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翊听说棠苡不舒服, 便推了下午的行程,提前回了家。
听到餐厅的动静,他快步走了过去, 询问:“卉姨,棠棠回来了么?”
见餐厅里的三人齐齐望向自己,他不由地怔了怔。
他很快反应过来,不悦地蹙起眉, 厉声询问乔熠:“你在这里做什么?”
棠苡迷迷糊糊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
沈知翊不喜欢乔熠。
留他在家吃饭, 确实不妥。她刚才没想那么多, 只觉得乔熠是客人,又帮了她不少忙, 理应请他吃顿饭。
棠苡正想向沈知翊解释,便听到沈知翊不容置喙地对乔熠道:“出去。”
没有爆粗口, 是他最后的教养。
乔熠的目光倏然沉了下来。
他没有与沈知翊争执,拿了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临出门, 他笑意温和地对棠苡道:“姐姐, 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乔熠出了门,沈知翊也跟了出来。
他没了往日的儒雅谦和, 双手抱臂,阴沉沉地打量着乔熠:“你来这里做什么。”
乔熠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原本有些怵沈知翊高高在上的态度, 可这会儿, 那种畏惧感奇妙地消失了。他直勾勾地与他对视, 不紧不慢地回:“和你有关系么?”
沈知翊没有回答, 而是淡声道:“她不喜欢你,别再纠缠了。”
乔熠却不以为意。
他轻蔑地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她不喜欢我,那……她喜欢你么?”
沈知翊身形一僵。
“她和我说过, 你们只是为了利益才在一起,既然你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你何必束缚她?又怎么可能关得住她?”
沈知翊冷笑一声:“小家伙,还没出社会,真觉得自己有资格喜欢她?你能给她什么,又能拿什么喜欢她?让她和你一起在出租屋吃苦,听你抱怨薪水太少么?你从头到尾都是输,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乔熠噎了噎,他下意识瞟了眼别墅的方向,不由攥紧拳头。
沈知翊的话无疑刺痛了他。他没有沈知翊的出身,住不起如此高昂的房子,更不可能有钱请阿姨替他做饭。他比不过沈知翊,输得彻彻底底,完完全全。
可是……
“你是觉得钱能买来一切吗?她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用多少钱都都不可能买来她的心。我是真心喜欢她,我也比你更懂她想要什么,更能照顾好她。我不怕等,我相信有一天她一定会看到我,像我喜欢她那样喜欢我。”
乔熠的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沈知翊微微一怔,有一瞬的失神。
乔熠的话,宛如一把刀剜进他的心口,血淋淋地剖开他最伤痛的地方。
棠苡不喜欢他。
无论他多么努力在她面前扮演一个完美丈夫,她都不愿喜欢上他。
在她心里,他只是个脾气好到无趣的人,她会选择和他结婚,只是因为有利可图。
她始终踽踽独行,不愿回头看一看他。他们已经结婚两年,可她依旧不愿信任他、依赖他。
今天亦是这样。
她明明身体不舒服,情愿让眼前这个小男孩照顾她,送她回家,都不愿让自己去接她,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愿告诉他。
沈知翊胸口堵得难受。
他已经竭尽所能得对她好,付出自己全部真心,可她却依旧不愿施舍他一丁点的喜欢。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万一……她真的喜欢上眼前这个小男孩怎么办?
乔熠敏锐地捕捉到沈知翊那一瞬的迟疑。
他眯了眯眼,心下格外愉悦。
原来,拥有这童话一般的城堡,站在权力最顶端的男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怕。他和自己没有任何差别,在她面前,都害怕失去。
见沈知翊一直没有回来,棠苡心里不安,追到了屋外。
看到他和乔熠面对面站着,棠苡愣了下,朝两人走过去。
乔熠最先看到她,他的神色变了变,又换回那副盈盈笑意。
他朝棠苡摆摆手:“姐姐,我先走了。”
顿了顿,他故意压重咬字,笑眯眯道:“姐夫再见。”
说罢,他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沈知翊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
棠苡清楚,他生气了。
他向来好脾气,即便生气也不会轻易展露情绪。只有面对乔熠时,沈知翊从不掩对他的厌恶与愤怒。
棠苡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就连沈知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只在乔熠面前如此。
——因为这个随意闯进她生活的男孩让他第一次失去掌控感。他,怕他。
棠苡牵起沈知翊的手,轻轻摇了两下,有些讨好的意味:“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带他回来的。他一直陪我在医院打吊水,怕我一个人坐车不安全,才送我回来的。”
沈知翊幽幽叹了声。
他虽然不高兴,却不想在她面前展露。他把棠苡紧紧抱进怀里,温声道:“外面冷,跑出来做什么。”
棠苡抬手环住他的背,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见你一直没回去,出来看看。”
感受到她身上滚烫的温度,沈知翊愣了下,抬手摸了摸她额头的温度——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棠苡摇了摇头:“可能最近抵抗力太差……没事,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她轻声问:“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给你发消息又不理我,担心你,当然要回来看看。”
“哦……”棠苡脸颊一红,把脑袋埋得更严实了。
沈知翊叹了声:“烧成这样还乱跑。”
她低声喃喃:“谁让你不回去……”
怕她着凉,病情加重,沈知翊连忙拉着棠苡回了屋内。
他监督她换了套厚实的睡衣,叫她将被子捂严实,好好睡一觉。
棠苡吸着鼻子,直朝他摇头。
她知道沈知翊还在生气,想讨他开心,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干脆像个小尾巴,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
他去哪儿,她便要跟着一起去。
沈知翊拿她没办法,只好带她下了楼,叫卉姨帮她准备一个暖水袋。
棠苡昏昏沉沉地抱着暖水袋,看到沈知翊指了指那锅青菜粥,和卉姨说了些什么。而后,他冷着脸将整整一锅粥毫不犹豫地倒进了垃圾桶。
见他如此浪费粮食,棠苡忍不住吐槽:“沈知翊……你有病。”
沈知翊不悦道:“不许吃他煮的东西,我给你煮。”
棠苡把脑袋靠在门框上,恍恍惚惚思考着:“你做……?真的能吃吗?”
沈知翊:“……”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她,棠苡立刻乖乖闭上嘴巴,躲到餐厅。
她恍惚地想着,算了,他愿意做就做吧。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夫妻感情吧?
哎,她真是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
沈知翊在厨房叮铃桄榔一阵忙活。
棠苡闲来无事,看到乔熠放在餐桌上的纸袋,随手拿了过来。
里面都是同事给她准备的慰问品。有水果、有姜糖、有药、有补品、还有一束百合花……
其中一部分贴了便利贴,写了温暖的祝福,有些则什么也没写。但看到纸袋里的东西,棠苡大概也能猜出来是谁送的。
不知是不是怀里抱着暖水袋的缘故,她觉得整个人暖暖的,身体的不适也神奇地好了大半。
棠苡将大家送的所有礼物一件一件放到桌上,仔仔细细将那些便签看完。
压在最底下,有个丑丑的小玩具。
她摘掉上面的便签,发现便签上写的是:祝你生病永远好不了,别再让我看见你。
署名是薛珍。
棠苡:“……”
这人能不能再幼稚点?
她暗暗骂了句“幼稚”,将那个小玩具的发条上满。
小玩具立马顺着长长的餐桌,啪塔啪塔朝另一边走去。
棠苡玩得不亦乐乎。
小玩具歪七扭八地走到餐桌边缘,上满的发条还未停止,它一脚踩空,掉了下去,正巧掉到沈知翊的裤腿边。
他将碗放到桌上,俯身捡起那个长得奇奇怪怪的小玩具,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棠苡笑着回:“同事送我解闷儿的玩具,还挺好玩的。”
“幼稚。”沈知翊笑着揶揄一句,将玩具和那碗热腾腾的清汤面放到她面前,“趁热吃了,回去好好休息。”
棠苡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面虽然看上去清汤寡水,可是热腾腾的水汽裹着一股诱人的鲜香味道,就连色泽都好看得令人食欲大震。
若不是亲眼见识过沈知翊做饭的大阵仗,她很难想象这么诱人的食物是沈知翊做的。
棠苡抱着试试的态度尝了一口,立马星星眼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吃!”
沈知翊坐到她身边,好笑道:“一碗面而已,至于么。”
棠苡连连道:“当然,这可是你做的哎。”
其实经历过上次彻彻底底的失败后,沈知翊得空便找卉姨教自己做菜。
他实在没有这方面慧根,但好歹占了个勤奋好学。一道菜翻来覆去练习,终于有几道拿得出手的家常菜。
虽然算不上多好吃,至少不难吃。
这碗清汤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即便这样,他煮出来也只能算是“能吃”。
但棠苡对他做饭水平的认知还停留在那盘黑乎乎的糖醋排骨上,相较之下,这碗面简直是人间珍馐。
沈知翊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尖,温声道:“你喜欢的话……下次还给你做。”
“好啊。”棠苡开心地点点头。
吃过晚饭,沈知翊监督棠苡吃完药,便催促她回房间休息。
棠苡本想把电脑带到卧室,把工作处理完再睡,结果沈知翊直接没收作案工具,盯着她乖乖上床。
棠苡没办法,只能可怜巴巴爬上床,裹紧卉姨给她新添的厚被子。
“对了,”她对沈知翊道,“你这两天睡客房吧,我怕传染你。”
“又不是病毒性的,怎么会传染。”沈知翊不以为意,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就算传染,也没关系。”
听他这么说,棠苡没再纠结。
棠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没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她看了看躺在自己身边的沈知翊,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能不能抱着你睡?”
因着生病的缘故,她脸色苍白,没了往日的锐利与张扬,此时像是一朵娇柔的玫瑰,惹人怜爱。尤是那双莹亮的眸,像是氲着一层水雾,正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叫他如何拒绝。
这种事情,沈知翊自然乐意。
棠苡抱着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折腾了一整天,她这会儿也困顿了。
她环着沈知翊的腰,像是搂着一只心爱的玩具熊,整个人紧紧贴在他身上。
此时的她像个滚烫的小火炉,沈知翊格外心疼,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棠苡睡意朦胧,迷迷糊糊间,她轻声唤他:“阿翊……”
她呢喃着,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沈知翊动作一窒,眸色不由自主地沉了沉。
棠苡从未如此称呼过他。她无论开心与否,只会唤他的全名。
自然而然的,他把那声听成了“阿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