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苡陪着何德善在黎城山区的小村落呆了两个星期。这里地处偏僻, 海拔高,人烟稀少,仿若与世隔绝。
山区里信号不好, 手机基本等同于报废。棠苡干脆把手机扔进行李箱,专心工作。
等她回到霖城,已是两周后。
项目组开完会,已经是凌晨十二点。棠苡没有回家, 而是回了她自己的小公寓。
甫一进门, 她便找了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这段时间她几乎没碰过手机, 下飞机后才发现手机已经完全没电了。
他们一行人忙忙碌碌回到台里开会,棠苡也没太在意, 直到回到家才打开手机。
几乎失联了两个星期,她的微信消息已经满得快要爆炸。
要不是大家都知道她去了外地出差, 大概会以为她被人拐/卖了。
棠苡这才发现,自从那天和沈知翊吵架后, 他给自己发了无数条道歉的信息, 打了无数通电话,可她一个都没回复。
不仅是他,姜知恩也轰炸了几百条微信, 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连她那个八百年没私聊过的堂哥,也就是姜知恩的老公, 沈知翊的妹夫, 都给她发了条消息, 询问怎么回事。
棠苡本准备回复, 可她又想拿乔,不愿做那个主动的人。
她看了看窗外宁静如水的月色,干脆走到阳台, 拍了张圆月的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字:蛋黄。
定位是公寓的地址。
发完朋友圈,棠苡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收拾行李箱去了。
-
第二天一大早,棠苡便接到了姜知恩的夺命连环call。
“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回我消息!”甫一接通电话,姜知恩便风风火火地质问她。
棠苡正在刷牙,含糊地回:“出差了,那边没信号,回来才看到消息。”
“我就说嘛!你不回我哥消息是应该的,不回我消息肯定是没看到。”
棠苡笑了笑。
姜知恩问她:“我哥说……你俩吵架了?他惹你生气了?”
“嗯……算是吧。”
棠苡缩小了聊天界面,点开沈知翊的微信。
明明之前给她发了无数条信息,可这会儿却没有丝毫动静。
她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沈知翊肯定起床了,依着姜知恩的性子,看到她发朋友圈,肯定会告诉沈知翊,沈知翊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回来了。
不是要向她道歉么?这会儿倒不发消息了。
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姜知恩好奇地问:“你俩因为什么事吵架啊?就我哥那脾气,能吵得起来?你能不能教教我,我也好想和他吵一架啊!”
棠苡好笑地叹了声:“珍珍……”
姜知恩隔着手机屏幕比了个鬼脸:“我开玩笑的。我哥让我替他道歉,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完,你晚上有没有时间?我去找你当面说。”
棠苡想了想,道:“行,我下班之前给你发消息,你来我住的地方找我吧。”
……
一整天,棠苡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时不时打开微信,又失落地关掉。
沈知翊显然已经知道她回来了,却自始至终没有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她到家的时候,姜知恩已经在她家地下车库等她。
虽然她极力保持低调,但她开来的那辆大G在一水儿平价车里显得格格不入。
姜知恩戴着口罩墨镜,努力压低鸭舌帽檐,跟着棠苡上了电梯,她忍不住吐槽:“棠棠,我哥怎么舍得让你住这种地方?这男的真不行。”
棠苡笑道:“我觉得这地儿挺好啊,这房子可是我自己交的全款,你哥都不配在房产证上写名字的。”
听她这么说,姜知恩打量了眼狭小的电梯,改口道:“嗯……那确实挺好的。就是这儿隐私做得不好,我要是被人拍到,明天娱乐新闻头条就是‘当红女星堕落,廉价公寓幽会小白脸’了。”
棠苡搂住她的肩,笑得乐不可支:“没事,三哥不会吃我醋的。”
棠苡的公寓虽然小,却温馨。
姜知恩花了不到一分钟,就在里面逛了一整圈。她忍不住吐槽这间公寓还不如自己的衣帽间大,棠苡怎么能忍受住在这种地方云云,但她还是被棠苡满屋奇奇怪怪的玩偶吸引,没过几分钟,就抱着她的玩偶窝在沙发里,玩得不亦乐乎。
棠苡点了一堆外卖,都是姜知恩喜欢的路边摊小吃。
她在家和剧组很少有机会吃这些,只有沈知翊和棠苡会宠她,陪她吃这些所谓的“垃圾食品”。
等所有外卖都到了,棠苡开了瓶香槟。
姜知恩连连摆手拒绝,讪笑地指了指小腹。
棠苡惊了又惊:“你怀孕了?”
姜知恩害羞地点点头,又嗔怪地瞪她:“你和我哥真的很过分,一点都不心疼孕妇,让我跑来跑去,当和事佬。”
棠苡给她拿了瓶果汁,把外卖挑了又挑,选了些她能吃的食物给她,笑道:“恭喜啊!!我马上就能做舅妈了!我要给小宝贝买好多好多漂亮衣服和玩具。”
姜知恩朝她摆摆手:“才刚几周呀,早着呢。不说这个,你和我哥才是今天重点。”
棠苡咬着烤冷面,含糊地应了声。
“你俩到底因为什么吵架啊?”姜知恩好奇地问。
“其实也没什么……”棠苡撑着下巴,仔细回想了下那晚的经过,一时间又很难形容来龙去脉。她对姜知恩道,“其实我已经不生气了。可是他明明知道我回来了,一条消息都不发,难道要让我主动联系他吗?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这个我知道。”姜知恩连忙道,“他怕你还在生气,不想见他,所以才不敢给你发消息。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火急火燎地来找你?”
“好啊,合着你是他派来的间谍,和他沆瀣一气的?”
姜知恩憨然一笑,立马表忠心:“才不是呢!我肯定和你同一战线!不过他确实是关心则乱,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着急,没有一丁点主意。”
“真的?”
姜知恩连连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和我肚里的宝宝都能作证,他真的只在和你有关的事情上才会着急。”
棠苡嗔怪地乜她一眼:“我不信你也得信你的宝宝。”
姜知恩咧嘴直笑。
棠苡叹了声,对她道:“其实我真的没有生气。怎么说呢,我反倒还有点开心?我和你哥结婚也有两年了,他各方面都好像很完美似的,我觉得每天都过得很不真实。这还是他第一次愿意向我袒露他的情绪,我并不生气,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全信任他。”
姜知恩默了默,道:“对了,你还记得你上次问我他高中时候有没有交过女朋友?我问过他了,他说是你。”
棠苡微微一怔。
她生气地拍了拍桌子:“胡说!我连他都不认识,怎么可能和他交往过!”
顿了顿,她蓦然愣在原地。
遥远的回忆在一瞬间如潮水般倾泻而出,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竟然神奇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高一下学期的时候。
她是班上的异类,与同学格格不入,与老师针锋相对。
每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为了与他作对,棠苡总是故意逃课,去外面闲逛。
那个周二,亦是如此。
她从教学楼逃出来,溜到学校的后花园,正巧碰到那个前些日子记了她迟到的学长。
棠苡咬咬牙,心里格外不爽,好在那个学长长得倒是挺好看,消了她一半怒火。
对方也看到了她,似乎还记得她,朝她扬起一抹温润的笑。
棠苡主动和他打了招呼,戏谑道:“学长,又在这儿抓纪律呢?”
他慢条斯理地笑着,回:“学妹,又在这儿逃课呢?”
棠苡恨得牙痒痒。
这人看着像个乖乖学生,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两人说话的当儿,两个染着黄毛,同样逃课的男生朝棠苡吹了声口哨,嬉皮笑脸道:“小棠妹妹,一起去网吧打游戏啊?”
明明和她同一年级,天天管她叫妹妹,恶心得要命。
棠苡本来懒得理两人,眼珠子滴溜一转,忽地挽住学长的手臂,笑盈盈道:“我男朋友,查纪律的。你们俩是要逃课吗?”
棠苡决心连着这位学长一起恶心,说话娇滴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沈知翊站在她旁边,任由她挽着,但笑不语。
两个黄毛看了看沈知翊,见他没有反驳,再也不敢瞎说什么。
他们认识沈知翊,不仅知道他是学生会的,还知道他背后的沈氏惹不起。
两人大气不敢乱出一下,转头便跑了。
棠苡只当两人怕被记逃课,没当回事。
她得意洋洋地松开沈知翊的胳膊,笑着和他道别:“拜拜,男朋友。”
说罢,她也没再理他,蹦蹦跳跳去了自己逃课时常去的“秘密基地”。
她没想到的是,沈知翊跟在她身后,一起去了那里。
“好学生也逃课吗?”她笑着问他。
沈知翊只是一味的笑,反问她:“逃不逃课,和‘好坏’有关系么?”
棠苡被他一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不开心地“嘁”了声。
她讨厌他那副温温柔柔的笑。
明明就是个坏坯。
她又问:“那你是介意我管你叫‘男朋友’吗?”
沈知翊还是那副笑,他双手环胸,摇摇头,只道:“你连‘男朋友’的名字都没问过,是不是有些过分?”
棠苡歪着脑袋,眨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至今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重要吗?
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她满不在乎地笑了下:“好像是哦。”
——依旧没有询问的意思。
“沈知翊,相知的‘知’,翊风扶摇的‘翊’。”
棠苡点点头:“很好听。”
正是日落十分,从这里看过去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好似一捧碎金撒了上去。天空是厚重的紫粉色,犹如一幅浓墨重彩的古典油画,如梦似幻。
棠苡指了指面前的景色,对他道:“就当做分手礼物吧。”
沈知翊只管笑。
棠苡笑着朝他眨眨眼:“怎么,我这是为你好,不挡你的桃花。”
她望向面前的落日,慢悠悠道:“你们这种好好学生,未来的路,我都知道是什么样的。上一所名牌大学,毕业接手家里的生意,娶一个家里安排的温柔贤惠的妻子,生几个小孩,把他们培养成和你一样的好学生,走一样的路……”
她忍不住“嘁”了一声:“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有什么意思。”
沈知翊坐到她身边,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抹瑰丽的夕阳余晖上。
许久,他淡声回:“不会。”
他转过头,看向棠苡,笑吟吟道:“打赌么,以后我会娶自己喜欢的女孩儿。”
棠苡仰起头,也看向他。
她问:“赌什么?”
沈知翊想了想:“没想好……就赌个愿望吧。”
“行啊。”棠苡随意捡了支树枝,在地上扒拉几下,又把它扔进了湖里。
湖面的平静被瞬间打破,泛起淡淡的涟漪。
她满不在乎地想,反正以后两人也不会再见面,他和谁结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爱赌什么就赌什么吧。
——怪不得说她是渣女。
她是真的渣,把他忘得彻彻底底。
可是……怎么会有人把那种事算作交往啊?!
棠苡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脸颊却是火辣辣的滚烫。
所以,他说喜欢她整整十二年,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么……
那他当时又为什么说……
姜知恩撑着下巴,问:“其实我有点好奇,我哥当初怎么把你骗到手的。你完全不知道他喜欢你吗?”
棠苡迟疑地点点头:“他和我说是因为家里催婚,需要找个人应付家里。他答应我结婚以后不干涉我的工作,我才答应的。而且……你知道我大哥当初是被人陷害的,我那会儿没什么能力,他答应只要结婚就帮我把事情查清楚……这对我也很重要。”
姜知恩恨得咬牙:“他怎么那么会骗!第一,我家从来没人催过他结婚!而且他那人你也知道,主意正,怎么可能为了应付家里随便找个人结婚?第二,傅家大哥的事是我和寒哥查清楚的,我哥什么都没做,他倒挺会坐享其成。”
棠苡愣了愣:“我哥的事,是你和三哥调查的?”
姜知恩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谢谢……是我这个当妹妹的没能力。”
“你不要这样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姜知恩握了握拳,“你别听我哥瞎胡说,他就是单纯喜欢你,才和你结婚的。不过他这人也是诡计多端,居然这么久了,都没有和你说过。”
姜知恩顿了顿,忽地想到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喜欢他么?”
棠苡微微一怔。
这种时候没必要再撒谎,她红着脸,轻轻点点头。
见她承认,姜知恩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很高兴!”
“我才不要告诉他。”棠苡皱了皱眉,犹疑道,“我虽然不生气了,但也没有完全原谅他。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全信任他……”
姜知恩才不管这些,她对这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十分满意,笑盈盈道:“你放心,我一定让他好好道歉!你原不原谅他都没关系,你相信我,他一定会拿出十二分诚意,到时候你慢慢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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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恩和棠苡两人天南海北地聊到半夜,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坐上车,姜知恩第一时间给沈知翊打了电话。
她故意没出声,等沈知翊先开口。
沈知翊知道她去找棠苡,坐立不安地等到现在,才接到她的电话。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你们……”
姜知恩笑得乐不可支。
她对自己这个同胞哥哥实在太过了解,从没见过他如此拘谨难堪的模样。他总是笑意从容地掌控一切,让她格外不爽了二十多年。
“一一,”姜知恩喜欢在这种时候叫他小名,“你也有今天?”
“别废话。”沈知翊凶她,“你和寒哥吵架的时候是谁好心收留你?我可没像你这样幸灾乐祸。”
姜知恩笑得更大声了:“谁让你比我早出生五分钟?你是我哥,这些都是你该做的。”
逗弄完沈知翊,姜知恩心情愉悦,这才对他道:“棠棠根本没有喜欢别人,分明就是你误会人家,你去好好道个歉,只要有诚意,她肯定原谅你。”
听姜知恩这般说,沈知翊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没有喜欢的人就好。
只是……他怕她讨厌那样不堪的自己。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见我?”他小心翼翼地问。
姜知恩无语:“拜托,你能不能心疼下孕妇?我来回传话很辛苦的。你想见她就自己去约,别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