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 靖安公主一席话言罢,太元帝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他这个长女打小便不哭不闹,受了欺负也倔强地不吭声, 似乎生来不懂得什么叫示弱。
犹记得有一回太子头破血流地来紫宸殿告状,大骂靖安公主骄横跋扈, 张狂无度,竟用石块砸破了他的脑壳。太医言这血淋淋的伤口若是再偏寸许,便能一击致命。太子当即又怕又恨,哭着让皇帝狠狠惩治靖安公主。
太元帝沉着脸, 还未发话,殿外又有人求见。
魏监将人领进来,那宦官一进殿便立马跪伏在地请罪。
“陛下!公主失手伤了太子殿下,实属无心之失!”
太子眼一瞪:“胡说!她分明便是蓄意为之, 我若不是躲得及时, 便命丧黄泉了!”
陈宝德跪在地上, 低垂埋在手背交叠处,闻声吓了一跳, 偷偷抬起眼瞟了眼太子的衣摆, 才发现原来太子此刻正在紫宸殿中。
一想到适才太液池边的情景, 陈宝德便骇得发抖, 半是惧怕,半是愤恨。他鼓起勇气,大着胆子直起身来,把他脸颊上触目惊心的掐痕展现在众人眼前, 红着眼道:“陛下!公主若是不反抗,太子殿下今日兴许不会受伤,但命丧黄泉的一定是公主!”
太子一惊, 想打断他出言,却被一旁的皇帝制止了。
“公主一直对太子殿下敬重有加,怎会有心加害于殿下?”陈宝德继续说着,咬了咬后槽牙,“奴婢一早陪公主去三思殿,路上忽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眼睁睁看着公主被太子殿下掐住后颈,给摁进了太液池中……下这么大的雪,太液池都结了冰,那层冰硬生生被公主撞碎……如此也便罢了,太子殿下竟不断地将公主按进冰冷刺骨的池水中,怎么也不肯松手,分明是想活生生淹死公主!”
“信口雌黄!”太子急得大喝一声,“你个杀千刀的奴才,可知污蔑当朝太子,该当何罪?”
陈宝德被他这一吼,吓得一个激灵,往后一缩,却依旧颤抖着声音大声道:“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皇帝沉声问:“靖安现下在何处?”
陈宝德有些难以启齿:“公主……在三思殿听经筵。”
他话音刚落,便有内侍进殿通禀——
“陛下,靖安公主在三思殿昏过去了,谢大学士请陛下立即遣位太医前去……”
彼时皇帝时隔多日,踏进皇后的清宁殿,探望高烧三日不休的靖安公主,委实无法将病榻上脸色苍白、娇小孱弱的长女,与太子口中嚣张跋扈的歹毒之人联系起来。
然太子额头鲜血淋漓的伤口假不了,时至今日仍留有清晰可见的伤疤。
比起靖安坦然接受瑞安远嫁和亲,太元帝更愿意相信,她在背后挑唆指使了举子们在承天门前聚众请命。
那才像是他这个长女的手笔。
果断,心狠,胆大妄为。
年幼时便敢抄起石块对兄长痛下杀手,到如今越发张狂无度,竟敢公然和他这个做皇帝的父亲打擂台,以文人的口诛笔伐和百姓的民心所向来威胁他,逼他低头就范。
谁给她的胆子?!
紫宸殿内一片阒静。
赵嘉容久不闻皇帝应声,指尖轻捻袖摆的金丝绣纹,按捺着稍稍加快的心跳,又低声道:“儿臣私心里当真是一万个不愿意让瑞安远嫁吐蕃,原是要进宫来求父皇收回旨意,另择旁人和亲,却不曾想……”
太元帝至此,方才觉得她说了几句真话。
她垂着眼继续道:“不曾想瑞安去意已决,不愿儿臣因此事入宫惹怒父皇,连累儿臣,竟以死相逼。她拔下簪子抵在脖颈间,不准儿臣拦她接旨。”
她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仿佛当真不再插手此事了:“她要去便去罢。若她此去能保我大梁边境十年安稳太平,也算不枉她这一生了。”
太元帝眯了眯眼,兀自低头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你放心,和亲公主的嫁妆和随行人员一律按最高规格置办,再从内库之中另取一份嫁妆,走朕的私账,决计委屈不了瑞安。”
“儿臣替瑞安谢过父皇。”
皇帝慢悠悠地搁下茶杯,又道:“只是今日举子们在承天门前闹事,叫吐蕃使臣们听了还不知有何心思。正是和谈的节骨眼上,闹出这样的事……这些迂腐的读书人哪里知道打一场仗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他们在纸上谈兵倒是轻巧!”
公主轻声附和道:“可不是吗?书读得多了,反而不知变通。如此放任他们这般闹下去也不成体统,还是早些劝他们散了为好。”
皇帝冷哼一声:“若不是念及他们年轻气盛,轻易受人挑唆,不然通通押进大理寺去算了。”
赵嘉容面色分毫未变,抿了下唇,认真地出谋划策:“读书人最厉害的便是那张嘴,强硬镇压必定适得其反,还是以安抚为上。”
父女两人谁也不说破,维持着父慈女孝的和谐氛围,偏叫一旁立着的魏监紧张得满头大汗,一刻不敢分神,生怕下一刻皇帝便脸色大变,暴喝而起。
“听闻领头的那个叫李瑞,乃是李相远亲,赵郡解元?春闱在即,他也不怕官袍还未加身便掉了脑袋。”皇帝言及此,话音一转,眸光锐利,“你可认得此人?”
公主微颔首,见皇帝手边的茶杯空了,抬手为其又倒了杯热茶,尔后才道:“此人乃是此次春闱夺魁的有力人选,颇有才气。”
皇帝半晌不曾接过她递过来的热茶,只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似是在研判。
“儿臣以为,李瑞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赵嘉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半分不见晃动,语气也四平八稳,“西北军此次惨败,安西大都护的确是罪无可恕。父皇下旨召回二舅父,让他进京述职,无可厚非。举子们既然如此请命,便顺势应下。此旨若下达,料他们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妄议和亲之事。”
皇帝眼眸微缩,接下了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尔后漫不经心地道:“朕倒也不是不愿下这道旨,只是你二舅父在西北守边境这么多年,劳苦功高,贸然让他来回奔波,赶回京城,恐有伤君臣情谊。”
“舅父此战大败,父皇半分不曾追究,如今只是让他回京述职,有何不可?舅父必会理解父皇的苦心。”她主动接下这块烫手山芋,“不若便由儿臣履舍人之职,草拟此旨,在朝会上当众宣读?”
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这道旨意只有在她的手中草拟下达才会顺利生效。中书门下听她号令者足以避开荣家批下这道旨,且荣家至少当下舍不得弃掉她这颗棋。
皇帝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让她重回朝堂。
比起扳倒荣家这样的大计,这代价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皇帝轻晃手中的茶杯,兀自看着杯中茶水轻漾,似是在忖度是否还能容她再兴风作浪些时日。
赵嘉容自认诚意十足。
见皇帝半晌不接话,她索性再加上一把柴火,又道:“诏书一案也拖延不得了,依儿臣之见,还是尽早结案,免得再生事端。大理寺涉案颇深,已难服众,不若让刑部接手此案。”
赵嘉宸摆不平的案子,由她来摆平。
承天门前僵持不退的举子们,由她来劝退。
久在西北重兵在握、猖獗无度的边将,由她来召回。
皇帝缓缓抬眸,搁下了手中的茶杯,淡声道:“那便依你所言。”
荣家这块心病,在皇帝心里久病难愈,早已溃烂。以毒攻毒,也不失为一种良方。
公主面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一如往常般温顺地道:“儿臣领命。天色已晚,儿臣即刻便至承天门前,传达父皇口谕,召回安西都护。”
皇帝摆了摆手,低头掐了掐眉心,似是头疾又犯了。
赵嘉容瞧在眼里,不动声色,躬身退了下去。
直至公主的身影消失于眼帘,魏监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接过一旁内侍递来的羹汤,转而恭恭敬敬地呈给皇帝。
皇帝脸色沉沉,并无胃口,让他将羹汤搁在了一边。
晌午后和荣相下了半日的棋,案桌上堆叠了厚厚一摞奏章。皇帝信手翻开了最面上的一本,打开瞥了两眼,忽地气血上涌,猛地抬手摔了手边的茶杯。
青瓷茶杯坠地立时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四处飞溅。
紫宸殿内的宫女内侍立时一齐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地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抖若筛糠。
“她好大的胆子!”
魏监忙不迭俯身清理碎了一地的瓷片,以免再伤到皇帝,抬眼时见皇帝皱眉揉着太阳穴,不由劝慰道:“陛下息怒,怒火伤身。”
皇帝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平稳不少,怒火被压下去,转而是彻骨的冷意:“李相垂危,怕是没几日了。她消息比朕还灵通,太医前脚回宫,中书省联名上书请封中书侍郎杨怀仁为中书令的折子便递到朕跟前了。”
“朕这个女儿野心太甚,铁了心要把朕的中书省捏在掌心里不松手。”皇帝说着,扭头看向身旁的老宦官,“修德,你说朕给,还是不给呢?”
魏监冷汗涔涔,不敢妄议。
良久,皇帝喟然叹出一口气。
“若宸郎有她这般心性,朕也不至于彻夜难寐。”
魏监试探地问:“陛下若忌惮靖安公主弄权,便缴了公主手中的权柄?”
皇帝神色冷淡下来:“荣相这局棋还未下完,明日还得接着下,承天门前的举子还未退,吐蕃赞普尚再四夷馆中。朕若不给,她岂会善罢甘休?”
“可公主与太子不睦已久,若他日太子……”魏监话说一半,又没声儿了。
“有朕替他守着呢,怕什么?”皇帝说着,脸色稍稍和缓下来,摇了摇头,“女人终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你瞧,一个瑞安便叫她乱了阵脚。”
魏监静静听着,不敢再接话。
“不过她临到阵前,狠心舍了瑞安,倒叫我高看她一眼。天意弄人,偏偏是个流着荣家血脉的女儿,不然……罢了,也幸亏是个女儿,不足为惧。”
夜幕渐沉,殿内气氛渐渐重归平和,宫女轻手轻脚地起身点燃灯烛,昏黄的烛光映出皇帝变幻莫测的脸。
……
这厢公主踏出紫宸殿,一路疾行至承天门,才发觉背后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一步步踏上了宫门阙台。
高台之下,举子们久跪不起,哪怕披星戴月,也不熄热血。
赵嘉容立于高台之上,垂眸望下去,在一片半明半昧的灯火中,瞥见了一个提刀策马的挺拔身影。
她收回目光,视线转向承天门前的举子们,高喝:“陛下口谕!召安西都护荣建回京!”
清冷却高亢的声线在宫门之间响起,好似乍然划破了沉寂死水,掀起一片滔天洪流。
公主声音落下,身旁自紫宸殿一道跟来的宦官立马高声重复了一遍。
举子们哗然,交头接耳,在为首之人的安抚下,一齐叩拜谢恩。
宫门之下,谢青崖在一片嘈杂声中,扶刀而立,目光紧锁着高台之上的那道纤细身影。宦官手中的灯笼只依稀映照出公主的身影轮廓。
夜幕沉沉,天际零星几颗星子,月光惨淡。
他却觉得好似明月高悬。
终有一日,白日当空之时,殿台之上,丹陛之下,他会如今夜这般仰头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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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夹子,更新延迟至4号23点,谢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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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撩人》by喵晓镜
华柔止随着父亲升迁进入京城,围猎场上,人人皆为争夺太子垂青,各使解数。可未来天子却唯独将视线落在一人面上,四周人稀,小姑娘哭着扑进他的怀里,“哥哥,你为什么抛下柔止。”
不久,赐婚圣旨震惊了整个京城。
人人都道,太子自失踪被人寻回后,性情阴郁淡漠,怎么就看上了那个边陲小城出身,家世不显,还一团孩子气的华家四姑娘了?
只有文琢光自己知道,他最喜欢华柔止,是因为华柔止是他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她学着他教导的礼仪,读着他所教的诗书,亦有他苦心维持的天真明媚。
“他们都说我配不上哥哥……”
“胡说,”他亲亲小姑娘的脸颊,“柔止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
……
鲜有人知道,丙辰年春日,华家最受宠爱的幼女华柔止,遇上了被父亲带回的沉默寡言的少年许徵。
旁人说他是外室之子,天生下贱,可华柔止最喜欢他,许徵亦将这个妹妹宠得如珠如宝。
二人一同生活了数年,可许徵一夜失踪,清辉院仿佛从未有人居住。华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
直到终于重逢。
君未婚,女未嫁,结为连理,天作之合。