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阶,树影丛横。
我在玉阙等待仙舟决策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要久,没来之前,我是想不到有一天仙舟的那群大脑运转多日,只为卡一个能拖到最晚的时间点公布他们早已决定好的答案的。
他们想要找的东西太多,我这边见的人也就更多。
譬如今日,我见到的是意料之中的仙舟元帅,仙舟眼下乱成一锅粥的状态,她不表态实在是说不过去。
“许久不见,前仙舟元帅暗。”
唯一知道我与仙舟具体渊源的仙舟现任元帅华,开场语要是被人听见了,我停留在玉阙的时间可能会拖到我耐心耗尽的时刻。
“我记得我现在是绝灭大君暗。”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神情不变,寻常得仿佛自己口中说出的不是一桩仙舟元帅才能知晓的秘辛,而是“你吃饭了吗”。
“你曾经告诫每一位后来者,下次见面,务必要视你为仇寇。现在,你的想法有改变吗,前辈?”
华试图将我们之间的谈话框在跨越时间的前后辈见面上,气氛是不必紧绷的,过去是需要回忆的,除仙舟之外的事务,非必要不提起的。
还要我这位绝灭大君去提醒,我们之间的时间隔得太远,人心易变都该变过几遭了,不需要依着刻板印象去相处。
“何况,躯壳沉睡仙舟数千年,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你不应该更清楚吗?人死了,纵使后来者有同样的面貌,也不会是同一人。”
我劝这位元帅,“前尘旧事,就别让戎韬将军费力去思索了。”
就此止步的话,没人会受伤。
戎韬将军一门心思去查,没有倏忽搅局的情况下,还真的能翘出来一些情况。
但——
有意义吗?
仙舟对我的信仰度不会因为他们了解了过去而增加半点,那些过去查出来只会让仙舟平添波折。
她知道吗?
知道。
不过爻光想要查,她便点头,说查。
堂堂元帅,这个位置,几乎与随心所欲绝缘,一己之私里都能习惯性掺着公务。想来想去头有时候都疼的境遇里,她浪费这些时间让人着手去查,恢复仙舟的平稳度,平复仙舟人心情,定下对我的官方论调……诸如此类,都可以是她的想法。
唯独有一点不行,她不能说她自己真的信我,信我几经辗转,还是那位为仙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仙舟元帅暗。
“问题就在于此:可我真信你一如往昔,矢志不移。”
华坐在我的对面,月光下,这位元帅身处不能随心所欲的位置,说出的话却是平地起惊雷。
“帝弓司命曾允你一箭,钉住你的本性不移,那一箭也曾经将你千刀万剐。你现在可以登上仙舟,我信你本性不移,是很奇怪的事吗?”
“确实不太奇怪,你们对岚的信仰如此。但这话也确实不该从一位元帅口中说出来。”
华看着像是笑了一下,很轻微收敛,“我知道,你教过我,就算已经盘算好了他人的死,人没死之前还需要如常的压榨他们最大的价值。身居高位者,情绪都需克制。”
“但是如今的仙舟从未放弃过与你共生的想法,我这位元帅,便想试着用点微不足道的真心,去碰一碰运气。”
确实是真心,她真心信我依旧是仙舟的那位元帅,也确实知道岚对我的帮助,她只是不清楚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要岚大动干戈,需要对我千刀万剐。
只是后面那句,听听好了。
真心是有,是不是罕贵之物就要看各人的想法。华找这样一个机会跟我话家常表真心,要全是说自己的真心,那就太假,要说不是,那也是个假的不能再假的话。
毕竟是仙舟元帅亲自过来打感情牌,我的态度总能被她观察出来一星半点信息。她都能察觉到岚对我的帮助,我不信她看不出来我的。
那么她看出来的是什么呢?
是我如今对仙舟的真心。
真心换真心,很合算的事情。
元帅不是星神那种一根筋的生物,她没能强到寰宇只有命途,也不能癫到只有自己的命途。
她,是我久未得见的正常。
系统没忍心提醒我如今仙舟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一节更比六节强里的一份子。环境基础,领导者就不基础,环境不基础,领导者就基础。
华的正常,是仙舟对我态度不正常的映射。
她是仙舟元帅,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
这没什么。
因为仙舟外的也不见得有多正常。
不想与我在一群人的见证下完成重逢的镜流,因为魔阴身,倒是能够理直气壮的说自己不正常。
甚至外面不正常的太多,不正常的都成了正常。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见你。”
她行动被束缚,白发红眼,声音却冷静,“我们这样一群人,分明都没怎么好好看过你,却都前赴后继走进了爱。”
“一群?”
“你应当见过他们,一位仙舟神策将军,一位星核猎手。”
镜流出现在仙舟,是为了弑神,让天上的星星坠落,她跟罗刹的目标一样,都是针对于丰饶。
当年云上五骁的故事充满遗憾,或死或散,因果又与丰饶无法脱离干系。以魔阴身行走人世的前任剑首镜流,名字已经在仙舟成为禁忌,再度现身,也只是一具复仇之躯。
她不介意谈论过去,因为事情已然发生,她也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方面,做下选择就不再后悔,不需要什么余地的方面,倒是很像当初她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位沉睡的丰饶令使没什么纠结的就接受的做法。
情绪产生了,她就接受。
诧异可能会有,但没到需要回避的程度。
“我不认为你会动摇我的剑。”
“现在呢?”
“现在你在帮助我的剑发挥更大的威力。”
镜流的目标是丰饶,我是前丰饶令使,她对丰饶的每一次挥剑,都会夹杂着一点爱。
我成为她挥剑的理由之一。
丰饶束缚过我,斩落祂,亦可以为我解开束缚。
很好的思路。
她压榨了自身的每一点力量,准备与丰饶同归于尽。
偶尔,她会在旅途中听见我的一些消息。一位仲裁官,对我不甚了解的仲裁官,碰见她时告诉她,她身上沾染了“难以均衡的变量”的气息。
难以均衡的变量——是我。
仲裁官没说假话,我在一部分区域里确实是难以均衡的变量。不过放在宇宙的大尺度下,均衡的互认为,我很均衡。
我忘不了翁法罗斯里,祂不声不响的均衡。
镜流说:“希望下次还能再见。”
“那概率可能不大。”
“没关系,我只是给自己一点希望。你……不要死于丰饶。”镜流踌躇了一下,“此身对丰饶的仇恨已然至此,便是精神,都在未拥有前就适应了失去。我的那位同行者,却不一定,他正用我看你的眼神在看你。意图弑神的皆有疯狂之处,他能背负繁育的残骸……会比我更难应对。”
“你要小心。”
我还能怎么办,只能笑着称是。
镜流说的又没错,因为弑神者间的共鸣而完成的一见钟情,罗刹必然是有其神奇之处的。
我跟他见了几面后,确定了这点。
能旁若无人的在云骑军的目光下邀请我加入他们对丰饶的计划,一同研究繁育的残躯,表情还一如既往温和的人,不是个狠人才奇怪。
他说自己在仙舟初来乍到,偶然见到旧友情不自禁,若有失礼之处,请我具体告知,他将一一致歉。
我分明记得,他所谓的旧友,只是他一人的单向。
“是吗,我一时激动,忘记了这是我的得偿所愿,给你造成的不必要困扰,我感到非常抱歉。那么,你有喜欢的事物吗,或者,除丰饶之外意欲毁灭的星神?”
“如果我说有意欲毁灭的星神,那位星神正是如今的同谐呢?”
“也巧,我的下一个目标也是祂。”
睁眼闭眼都在说瞎话。
我在玉阙待着的这些天里,那真的是见证仙舟人多样的精神状态,好不容易开了副本又要面临自己的人生打击。
我:「人怎么能命苦到这个样子?」
系统:「还好啦,至少不是亚德丽芬那五连大失败的场面。」
可是,能让我觉得有些命苦的开局,一般都有些让人心理创伤的场面:
我开局是位孕妇。
药师五分之二的血肉扎根在我的身体里,预备着诞育。
开启副本的钥匙,亦是药师认为我们注定要互相吞噬诞育的因。
出副本后,药师可以喊我母亲了。
我降落的地点离不朽很近,近到不朽可以感受到我那一瞬间针对祂的杀意。
当然,不朽的眼力也很好,没将我的杀意当成错觉,没觉得我杀不了祂。
倒不如说,祂见我的第一眼,就有命途被我扯碎祂直接陨落的预感。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在第一次见面就让我陨落,你并非做不到?”
我神情恹恹:“因为你运气好,躲过了我将杀了么外卖直接拍你脸上的未来。”
「不朽好感度: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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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些什么,结果觉得说什么都不太行。
元帅是真信“我”矢志不移
镜流挺平静还眼光毒辣,罗刹靠弑神者间的共鸣完成一见钟情。
不朽,不朽对一个刚见面就能给祂致命危机的人,好感度53。
谢谢,骰娘没有让祂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