠。

她握着一盏孤灯,从黑暗中走来。

江策的心控制不住地疯狂跳起来,可是脚步却十分稳,十分慢。

漆黑的影子一点,一点,又一点地流动,直到将薛婵尽数笼着。

直到他一点点侵入方寸亮光,直到薛婵的眼中映出长眉修目。

她的心忽然落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地,在胸腔里和缓而有规律地跳动。

江策站在她面前,薛婵站在灯下,净面素鬟,只有面庞的边缘泛着微微的光,昏黄而朦胧。

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当他走近,走到她的面前,她的心跳又忽地快了几分。他一靠近,她退后了两步。

于是,薛婵忍了忍几乎在发颤的身体,先开了口:“你把我的丫头们都弄哪去了?”

江策道:“她们,都好好睡着。”

他说着,又走近了一些。

太近了,近到江策能看见她的瞳孔成了透而清的琥珀色。近到薛婵能听见他极力克制下,缓慢的呼吸声。

她握紧了手里的那盏灯,抿了抿唇,有些生气。

“不知二公子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你想听真话吗?”

薛婵抬眼,江策已经弯腰俯身下,火光飘动起来,映得两人的脸暗暗亮亮。

她没有说话,微微垂着的眼沉默异常。

江策垂眼看着她,自问自答。

“我很想你,所以来见你。”

薛婵微微别过脸,声音很轻很轻。

“若是想见,白日来就是,何必如此。”

“薛婵,你不明白。”

江策似乎微微地笑了起来,眼睛里盛满了她的身影。

“我内心灼热,煎熬如煮,纷纷其扰。你我之间,我犹豫了太久,已经错过了太多,而现在的我并不想等。”

薛婵垂眼:“天色渐晚,恐有雨落,回去吧。若是想,明日再来就是。”

“我不要-----”江策果断拒绝,又旋即软和了声音,变得又低又委屈,“我连日连夜骑了两天的马,如今马儿累了,跑不动,我也回不去。”

这种近似无赖的理由从他嘴里说出来,夹杂了些难以捕捉的笑意。

薛婵皱眉,忍不住抬起脸看他。江策正低眉垂眼看着自己,唇角微微勾起。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向着自己又走近了两分,薛婵却有了几丝少见的局促。

油灯在举得久了手有些发酸,她退了两步,灯盏便在手中晃了一下。

江策伸手握住了灯身,从她手里接过了灯。两人的手在灯身上相触,他恰似柳枝拂水般自然,薛婵却垂手蜷起了手心。

借着接灯的动作,江策又不知何时更近了一些。

“薛婵,要下雨了,你不能赶我走。淋了雨是会生病的,生病很难受的,你不能对我这样无情。”

生病,她都不知因他生了多少次的病,罪魁祸首竟还有脸说这些。

她冷冷瞪了他一眼。

见她蓦然冷淡了一些,江策暗声道:“我伤还没好呢,现在疼得要命。”

江策说话时的气息拂着薛婵的发鬓,耳畔处激起一阵酥痒之意。她下意识躲开,手里的剪子一时没抓稳往下掉。

江策伸手去接,剪尖落在他手心,薛婵听见了一声“嘶”。

她忙抓着他的手要映灯看,江策手里的灯却忽地灭了,浓重的夜色顿时将两人裹在了一起。

即使头顶有两盏灯笼,可是对于薛婵来说几乎于无。

她完全看不见,只能下意识伸手去摸,却摸到了江策的手臂。

“你还好吗?”

“只是扎了一下而已。”

她松开握着江策手臂的手,才要收回手,江策却覆上了自己的手腕。

薛婵感受到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先是收紧,随后又松开,最后移到了衣袖上。

“我送你回去吧。”

薛婵没有拒绝,因为她真的看不见路,只能由着江策牵着她往回走。

“门槛,迈脚。”

薛婵却没有动,她道:“你不是伤了吗?进屋上药包扎一下吧。”

可是江策却道:“这是你的卧房,我能不能进。”

黑暗里响起薛婵的一声不明的笑:“你都做到这份儿上了,还在乎这些吗?”

江策轻轻道:“薛婵,这是两回事。”

薛婵似乎是叹了口气:“往前走两间是画室,去那吧。”

江策又牵着她的衣袖慢慢往前走,夏日的衫子太轻薄,即使隔着层层叠叠的衣衫,他手心灼热的温度还是传到了腕上的肌肤。

而他隔着这几层夏衫,也感受到了薛婵跳动的脉搏。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了他心头。

薛婵觉得江策好像莫名愉快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听到了声如风般的笑。

这时两人都庆幸起夜太暗,谁也看不清谁,可是挨得太近,却又无处不在。

他牵着她,她未曾躲避。

“我若是不出来,你打算在外头站一夜?”

“不知道,也许站站也就走了吧。”

两人说话间到了画室,江策小心引着薛婵跨入门。她循着记忆摸到了右侧的书案,向江策道:“你就坐这吧。”

薛婵抽开被他握着的手腕,摸索着向屋内走去。

江策的手骤然一松,心里也骤然一空。

“你去哪?”

“找引火的东西,点灯。”

江策道:“不必点灯”

薛婵没有回应,只是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又走了回来。

“不点灯怎么看得见?”

她摸着桌上的灯盏,取到身前,引火点灯。

灯盏轻轻“啪”地亮起来,照亮了书案前的这一小块的地方。薛婵慢慢抬起头,想要再点一盏。

“别点!”

火刚凑过去,那灯才亮起来,她身一转,眼前一片昏暗。

江策手臂的伤口有些撕裂,此时正向外冒血。

薛婵忽地凑到身前点了两盏灯来,他也只能捂住她的眼睛顺势拧过她的身子,让其背向而坐。

两人就那样坐着,她的半边肩背靠着他的胸膛,隔着几层夏衫相互传递、交融体温。

许是要下雨了,闷热得要命,逼仄而燥热。

江策的手心被她的眼睫扫啊扫,奇痒无比,那痒意从手心沿着经脉一路四散而去。

屋内一时尴尬起来。

江策仰起头,吐出几口气道:“不是都说了,不必点灯吗?”

薛婵的肩背感受到他胸膛突然急促起伏,低声道:“不点灯怎么看得见?”

“若是点灯,你该害怕了。”

“哪里就那般怯弱。”

薛婵听见身后的江策轻叹了一声,低低道:“可是我害怕。”

那日吐血的场景每每浮现在眼前,都是那般触目惊心,每回想一次,他就后怕一次。

现在薛婵坐在他身前,两人似有似无地靠着,直接的触碰证明她还在,还好好的。

江策不由得松了口气。

薛婵伸手拉下江策捂着她眼睛的手,依旧背着他道:“画室里有屏风,我到屏风后去。”

说着,她站起来,迅速拿着盏灯往外走。

不一会儿取了药箱来,飞速放在书案前就避到屏风后头了。

薛婵点上了矮榻旁的一盏落地高灯,就此坐下。

此时天阴待雨,昏暗得厉害,点了几盏灯也只是如在墨水中滴了三两团浓黄,堪堪朦胧微亮。

她静静坐着,听着屏风后缓缓传来衣衫滑落的声音,江策疼得倒吸气的声音。

“你的伤,很重吗?这么多天了还没好。”

江策系上衣带,看了眼解下的外袍背处那一大片血迹。

“不是很严重,原本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骑马奔波了两天又崩了些而已。如今重新包扎,养两天就行。”

檐下铜铃晃动出清脆的音,窗外起了很大的风,带着拔山催峰的气势,竹林门窗都呼啦啦作响,原本还有的蝉鸣这会儿全都噤声了。

先是一道白蛇状闪了一下,随即屋内照得大亮,惨白惨白。雷声接踵而至,翻涌着,像是要落下来。

闷雷震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压低、迫近,混着一阵接一阵的青白闪光,屋内亮一阵暗一阵,只有身边的灯盏静静散着黄而暖的光。

江策出声:“我还在的。”

薛婵轻轻“嗯”了一声。

几声急促的雷音之后,雨点随之而至。先是有稀稀疏疏雨点打在瓦上,像有人慌乱中撒了一斛珠。珠声密集起来,大雨倾盆而至。

这场雨终于落了下来,紧张潮闷之气一下子散尽了。

风霎霎,雨潇潇,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只剩这一场严夏而至的骤雨。

薛婵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忽地开口。

“二公子,这可是我第二次在苦竹寺遇见你了。”

江策被她骤然出声的话愣了一下,他知道两人总有一天是要说开的,却也没想到是这个时候。

“你......知道?”

“我知道啊。”

“什么时候?”

“从始至终,入京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

江策问她:“既然如此,当初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回避不肯承认?”

薛婵笑了笑,反问他:“那个时候我和你很熟吗?我为什么要承认,再说了,我那时可还很生气呢。”

“生气......你那个时候就那么不待见我?”

“是啊,我知道你一直对我见死不救还反手算计的事情还耿耿于怀,觉得我冷心薄情。可是二公子,我初入京便被人挟持。那样骇人,你还威胁我,我既然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去替你承担责任?如果那日出现的不是你呢?是真正的狠徒呢,我该如何?我还能坐在这里同你忆往昔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还有些许淡淡的笑意。

“我不承认,一是嫌麻烦,你我不相熟,我既不想窥探他人的秘密,也不想承担保守秘密的责任。二是生气,那事之后,我还病了好一阵,一见到你我就想起那晚的惊心动魄和我喝下的许多苦药。三是你反复试探挑衅,我实在是觉得不爽,故而不待见。你越试探,我就越不想承认。”

事情太久,两人逐渐熟悉,热络,江策早就忘了这事,也早就不纠结了。

薛婵说起来,他才想起来去年她因着他,大病了一场。

她道:“我知道,你因我不救你而耿耿于怀。如果真的对你造成了困扰,那我向你道歉。”

“这件事,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江策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薛婵,此事是我的过错。言语弥补尚且不足,昔日错,往日恩,必当报答。”

薛婵轻声:“那就以待来日吧。”

他错愕,端午他那般缠着薛婵,她连听他道歉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此事却如此直接应下。

片刻后,江策又开了口:“薛婵,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可以告诉我,我就变成什么样的人。”

薛婵本想说不用,可是她想了想,轻轻开口。

“二月二十七,积香寺的后山,你吹的那首曲子很好听。”

江策抬起头,即使灯火昏暗,他根本看不见屏风后的薛婵,可是他能感受到薛婵正在看着他。

那一天......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那一天,其实那天他很不安的,在薛婵面前说的每句话,都在等待她的反应。

过于柔软,过于脆弱。

其实或许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自己实在是太不能面对,太不能接受了,所以下意识忽略。

可是她记得,她却记得。

江策有些似懂非懂,那种感觉就像风流过手心,看不见、抓不住却能感受到。

“等回了京,我再吹给你听吧。”

“好”

一灯花落,山雨新凉。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静静听着雨,听着滂沱的雨落在窗上,密密匝匝听得人有些困。

油灯响起爆芯声,薛婵将目光从灯上移开,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许是雨太大了吧,她觉得有些困倦便半伏在矮榻上,闭上了眼。

就睡一会儿吧,反正这雨也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反正有他在。

就眯一会儿,眯一小会儿......

雨依旧下着,下得长久,下得滂沱。

江策坐在书案前望着屏风,望了很久。他想这雨要是不停就好了,他也不用走。

“薛婵?”

无人应答。

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前,试探性地又唤了一声:“薛婵?”

只有雨声。

江策放轻了步子,绕过屏风,看见了她。

薛婵半侧在矮榻上睡着了。

他把呼吸放得更轻了些,慢慢走到了榻前。

江策站在她身前,将那灯盏里的光尽数挡住,只有暗灰的影子拢住的那有些削薄的身躯。

太暗了,有些看不清她。

江策想凑近了看,可是迈了两步,他就停下脚步想了想,又往后退了两步。屈膝后退,膝盖触地,跪坐在了她身前看着她。

薛婵想必是累极了故而睡地很沉,呼吸绵长。

他就那样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摩挲着着自己的衣角。

夏季的雨来的又急又猛,滂沱的雨声掩盖了他内心翻涌。

江策坐直身,轻轻探去,歪着头看薛婵。

她的半边脸埋进了衣袖里,露出了半边面庞了,只瞧得见一弯眉、一鼻梁,映着朦胧微光。

江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还未碰到,就又蜷起手收了回去。

在灯光照不到的昏暗之处,餮足地勾起了唇。

他吸了口气,移转目光,落在了那一截纤巧的脖颈上。

那里空空荡荡。

他想应该有些什么的。

可是,应该有些什么呢?

目光再动,他看见了拢在肩背上的几层衣衫,是像水一样的颜色,有着许多细密而浅淡的花。

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猛然一惊,连忙低下头不再看。

江策攥紧了自己的手,深深垂头平复着翻涌而起的情绪。

很久很久,他微微抬眼。

可是他这回却看见了,看见了从矮榻上垂下的一片花罗裙。那裙摆处有着一圈淡淡的、难以发觉的血渍。

那是他的血。

江策凝起了眉,滋生出恼怒来。

那不该有任何污渍,不该沾染尘埃,不该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污秽沾染其上。

油灯燃尽,浓重的墨色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薛婵的脸也暗了下去。

许久,长长的叹息落地。

【作者有话说】

小江:马儿累了,跑不回去。

绿眉:……好大一口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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