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爸爸妈妈和孩子是标准配置，非主流一点，爸爸+孩子或者妈妈+孩子也实属正常,再冷僻一点，例如高田西子家,长辈一个月出现一次,但至少偶尔通个电话又或者家里挂了一些照片冰箱存了一些食物等等,总会有一些存在的痕迹。反正不管怎么着，像户见希川家,除了一间永远封闭的主卧外什么痕迹都没有的，绝对罕见。
第一次在这里聚餐后，网球部的人就有私下聊起过，户见希川家里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她的父母还在吗？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从来不出现。甚至仁王和幸村都在高田面前旁侧敲击过,但是都被她不着痕迹的岔远了。对方只告诉他们一句话：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不会妨碍他们什么，所以也没必要过多打听。
听着就很有故事。
都是朋友, 谁也不会没事去戳人痛处，所有人就默契略过了这一反常之处。但没想到，今天,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突然空降了, 上来就剑拔弩张的样子。
仁王脑子刷过一万条弹幕, 手脚习惯性地跟在高田西子身后，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进去呢，就见身前的女朋友反手一肘止住了他的步伐然后带上了门——速度之快，让他连说话的人长啥样都没看清。
其实挺好的，不然他一个外人掺和进别人的家事，多奇怪啊不是。
幸好西子反应快挡住了,不然以后他怎么面对户见希川？
反应过来的仁王庆幸了一下，接着又想起另一件事——是不是应该通知幸村一声？
他拿出手机，正犹豫着，屋内突然爆发出女朋友的厉声喝斥，带着满满的怨怼和怒火，吓得他手机都掉了——
“够了，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评判她音乐的人难道不是您吗！！！”
“她拼命练习小提琴甚至不吃不喝到魔怔的地步，就为了讨你欢心的时候您在哪里？她看见小提琴就生理性厌恶到手抖的时候您又在哪里？她遇到瓶颈始终不能共通情感，被人点评只有技巧的时候，您还是没有出现。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彻底消失在她的人生里？她拿起长笛的时候您倒是回来骂了她一顿，现在用自己的原创曲目参赛荣获季军您又迫不及待跳出来横加指责，您的存在，难道就是为了打压她，否定她吗？”
仁王一怔，还来不及为这几句话中的内容心惊，就听到里面传来重物拖曳碰撞的声音。他匆忙捡起手机，手放在门把手上纠结着是不是应该进去看一看——万一爆发了肢体冲突呢？门就自己开了。户见希川从背后抱着高田西子，满头大汗地把她往玄关这里带，看见仁王，她显而易见松了口气，将人推到了他怀里丢下一句“帮我照顾好她”就又匆忙关上门进去了。
被动接了一个大礼包的仁王条件反射地搂着女朋友，好半天反应不过来。直到第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继而手背跟局部暴雨似的第二滴，第三滴，第七八九十滴接踵而至，他连忙将人转过来，这才看见，那个一向傲气凌人绝不低头否则王冠会掉的女王，居然死死咬着牙，哭得浑身颤抖。
来不及多想，仁王赶紧将人拥入怀中，手掌抚着她的头顶，一顺到背，如此反复不断，直到怀中之人慢慢平静。
屋外一片沉重，屋内也差不多。户见美咲猝不及防遭到学生的指责，整个人都还有些失魂，唯一正常的反倒是户见希川了。她神色平静地收拾着地上四处乱滚的水果，然后将挪动的茶几、沙发一一复原，有条不紊，思路清晰，宛若局外人——但这反而是最大的不正常。
户见美咲几番张嘴，艰涩找回自己的声音：“西子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户见希川给她重新倒了杯温水，然后在她面前坐下，温声替好友解释：“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气头上的话您别放心上，其实平时她是很佩服您的。”
“我不是问她，我是问你！”
户见希川沉默少许，继而笑了：“我很感激您给我的音乐天赋以及衣食无忧的生活，如果以后有我能回馈的地方，您随时开口。”
“就这样？”
“就这样。”
界限明晰的态度让户见美咲心凉了半截，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认真打量着眼前至亲至疏的女儿，可越看，心就越寒——对方眉目温软，笑容可亲，唯独一双眼睛谦逊地半垂着，里面毫无波澜。
不由自主地，户见美咲冷得有些手抖，大脑一阵尖锐的嗡鸣。她无法思考，脑子里唯有一个想法——她怎么可以这么平淡，这么漠然！念头驱使下，她发出了尖锐质疑：“既然这么多怨言，为什么不早点说？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这句指控一出，户见希川差点笑了，那一刻早就死水一潭的心都忍不住剧烈激荡了一下，气血翻涌。
说？怎么说？
是永远没有回应的邮箱和电话，还是连面都见不着，只有酒店前台和乐团保安一句冷冰冰的：抱歉，您没有预约。
人的勇气是有限的，小时候一次次地追赶，长大后鼓起勇气找到德国，闭门羹吃多了，她也就学乖了，看，这辈子她多安分？
但争论是最无用的，如果一个人能学会“换位思考”，懂得尊重和反思，那她们之间也就不会走到“争论”的地步了。深呼吸一口气，户见希川重新挂上微笑面具：“过去的就别再纠结了，今晚您在家休息吗？我去给您收拾房间。”
“······你希望我留在家吗？”
“这是您的家。”
户见美咲懂了。她深深凝视着疏离客气的女儿，闭了闭眼，拎起包走了。
门开了又关上，客厅再度安静得好像无人造访过，只有光线下那剧烈翻飞的浮尘不甘地彰显着存在感。户见希川眼神落在那一片浮尘上，看着它一点点归于原位，就好像可乐的气泡一个个破灭一样，再怎么挣扎，最终也只能是不受控制地恢复正轨。
她微微笑了下，而后嘴角弧度一点点回落。
院子里，仁王陪着恹恹的女朋友坐在太阳伞下，本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也就十来分钟？一个穿着淡粉色职业装的女人挎着包出来了。终于看清那张脸的仁王有一瞬震惊——这个人，即便是不怎么关心音乐这行的人恐怕都能认出来并将她的新闻稿倒背如流，前年，她作为首席跟随乐团在日本的那场演奏会他还陪父母一起去听过。
户见希川居然是她的女儿？
果然天赋是会遗传的吧。
这一刻，仁王对户见希川的小提琴天赋好奇到了顶点，当然，下一秒他就收起了这个不道德的想法。
而女人离开没多久，户见希川也端着果汁出来了，神色自然的她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她将橙汁塞进高田西子手里，语气有几分无奈：“好歹也是你名义上的授业恩师，你这样顶撞，传出去名声不好。”
高田西子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我的小提琴明明都是你教的。再说了，我以后不混音乐圈，怕什么！”
“我怕行了吧！”戸见希川说着一顿，长叹一声，“有什么好气的呢，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是，我是认识，所以我前面都忍了，但是凭什么！这一次明明是你的一大突破，她一个不闻不问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突然就跳出来找存在感，你告诉我凭什么！”
户见希川没说话，抬抬下巴冲她的橙汁示意了一下，等她气呼呼的灌了一口，才略带调侃地说：“换个角度想，能知道我改学长笛，知道我比赛结果，说明她也有在关心我。”
——角度过于离谱，高田西子轻扯唇角冷嗤了一下。
户见希川面色不变，继续道：“我对她来说本来就是噩梦一样的存在，更何况那时候正是她事业的上升期。别说我不是基于爱而有的产物，就算是，你也不能要求一个女人因为'母亲'这一身份就放弃自己的一切吧？你自己也不是这种'无私奉献'的人。再说了，这些年，衣食住行，她哪一点亏待了我？”
她侃侃而谈、深明大义、条理清晰、成熟稳重，简直该全国嘉奖，成为中学生品德修养的典范。但高田西子每一次看到她这副样子，只觉得心里跟堵了石头一样呼吸难受，心里一刺，她就不受控制地口不择言：“说这么多，放弃小提琴的还不是你！”
户见希川一顿，整个空间的氛围就不受控制地朝着寒冰地狱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