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苡!棠!苡!”冯安民怒冲冲的声响钻进棠苡的耳朵, 强行扯回她的思绪。
棠苡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懒洋洋地回了个:“嗯?”
周一照常例会,对棠苡来说就是场无用的形式主义。每个人说说上周做了什么, 这周打算做什么,各个部门之间互相吹吹水,浪费一整个上午。
就因为她参会态度不端正,对冯安民来说, 每周一的例会把她当做重点关注对象批评一番, 也是经典保留节目。他势必要在例会上搓搓她的锐气, 好好敲打敲打她。
尤其这段时间。
自从她参与进何德善的拍摄项目,并且被投资方大加赞扬一番后, 这小丫头就彻底目中无人了,竟然敢在他开会的时候明目张胆地打瞌睡。
棠苡恹恹地睁开眼。
大抵是来月经的缘故, 她今天莫名嗜睡。再配上冯安民那慢条斯理,半天抓不住重点的腔调, 她已经撑着脑袋打了好几个盹儿。
冯安民气得把一摞文件丢在桌上。
“哐”的一声, 旁边几个打哈欠的被他吓了一跳,彻底清醒过来。坐在他旁边的薛珍幸灾乐祸地瞟向棠苡的方向。
“瞧瞧你们组出的样片,什么东西!整个逻辑都是错的!音轨和字幕好多地方对不上, 全是问题!你是刚工作么?怎么审的片子?小学生都比你做的东西强!”
“哦——”棠苡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似乎刚睡醒。
冯安民更是气不大一出来, 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臭骂。
经历了长达十分钟的思想教育, 冯安民终于不解气地放了人。
从会议室出来, 赵越泽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你说你惹老冯干嘛, 又被骂了吧?就那点小事儿,他至于骂这么久吗?”
他看了眼时间,都快到饭点了, 比平时冗长的早会还要晚放了半个钟头。
赵越泽忍不住啧啧两声。
“我哪儿惹他了。”棠苡吸了吸鼻子,不悦道。
赵越泽朝她比了个大拇指:“谁敢在他的会上睡觉啊,也就你敢。”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不舒服。”棠苡打了个哈欠。
赵越泽问:“怎么了?”
他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棠苡,也不知道是真的关心,还是单纯好奇。
棠苡懒得理他,没好气道:“一月一次。”
赵越泽:“……”
他忍不住吐槽:“怪不得这么暴躁!”
棠苡乜他一眼,撇着嘴把电脑塞进他怀里:“叫人开会。”
棠苡去了趟卫生间,出来后又到茶水间将杯子里的咖啡换成红糖水。
她捧着杯子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乔熠一人,正在连会议室的投影。
自从商场分别,乔熠这段时间有意与她保持了距离,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棠苡一开始还怕自己伤害到他,毕竟平心而论,乔熠并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只是她想要避嫌才有意与他保持距离。可看到他一如既往和她打招呼,管她叫“姐姐”,只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而非有意疏远,她便彻底放下心来。
见她进了会议室,乔熠朝她笑了下,并未多说什么。
棠苡朝他点点头,坐到投影旁。
其他人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
棠苡速战速决,布置完样片修改的工作和后续安排,就让其他人去吃午饭了。
所有人都离开后,乔熠还在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一旁的棠苡。
虽然他们没有过多交流,可他一直偷偷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棠苡坐在位子上没动换,她双眉紧蹙,两只手抵在额头上,看上去似乎很不舒服。
方才开会的时候也有些不对劲,她讲话期间走神了好几次。
“姐姐……你还好么?”乔熠小心翼翼地问。
棠苡点点头,又摇摇头,迟疑地回:“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我缓一下就好了。”
“你的脸看上去很红。”乔熠顿了顿,纠结片刻,他还是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棠苡没有反抗,任由他触碰自己。
“你的脸好烫!是不是发烧了?!”乔熠惊呼了一声。
棠苡轻轻蹙了下眉,含混地“嗯”了声。
她神色恍惚,似乎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刚巧冯安民经过会议室,看到两人呆在会议室里闲聊,不悦地训斥道:“棠苡!我让你改的片子改好没有?!还在这儿耽误时间?!”
听到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乔熠皱起眉,生气地扬高声调:“你没看到她生病了吗!小点声!”
冯安民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实习生会吼自己,愣了愣:“你小子——!”
他话音还未落下,棠苡意识模糊,一头倒在了会议桌上。
“哐”的一声吓了两人一跳,冯安民最先反应过来,慌乱地对乔熠道:“你还愣着干嘛!赶快带她去医院!”
……
棠苡迷迷糊糊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头疼得要命,抬手捏了捏太阳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单位,而是在医院的输液室。
见她醒了,乔熠焦急地问:“姐姐,你好点没有?”
“嘶……疼。”抬起的左手隐隐传来痛感,棠苡发现上面插着细针,正在输液。
乔熠连忙制止她的动作,道:“你发着烧呢,还没输完,别乱动。”
棠苡摇摇头:“发烧而已,怎么还跑来医院了。”
乔熠惊惶道:“39.5度!这叫‘而已’?!医生说你营养不足,所以才会晕倒,需要输液补钾。你真的是,就是平常不好好吃饭才会这样!”
棠苡摆摆手,不在意道:“没事,就是最近身体虚才这样,养两天就好了。”
乔熠“哼”了一声:“你平时那么拼,自己一点也不注意。你老公也是,根本不会好好照顾你。”
见他婆婆妈妈地教训自己,还顺带捎上了他向来害怕的沈知翊,棠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着转移话题:“你在这儿呆多久了?吃午饭没有?”
“吃过了。我没敢给你带,想着等你醒了给你买点热乎的。”
棠苡看了眼时间,道:“不用,我一会儿输完液叫个外卖到台里。你先回去干活吧。”
“你都成这样了,还要回去干活?”
棠苡不以为意:“我没事。再说刚刚睡了一觉,比之前精神多了。”
“你管昏迷叫睡觉……?”乔熠惊讶地张大眼睛,“你知不知道39.5度什么概念?高烧!温度一直降不下来的话很危险,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你想烧成傻子吗?”
棠苡:“……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乔熠无奈:“冯主任批了假,让我好好照顾你。一会儿你回家好好休息,不要回单位了。”
“冯主任?”棠苡恍恍回忆起晕倒前的场景,忍不住笑起来,“你刚刚是不是当着他的面怼他来着?”
“我……”乔熠没想到她看到了,脸颊一红,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勇猛的一面。”棠苡揶揄道。
她没想到,乔熠平时看上去软软糯糯,谁说什么都好脾气地答应,关键时刻居然连冯安民都敢硬刚。
“当、当然了……你都生病了他还说你,我当然要怼回去。”乔熠小声道,“你还不够了解我而已……”
他的声音很小,棠苡也没当回事,只笑盈盈道:“谢啦。”
乔熠红着脸,点点头:“你也是,不许再回去干活了,一会儿回家好好休息。不、不然……我连你一起骂。”
棠苡忍俊不禁。她朝乔熠摆摆手:“好好好,我不回去了。你帮我把东西收拾下,我输完液就回家,总可以了吧?”
-
乔熠回单位帮棠苡收拾好东西,顺路给她买了碗热腾腾的馄饨。
回到医院时,棠苡已经输完液,护士正在帮她拆输液管。
她见乔熠拎着大包小包,疑惑地问:“怎么这么多东西?”
乔熠把馄饨递给她,又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其他人听说你生病了,让我把这些带给你。他们叫你回家好好养病,样片的事不用担心。”
棠苡心下一暖,朝他点点头。
她把馄饨吃完,和乔熠一起离开医院。
乔熠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说什么也要亲自把她送回去。
棠苡拗不过他,只得打了辆车,和他一起回去。
车上,棠苡翻着手机。
得知她生病,同事纷纷发了消息慰问。棠苡一条一条回了消息,又在工作群里叫他们按时汇报进度,她回家办公。
乔熠看到工作群里的消息,幽幽叹了声:“你怎么……还在想着工作。”
“轻伤不下火线。”棠苡耸耸肩,“我又没什么大事,能做多少做多少。”
“你到现在都没退烧,还叫没大事?”
听他说完,棠苡抬手摸了下额头。
滚烫的温度险些灼了她的手。
乔熠也想试下她的温度,伸出的手正巧和她的碰到一起。
两人皆是一怔,棠苡下意识躲开,乔熠的手悬在空中,顿了顿,尴尬地缩了回去。
棠苡也讪讪地收了手。
车里气氛尴尬。
棠苡试图缓解气氛,半开玩笑道:“你还挺会照顾人的嘛。”
“还、还行吧。”
从单位到医院,他是第一个发现她生病的人,也是他带她去的医院,挂号、缴费、买药、买饭……他替她忙前忙后,就连每盒药每天吃几顿、每顿吃几片都是他事无巨细叮嘱她的。
乔熠挠挠头,小声道:“我妈和你一样,忙起来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老上医院,每次都是我陪着。”
棠苡笑了笑。大概是生病的缘故,她的笑容带着些许疲倦和苍白。
“因为我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人就是自己,所以不敢停下来。停下来的话,就说明连我们自己都抛弃自己了。更何况,她心里还牵挂着你,想和你一起过更好的生活,这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啊,都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棠苡笑着看他:“不是还有你在吗?你们互相牵挂着对方,虽然累,但她一定很幸福。”
“嗯……”乔熠喃喃地应了声,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棠苡,“那你呢?你为什么还要依靠自己?没有可以依靠或者牵挂的家人吗?”
“我……”棠苡微微一怔。
以前的她孑然一身,确实只能依靠自己。
可现在呢?她还是独自一人吗?
棠苡不由地想到沈知翊。
即使两人已经结婚两年,在几个月前,她还没有将他定义为“家人”。
可此时,当乔熠提到“家人”时,她第一反应竟是他。
他们真的是家人么?她可以将他当做最亲近的人完完全全地依赖他么?
棠苡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确实喜欢他,也清楚他的为人温柔可靠,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能否全然地信任他。
不是他不可信,而是她不敢。
见她有一瞬的犹疑,乔熠敛了敛眸,问:“怎么了?难道你老公不足以依靠吗?”
棠苡笑了下:“不是他不可靠,是我习惯了靠自己。小乔,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人就是你自己。不管再亲近的人,都有可能离开。我们不能完全依赖别人,不是吗?”
顿了顿,她忍不住小声补充一句:“当然……他是个值得我依靠的人。”
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乔熠听不懂她这番话有何意味。
他只觉得……棠苡和沈知翊好像真的没有那么亲近。
-
车子轧过青石板,一路蜿蜒,驶入别墅区。
车子停在别墅区最深处的院落,乔熠帮棠苡打开车门,扶她下车。
他忍不住抬头打量面前的一切。
绿荫遮掩间,一栋法式别墅安静地坐落于眼前。黑色的屋顶,乳白色的墙壁,雕花阳台,每一处的设计都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城堡,精致,优雅,彰显着它不菲的身价。
他有一瞬的怔愣,直到听见棠苡唤他,乔熠才回过神来,和她进了院子。
棠苡轻车熟路打开别墅的大门,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神色中闪过的一抹拘谨。
乔熠努力按住内心的好奇,故作自然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
偌大的别墅里格外寂静。
平时除了棠苡和沈知翊,只有卉姨和司机住家,其他人都是固定时间过来打扫、清理。这会儿家里空无一人,显得格外空旷。
棠苡随手将包扔在一边,走到餐厅给他沏茶。
乔熠本来说好,把她送到门口就坐车回学校。棠苡想着他大老远陪自己跑一趟,实在于心不忍,便邀请他回家喝杯茶再走。
她叫乔熠随意参观,可乔熠哪儿敢乱跑,只在客厅门口驻足,看了看对面那扇偌大的落地窗,便进了餐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棠苡泡了壶红茶,递给他一杯。
乔熠接过那只做工精致的法式茶杯,小声问:“姐姐,你家这里房价应该很贵吧?”
霖城寸土寸金,市中心的房价一直居高不下。虽然这里不属于市中心,但锦宁区是众人皆知的“富人区”,这里的房价绝不便宜,更别说这栋独门独院的别墅了。
棠苡看了看四周,大概是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景色,她不以为意道:“应该吧?这房子是我老公家专门给他准备的婚房,很早就建好了,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哦……他家早期是做房地产的,这片别墅区都是他们家的。”
乔熠:“……”
他不理解,棠苡是怎么轻描淡写说出这番话的。
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只会是自讨苦吃。乔熠赶忙换了话题:“一会儿你早点休息,我喝完茶就走。你晚上一定要好好吃饭,吃完饭按时吃药。”
顿了顿,他突然想到什么,对棠苡道:“对了……你老公是不是不会做饭啊?”
“啊……嗯。”棠苡想起上回沈知翊做的那道卖相凄惨的排骨,眼前一黑,她含糊地应了声,完全没反应过来乔熠话中的意味。
乔熠蹙了下眉,心里忍不住想,这人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还不是照顾不好她?
他便道:“我看你家有米有菜,我给你煮个菜粥再走。你晚上吃点清淡的,好好养一养。”
“啊……”棠苡这才反应过来乔熠的意思。
她想告诉他家里有阿姨做饭,可乔熠已然走进厨房,认真挑选起那几颗孤零零的小青菜。
她有些不好意思,便道:“那你……吃完饭再走吧。”
“没事,我把粥熬好就走。”
他麻利地淘好米,洗了青菜,挑了只趁手的锅煮粥。
见家里有水果,他洗了些,切好拿给棠苡。
“谢谢啊。”
“没事,你吃完回去休息吧,我把粥煮好就走,不用管我。”
两人正说着,门口传来声响。
卉姨买了菜回来,看到棠苡的包,“咦”了声:“棠棠,你回来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餐厅,看到棠苡和她对面的男生,不由地怔了怔。
棠苡尴尬地咳了声:“卉姨,这是我同事,乔熠。”
“哦,你好。”卉姨简单地和乔熠打了声招呼,虽是在笑,神色里却含着疑惑与警惕。她问棠苡,“怎么突然带同事回来了?”
棠苡解释道:“我身体不舒服,他把我送回来的。”
“身体不舒服?怎么了?”卉姨正在收拾买回来的东西,听棠苡说身体不舒服,连忙擦干净手,走到棠苡身边。见她一张脸红彤彤的,她伸手试了试温度,“哎呀,脸怎么这么烫!”
“可能是来例假,免疫力太低了。您能帮我煮点姜糖水么?”
“行。晚上我给你熬点鸡汤,好好补一补。”
棠苡道:“不用……我同事煮了粥。”
“啊……”卉姨回头看向乔熠,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你同事给你煮粥了?”
见两人齐齐望向自己,乔熠恍惚地回过神。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两人不做饭,是因为家里有专门做饭的阿姨。他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卉姨有意无意地无视了乔熠,问棠苡:“你烧得这么厉害,和阿翊说了没有?”
她故意咬重“阿翊”两个字,像是说给乔熠听的。
棠苡道:“我没和他说我发烧了,只说不舒服先回来了,让他晚上不要去接我了。”
卉姨点点头,又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颊:“小可怜,赶快回去休息吧。你同事我来招待,你就别操心了。”
棠苡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她头疼的厉害,中午吃了药又有些嗜睡,一直强撑着精神与乔熠聊天。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卉姨对乔熠的敌意,只是觉得她向来待人接物周到热情,让她来招待乔熠肯定没问题。
她对卉姨道:“他帮了我不少忙,您一定帮我好好招待。晚上您多做几道菜,让他尝尝您的手艺。”
“啊……还要留下吃饭吗?”卉姨瞥了瞥乔熠的方向,话中有话,“那我得和阿翊说一声……”
乔熠心思细腻,自然明白卉姨的意思,连忙道:“不、不用了……既然家里有人照顾你,我就先回去了。”
棠苡蹙了下眉。
她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卉姨这番话有些不妥,不悦道:“和沈知翊说什么?我请同事吃饭,还要他同意吗?”
卉姨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几人正僵持着,玄关处传来开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